后门的锈比我想的还多。林星核捏着鼻子,用肩膀顶开那道防火应急门时,灰尘簌簌往下掉。里面是疗养院的后勤通道,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清洁机器人和等待送洗的床单。
“第七流动维护组,”我亮了亮手腕上临时生成的工牌,对着通道尽头一个慢悠悠转过来的巡检机器人说,“南区环境传感器校准。”
机器人眼部的光圈由黄转绿,发出呆板的电子音:“权限确认。工作区域限B2至三楼东翼。请勿进入病人居住区。祝您工作愉快。”
它滑走了。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旧织物混合的味道。
“先去设备间,”林星核压低声音,数据板已经调出了疗养院的内部结构图,“主干数据管线在那里汇集。如果墨子衡的人想监控或者…做别的什么,那里最容易下手。”
我们沿着通道走。偶尔有穿着淡蓝色制服的护工推着车经过,没人多看我们一眼。灰扑扑的工装,工具箱,我们看起来就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维修工。
设备间在地下二层。门没锁,推开进去,嗡嗡的低频噪音立刻包裹上来。成排的服务器机柜闪着各色指示灯,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风声。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
林星核直接走向一侧标着“情感关怀子网”的机柜。她打开侧板,手指在复杂的线缆和模块间快速检查。
“基础数据流正常…护理指令传递通畅…”她低声念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但是…边缘节点的冗余数据上传带宽,占用率异常高。”
“什么意思?”我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整个设备间。耳朵里的手环安静着,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很淡,像隔着毛玻璃。
“每个护理机器人,除了执行既定程序,还会被动收集环境数据——温度、湿度、光线、声音,还有…老人的情绪波动迹象。这些数据通常会在本地做初步处理,只有异常摘要或用于长期分析的数据才会定期上传。”她抽出一根数据线,接在自己的便携分析仪上,“但现在,从这台主干交换机的日志看,三楼东翼,特别是…三零五室附近几个节点的数据,几乎是原始数据流全量、实时在上传。这需要极大的带宽,而且毫无必要。”
“有人在‘看直播’,”我说,“看陈伯房间里的每一丝动静,每一分情绪变化。”
“而且是高清无删减版。”林星核盯着分析仪屏幕,脸色不太好,“这上传路径的终点…加密了,跳转了好几个中间节点。但数据包的协议特征…和我们在老陈头那里触发的那个‘观察节点’响应协议,有微弱的相似性。”
“墨子衡在盯着。”我走近几步,看向那些闪烁的指示灯,仿佛能看见冰冷的数据洪流正从陈伯那个小小的房间,沿着看不见的管道,汹涌地流向某个未知的黑暗深处。“陈伯的‘最终阶段’快到了,他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我们得上去。”林星核断开数据线,“这种强度的监控下,任何对陈伯的非常规接触都会被记录。但…也许我们能从数据流本身找点东西。”
“你是指?”
“情绪粒子传感器。”她收起分析仪,看向我,“最新一代护理机器人的标配。能通过分析微表情、声纹、体温、甚至空气中信息素浓度的微小变化,量化估算人的情绪状态。精度很高。但有个设计阈值——为了防止误判或过度解读,当检测到的情绪波动强度超过某个临界值,传感器会启动保护性滤波,上报的数据会被平滑处理,避免系统做出过激反应。”
“比如?”
“比如一个老人因为剧痛或极度恐惧而失控,传感器不会把最尖锐的那部分情绪峰值直接传给中央系统,以免触发不当的强制镇静程序。”她解释,“但陈伯的情况…如果那个植入体正在影响他,甚至与他产生某种…交互,他的情绪数据可能很异常。如果墨子衡的人想看到最原始的‘消散’过程,他们可能会想办法绕过或调低那个保护阈值。”
我明白了:“所以,如果我们能监测到三零五室传出的、未经平滑处理的‘过载’情绪数据,就能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甚至…能推断出那个植入体在做什么。”
“理论上是这样。”林星核点点头,“但我们需要一个接入点。一个不会被主干监控发现的、贴近源头的点。”
我想了想:“护理机器人本身?”
“太显眼。而且它的数据出口肯定被重点监控了。”
“房间里的其他智能设备?环境调节器?照明?”
“都可能被纳入同一个监控网络。”林星核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数据板上滑动。忽然,她停住了。“等等…旧型号。陈伯房间的护理机器人是‘暖阳-7’型,三年前的产品。它的情绪传感器是上一代的‘广谱式’,不是最新的‘粒子级’。但…老陈头说过,那台机器人被更换过‘实验型星核神经初步介入单元’。那个外接单元,很可能自带更精密的监测功能,而且…它的数据流可能独立于机器人本身的主数据通道。”
“能找到那个独立通道吗?”
“很难。它不是标准接口。除非…”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里闪过决断,“我们直接去房间外,用物理方式探测局域数据泄漏。那种非标传输,屏蔽不好,总有微弱的电磁辐射泄漏出来。如果我能捕捉到泄漏信号的频谱特征,也许能反推出一些信息。”
风险很大。在三楼东翼,监控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走。”我没犹豫。
我们离开设备间,沿着安全楼梯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三楼东翼的走廊比我们白天来时更安静,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大部分老人都睡了。护理机器人静立在门外或墙角,眼部的光圈调到最暗的休眠模式。
三零五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林星核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带天线的黑盒子,蹲下身,慢慢靠近房门。她将天线对准门缝下方,手指在盒子上细微地调整。
我背对着她,警戒着走廊两头。耳朵里的手环,此刻调到了电磁环境感知模式,细微的、不同频率的电磁波如同背景噪音,在我意识里形成模糊的“声音”。大部分是平稳的、规律的设备运转信号。
然后,我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很弱,但存在。从门内传出。不是标准无线协议的频段。是一种更原始、更…不稳定的脉冲式辐射。一簇一簇的,间隔不规则,强度也在变化。像…心跳。但比心跳复杂,夹杂着大量高频的、尖刺般的噪声。
“找到了。”林星核几乎用气声说,眼睛紧盯着黑盒子的小屏幕,“泄漏信号很强…频谱特征混乱。不像正常的数据传输…倒像是…”
“像什么?”我也蹲下来,看向屏幕。上面是不断滚动的波形图,杂乱无章。
“像两个不同步的振荡源在互相干扰。”她指着几个周期性出现的尖峰,“你看这里,这个相对稳定的低频脉冲,可能是植入体的基础时钟信号。但这些叠加在上面的、杂乱的高频尖刺…像是来自另一套生物源…脑电?但被严重干扰了。”
她快速操作着,试图将信号分离。“我试着滤掉一部分噪声…看看剩下的…”
屏幕上的波形经过处理,渐渐变得清晰一些。一条相对平缓的低频基线,上面叠加着另一组波动更剧烈的信号。后者的波动模式…很奇怪。不是完全随机,但也不遵循任何已知的生理节律。
“这组波动…”林星核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强度…在变化。看这个峰值…正在攀升。好快…”
屏幕上,代表那组波动强度的曲线,正在陡峭地向上爬升。
几乎同时,我耳朵里的手环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不是声音,是直接刺激神经的痛感。目标:过载的异常生物电场。方向:门内。
“情绪波动在飙升。”我压低声音,“超过正常阈值了。而且…不是平滑的,是尖峰。”
林星核也看到了,屏幕上那曲线已经冲破了标尺的上限,还在往上顶。“这…这强度…如果是情绪反应,相当于极度的…恐惧?还是剧痛?或者…”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身体撞到家具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很短,立刻被掐断了。
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
下一秒,门内传出陈伯的声音。但和平日那种浑浊迟缓完全不同。是清晰的,甚至过于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回响,语速快得不像老人:
“…冷…太冷了…格子…在动…它们…在看我…别看我…滚开!”
然后是一连串急促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夹杂着痛苦的吸气声。
“他的意识…”林星核脸色发白,“和植入体的信号…混在一起了?他在‘看’到植入体接收或处理的数据?”
门内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喃喃自语,语调平板,是那个我们之前感应到的、冰冷的“观察节点”的腔调,但现在仿佛和陈伯自己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宿主情绪粒子计数突破安全阈值…认知混淆加剧…建议:启动强制镇静协议…拒绝执行。理由:本次峰值数据具有关键研究价值…记录持续…”
“它在用他的嘴说话!”我猛地站起。不能再等了。
我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锁着。是电子锁。
林星核立刻将数据板贴近门锁识别区,手指飞快滑动。“尝试紧急维护权限覆盖…需要时间…”
门内,陈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是挣扎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快点!”我催促,同时用肩膀抵住门。耳朵里的手环警报越来越急。
“好了!”林星核低呼一声。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立刻推门而入。
房间内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陈伯半跪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身体剧烈地颤抖。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节泛白。脸上涕泪横流,表情扭曲,瞳孔放大,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却喊不出来。
更诡异的是,他另一只手,正以一种极其僵硬、不自然的姿势,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然后又猛地攥紧,再张开…像是在虚空里抓着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护理机器人静立在原地,眼部的光圈是代表系统错误的暗红色,一动不动,仿佛死机了。
而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冷。不是温度计显示的那种冷,是一种…凝滞的、带着无形压力的冷。
“陈伯!”我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冰冷,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对准我,但失败了。他喉咙里咕噜着,断断续续:“…光…好多…刺眼…疼…脑子里…有东西…在刮…”
“林星核,检测他生命体征!还有那个信号!”我一边试图让陈伯平静下来,一边对门口喊道。
林星核已经跟了进来,快速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医用扫描仪,对准陈伯。同时,那个探测黑盒子也对着房间各处扫描。
“心率…一百四!血压飙升!神经电活动…极度紊乱!”林星核看着扫描仪读数,声音紧绷,“那个泄漏信号…源头就在他头部!强度…还在增加!宇弦,他的大脑正在承受巨大压力,可能是植入体过载反馈,或者…”
她话没说完,陈伯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他抬在半空的那只手,五指猛地张开到极限,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我耳朵里的手环瞬间传来前所未有的尖锐刺痛,视野边缘甚至闪过一片雪花般的噪点。不是电磁脉冲,是更直接的…某种精神层面的扰动?
房间里的那盏小夜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陷入黑暗。只有林星核手中扫描仪和数据板发出的微光,映出我们惊愕的脸,和陈伯僵直的身影。
黑暗中,陈伯张开的五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蜷缩回来,握成了拳。然后,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去,倒在我臂弯里。剧烈的颤抖停止了,只剩下微弱而不规律的喘息。
“生…命体征在回落…”林星核盯着扫描仪,声音发颤,“但…神经活动水平…降到极低。像…像突然断电。”
“是强制保护性宕机。”我托着陈伯冰凉的身体,把他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他闭着眼,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那个植入体,或者它背后的控制者,看到情绪粒子数据冲破了某个危险阈值,触发了某种…强制中断。为了防止宿主…崩溃?或者数据损坏?”
林星核点亮了数据板的自带照明,苍白的光圈照亮一小片区域。她看着探测黑盒子的屏幕,上面原本混乱的波形,此刻几乎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信号…几乎消失了。只剩下非常微弱的基础维持脉冲。”她抬起头,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惨白,“宇弦,刚才那一下…如果真的是情绪粒子传感器过载…那陈伯体验到的,或者说,他大脑被迫处理的‘情绪’或‘信息’强度…可能超出了人类神经系统的承受极限。那不是悲伤或恐惧能形容的…是更本质的…存在性冲击?”
我走到护理机器人旁边。它眼部的红光已经熄灭,完全死机了。我检查了一下它的背部接口,那个所谓的“实验型介入单元”安装部位,隐约能感觉到比周围壳体略高的温度。
“它也没反应了。可能刚才那一下扰动,把它也搞宕机了。”我直起身,环顾黑暗的房间,“但监控呢?墨子衡那边,‘直播’断了吗?”
林星核立刻操作数据板。“我尝试反向追踪刚才那个高强度数据流的上传路径…信号在峰值出现的瞬间就中断了。终点服务器可能启动了保护性隔离。但中断前的最后一跳…地址很模糊,但区域代码显示…是公司总部深层研发区,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物理隔离网段。”
“果然是他。”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疗养院寂静的庭院,远处城市的灯光模糊地亮着。“他看到了。看到了‘过载阈值’被冲破的瞬间,看到了他想要的‘关键数据’。然后,为了保护他的‘实验样本’不彻底毁掉,或者为了保护数据不丢失,他远程启动了强制中止。”
“陈伯他…”林星核走到床边,看着昏睡的老人,眼神复杂,“他刚才…是不是在‘共享’那个植入体的感知?他说的‘格子’、‘光’、‘它们在看我’…”
“可能是植入体在处理某些数据时产生的内部状态,被反向泄漏到了他的意识里。”我放下窗帘,“也可能是…更糟的情况。”
“什么?”
“不是泄漏。是融合加深了。”我看着她,“排异反应记录最后阶段说的,‘观察者与被观察者边界进入不稳定状态’。刚才那一刻,也许就是边界最模糊的时候。陈伯的自我意识,被暂时卷入了那个冰冷‘观察节点’的数据处理进程里。他‘感受’到了数据世界的某些…‘景象’,或者‘规则’。而人类的大脑,不是为那种‘感受’设计的。”
林星核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伯需要医疗看护。但他这种情况,普通医生根本处理不了。送他去医院,只会暴露一切。”
“不能动他。”我摇头,“一动,墨子衡就知道我们介入到什么程度了。他现在可能只是怀疑数据被异常访问,还不确定我们就在这里,接触了陈伯。我们必须维持现状。”
“可陈伯的状态…”
“那个植入体既然启动了保护机制,应该会维持他基本的生命体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趁这个空档,找到更多东西。”我走到陈伯的书桌前,那本笔记本还放在那里。“你刚才捕捉到的那个泄漏信号频谱特征,记录下来了?”
“记录了。”林星核点头。
“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在疗养院其他区域,甚至别的关联地方,找到相似的信号特征。如果墨子衡还有别的‘观察点’,或者别的实验相关设施,可能会用同样的非标传输协议。”
林星核立刻开始操作数据板,将频谱特征输入进行匹配搜索。
我则拿起陈伯的笔记本,再次翻看。这一次,我特别注意那些看似日常记录中,可能隐含异常的描述。
翻到最近几天。陈伯的字迹依旧工整。
“昨日,窗外鸟叫了三声,停了。又一声。共四声。”
“腿疼。像有细针扎。”
“梦见走在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门缝下有光。”
“今天护工小杨身上有柠檬味。以前是茉莉。”
… …
然后,是今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墨迹似乎比平时用力:
“晚上。来了。很吵。不想听了。”
“不想听了…”我念着这几个字。他预感到今晚会发生什么?那个植入体,或者监控他的人,给他带来了某种无法忍受的“声音”?
林星核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宇弦!匹配到了!有微弱但特征吻合的信号源!不在疗养院内!”
“在哪?”
她把数据板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幅城市地图,一个红点在不远处闪烁。“旧城区边缘…靠近河岸废弃工业区。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频谱特征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而且…位置坐标,和我们之前推测的那个‘很深、很冷、有闪光小格子’的可能区域…有重叠!”
我盯着那个红点。河岸废弃工业区…那里有大量早已停用的老工厂、仓库、地下管道设施。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能定位更精确吗?”
“需要靠近到一定范围,进行三角测量。”林星核说,“信号太弱了,远距离无法精确定位。”
我看了眼床上昏睡的陈伯。他暂时不会有事。而那个信号源…可能是另一个“宿主”,可能是存放数据密盒的地方,也可能是墨子衡的另一个实验室。
“我们去看看。”我说,“赶在天亮之前。”
我们迅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我给陈伯掖了掖被角。他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只有眉心残留着一丝痛苦的褶皱。
关上门,走廊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们知道,有些阈值,一旦被冲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沿着原路返回,避开偶尔的夜班护工,我们再次从那扇生锈的防火门离开了疗养院。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远处旧城区的灯火稀疏。
“那个方向。”林星核指了指南边,数据板上的红点还在微弱闪烁,“大约三公里。步行?”
“步行。低调。”我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边走,你边试着看能不能从公开数据库或老地图里,找出那个区域有什么特别的地下结构。特别是…需要低温维持的。”
我们沿着昏暗的街道快步走着。林星核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
“那片工业区主要是二十多年前的纺织厂和化工厂…大部分设施已经拆除或废弃。地下…有很多防空洞改造的仓储空间,还有化工厂留下的废弃管线网络…等等,这里有个标记。”她放大地图,“‘新历初年生物样本低温库旧址’。标注已废弃超过十五年。但结构描述…地下三层,采用独立备用电源和早期液氮循环制冷系统…为了储存一些需要恒低温的生物制剂原料。”
“闪光的小格子…低温样本库…”我脚步加快,“听起来很合适。废弃多年,没人打扰,基础设施可能还有残留。”
三公里的路,在寂静的夜里走得很快。越靠近河岸,建筑物越破败,路灯也越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的工业废料气味。
我们终于来到一片用锈蚀铁皮围起来的区域边缘。围栏破了好几个大洞。里面是杂草丛生的空地,歪倒着几栋黑乎乎的厂房骨架,像巨兽的骸骨。更远处,能听到河水缓慢流动的声音。
林星核手中的探测黑盒子,此刻发出了清晰的、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条,在缓慢但稳定地攀升。
“信号源就在这里面。”她压低声音,指了指那片黑暗的废墟,“方向…偏东南,靠近河岸的那栋矮平房后面。”
我们钻过围栏缺口,踩着及膝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里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草丛和废弃金属的呜咽声。手环的电磁感知里,背景噪音很低,但那个熟悉的、非标的脉冲信号,变得越来越清晰。一簇一簇的,带着那种特有的冰冷质感。
绕过一栋只剩骨架的厂房,我们看到了那栋矮平房。看起来很普通,水泥墙面斑驳脱落。但平房后面,地面似乎有个向下倾斜的入口,被半扇锈蚀的铁门挡着,门上挂着早已失效的铁链和锁。
信号源,就是从那个入口下方传出来的。
我们小心地靠近。铁门虚掩着,链子只是挂着。我轻轻推开半扇门,一股混合着尘封霉味和淡淡化学制冷剂的气味涌了出来。门后是向下的水泥阶梯,深不见底,黑暗浓得像墨。
林星核点亮数据板照明,光束刺破黑暗,照出阶梯上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些很清晰,是不久前留下的。
“有人来过。”我蹲下看了看脚印方向,“下去,也上来过。”
我们沿着阶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夜间的自然低温,是那种从深处渗出来的、恒定的冷。阶梯很长,转了两个弯,估计已经深入地下十几米。
终于,到底了。面前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金属密闭门。门上有老式的气密阀和观察窗。观察窗的玻璃是模糊的,但边缘没有灰尘,像是被擦拭过。
门旁,有一个不起眼的、新得有些突兀的电子门禁装置。红灯亮着,表示锁定。
信号源就在门后。无比清晰。
林星核把探测黑盒子贴近门缝,屏幕上的信号强度几乎满格。“就是这里。同样的频谱特征,而且…强度比陈伯那里的稳定得多。像是一个…长期稳定运行的节点。”
她尝试用数据板连接那个门禁装置。“需要密码或权限卡…加密方式很新,不是旧系统的。”
我打量着这扇门。门框边缘和墙壁接缝处,有细微的、新的密封胶痕迹。这扇旧门被精心维护过,甚至可能升级过。
“如果这是存放‘数据密盒’的地方,或者另一个‘宿主’所在,”我低声说,“墨子衡不会只设一道电子锁。”
我靠近观察窗,用手擦去一点水汽,试图看清里面。光线太暗,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有微弱的、蓝色的光点在规律闪烁。一排一排的,整齐排列。
闪光的小格子。
“看到什么?”林星核问。
“像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很多。”我退开一步,耳朵贴近冰冷的金属门。手环的感知开到最大。
除了那清晰的非标脉冲信号,我还捕捉到了别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一种缓慢的、规律的…液体循环的声音?像是水泵,或者冷却液在管道里流动。
还有…更微弱的,几乎被掩盖的…另一种电子设备的低频嗡鸣。不止一种。
门后是一个仍在运行的空间。不是完全废弃。
“我们进不去。”林星核尝试了几种破解方法,都失败了。“门禁系统是独立网络,物理隔绝。硬破会触发警报。”
我知道她是对的。但我们不能白来。
我再次看向那扇门,目光落在门框上方。那里有一个老式的、用于紧急情况下手动释放气密锁的机械扳手机构,被一个生锈的金属保护盖扣着。保护盖的边缘,似乎有最近被扳动过的痕迹,锈迹有新鲜断裂。
“也许…”我伸手,尝试去抠那个保护盖。很紧,但似乎没焊死。我用力一掰。
嘎吱——
保护盖被我掰开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
我们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警报响起。
保护盖下,露出一个红色的、需要用力拉动的机械手柄。
“这是紧急开启装置。”林星核看着,“但可能连着警报。而且,这种老式气密门,如果里面是负压或者特殊气体环境,强行开启可能会有危险。”
我盯着那个红色手柄。信号源就在门后。答案就在门后。
“退后几步。”我对林星核说。然后,我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手柄。
用力,向下拉。
手柄很沉,但动了。发出巨大的、齿轮咬合的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门内部传来一连串锁舌收回的沉重撞击声。
然后,是气流涌动的嘶嘶声。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更浓的化学制冷剂和…一种奇怪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没有警报。
我用手抵住门,慢慢推开。门后的景象,随着缝隙扩大,逐渐展现在我们眼前。
林星核将数据板的光束照进去。
我们都愣住了。
里面不是一个房间。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圆柱形空间。挑高很高,估计有五六层楼。中央矗立着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像巨大的试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看不见的黑暗里。每个容器里,都充盈着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
而液体中,悬浮着…
林星核倒吸一口冷气,数据板的光束颤抖起来。
我也看清了。
那不是服务器。
是大脑。
人类的大脑。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悬浮在淡蓝色的低温保存液中。每颗大脑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透明管线,管线汇聚到容器底部的复杂接口,再延伸出去,连接到四周墙壁上那些闪烁着一排排指示灯的机柜。
那些“闪光的小格子”,是机柜的指示灯。
而我们探测到的、那个熟悉的非标脉冲信号…正从这成百上千的机柜中,微弱但持续地散发出来。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冰冷脉搏。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数据备份中心。
是一个大脑农场。
一个用活体人类大脑作为生物计算节点或存储介质的…非法实验室。
陈伯不是第一个。
他只是…还在躯壳里的那一个。
我耳朵里的手环,沉寂了一瞬,然后,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海啸般的警报洪流。不是针对单一威胁。是针对整个空间存在的、无法定义的、极端非伦理存在的整体警报。
林星核手中的探测黑盒子,屏幕上的信号强度彻底爆表,发出尖锐的过载蜂鸣,然后,黑屏了。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在淡蓝光晕中沉浮的、无声的大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冰冷的空气包裹着我们。
门后世界的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残酷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