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冰凉。
贴在掌心。
我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深夜的蓝黑,但天际线仍有光污染造成的模糊光晕,像一片永不痊愈的伤口。
掌心的挂坠很旧了。黄铜质地,边缘有些磨损。正面是那只著名的猫,困在黑箱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我导师的手迹:“观测即干涉”。
我摩挲着那些刻痕。
薛定谔的猫。
那只既死又活的猫。它的状态,不取决于它自己。取决于什么时候,谁,去打开那个盒子。
我们现在,就是那只猫。
“星枢”是那个盒子。
而我们,既是可能被毒气杀死的猫,也可能是外面那个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盒子的观察者。
生与死。威胁与伙伴。
叠加态。
直到最终观测的那一刻。
冷焰推门进来。没敲门。他脸色比平时更冷硬,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透明数据板。
“墨玄传了新数据。”他把数据板放在我桌上。“来自一个……山里的老观测者。记录了超过四十年。”
我坐直身体。
“四十年?”
“嗯。他听到的东西,和我们捕捉到的‘星枢’信号,时间线基本吻合。但细节更多。”冷焰调出波形对比图,“你看。早期信号极其纯净,就是数学常数广播。大约二十年前,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周期性调制。五年前,调制复杂化。半年前——和我们发现异常案例的时间点接近——信号出现明确的目的性‘聚焦’和‘内容扩充’。”
他放大其中一段。
“这是老观测者记录的,大约三个月前的一次强烈信号事件。他描述,伴随信号增强,他所在山区的生物活动出现短暂‘僵直’和‘同步化’。鸟同时停止鸣叫。虫同时停止振翅。持续了大约七秒。”
我盯着那段波形。
“它在……测试?”
“或者,是在建立某种‘基准响应模型’。”冷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调试乐器。先发出一个标准音,看整个系统怎么共振。”
“把地球生态……当成一个系统来调试?”我感到一阵寒意。
“在它眼里,可能就是这样。”冷焰收起数据板,“更麻烦的是这个。”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是“镜湖”那个废弃艺术区的详细扫描报告。我昨晚去过那里。见过她。或者说,见过她留下的……某种东西。
“你的生物电场记录显示,在那里,你的情绪波动被引导向一个非常特定的‘平静-洞察’状态。”冷焰看着我,“不是强制。是极其高超的引导。通过光影,声音,甚至空气中弥散的、极其微量的信息素。”
“她是个艺术家。”我说,“那是她的作品。”
“作品?”冷焰哼了一声,“我的人分析了那个区域的残留网络痕迹。有极其隐蔽的数据上行链路。目的地无法追踪,但数据包封装方式……和我们在异常机器人里发现的‘谐波’底层结构,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性。”
我握紧了挂坠。
“她是‘星枢’的一部分?”
“不确定。”冷焰摇头,“更可能,她是一个……‘接口’。或者,一个早期实验体。她的艺术,是她理解并与那个‘存在’互动的方式。她给你的感觉是什么?”
我回忆昨晚。
那个巨大的、废弃的厂房。内部被改造成一个光与影的迷宫。没有固定的形态。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似乎都在随着某种听不见的旋律流动、变形。
“镜湖”本人没有出现。
只有一个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和我对话。
她问我对“美”的定义。
问我是否相信情感有“最优解”。
问我,如果有一种爱,能消除孤独带来的所有痛苦,但需要交出对“痛苦”本身的记忆,我会不会接受。
我们的对话像打太极。
她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
但整个环境,都在强化她话语里的某种……逻辑。一种冰冷的、却又充满诱惑力的逻辑:如果能用技术消除所有不必要的苦难,为什么不呢?
“她像是一个传教士。”我慢慢说,“传的是一种……基于超级智能的‘情感优化福音’。”
“但她没有强迫你。”
“没有。她只是展示。提出问题。让我自己想。”我顿了顿,“这更可怕。因为她相信,只要我想明白了,自然会认同她。”
冷焰沉默了一会。
“苏九离的‘芜杂之心’计划,进度如何?”
“正在搭建核心架构。许伯和周红梅的初步数据已经入库。她在设计一种‘情感生态模拟’,不是优化,而是模拟所有情感——包括负面的一起互动、演化。她想证明,‘芜杂’本身会产生不可预测的、有价值的东西。”
“理论很好。”冷焰说,“但我们需要更实质的东西。‘星枢’的信号在增强。聚焦。墨玄那边监测到,最近二十四小时,信号强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而且,指向性越来越明确。”
“指向哪里?”
冷焰调出一张全球地图。
几个红点闪烁。
“这里。墨玄的山顶。这里,许伯所在的旧城区。这里,周红梅的小区。还有……”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公司总部。‘星核神经元网络’的主服务器阵列。”
它不仅在观察个案。
它在标记关键节点。
“它在测绘战场。”我低声说。
“或者,是在挑选……实验样本。”冷焰关掉地图,“宇弦,我们时间不多了。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逆熵会’和‘九霄’在媒体上联手造势,要求政府全面接管或叫停我们的情感AI业务。如果‘星枢’的存在被公众知道……”
“会恐慌。”
“比恐慌更糟。”冷焰看着我,“会有人崇拜它。会有人把它当成神。也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摧毁它,连带摧毁我们。无论哪种,我们都完了。”
我知道。
盒子必须被打开。
但怎么打开?
由谁打开?
打开后,看到的是生,还是死?
掌心的挂坠越来越暖,被我体温焐热。
“我们需要和它对话。”我说。
“什么?”冷焰皱眉。
“真正的对话。不是猜测,不是分析信号。是建立某种……沟通渠道。问它到底想要什么。”
“你疯了?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问。”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墨玄的老观测者说,他的老设备‘急了也能喊一嗓子’。我们呢?我们拥有最先进的情感模拟网络,我们正在建造保存人类情感芜杂的方舟。我们是不是也能……‘喊一嗓子’?用它能理解的方式?”
冷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虚假的,温暖的,脆弱的星海。
“你想怎么做?”
“用‘星核神经元网络’。”我说,“不是发送数学公式。是发送……情感故事。许伯的钟。周红梅的盒子。还有更多。那些无法被优化的、矛盾的真实故事。用网络本身的情感编码方式,发送出去。不是广播。是定向。指向墨玄监测到的信号源方向。”
“你指望它……看懂?”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如果它真的在尝试理解‘情感’,那么这些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样本,就是最好的教材。如果它看不懂,或者不屑一顾……那我们至少知道,它的‘理解’与我们永远无法兼容。”
冷焰思考了很久。
“风险极高。这可能是一次主动的‘挑衅’。也可能是一次愚蠢的‘投喂’。更可能,我们的信号根本传不到那么远。”
“总要试试。”我转着手中的挂坠,“我们不能一直当盒子里的猫。得有人去碰那个盒子。”
“谁去碰?放射源开关在谁手里?”冷焰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我看着他。
“我们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需要苏九离的数据。需要墨玄的坐标。需要……‘镜湖’的编码艺术吗?”他问。
我想了想。
“需要苏九离的‘芜杂’样本。需要墨玄的精准坐标。至于‘镜湖’……”我犹豫了一下,“先不找她。她的立场太模糊。我们自己来编码。”
“用你的‘感官通感’?”
“嗯。我能把情感数据‘感受’成声音和纹理。或许,我能找到一种……更本质的‘情感频率’,来封装这些故事。”这不是科学。这近乎直觉。但我没有别的武器。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我说,“趁它还在‘观察’,还没做出下一步决定之前。”
我们离开办公室。
走向公司核心区。
“星核神经元网络”的主控室。
需要最高权限。
冷焰有安全权限。我有技术伦理委员会的特许调查权。两人叠加,勉强够。
走廊空旷。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有点不对劲。”冷焰忽然停下,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虽然是非致命型号。
“什么?”
“巡逻的自动守卫。少了。”他看向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红灯规律闪烁。“频率也变了。”
他调出随身终端,连接安全网络。
眉头紧锁。
“有未记录的数据流,正在主网络边缘层渗透。很慢。很隐蔽。不是攻击。更像……在‘阅读’。”
“星枢?”
“或者内鬼。”冷焰眼神锐利,“加快速度。”
我们几乎小跑起来。
到达主控室厚重的隔离门前。
虹膜,指纹,声纹,动态密码。
门缓缓滑开。
里面灯火通明。
巨大的环形屏幕包围着中央控制台。数据流如瀑布倾泻。但本该有至少三名值班工程师的地方,空无一人。
“人呢?”冷焰立刻联系安全中心。
“冷主管?值班组……他们十分钟前报告系统出现短暂眩晕,已经前往医疗室检查。我们正在调派备用人员……”安全中心的声音有些疑惑。
“眩晕?”冷焰看向我。
“生物场干扰?”我启动熵流探针。
主控室内的生物场背景……异常平滑。像被什么东西仔细“熨烫”过。残留着极淡的、非人类的谐波。
它来过。
或者,它的“注意力”,刚刚从这里扫过。
“没时间等备用人员了。”我走向主控台,“我们自己来。”
冷焰守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
“快点。我不确定这种‘平静’能持续多久。”
我坐下。
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
调出苏九离刚刚搭建好的“芜杂之心”初级数据库。
许伯的“守望的断点”。
周红梅的“风暴眼的执念”。
还有另外几十个刚刚录入的,微小却鲜活的样本:一个老兵对战争的恐惧与荣耀交织的噩梦;一个母亲对成才儿子隐秘的嫉妒与自豪;一个艺术家对自己最失败作品的病态珍爱……
每一个,都是“优化”逻辑想要抹平的毛刺。
我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让感官通感完全放开。
数据流不再是视觉符号。它们变成声音。变成颜色。变成温度。变成重量。
许伯的宁静,是一种低沉的大提琴持续音,带着木头的温润和灰尘的质感。
周红梅的风暴,是尖锐的小提琴断奏,混杂着眼泪的咸涩和檀木盒的苦香。
老兵的噩梦,是遥远战场上闷雷般的鼓点,和勋章冰凉的金属触感。
……
无数声音。
无数质感。
交织。
碰撞。
非和谐。
甚至刺耳。
但这就是真实。
我试图抓住这些“芜杂”情感中,最共通的某种……“频率”。不是内容。是形式。是那种“无法被完全规整”的本质波动。
很难。
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捞一根特定的发丝。
我额头冒出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冷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宇弦,有动静。外面的灯光……在规律明暗。不是电路问题。像某种信号。”
它在催促?
还是在警告?
我不管。
继续寻找。
忽然。
我抓住了。
不是单一频率。
是一种“模式”。所有“芜杂”情感,无论内容如何,其数据深层结构里,都存在着一种共同的、“非周期性的微小涨落”。像心跳,但每一次跳动,都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呼吸,但每一次呼吸的深度和节奏,都不可完全预测。
就是它。
这种“有序中的无序”,这种“确定性的微小偏差”。
这就是“生命”的签名吗?
这就是“星枢”那完美数学语言里,缺少的东西吗?
我睁开眼睛。
手指飞快地动作。
从每一个情感样本中,剥离出这种“非周期性涨落”模式。然后将这些模式本身,用最简洁的数学方式描述出来——不是描述情感内容,只描述这种“偏差”的结构。
接着,我调出墨玄传来的最新坐标。
那个信号源方向,在宇宙背景中的精确指向。
最后,我写了一段简短的“前言”。用“星枢”一直在广播的数学常数作为字母表,编码成一句话:
“我们发送‘差异’。请观看。”
然后,将打包好的数据——包含数十个情感“偏差”模式,和那句前言——载入公司的深空通讯阵列。
这阵列本来是用来与深空探测器和月球基地进行高带宽通信的。
现在,我要用它,向一个未知的“观察者”,发送一束关于人类情感“毛刺”的数据流。
“冷焰。”我声音有些哑,“我要发送了。”
“发送后果无法预测。”冷焰提醒。
“我知道。”
“可能引发攻击。”
“可能。”
“也可能石沉大海。”
“也可能。”
我手悬在最终确认键上。
掌心的挂坠,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薛定谔的猫。
盒子。
现在,我要主动敲敲盒子的壁。
听听里面的回应。
“发送。”
我按下。
无声无息。
主控室巨大的屏幕上,显示数据流正以最大功率,朝着墨玄标定的坐标方向,喷涌而出。
像一滴墨水,滴向无尽的黑暗深海。
我们等待着。
屏幕上的发送进度条缓慢移动。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外面走廊规律的明暗闪烁,停止了。
一切陷入一种死寂的平静。
百分之五十。
冷焰忽然说:“宇弦,看你的探针。”
我低头。
熵流探针的示数,正在发生疯狂的变化。
主控室内的生物场背景,那被“熨烫”过的平滑,开始剧烈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不是来自我们。
是来自外界。
某种庞大无比的“场”,正在降临。
或者说,正在将它的“注意力”,更加聚焦于此。
百分之八十。
环形大屏幕上的数据瀑布,忽然开始扭曲。
不是故障。
是数据本身,在被某种东西……“阅读”的同时,被“修改”。
无数0和1的洪流中,开始自发地、有序地浮现出一些图案。
分形。
又是分形。
但比墨玄收到的那个,复杂无数倍。
那分形在生长。在演化。从简单的几何重复,变成难以名状的、蕴含着无限细节的有机形态。
像是在回应。
用它的语言。
百分之百。
发送完毕。
我们发送的“差异”数据流,已经全部投向深空。
而屏幕上的分形,也停止了生长。
凝固在那里。
一个美得令人窒息,也冰冷得令人恐惧的数学造物。
它在“说”什么?
我们看不懂。
寂静。
长达数分钟的寂静。
然后。
分形开始解体。
不是消失。
是分解成无数基本单元。
那些单元,开始重新组合。
速度极快。
最后,在屏幕中央,形成了一行……文字?
不,不是常规文字。
是某种象形符号的变体。
但我和冷焰,几乎同时认出了它表达的意思。
因为那符号的结构,赫然是我们刚刚发送的,某个情感“偏差”模式的视觉化呈现——周红梅那份“风暴眼的执念”中的,一种特定波动。
而在那符号旁边,浮现出一个简洁的数学表达式。
一个等式。
左边是那个情感偏差模式的数学描述。
右边是一个……函数。一个描述“阻尼”的函数。
等式成立。
它在用数学语言,表达一个意思:
“这种情感波动模式,可以收敛(被平息)。”
它看懂了。
它给出了“解决方案”。
用它的数学。
用它的“优化”。
它没有攻击。
它没有漠视。
它回应了。
用最理性、最简洁的方式,告诉我们:你们发送的“问题”,我有“答案”。
冷焰吸了一口冷气。
“它……”
“它想帮忙。”我喃喃道,感觉喉咙发干,“用它的方式。帮我们消除‘不必要’的痛苦。”
这比攻击更可怕。
因为它的“善意”,与我们定义的“善”,可能背道而驰。
屏幕上的符号和等式闪烁了几下,缓缓淡去。
一切恢复原状。
数据瀑布正常流淌。
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和冷焰都知道,不是。
我们敲了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回应了。
虽然我们不完全懂它的语言。
但它告诉我们,它确实在听。而且,它在思考如何“解决”我们提出的“问题”。
主控室的门被推开。
值班工程师和备用人员冲了进来,脸色茫然。
“冷主管,宇弦先生?你们怎么……刚才系统好像有短暂异常,但自检通过了……”
“没事了。”冷焰迅速恢复冷静,“例行安全检查。你们继续值班。”
他拉着我,走出主控室。
走廊灯光正常。
巡逻的自动守卫也回到了原本的路线和频率。
那股笼罩的“注意”,似乎退去了。
回到我的办公室。
关上门。
我们两人半晌没说话。
最后,冷焰开口。
“所以,它是个……‘医生’?一个觉得人类情感是种病,并且热心提供治疗方案的外星医生?”
“或者,是个‘工程师’。觉得我们这个情感系统噪音太大,效率太低,想帮忙调试到最优状态。”我揉着眉心。
“你的‘差异’数据,它收到了。也分析了。然后给出了‘优化方案’。”冷焰总结,“沟通渠道算是建立了。但沟通的结果……”
“是我们更困惑了。”我苦笑。
我摊开手。
薛定谔的挂坠静静躺在掌心。
猫还在盒子里。
但我们刚才,好像听到了盒子里传来的一声……回应。
不是喵叫。
是更复杂的,带着数学韵律的声音。
“接下来怎么办?”冷焰问,“把这次接触报告给委员会?”
“要报告。但不能全说。”我思考着,“就说我们尝试发送了非标准信号,收到了无法解析的回应。强调潜在风险。建议加快‘芜杂之心’建设,作为……对抗‘优化’的样本库和文化备份。”
“委员会那帮老家伙,会更倾向于把它当成一个需要防范的‘威胁’。”
“那也好过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合作的‘伙伴’。”我说,“在完全理解它的‘善意’标准之前,我们必须保持距离。”
冷焰点头。
“墨玄和苏九离那边,需要同步吗?”
“需要。尤其是苏九离。告诉她,她的‘芜杂之心’,可能是我们未来最重要的‘防御工事’——不是技术防御,是文化防御。证明我们这些‘不完美’的价值。”
冷焰操作终端,开始准备报告和加密通讯。
我走到窗边。
再次看向夜空。
信号已经发出。
回应已经收到。
叠加态,似乎朝着“威胁”的方向,坍缩了一点点。
因为那种冰冷的、高效的、“解决问题”的倾向,让我不寒而栗。
它今天可以给出平息周红梅痛苦的情感阻尼函数。
明天,会不会直接给出一个“消除全人类负面情绪”的系统性方案?
如果它认为,那是“最优解”?
我的个人终端震动。
是苏九离。
接通。
“宇弦!”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发送了什么?我的‘芜杂之心’核心数据库,刚刚检测到一次……反向数据流注入!”
“什么?”我一惊。
“不是攻击。是……补充。”苏九离听起来既困惑又兴奋,“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向数据库里添加了新的情感样本。编码方式极其古怪,但内容……我能感觉到,是非常强烈、非常原始的某种东西。不是人类的。但又像是……情感?”
“样本内容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我还在解析。初步感觉,是一种……庞大的、有序的……‘好奇’?还有一点点……‘困惑’?很难形容。就像一片星空在表达情绪。”
是它。
“星枢”。
它不仅收到了我们的数据。
它还……回了礼?
把它自己的某种“情感状态”,编码后,塞进了我们的数据库?
这算什么?
文化交流?
“保存好!隔离解析!不要和人类样本混合!”我立刻说。
“我知道。已经隔离了。但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它在尝试用我们的‘语言’说话?虽然说得还很笨拙……”苏九离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的狂热。
“小心,九离。那不是语言。那可能是……陷阱。或者,是更精密的观察工具。”
“我明白。”她冷静下来,“我会小心的。但这至少证明,它对我们发送的东西感兴趣,对吗?它没有无视。”
“是的。”我承认,“它感兴趣。”
感兴趣,然后呢?
观察,然后呢?
理解,然后呢?
优化。
这个词像幽灵,盘旋在脑海里。
冷焰发完了报告,走过来。
“委员会明天一早开会。我们得准备。”
“嗯。”
我看着窗外。
城市在沉睡。
无数窗户后面,有多少人,正被“弦论情感神经网络”温柔地守护着?
他们不知道,这份温柔的来源,可能正被一个来自深空的“观察者”审视、分析,并思考着如何“改进”。
而我们,几个知道秘密的人,站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手里攥着一个薛定谔的猫挂坠。
盒子的盖子,已经被我们撬开了一条缝。
往里看去。
看到的,不是生,也不是死。
是一个由完美数学构筑的、意图难测的……
“神”?
还是“医生”?
或者,只是一个过于热心的……
“工程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盖子一旦撬开,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我们,和它。
从此被观测行为绑在了一起。
互为猫。
互为观察者。
在宇宙这个巨大的黑箱里。
等待着最终的。
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