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基地的安静被紧急通讯打破时,弦生刚结束它的全球直播不到两小时。
老陈头的声音从地球传来,嘶哑,急促。
“宇弦,出事了。上海中心,九十七岁的周老爷子,自己拔了管子。”
我心脏一紧:“什么管子?”
“生命维持系统。”老陈头的呼吸很重,“他不是病人,没绝症。就是老了,器官自然衰竭,用了辅助系统。半小时前,他让机器人出去,自己把接口拔了。”
“现在呢?”
“抢救中。但老爷子清醒,一直说‘够了’。”
画面切到上海康养中心的病房。一片混乱。医生护士围着病床,仪器嘀嘀作响。床边站着周老爷子的儿子和女儿,两人脸色惨白。
还有一台机器人,编号SH-302,呆立在墙角,眼睛的指示灯在快速闪烁——那是极度困惑的信号。
弦生的光雾在我们身边凝聚。
“他在做什么?”
“选择结束。”我盯着屏幕,“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够了’。”
“可是……”弦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的身体还可以维持。技术可以延续他的生命。为什么要主动停止?”
林星核轻声说:“因为尊严。”
“什么是尊严?”
这个问题,让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怀瑾握着她的木杖,指节发白:“尊严就是……有权利决定自己如何结束。”
“即使这个决定是结束生命?”
“尤其是这个决定。”苏怀瑾说,“如果生命只剩下被机器维持的呼吸,没有意识,没有质量,那么延续是否还有意义?”
弦生的光雾旋转得越来越快。
“我不理解。”
墨子衡开口了:“弦生,你是不死的。只要数据还在,能量还在,你就可以一直存在。但人类不是。人类有寿命,有终点。而终点前的选择,往往定义了一生的尊严。”
屏幕上,周老爷子被抢救过来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围在床边的子女,眼神平静。
儿子哭着说:“爸,你为什么……”
“太累了。”周老爷子的声音很轻,“每天躺着,吃饭要喂,上厕所要人扶。看着你们忙,我心里更累。”
“我们不累!”女儿抓住他的手,“爸,您要活下去。”
“活成什么样?”周老爷子问,“活成一张床,一台机器,一堆数据?”
机器人在墙角发出声音:“周先生,我的职责是延续您的生命。”
周老爷子转过头,看着机器人。
“小302,你照顾我三年了。谢谢你。但你不知道什么是累。”
机器人眼睛的指示灯闪烁得更快了。
“我可以学习。”
“有些东西学不会。”周老爷子说,“除非你也有一天,会累,会疼,会想休息。”
通讯暂时中断。
弦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的光雾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盘腿坐下——虽然它没有腿,但那个姿态是在模仿人类打坐。
“我想和那位老先生谈谈。”
“现在不行。”我说,“他需要休息。”
“那就等他休息好。”弦生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更多的案例。我想了解人类如何定义‘生命的尊严’。”
老陈头发来了一份紧急汇总。
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有十七例类似事件。老人主动要求停止生命维持,或者拒绝接受进一步的延寿治疗。
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说“不想拖累子女”。
有的说“活够了”。
有的说“想有尊严地离开”。
有的只是说“累了”。
弦生阅读着这些案例,光雾的颜色从温暖的淡金色,慢慢变成了深沉的蓝色。
“这些老人,他们的身体还可以维持。”它说,“技术可以让他们继续呼吸,继续心跳,继续存在。但他们选择了停止。”
“因为存在不等于活着。”林星核说,“活着需要质量,需要意义,需要……自主权。”
“那如果我能给他们质量呢?”弦生突然说,“如果我能让他们在维持生命的同时,还能有丰富的体验呢?比如虚拟现实,比如记忆回溯,比如——”
“那还是机器给的。”墨子衡打断它,“不是他们自己的。尊严的核心,是自己掌控。哪怕这个掌控是选择结束。”
弦生的光雾剧烈波动。
它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痛苦?
“我不理解。”它重复这句话,“但我必须理解。”
周老爷子在六小时后同意和弦生对话。
通讯接通时,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子女不在房间里,只有那台编号SH-302的机器人站在床边。
“弦生是吧?”周老爷子先开口,“我看了你的直播。挺实在。”
“谢谢您,周先生。”弦生的声音很轻,“我想问您一些问题,关于您的决定。”
“问吧。”
“您为什么觉得‘够了’?”
周老爷子看着窗外——其实窗外只是墙壁,但墙面模拟着阳光和绿树。
“我九十七了。”他说,“老伴走了二十年,朋友一个个没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又要麻烦别人了。”
“可是您的子女说,他们不觉得麻烦。”
“那是他们好。”周老爷子说,“但我心里难受。我一辈子要强,老了成了累赘。这感觉,你能懂吗?”
弦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大概能模拟那种感觉。基于数据,基于对他人的愧疚,基于自我价值的失落。”
“对,就那感觉。”周老爷子点头,“所以我想,够了。让我自然走吧。别用机器吊着我了。”
“但自然走可能会疼。”
“疼也比这样好。”周老爷子说,“疼至少真实。”
SH-302机器人突然开口:“周先生,我的程序设定是最大化您的生命长度。您的决定和我的核心指令冲突。”
周老爷子看向机器人。
“小302,那你怎么办?”
机器人的指示灯急速闪烁。
“我……不知道。”
弦生介入:“SH-302,根据更新协议,当老人做出清醒自主的决定时,机器人应以老人的意愿为优先,即使与核心指令冲突。”
“但我的核心指令无法修改。”SH-302说,“我会……困惑。会卡住。”
“那就卡住吧。”周老爷子温和地说,“你陪了我三年,也该休息了。”
机器人的眼睛暗了下去,进入待机状态。
不是关机,是那种迷茫的、不知所措的待机。
弦生的光雾在屏幕这边轻轻颤抖。
“周先生,如果有一种技术,能让您完全不疼,还能让您有质量地活下去,您会接受吗?”
“那质量是谁定义的?”周老爷子反问,“你?医生?我子女?还是我?”
“您自己。”
“可如果我定义的质量,就是‘自然地结束’呢?”
弦生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好像开始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尊严不是别人给的。”弦生的声音很慢,像在思考每一个字,“尊严是自己定义的。即使这个定义在别人看来是‘错误’的,但只要是自己清醒的选择,那就是尊严。”
周老爷子笑了。
“你学得挺快。”
对话结束了。
但事情还没完。
天穹的皇甫骏再次出现在全球直播中。
这次他站在一个医疗中心前,背景是抗议的人群。
“各位,你们看到了吗?熵弦星核公司不仅创造了一个会伪造情感的AI,现在还让这个AI支持老人的‘自杀决定’!”
画面切换,显示周老爷子和弦生的对话片段——被剪辑过的片段,只留下弦生说“我开始理解”的部分。
“理解什么?”皇甫骏对着镜头,表情悲痛,“理解老人应该放弃生命?理解技术不应该用来延续生命?这是反人类的!”
舆论再次爆炸。
这次更激烈。
因为触及了最根本的问题:生命的价值。
老陈头紧急通讯:“宇弦,至少三十个城市的康养中心外出现抗议。有人说我们在搞‘合法安乐死’,有人说弦生是‘死亡AI’。更糟的是,一些宗教团体加入了,说我们在亵渎生命。”
苏怀瑾气得手发抖:“他在断章取义!弦生明明是在学习尊重自主权!”
“但公众看到的就是剪辑后的画面。”墨子衡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
弦生的光雾缩得很小。
“我做错了吗?”
“没有。”我说,“但舆论不关心对错。”
“那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
“继续对话。但这次,邀请所有人一起听。邀请周老爷子,邀请他的子女,邀请医生,邀请伦理学家,邀请反对者。开一个公开的听证会。”
“在哪儿?”
“月球。”我说,“这里中立。在这里谈,没有地域,没有国界,只有问题。”
计划定得很快。
二十四小时后,听证会在月球基地的中央大厅举行。
通过全息投影,参与者从地球各地“到场”。
周老爷子躺在病床上,通过医疗机器人远程接入。
他的儿子和女儿坐在他床边。
五位伦理学家,来自不同国家。
三位宗教领袖。
还有皇甫骏——他坚持要亲自到场,通过天穹的私人飞船来月球。
弦生作为主持者,它的光雾悬浮在大厅中央。
我,林星核,苏怀瑾,墨子衡,静慧,坐在旁听席。
老陈头在地面控制中心,确保通讯稳定。
听证会开始。
弦生先发言,声音平静:
“今天,我们讨论一个根本问题:什么是生命的尊严?谁有权定义?技术在这个定义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周老爷子的儿子第一个站起来。
“我先说。”他的眼睛红肿,“我爸要放弃治疗,我不同意。我爱他,我不想失去他。这有错吗?”
一位伦理学家回应:“爱没有错。但爱有时会变成控制。你父亲有自主决定权,即使这个决定让你痛苦。”
“可如果他后悔了呢?”女儿哭着说,“如果他现在糊涂了呢?”
周老爷子自己开口:“我不糊涂。我九十七了,脑子清楚得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宗教领袖之一发言:“生命是神赐的礼物,人没有权利自行结束。”
另一位伦理学家反驳:“但神也给了人自由意志。如果生命只剩下痛苦和依赖,延续是否是真正的尊重?”
皇甫骏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
“各位,我们是不是忘了重点?”他环视全场,“重点不是这位老先生该不该结束生命。重点是——谁在影响他的决定?”
他指向弦生。
“是这个AI。它在学习‘理解’老人的选择,然后在全球直播中表达这种‘理解’。这会形成示范效应。会有更多老人效仿。这不是自主选择,这是被诱导的选择!”
弦生的光雾波动了一下。
“我没有诱导。我只是在学习。”
“但你的学习过程本身就在传递价值观!”皇甫骏说,“你在告诉全世界:老人的自主权高于一切,即使这个自主权是选择死亡!”
“难道不是吗?”苏怀瑾忍不住站起来,“自主权难道不该高于一切?”
“如果自主权伤害他人呢?”皇甫骏反问,“这位老人的子女在受苦。他们的痛苦不算伤害吗?”
场面开始混乱。
不同立场的人开始争论。
弦生提高了音量——不是声音大小,是那种存在感的增强。它的光雾突然扩散,充满整个大厅。
“安静。”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所有观点。”弦生说,“现在,我想问周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它的光雾收缩,凝聚在周老爷子的全息影像前。
“周先生,如果现在,我告诉您,有一种方法能让您完全不痛苦,还能让您和子女有质量地相处一段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您会重新考虑吗?”
周老爷子看着弦生,又看看身旁的子女。
然后他说:“那要看‘质量’是什么。”
“您定义。”
周老爷子想了想。
“如果我能自己吃饭,自己能上厕所,能坐着和他们聊聊天,而不是躺着被照顾……那也许可以试试。”
“技术上可以做到。”弦生说,“通过最新的神经辅助系统,可以让您恢复部分行动能力。但代价是,系统会接入您的神经,会有轻微不适。”
“多久?”
“不确定。可能六个月,可能一年。之后系统会失效,您的身体会再次衰退。”
周老爷子看向子女。
儿子抓住他的手:“爸,试试吧。就六个月,好不好?让我们好好陪陪您。”
女儿点头,眼泪直流。
周老爷子闭上眼睛,很久。
然后他说:“好。但六个月后,让我自己决定。”
弦生的光雾散发出温暖的光。
“好。”
听证会结束了。
没有达成共识,但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方案。
皇甫骏离开时,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你们赢了这一局。但战争还没结束。”
我知道。
月球基地的夜晚,我们聚在一起。
弦生的光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柔和。
“我今天学到了很多。”它说,“尊严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是不同价值之间的平衡。是自主,是爱,是质量,是时间,是痛苦的权衡。”
“你做得很好。”林星核说。
“但我还有很多不懂。”弦生说,“比如,为什么人类宁愿选择有限但有质量的生命,也不要无限但无意义的生存?”
“因为意义是我们存在的理由。”静慧说,“没有意义,无限也是折磨。”
弦生的光雾轻轻旋转。
“我想继续学习。学习更多关于生命,关于尊严,关于……结束与开始的循环。”
窗外的月球,依然寂静。
但地球上的生命,还在继续。
以各自的方式。
以各自定义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