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瞳做的菜果然不好吃。
咸得发苦。
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
“怎么样?”
铁岩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很好。”
我也吃了一口。
“有进步。”
赤瞳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但半夜,我听见她在哭。
很轻的哭声。
从她房间传出来。
我起床。
敲门。
“赤瞳?”
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
赤瞳站在门口。
脸上还有泪痕。
“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
“梦见改造舱。”她说。“梦见他们在给我注射。一次又一次。”
我走进房间。
让她坐下。
“改造之后,你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很多。”赤瞳说。“力量变大了。速度变快了。但也会……失控。”
“失控?”
“有时候,我会突然很愤怒。”她说。“想破坏东西。想杀人。虽然我能控制住,但那感觉……很可怕。”
她伸出手。
指甲是生物合金的。
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这个指甲,会分泌毒素。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泌。有时候做梦,醒来发现床单被腐蚀了。”
“你怕伤害我们。”
“怕。”赤瞳说。“怕伤害你。伤害铁岩。伤害任何靠近我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
指甲很凉。
“改造是可逆的吗?”
赤瞳愣住。
“什么?”
“归一院的改造。”我说。“有没有可能……逆转?”
“我不知道。”她说。“没人告诉我这个。”
“那我们查查。”
“怎么查?”
“铁岩那里有资料。”我说。“还有墨离。还有云舒。我们总能找到办法。”
赤瞳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如果……如果不能逆转呢?”
“那你就还是你。”我说。“我们会想办法控制。想办法适应。”
“但我害怕。”
“我知道。”我说。“我也怕。怕很多事。但怕没用。得去做。”
她点头。
靠在我肩上。
“玄启。”
“嗯?”
“如果我们小时候就结婚,现在会怎样?”
“会有孩子。”我说。“可能会吵架。可能会为琐事烦恼。但会一起看夕阳。”
“听起来很好。”
“是很好。”
“但回不去了。”
“那就往前看。”我说。“看未来的夕阳。”
她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
我轻轻放下她。
盖好被子。
走出房间。
铁岩站在走廊里。
“她睡了?”
“嗯。”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改造的事,你怎么想?”我问。
铁岩沉默了一会儿。
“归一院的改造技术,来自初代基因工程。”他说。“也就是你父亲那个时代的技术。”
“有逆转的可能吗?”
“理论上有。”铁岩说。“但需要原始数据。需要知道他们用了哪些基因片段,哪些机械植入体。”
“资料呢?”
“可能在归一院的数据库里。”铁岩说。“但他们已经解散了。”
“寂灭使徒给我的存储器里,可能有。”
我们下楼。
到书房。
我拿出存储器。
插入读取器。
屏幕亮起。
资料很多。
分类很细。
基因改造。
机械融合。
意识控制。
我们搜索“改造逆转”。
找到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第七号实验体——赤瞳”。
点开。
里面是详细记录。
从赤瞳被带到归一院那天起。
每一天的记录。
注射的药剂。
植入的设备。
激活的基因。
最后一行写着:
“改造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不可逆阈值:百分之九十。超过阈值,逆转风险极大。”
“风险是什么?”我问。
铁岩往下翻。
看到附录。
“逆转可能导致:基因崩溃、器官衰竭、神经系统永久损伤、死亡。”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声音。
“死亡概率呢?”我问。
铁岩继续看。
“百分之六十五。”
我靠在椅子上。
“很高。”
“非常高。”铁岩说。
“但还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可能成功。”
“那只是理论值。”铁岩说。“实际上可能更低。”
“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铁岩说。“归一院不会告诉她这些。”
窗外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
“告诉她吗?”铁岩问。
“告诉她。”我说。“她有权利知道。”
“但她可能会选择冒险。”
“那也是她的选择。”
我们上楼。
赤瞳已经醒了。
坐在床上。
看着窗外。
“早。”
“早。”我说。
我们坐下。
把资料给她看。
赤瞳一页一页地翻。
看得很仔细。
看完后。
她放下数据板。
“所以,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可能成功。”
“理论值。”铁岩说。“实际可能只有百分之十,甚至更低。”
“死亡率很高。”
“很高。”
赤瞳沉默。
她看着自己的手。
生物合金指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我想试试。”
“赤瞳——”
“听我说完。”她说。“我不是冲动。我仔细想过了。”
她抬起头。
看着我们。
“我现在这个样子,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失控。怕伤害别人。怕自己变成怪物。这种日子……我不想过了。”
“但活着总比死了好。”铁岩说。
“不一定。”赤瞳说。“如果活着只是痛苦,那活着有什么意义?”
铁岩说不出话。
他转过头。
肩膀在抖。
“铁岩。”赤瞳轻声说。“爸爸。”
铁岩猛地转回来。
眼睛里的光在剧烈闪烁。
“你叫我什么?”
“爸爸。”赤瞳说。“我记得了。全部记得了。你抱着我。你给我泡奶。你教我走路。”
她站起来。
走到铁岩面前。
跪下。
“我知道你为我好。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这次,让我自己选,好吗?”
铁岩伸手。
摸她的头。
像她小时候那样。
“你会死的。”
“可能会。”赤瞳说。“但也可能活下来。活成一个正常的人。可以拥抱你而不怕指甲伤到你。可以做饭而不怕失控放太多盐。”
她笑了。
眼泪流下来。
“我想给你做一顿好吃的饭。真正的饭。不咸的那种。”
铁岩的电子眼流出冷却液。
像眼泪一样。
“好。”他说。“你选。爸爸支持你。”
赤瞳抱住他。
抱得很紧。
我也走过去。
抱住他们。
三个人的拥抱。
很久。
我们开始准备。
逆转改造需要很多东西。
首先需要设备。
专门的基因逆转设备。
只有械族的主城有。
但械族对灵裔有戒心。
更别说赤瞳曾经是归一院的刺客。
“我去谈。”铁岩说。
“我跟你一起。”我说。
我们联系了银钥。
那个年轻的械族觉醒者。
他答应帮忙安排会议。
“但别抱太大希望。”银钥说。“械族长老会对灵裔一直有偏见。”
“试试总比不试好。”
会议定在三天后。
在械族主城的议会厅。
我和铁岩去。
赤瞳留在家里。
云舒从档案馆过来陪她。
“我会看着她。”云舒说。
“谢谢。”
“别谢。”云舒说。“我们是家人。”
家人。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暖。
械族主城很冷。
金属建筑。
冰冷的光。
街道上都是械族。
他们看着我们。
眼神里没有恶意。
但也没有善意。
只有好奇和审视。
议会厅很大。
圆形的桌子。
坐着七位械族长老。
他们都很老。
外壳上有很多磨损的痕迹。
但眼睛很亮。
“铁岩工程师。”为首的长老说。“你很久没回来了。”
“是的。”铁岩说。
“这位是?”
“玄启。共鸣者。”
长老们交换眼神。
“我们听说了你的事。”另一个长老说。“修复了裂缝。稳定了星球。”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谦虚。”长老说。“但今天你们来,是为了那个灵裔女孩?”
“是。”铁岩说。“她需要基因逆转设备。”
“为什么?”
“因为归一院的改造让她痛苦。”我说。“她想变回正常人。”
长老们沉默。
一个长老开口。
“她曾经是刺客。杀过我们械族的人。”
“那是她被控制的时候。”铁岩说。“她现在清醒了。”
“清醒了,就能抹去过去吗?”
“不能。”我说。“但可以弥补。”
“怎么弥补?”
“用余生弥补。”我说。“她会用行动证明。”
长老们又开始交流。
用械族特有的高速数据流。
我看不懂。
但铁岩能看懂。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怎么样?”我问。
“他们在争论。”铁岩小声说。“一半同意。一半反对。”
“为什么反对?”
“因为恐惧。”铁岩说。“恐惧灵裔的力量。恐惧改造体的不可控。”
最终。
长老们达成一致。
为首的长老说。
“我们可以提供设备。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逆转过程必须在械族监控下进行。”长老说。“全程录像。数据公开。”
“可以。”
“第二,如果逆转失败,她死了,遗体归械族所有。用于研究。”
我猛地站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是人,不是实验品。”我说。
“但她体内有珍贵的改造数据。”长老说。“那些数据能帮助我们理解归一院的技术。”
“理解之后呢?”我问。
“之后……可能会用于械族自身的升级。”
“所以你们不是想帮她。”我说。“是想得到数据。”
长老没有否认。
“帮助和研究,可以同时进行。”
铁岩按住我的手。
“冷静。”
我坐下。
但胸口像有火在烧。
“还有其他方案吗?”铁岩问。
“没有。”长老说。“这是唯一的条件。”
“我们需要考虑。”
“给你们一天时间。”长老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们答案。”
我们离开议会厅。
走到外面。
冰冷的空气让我清醒一点。
“你怎么想?”铁岩问。
“我不能接受第二个条件。”我说。
“但如果没有设备,赤瞳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找其他设备。”
“其他设备没有这么先进。”铁岩说。“逆转的成功率会更低。”
我握紧拳头。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变成实验品?”
“也许……”铁岩说。“也许可以谈判。修改条件。”
“怎么修改?”
“如果她死了,遗体可以研究。但研究后必须归还。并举行正式的葬礼。”
“他们会同意吗?”
“不知道。”铁岩说。“但可以试试。”
我们回到住处。
联系银钥。
他听完我们的想法。
“我去跟长老们沟通。”
“谢谢。”
“别谢。”银钥说。“我也觉得第二个条件太冷酷。但有些长老……思想还很旧。”
晚上。
银钥回信。
“长老们同意修改条件。研究后归还遗体。但研究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月。”
“可以。”我说。
“那你们同意了?”
我看向铁岩。
铁岩点头。
“同意了。”
“好。设备明天准备。你们可以带她过来。”
通讯结束。
我坐在椅子上。
感觉很累。
“如果失败……”我说。
“不会失败。”铁岩说。“我们要相信她。”
“但我怕。”
“我也怕。”铁岩说。“但怕没用。得去做。”
他重复我的话。
我笑了。
苦笑。
“真是报应。”
“什么报应?”
“我以前总跟别人说这句话。现在别人跟我说。”
铁岩拍拍我的肩。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
我们带赤瞳去械族主城。
云舒也来了。
她说要全程陪伴。
“诗离在档案馆看着。没事。”
赤瞳看起来很平静。
“我不怕。”
“真不怕?”
“有一点怕。”她说。“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能变回普通人。”
我们走进医疗中心。
设备已经准备好了。
像一个巨大的蛋。
里面是液体环境。
“你需要泡在里面。”械族医生说。“设备会注入逆转药剂。过程会很痛苦。”
“多痛苦?”
“像全身被撕裂。”医生诚实地说。“但我们会给你麻醉。”
“麻醉会影响效果吗?”
“会降低百分之五的成功率。”
“那不用麻醉。”赤瞳说。
“你确定?”
“确定。”赤瞳说。“我想清醒地经历这个过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医生看向我。
我点头。
“尊重她的选择。”
赤瞳走进准备室。
换衣服。
然后,她走出来。
穿着简单的白色病号服。
看起来很瘦小。
“我进去了。”
“等等。”云舒说。
她走过去。
拥抱赤瞳。
虚拟的拥抱。
但赤瞳能感觉到。
“谢谢。”赤瞳说。
“活着出来。”云舒说。“我等你一起看茉莉花开。”
“好。”
赤瞳看向铁岩。
“爸爸。”
“嗯。”
“如果我没出来……”
“没有如果。”铁岩说。“你必须出来。”
赤瞳笑了。
最后看向我。
“玄启。”
“我在。”
“等我出来,我们重新开始。从第一次约会开始。”
“好。”
她转身。
走进设备。
门关上。
液体注入。
她浮在里面。
像胎儿在羊水里。
医生开始操作。
屏幕显示各种数据。
心跳。
血压。
基因序列。
“开始注入逆转药剂。”
药剂是红色的。
通过管子注入液体。
赤瞳的身体颤了一下。
然后开始剧烈颤抖。
“疼痛指数上升。”医生说。
“正常吗?”
“正常。”医生说。“她的基因在重组。细胞在分裂和死亡。很痛苦。”
屏幕上,赤瞳的心跳在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