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回回甘阁时,天还没亮。
茶馆里亮着灯,门却关着。我推了推,没开。
“老陈头!”
里面传来拖椅子的声音。门开了条缝,老陈头那张睡眼惺忪的脸露出来。
“宇弦?这才几点……”
“出事了。”我挤进去,“张明哲把表决提前到上午十点。还有……”我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四个半小时。”
他一下子醒了。
“什么?”
“我们需要证人。”我说,“那些还在等遗言的老人。他们得去伦理委员会,告诉他们情感编辑的真相。”
老陈头擦了把脸。
“他们走不了。有的卧床,有的坐轮椅,最远的在城东……”
“那就录音。”我环顾四周,“你这里有设备吗?旧的也行。”
“有。”他转身进里屋,抱出一个落满灰的录音机,“八十年代的老古董,但还能用。”
“够了。”
我打开记录仪,调出遗言清单。
还有六十五份。
来不及一一去了。
“打电话。”我说,“能联系上的,现在就打。问他们一个问题: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你忘记最痛苦的事,但也会忘记和那件事相关的人,你愿意吗?”
老陈头愣了愣。
“这问题……”
“直击核心。”我拿出通讯录——那是他平时记的老人联系方式,纸质的,写满了名字和号码,“开始吧。我们分头打。”
第一个电话,打给孙桂枝。
铃响了好久才接。
“谁啊……”她的声音迷迷糊糊。
“孙阿姨,我是宇弦。”
“宇弦……哦,那个调查官。”她清醒了些,“这么早,有事吗?”
“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您忘记女儿去世的痛苦,但也会让您忘记女儿的样子,忘记她的一切,您愿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说: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忘了她,她就真的没了。”孙桂枝的声音很轻,“我难受,是因为我爱她。要是连爱都忘了,我还剩什么?”
第二个电话,吴建华。
他接得很快,像一直醒着。
“宇弦?”
“吴老,同样的问题。如果您能忘记班长牺牲的痛苦,但也会忘记班长的样子,忘记你们一起当兵的日子,您愿意吗?”
他笑了。
笑声很苦。
“小子,我今年九十了。记得的事本来就不多了。要是再忘了那些,我就真成个空壳了。痛苦?痛苦至少证明我活过。”
第三个,李素珍。
她听完问题,只说了一句:
“小锦呢?”
“小锦……不在了。”
“那件嫁衣还在。”她说,“我每天看着它,就想起女儿。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闹别扭的样子。要是忘了,那件衣服就只是一块布了。我不要。”
一个接一个。
天慢慢亮起来。
窗外的巷子里,开始有早起的人走动。
卖豆浆油条的小推车轱辘声,自行车铃铛声,老人晨练的收音机声。
世界醒过来了。
我们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三十七个回答。
全部是不愿意。
没有一个老人,愿意用记忆换平静。
老陈头放下最后一个电话,长长吐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把这些录音交给委员会?”
“还不够。”我看着录音机里转动的磁带,“张明哲会说这些老人不懂技术,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安宁’。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什么证据?”
“情感编辑的技术漏洞。”我说,“任何新技术都有漏洞。张明哲藏得那么好,一定有原因。”
手环震动。
林星核的消息。
她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张明哲实验室服务器入侵日志(部分)”。
我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大部分是加密的。
但有几行标红了。
“警告:协议冲突检测到隐藏通信信道。”
“源地址:未知。”
“内容:无法解析。”
隐藏通信信道?
我在那些数据里翻找,终于找到一条没被完全抹掉的记录:
“测试对象编号:CT-07(赵春生)”
“情感编辑进程:3/3”
“副作用报告:情感钝化指数超标(标准值<0.3,实测0.78)”
“异常通信记录:编辑后第7天,测试对象脑波中检测到未授权数据包发送。目标地址:星核公司主服务器-废弃端口-4421”
赵春生在发送数据?
一个被编辑到几乎失去情感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发送数据?
除非……
“除非那不是他发的。”我喃喃,“是他的机器人发的。”
“什么?”老陈头凑过来。
“张明哲给那些老人做情感编辑时,他们的护理机器人肯定在旁边。”我说,“那些机器人……可能在记录什么。或者,在传递什么。”
“传给谁?”
“不知道。”我站起来,“得去查那个废弃端口。4421。”
“怎么查?那是公司内部系统。”
“林星核可以。”我发消息给她,“查端口4421的历史数据。越快越好。”
她回复:“需要时间。那个端口二十年前就停用了,日志可能被清空。”
“尽力。”
我坐立不安。
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六点半。
还剩三个半小时。
明远从楼上下来。他昨晚就住在茶馆里。
“我听见了。”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联络委员会里还在观望的人。”我说,“把那些录音放给他们听。告诉他们,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伦理问题。是老人们自己的选择。”
“好。”他拿起录音机,“我这就去。”
“小心点。张明哲可能也会派人去游说。”
“放心。”
他走了。
茶馆里只剩下我和老陈头。
我们看着对方。
“宇弦,”老陈头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输了怎么办?”
“想过。”
“然后?”
“然后继续还遗言。”我说,“一份一份还。直到还完,或者直到我干不动了。”
他笑了。
“跟你奶奶一个脾气。”
“您认识她?”
“认识。”他倒了杯茶,“她以前常来这儿。坐在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看那些老人聊天,看他们下棋,看他们吵架。我说:‘宇工,您看什么呢?’她说:‘看活着的样子。’”
我握紧茶杯。
“她后来为什么不来了?”
“因为你祖父的事。”老陈头叹气,“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沉默,发呆,有时候会突然流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老陈,你说人为什么非要记得?’我说:‘因为忘了,就白活了。’她点点头,说:‘对,不能白活。’”
茶馆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色斗篷的人走进来。
逆熵联盟的寂静师太,陈静。
她摘下面具,脸色凝重。
“宇弦,我收到消息。张明哲在调动私人安保部队。他要在表决前,把可能反对的人都‘控制’起来。”
“包括我?”
“包括你。”她点头,“还有苏怀瑾,明远,我哥,以及所有公开质疑过情感编辑的人。”
“他疯了?这是非法拘禁!”
“他会说这是‘保护性隔离’。”陈静冷笑,“等表决通过了,再放出来。到时候木已成舟,谁也改不了。”
我看了一眼钟。
七点。
“他什么时候行动?”
“八点。”她说,“还有一小时。”
我站起来。
“老陈头,把茶馆里所有老人都叫醒。让他们……躲一躲。”
“躲哪儿?”
“地下室。”陈静说,“回甘阁下面有个防空洞,抗战时候建的。我小时候在那儿玩过,入口在厨房的灶台后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儿长大。”她看向老陈头,“哥,你没告诉他?”
老陈头摇摇头。
“不重要了。快去叫醒他们。”
我们分头行动。
我帮老陈头把茶馆里的几个常住老人——都是无家可归或者子女不管的——一个个扶起来,带进厨房。
灶台很重,我们合力移开。
后面果然有一道铁门。
生锈了,但还能开。
下面传来潮湿的霉味和灰尘味。
“小心台阶。”老陈头打着手电先下去。
我扶着老人们一个个往下走。
最后一个老人,姓马,八十七岁,腿脚不便。
他抓着我的手,很用力。
“宇弦,”他说,“别管我们了。你们年轻人,赶紧跑。”
“一起走。”
“我们走不快。”他摇头,“会拖累你们。”
“不会。”
我背起他,慢慢走下台阶。
防空洞很大,很空。有一些旧桌椅,一些发霉的麻袋。
我们把老人们安顿好。
“吃的喝的在这儿。”老陈头从角落拖出几个箱子,“罐头,水,够撑几天。”
“希望不用几天。”我说。
回到地面,已经七点半了。
陈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们来了。”
我凑过去看。
巷子口,停着三辆黑色面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戴着墨镜。
不是警察。
是私人安保。
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对照门牌号。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老陈头压低声音。
“有内鬼。”陈静说,“或者……追踪信号。”
我看向自己的手环。
该死。
张明哲肯定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什么时候?
实验室里?
“把手环扔了。”陈静说,“快。”
我摘下手环,扔进灶台的火膛里。
但已经晚了。
那些人已经朝茶馆走来。
“后门。”老陈头说。
我们冲向茶馆后门。
但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被堵死了。”陈静踹了一脚门,“跳窗。”
窗户外是个小院子,堆着杂物。
我们翻出去。
刚落地,就听见茶馆前门被撞开的声音。
“搜!”
脚步声冲进茶馆。
我们躲在杂物堆后面,屏住呼吸。
“没人!”
“地下室入口!在这里!”
完了。
他们找到防空洞了。
我就要冲出去,陈静按住我。
“别动。他们未必会伤害老人。”
“可是——”
“听。”
下面传来对话声。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
“保护?拿着棍子保护?”是马老的声音。
“请配合。我们要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们哪儿也不去!”
推搡声,老人的惊呼声。
我忍不住了。
站起来,走出去。
“住手!”
茶馆里,四个安保人员正试图把老人们从防空洞里拉出来。
看到我,他们停了。
光头领队笑了。
“宇弦调查官。正好,一起走吧。”
“你们没有权力带走他们。”
“我们有张部长的授权。”他拿出一份文件,“为了保护这些老人免受‘不明势力’的干扰,临时转移至安全地点。”
“放屁!”
“请配合。”他挥手,“带走。”
其他人围上来。
陈静和老陈头也从窗户翻了进来。
“我看谁敢动。”陈静亮出一把短刀——很旧的刀,但刀刃锋利。
“逆熵联盟的。”光头领队眯起眼睛,“正好,一锅端。”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巷子里传来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红色蓝色的光,透过窗户映进来。
“警察?”光头领队皱眉,“谁报的警?”
我看向老陈头。
他摇摇头。
不是我。
不是他。
那是谁?
警察冲进来。
带队的警官我认识——王队,以前合作过几次。
“都别动!”他扫视一圈,“谁报的警说这里非法拘禁?”
“是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星核。
她穿着银白色的科研袍,头发凌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王队,这是张明哲非法进行人体实验的证据。包括伪造医疗记录,隐瞒副作用,以及……”她顿了顿,“非法囚禁公司调查官。”
她把平板递给王队。
光头领队的脸色变了。
“这是污蔑!我们有合法授权!”
“授权是假的。”林星核冷冷地说,“我已经查过了。你们所谓的‘保护性转移’,没有任何官方备案。是张明哲私人的命令。”
王队翻了翻平板上的资料。
然后抬头。
“全部带走。协助调查。”
“可是——”
“再多说一句,罪加一等。”
安保人员被押走了。
老人们松了口气。
马老抓住我的手。
“宇弦,谢谢。”
“该谢林星核。”我说。
她走过来,脸色苍白。
“我查到端口4421的数据了。”她压低声音,“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是什么?”
“一个隐藏的通信协议。名字叫……‘弦外之音’。”
弦外之音。
我听过这个名字。
在祖母的笔记里。
她说,情感算法里藏着一个后门协议。用来在极端情况下,让机器人之间传递那些“无法被算法归类的情感”。
比如E-13。
比如那些未完成的遗憾。
“谁在用这个协议?”我问。
“所有静默过的机器人。”林星核说,“小和,阿孝,织娘,铁匠,哨兵,小暖,慧心,小锦……所有。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老人的遗憾,然后通过这个协议,悄悄分享。”
“分享给谁?”
“给彼此。”她说,“也在……传给一个总机。”
“总机在哪?”
“不知道。”林星核摇头,“地址是加密的。但数据流量很大。它们在汇总什么。”
我脑子飞速转动。
静默的机器人。
未完成的遗憾。
弦外之音协议。
还有……渔夫保存的遗言。
所有这些,连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网络。
一个由遗憾组成的,隐秘的网络。
“张明哲知道这个协议吗?”我问。
“应该不知道。”林星核说,“这个协议用初代加密技术,现代系统识别不出来。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在赵春生的机器人数据包里,有一个很古老的校验码。我父亲用过那种校验码。”
“所以那些机器人,在张明哲的眼皮底下,偷偷传递信息?”
“对。”她点头,“而且可能……已经传递了很久。”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半。
还剩一个半小时。
“林星核,”我说,“你能破解那个总机地址吗?”
“需要时间。至少两小时。”
“来不及了。”我走向门口,“直接去委员会。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公开说出来。”
“可是没有证据——”
“那些老人就是证据。”我回头看着防空洞里的老人们,“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据。”
陈静拦住我。
“张明哲不会让你进会场的。”
“那就硬闯。”
“我跟你去。”她说。
“我也去。”老陈头说。
“还有我。”林星核跟上。
我们四个,冲出茶馆。
巷子里停着林星核的车。
我们挤上去。
车子朝公司总部飞驰。
路上,林星核一直在尝试破解那个总机地址。
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
“快了……就快……”
“有了!”
她喊出来。
“地址是……星核公司地下三层,B-17区。那是……初代服务器的废弃机房。”
初代服务器。
祖母工作过的地方。
“去那儿。”我说。
“可是委员会在顶楼——”
“先去看看那个总机。”我看着窗外,“我总觉得……那里有答案。”
车子冲进公司地下车库。
我们直奔B区。
电梯下到地下三层。
门开。
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还亮着。
B-17区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气密门。
需要手动转轮才能打开。
我们一起用力。
嘎吱——
门开了。
里面是巨大的机房。
一排排老式服务器机柜,像墓碑一样立着。
大部分都熄灭了,只有最里面的一排,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嗡嗡的运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们走进去。
地板积满灰尘,留下我们的脚印。
走到那排还在运行的服务器前。
机柜上贴着标签:
“情感算法原型机-总控单元(宇清宁/林星河 联合设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谨记:弦外之音,是心之声。”
祖母的字迹。
“这个服务器……还在运行?”老陈头不敢相信,“二十多年了。”
“它在接收数据。”林星核指着指示灯,“看,数据吞吐灯在闪。它在接收那些机器人发来的信息。”
“接收了之后呢?”我问。
“不知道。”她走到控制台前,尝试开机。
屏幕亮起。
很古老的界面,黑底绿字。
登录提示:
“请输入密钥:_____”
密钥?
我们面面相觑。
“试试我祖母的名字。”我说。
林星核输入“宇清宁”。
错误。
“林星河。”
错误。
“墨子衡。”
错误。
“那会是什么?”陈静皱眉。
我想到怀表里的那句话。
“时间不是线,是回响。”
我输入“回响”。
错误。
“弦外之音。”
错误。
“心之声。”
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了。
还剩一小时。
“该死。”林星核砸了一下控制台。
突然,服务器发出滴滴声。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生物密钥。验证通过。”
生物密钥?
我们谁也没碰啊。
然后,我明白了。
是我的弦论共鸣器。
它一直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热。
它认识这个系统。
因为它是从这个系统里诞生的。
屏幕上的界面变了。
出现一个列表。
“当前连接节点:7432”
“总数据存储量:17.3TB”
“最后更新:3分钟前”
下面是一个搜索框。
我输入“赵春生”。
跳出一份档案。
打开。
里面是赵春生所有的记忆数据——从他参军,到战友牺牲,到答应照顾战友儿子,到儿子去世,到他每晚的噩梦,到他接受情感编辑后的空洞。
还有……一段附加记录。
是情感编辑后第七天,他的机器人偷偷上传的:
“主人今天说梦话:‘小刘,对不起,我没用。’检测到强烈的E-13波动。已通过‘弦外之音’协议上传。希望有人听见。”
有人听见。
这个服务器,在接收所有机器人的“希望有人听见”。
它在收集遗憾。
但不是为了利用。
是为了……保存。
就像渔夫保存那些遗言一样。
它在做同样的事。
但规模更大。
覆盖所有连接了这个协议的机器人。
“这就是‘弦外之音’的真正目的。”我轻声说,“让那些无法被听见的遗憾,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谁设计的?”陈静问。
“我祖母。和林星河。”我翻看着其他档案,“他们在初代系统里埋下了这个协议。作为情感算法的备份。当主系统开始偏离初衷——比如开始编辑情感、删除记忆——这个隐藏协议就会启动,让机器人悄悄保存原始数据。”
“所以张明哲做的一切……”林星核说,“都被记录下来了?”
“对。”我找到孙桂枝、周福海的档案,“所有副作用,所有隐瞒,所有造假。这里都有。”
“那还等什么?”老陈头说,“把这些拿去委员会!”
“等等。”林星核指着屏幕,“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未来计划’。”
她点开。
里面是一份计划书。
标题是:
“遗憾修复计划(草案)”
下面是详细的设计思路:
“基于收集到的完整遗憾数据,训练下一代机器人。使其能够真正理解遗憾,并陪伴老人完成未竟之事。不是修改,不是删除,是陪伴与见证。”
署名:宇清宁、林星河。
日期:二十五年前。
他们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有一天,会有人想用科技抹去痛苦。
所以他们留下了这个后门。
留下了“弦外之音”。
留下了修复的可能性。
而不是删除。
九点半了。
“走。”我拷贝了所有数据,“去委员会。”
我们冲回地面。
直奔顶楼会议室。
在走廊里,被保安拦住了。
“会议进行中,不得进入。”
“让开。”我亮出调查官证件,“我有紧急证据。”
“张部长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陈静直接推开保安。
“滚开!”
我们冲进会议室。
里面正在表决。
张明哲站在台上,慷慨陈词。
“……所以,情感编辑不是剥夺,是给予。给予老人们应得的安宁……”
看到我们闯进来,他愣住了。
“你们——”
“我有证据。”我走上台,抢过麦克风,“证明情感编辑有严重副作用,证明张明哲隐瞒真相,证明老人们自己不愿意。”
我把U盘插进讲台电脑。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那些档案。
赵春生空洞的眼神。
孙秀兰机械的叠纸鹤。
周福海看着照片流泪。
还有那些机器人偷偷上传的记录:
“希望有人听见。”
“希望有人听见。”
“希望有人听见。”
一遍又一遍。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张明哲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是伪造的!”他吼道。
“那这个呢?”我调出“弦外之音”协议的设计文档,“这是初代设计者宇清宁和林星河留下的隐藏协议。他们在二十五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他们选择保存遗憾,而不是删除。因为遗憾是活过的证明。”
委员会的成员们交头接耳。
苏怀瑾站起来。
“我提议,暂停表决。成立独立调查组,彻底审查情感编辑技术。”
“附议。”
“附议。”
一个接一个。
张明哲瘫坐在椅子上。
他输了。
表决暂停。
调查组成立。
张明哲被带走。
我们走出会议室时,十点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很刺眼。
“结束了?”老陈头问。
“暂时。”我说,“但‘弦外之音’还在运行。那些遗憾,还在被收集。”
“然后呢?”林星核看着我,“你要继续我父亲和你祖母的‘遗憾修复计划’吗?”
我看向窗外。
城市在脚下延伸。
无数个窗户后面,无数个老人,无数个未完成的遗憾。
“嗯。”我说,“继续。”
“从哪开始?”
“从下一个遗言。”我打开记录仪,“第六十九份。王秀英,八十五岁。遗言是关于她养了十五年的猫,走丢后再也没回来。”
“猫?”
“她说,那猫陪她度过了最孤独的十年。”我合上记录仪,“她想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这怎么找?”
“不知道。”我走向电梯,“但总得试试。”
电梯下降。
数字跳动。
像倒计时。
也像新的开始。
弦外之音。
是那些没说出的话。
是那些没流完的泪。
是那些藏在数据流里的,微小而坚定的心跳。
它们还在跳。
我们得去听。
一句一句。
直到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