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放下行李,打了桶水,慢慢擦洗。
手机在屋里响。
我擦了手,走进去接起来。
“喂?”
“请问……是林师傅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和疲惫。
“是我。”
“林师傅,我叫周倩,是阳光幼儿园的老师。”她顿了顿,“我……我班上的孩子,最近有点不对劲。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托人打听到您的电话……”
“孩子怎么了。”我问。
“他们……一直在说一个朋友。”周倩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叫‘小波’的朋友。他们一起玩,一起说话,分享玩具。可是……可是我们幼儿园里,根本没有叫小波的孩子。”
“也许是别的班的孩子。”
“我问过了,全园都没有叫小波的。”周倩呼吸急促了些,“而且,孩子们描述的小波……很奇怪。他们说小波不爱晒太阳,总是在阴影里。说小波的手很凉,但笑起来很暖和。说小波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游戏,还会讲一些很老的儿歌。”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十天前。”周倩回忆,“一开始只有一个孩子提起,说在滑梯后面认识了新朋友。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说和小波玩。现在,班上差不多一半的孩子,午睡时都会念叨小波的名字,画画时会画一个模糊的小人影,说是小波。做游戏时,也会留出一个空位,说是给小波的。”
“你亲眼见过这个‘小波’吗?”
“没有!”周倩立刻说,“我每次问孩子们小波在哪里,他们都指着空荡荡的角落,或者滑梯后面,说‘就在那儿呀,老师你看不见吗?’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笑,或者递东西……就像那里真的有个看不见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
“最可怕的是前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孩子在沙坑玩。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堆了一个小城堡,然后对着城堡旁边空着的沙地说:‘小波,这是你的房间。’然后,他们开始往那个空地上倒沙子,像是要盖房子。可是……可是那些沙子,在半空中就停住了!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碗接着!形成了一个悬空的沙堆!就那样悬着,好几秒钟,才突然散落下来!”
“孩子们什么反应?”
“他们好像没觉得奇怪,还在笑,说‘小波真调皮’。可我……我当时腿都软了。”周倩带着哭腔,“林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孩子们集体幻想?还是……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他们了?”
我沉默了几秒。
孩子。
纯净的眼睛,往往能看到成年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他们描述的“小波”,听起来不像是有恶意的阴魂。
反而像一个……渴望玩伴的孤独存在。
“幼儿园以前,有没有出过事?比如,有孩子……意外?”我问。
电话那头,周倩的呼吸猛地一滞。
过了好几秒,她才艰难地开口。
“有……有一年多了。去年春天,我们园里……确实有个孩子出事了。不是在园里,是在放学路上,车祸……没救过来。那个孩子……就叫小波。吴小波。”
果然。
“那个孩子,以前在你们班?”
“嗯……是我带的班。”周倩声音哽咽了,“是个很乖的男孩,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很善良。他出事……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园长还组织了心理疏导。后来,慢慢大家都不提了。孩子们小,可能也忘了。”
“但他的玩具、物品,都处理了吗?”
“大部分都还给他家人了。不过……好像有件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蓝色的,找不到了。可能掉在哪个角落,或者被别的孩子拿回家了吧。”周倩不确定地说。
蓝色小汽车。
“孩子们描述的小波,有什么特征吗?比如穿什么衣服?”
“我问过。”周倩说,“他们说小波穿着蓝色的外套,上面有星星图案。这……这确实是吴小波生前常穿的一件外套。他们还说,小波总是抱着一个蓝色的小汽车。”
都对上了。
吴小波。
死去孩子的魂,回到了他熟悉的幼儿园,寻找玩伴。
因为孩子们的纯真和接纳,他得以“存在”,甚至能显现一些微弱的影响(悬空的沙堆)。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悲伤又温柔的鬼故事。
但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
“周老师,”我说,“明天上午,我去幼儿园看看。”
“好!好!谢谢林师傅!”周倩如释重负,“我在幼儿园门口等您!”
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孩童口中的已故玩伴。
这通常有两种可能。
一是孩子强烈的思念和未了心愿,化作了地缚灵,徘徊在熟悉的地方。
二是更麻烦的情况——某些东西,利用了“小波”这个形象和记忆,伪装成无害的玩伴,接近孩子们,达成别的目的。
尤其是那个“悬空的沙堆”。
这已经不止是“被看见”了。
这是能微弱影响现实。
如果真是吴小波的魂,他这份执念和力量,有点不寻常。
需要亲眼看看。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阳光幼儿园在一个普通的小区里,不大,两层楼,有个小小的操场和游乐设施。
周倩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扎着马尾,面容清秀,但眼圈发黑,脸色憔悴。她站在门口,看到我走来,连忙迎上。
“林师傅,您来了。”
“带我去看看。”我说。
幼儿园里充满了孩子的喧闹声,充满活力。
周倩带我走进她带的班级,中班。
教室里布置得色彩斑斓,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
十几个孩子正在玩积木、看绘本。
看到周倩进来,几个孩子立刻跑过来。
“周老师!周老师!小波说他今天想玩拼图!”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说。
“老师,小波说我的蜡笔颜色好看,能借给他吗?”一个小男孩举着一盒蜡笔。
“小波躲在书架后面,他说要和我们捉迷藏!”另一个孩子指着教室角落的书架。
周倩脸色白了白,勉强挤出笑容。“好,好,你们先自己玩。”
她低声对我说:“您看,就是这样。随时随地,他们都会提到小波。”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教室。
很干净。
没有阴气,没有秽气。
甚至没有明显的魂体波动。
如果“小波”真的在这里,他隐藏得很好,或者……他的存在形式很特殊。
“平时‘小波’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哪里?”我问。
“滑梯后面,沙坑那边,还有……午睡房的角落。”周倩指了指外面,“现在孩子们在室内自由活动,‘小波’好像也在教室里。”
我走到那个被孩子指着说“小波躲在后面”的书架旁。
书架不高,后面是墙壁,空隙很小,不可能藏下一个孩子。
我蹲下身,假装整理书籍。
同时,将一丝极微弱的感知探了过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我准备收回感知时——
我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像是一缕微风,拂过我的意识边缘。
带着一点点的……好奇?
还有一点点熟悉?
仿佛在说:“你是谁?你也来玩吗?”
这感觉一闪而逝。
等我凝神再探,已经消失了。
我站起身。
“去滑梯那边看看。”我说。
室外游乐区,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和秋千。
滑梯是塑料的,红色的,后面有一小片阴影区域。
周倩指着那里。“孩子们总说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小波。”
我走过去,站在滑梯后面。
这里背阴,阳光照不到,地面有些潮湿。
同样,没有阴气。
但我注意到,滑梯背面,靠近地面的塑料壁上,用彩色粉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圆圈。
像是孩子的涂鸦。
其中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的、画得很粗糙的汽车图案。
“这是……”周倩也看到了,“以前没有的。可能是哪个孩子画的?”
“蓝色小汽车。”我说。
周倩脸色又是一变。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蓝色汽车的涂鸦。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意念”。
很开心。
“这是我的车。”
一个稚嫩的、满足的意念碎片。
是吴小波。
他确实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但魂体本身,不在。
“他可能不固定在一个地方。”我站起身,“他在幼儿园里‘移动’,跟着孩子们。”
“那……那怎么办?”周倩无助地问,“要把他赶走吗?可孩子们好像很喜欢他……而且,小波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先别急。”我说,“我需要确认,他只是单纯地想和朋友们玩,还是有别的意图。另外,他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有什么办法能确认吗?”
“让‘他’显现出来。”我说,“至少,让我能直接感知到他。”
“怎么做?”
“需要孩子们帮忙。”我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但得小心,不能吓到他们。”
我们回到教室。
周倩拍了拍手,吸引孩子们的注意。
“小朋友们,老师今天想和大家玩一个新游戏,好不好?”
“好!”孩子们很兴奋。
“这个游戏叫‘找朋友’。”周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我们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你最想一起玩的朋友,然后数到十,再睁开眼睛,看看能不能感觉到他在哪里。”
孩子们觉得有趣,纷纷照做,闭上眼睛。
我站在教室角落,屏息凝神,将感知缓缓扩散到整个教室。
同时,默念安魂静心的口诀,营造一个平和、接纳的氛围。
孩子们很安静,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几秒钟后。
我感觉到教室里的“气”,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均匀散布的、充满活力的童真气息,开始朝着几个特定的方向,轻微地流动、汇聚。
主要集中在三个孩子周围。
他们闭着眼,嘴角带着微笑,仿佛真的在和看不见的朋友交流。
而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
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小小身影,缓缓凝聚出来。
轮廓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穿着蓝色的、带星星图案的外套。
怀里抱着一个模糊的、蓝色的汽车影子。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些害羞,又有些开心。
正是吴小波。
他的魂体非常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散去。
全靠周围孩子们纯粹的“相信”和“友谊”的念力,才勉强维持着这个显形的状态。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
缓缓抬起头。
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空洞但又纯净的眼睛,看向我的方向。
没有恐惧。
只有一点点好奇,和一点点……期待?
仿佛在问:“你也是来和我玩的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传递出一丝善意的意念。
小波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波动,变淡。
孩子们数到了十,纷纷睁开眼睛。
“老师!我感觉到小波就在我旁边!”一个男孩高兴地说。
“我也是!他还对我笑了!”
“小波说下次要带新的玩具来!”
孩子们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小波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融入了孩子们欢快的气场中。
周倩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我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安抚孩子们。
等孩子们重新投入自己的游戏,周倩才走过来,低声问:“林师傅,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说,“确实是吴小波。很弱,没有恶意,只是渴望玩伴。”
“那……那是不是就不用管了?”周倩松了口气,又有些犹豫,“可是……这样下去,对孩子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毕竟……人鬼殊途。”
“短期看,孩子们阳气旺盛,小波魂体微弱,影响不大,甚至孩子们纯真的念力反而在‘滋养’着他,让他不至于立刻消散。”我顿了顿,“但长期不行。阴阳平衡会被打破。而且,小波的状态……有点奇怪。”
“奇怪?”
“他的魂体太‘干净’了。”我说,“通常意外横死的孩子,魂体会带有恐惧、痛苦等强烈的负面情绪残留。但小波几乎没有。只有单纯的孤独和想玩的念头。这不正常。”
“您的意思是……”
“他的魂,可能不完整。”我看向窗外,“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过滤或者净化了他魂体中的负面部分,只留下了最纯粹的执念——想和朋友们玩。”
周倩听得似懂非懂,但脸色又紧张起来。“那……那会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摇头,“需要查查他出事的具体情况,还有他死后这一年多,有没有发生过别的异常。”
“出事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周倩回忆,“那天下午放学,他奶奶来接他。过马路时,一辆车闯红灯……奶奶推了他一把,自己没躲开……奶奶重伤,小波当场……交警说是意外,司机酒驾。”
“奶奶后来呢?”
“抢救过来了,但腿落了残疾,精神也受了很大打击,搬去外地和儿子住了。”周倩叹气,“好好的一个家……”
“小波的父母呢?”
“一直在外地打工,出事后才赶回来。处理后事之后,又回去打工了。孩子……就葬在城西的公墓。”
“带我去他的墓地看看。”我说。
周倩跟园长请了假,陪我前往城西公墓。
公墓很安静,一排排墓碑整齐肃穆。
找到了吴小波的墓。
很小的一个墓碑,上面嵌着孩子的照片,笑得很腼腆。生卒年月显示,他只活了四年零七个月。
墓前很干净,没有祭品,只有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
我绕着墓地走了一圈。
同样,没有阴气残留。
小波的魂,确实不在这里。
“他几乎没回过这里。”我说,“他的执念,完全系在幼儿园和朋友们身上。”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周倩问。
“两件事。”我说,“第一,找到那辆丢失的蓝色小汽车玩具。那可能是他执念的一个重要‘锚点’。第二,去他出事的路口看看。”
我们先回了幼儿园。
在周倩的带领下,几乎翻遍了教室和储藏室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找到蓝色小汽车。
问遍了所有老师和工作人员,都没印象。
“会不会……是被哪个孩子无意中带回家了?”周倩猜测。
“有可能。”我说,“但如果是那样,小波的执念应该会有一部分跟着汽车走,而不是完全集中在幼儿园。”
“那……”
“先去路口。”
出事的路口离幼儿园不远,过一个街口就是。
很普通的十字路口,车来车往。
我们站在路边。
周倩指着斑马线。“就是这里。当时奶奶牵着小波,走到路中间,那辆车从右边冲过来……”
我看着这个路口。
午后的阳光很好,行人匆匆。
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仿佛那场惨剧,已经被时间冲刷干净。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干净”了。
一个孩子横死的地方,哪怕过去一年多,通常也会残留一丝极淡的、悲伤或恐惧的意念。
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被特意“打扫”过。
是谁打扫的?
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将感知沉入脚下的地面,试图回溯更久远的“记忆”。
很模糊。
只有杂乱的车流声,脚步声,城市固有的喧嚣。
但就在我要放弃时——
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波动”。
不是阴魂的波动。
是一种更冷、更硬、更……有“规则”感的波动。
像是什么精密仪器运作时,发出的无声震颤。
非常短暂,但我抓住了它。
这波动……有点熟悉。
在哪里感觉过?
我快速回忆。
守时钟的齿轮?
不对。
那种是时间的律动。
而这种……更像是……“扫描”或者“记录”的波动?
我猛地睁开眼。
目光落在路口对面,一根路灯杆上。
杆子上,除了路灯,还安装着一个黑色的、半球形的摄像头。
交通监控摄像头。
很常见。
但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波动,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是错觉吗?
还是说……
我想起了刘博手机里那个中山装老人,想起了陈秀兰黑布上的“眼睛”符号。
那背后,似乎就有一种冰冷的、“记录”和“注视”的意味。
难道……
我走过去,仰头看着那个摄像头。
黑色的镜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摄像头。
周倩跟过来,不解地看着我。“林师傅,这个摄像头……有问题?”
“不确定。”我收回目光,“先回去吧。我需要想想。”
回到幼儿园,已经快到放学时间。
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
孩子们看到周倩,纷纷跑过来道别。
“周老师再见!小波再见!”一个孩子挥着手,对着空处说。
“小波说他明天还来!”另一个孩子喊道。
周倩勉强笑着回应。
等孩子们都走了,幼儿园安静下来。
“林师傅,您想到办法了吗?”周倩疲惫地问。
“今晚,我留在幼儿园。”我说。
“您要在这里过夜?”
“嗯。”我点头,“小波晚上应该也在。我想单独和他‘谈谈’。”
“那……那我留下来陪您?”周倩虽然害怕,但还是说。
“不用。你回家休息。”我说,“明天早上正常来上班就行。”
周倩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把幼儿园大门的钥匙留给我。
夜幕降临。
幼儿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我收敛气息,让自己如同教室里的一个影子。
等待。
时间慢慢过去。
夜晚的幼儿园,比白天安静百倍。
偶尔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车声,或者不知道哪里水管轻微的滴水声。
晚上十点左右。
变化开始了。
不是突然的。
是一种感觉。
仿佛沉静的池塘里,悄悄滴入了一滴水。
教室里的空气,微微“活”了过来。
一种淡淡的、孩子特有的、混合着奶味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悄然弥漫。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笑声。
像是捂着嘴,忍不住发出的“咯咯”声。
从教室的另一端,玩具角的方向传来。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摆弄积木。
“小波。”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很清晰。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孩子气的气息,也凝固了一瞬。
几秒钟后。
玩具角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淡蓝色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吴小波。
他抱着那个模糊的蓝色汽车影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好奇,多了几分警惕和不安。
“别怕。”我放缓语气,“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小波没有动,也没有消失。
“你想和朋友们玩,对吗?”我问。
小波慢慢点了点头。
“但你不属于这里了。”我轻声说,“你的朋友们会长大,会有新的朋友。而你,一直留在这里,会很难过的。”
小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汽车影子。
他传递出一丝悲伤的、困惑的意念。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这里……暖和。有朋友。”
“你的家呢?不去看看爸爸妈妈?”我问。
小波摇头,意念里充满茫然。“很远……找不到。这里……熟悉。”
他果然不完整。
记忆和认知都停留在生前最熟悉的幼儿园阶段。
对家和父母的印象,已经模糊甚至缺失了。
“是谁帮你……留在这里的?”我试探着问,“有没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告诉你可以在这里和朋友们玩?”
小波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的光。
他努力想了想。
然后,传递过来一个破碎的、模糊的画面片段:
一片黑暗。
很冷。
然后,有一点光。
光里,有一个声音……不对,不是声音。
是一个“意思”。
很冷,很平直的“意思”。
“……记录……存档……”
“……纯化单元……编号……”
“……可观测……维持……”
“……准许……低强度互动……”
画面碎裂。
小波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回忆这些消耗了他很多力量。
我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记录?存档?纯化单元?编号?准许互动?
这些词语,绝对不是一个孩子的魂体自己能产生的!
果然!
小波能“回来”,能维持这种特殊的存在状态,背后有东西在干预!
那个冰冷、平直、如同机械般的“意思”……
是某种存在,或者某种“机制”,在处理(或者说“回收利用”)小波这样的魂体?
过滤掉负面情绪,只保留纯粹的执念(想和朋友们玩),然后“准许”他在特定地点(幼儿园)进行“低强度互动”?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冷酷的“实验”或者“观察”!
而那个交通路口的摄像头……
难道就是“观察”的节点之一?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
那么,刘博手机里的中山装老人(记录影像),陈秀兰黑布上的眼睛符号(记录逝者),守时钟(测量时间),还有眼前被“准许互动”的小波……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可能都指向同一个庞大的、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般在“记录”和“观测”着这个世界某些方面的……存在或者系统。
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收集数据?
观察人类情感?
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小波,”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温和地问,“那个‘意思’,后来还找过你吗?”
小波摇头。
“只有……一次。在很黑很冷的地方。后来……就在这儿了。”
只有一次。
可能是魂体刚离体,或者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时,被“捕捉”和“处理”了。
然后就被“投放”回他最执念的地方,进行“观察”。
现在,那个背后的东西,可能正在某个我们无法感知的维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小波和孩子们的互动。
记录着反应,数据。
我感到一阵恶心。
这不仅是对亡魂的不尊重。
更是将孩子们纯真的情感,当成了实验场。
必须结束这个“观察”。
但怎么结束?
强行送走小波?他的魂体不完整,很可能无法正常进入轮回,会直接消散。
而且,可能会惊动背后那个“观察者”。
不送走?难道任由这个扭曲的“实验”继续下去?
我陷入了两难。
小波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得有些不安,身影更加淡薄。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传来微弱、委屈的意念,“我只是……想和他们玩……”
“你没有错。”我叹了口气,“错的是别的东西。”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必须做一个决断。
良久。
我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淡薄的小小身影。
“小波,你想真正地和朋友们玩一次吗?不是这样……偷偷的,看不见的。”我问。
小波的眼睛(或者说意念)亮了一下。
“想……”
“但玩过之后,你就要去你该去的地方了。”我认真地说,“那里可能没有滑梯,没有积木,但也许……会有新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你愿意吗?”
小波犹豫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汽车影子,又看看空荡荡的教室。
最后,点了点头。
“愿意。”
“好。”我走回他面前,蹲下身。
“明天,我会让周老师安排一个特别的告别游戏。让你和所有的小朋友,正式地、开心地玩一次。然后,你就安心地离开,好吗?”
小波用力点头,身影因为期待而微微发光。
“现在,你先休息吧。”
小波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教室恢复了寂静。
我坐在椅子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周倩早早来了。
听我说了昨晚的交谈和我(部分)的推测,她震惊得说不出话。
“所以……小波是被……被利用了?”
“可以这么说。”我点头,“现在,我们要给他一个真正的告别,然后送他离开。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
我大致说了计划。
周倩眼圈红了,但还是坚定地点头。“好。小波是个好孩子,他应该得到一个好好的告别。”
上午,孩子们陆续来园。
周倩宣布,今天上午有一个特别的“告别好朋友”游戏。
她告诉孩子们,小波要出远门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所以,今天我们要开一个欢送会,好好和他玩一天,然后跟他说再见。
孩子们很单纯,虽然不舍,但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波要去哪里呀?”
“很远的地方,有新的朋友吗?”
“那我们今天要玩得开心点!”
整个上午,幼儿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孩子们和小波(他们能看见感知到的小波)一起画画,一起搭积木,一起唱歌。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温馨又有些伤感的一幕。
小波的身影,在孩子们纯粹的祝福和陪伴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明亮。
他甚至能短暂地拿起真实的蜡笔,在纸上留下淡淡的蓝色线条。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开心、满足的笑容。
中午,吃过午饭。
周倩组织孩子们围坐成一圈。
“小朋友们,我们最后一起给小波唱首歌,好不好?唱完歌,小波就要出发了。”
孩子们认真地点头,手拉着手。
周倩起头,唱起一首轻柔的告别歌。
孩子们稚嫩的歌声响起。
在歌声中,小波站在圆圈中央,抱着他心爱的蓝色小汽车(此刻似乎也凝实了一些),看着每一个朋友。
他的身影,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越来越亮。
越来越透明。
“再见,小波!”
“一路顺风!”
“记得想我们啊!”
孩子们挥着手,有些孩子掉了眼泪,但更多的是真诚的祝福。
小波也用力挥手。
他的嘴动着,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口型是在说:“谢谢……再见……”
最后,在歌声和祝福声中,他化作一片温暖的光点,缓缓升腾,消散在空气中。
怀里的蓝色小汽车影子,也同时消失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看着小波消失的地方,有些茫然,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平静。
周倩抹着眼泪,安抚着孩子们。
我知道,小波离开了。
不是消散。
而是在孩子们纯粹祝福的力量下,补全了他魂体中缺失的某些部分,踏上了真正的归途。
希望他能找到安宁。
我悄悄离开了幼儿园。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明媚。
但我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个冰冷的、将魂体当作“纯化单元”进行“观察”的“意思”……
它还在吗?
它看到了这一切吗?
它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
但我有种预感。
我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记录”和“观察”着的存在,迟早会正面相遇。
而到那时,恐怕就不是送走一个孩子的魂这么简单了。
我抬起头,看着城市上空湛蓝的天。
天空中,一只鸟飞过。
它的影子落在地上,很快被行人的脚步踩过,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