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东西在渗透屏障。
不是液体,不是气体。像活的阴影,缓慢地、坚定地蠕动着挤过能量场,滴落在地面上,滋滋作响。
“那是什么?”凌霜往后退。
墨衡快速扫描。“未知能量结构。具有高度腐蚀性,正在分解屏障的能量基质。无法分析成分。”
我盯着那滩逐渐扩大的黑色。
高维能量入侵。
收割者?
来得太快了。
“还有多久完全突破?”我问。
“按当前速度,大约十五分钟。”墨衡说。“屏障能量正在被加速消耗。”
十五分钟。
不够做任何复杂的准备。
我想起父亲的话:“当罗盘逆旋七圈,第六盒在弦心归位。”
罗盘之前已经逆旋过。
第六盒——也就是之前那张星图——还在我背包里,和第七盒的箔片放在一起。
“归位……”我念叨着。“归位到哪儿?弦心……是指弦心大厅?还是特指某个位置?”
凌霜突然说:“你父亲是古董商,他说话会不会有……隐喻?或者行业暗语?”
“可能。”我努力回忆父亲所有的话。“‘弦心’可能指遗迹核心。‘归位’……把星图放回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星图原本该在哪儿?”凌霜问。“它被放在盒子里,藏在你们家密室。说明它很重要,需要藏起来。也许原本不属于那里,应该放在遗迹的某个地方才能发挥作用。”
墨衡补充:“第七盒的星图显示这里是空白。第六盒的星图呢?它显示什么?”
我从背包里找出第六盒的星图。
那是一张更古老的、绘制在某种合成纤维上的星图,手感粗糙。上面标注的是标准星域坐标,但有一个区域用红笔圈了出来——正是熵弦星所在的位置,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校准之锚”。
校准之锚。
锚需要固定在某处。
“也许……需要把它放在倒悬山和共鸣腔之间的某个能量节点上。”我推测。“作为‘锚点’,稳定能量流。”
“具体位置?”凌霜问。
我环顾洞穴。
晶体柱垂悬。
池水旋转。
倒悬山在上方。
能量节点……
我看向池子中央。
池水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像一个小平台,平时被旋转的银色液体掩盖。
“那里。”我指着。“池子中心。能量流动最集中的地方。”
“要进去?”凌霜看着池水。“这水……”
“不知道有什么影响。”我说。“但没时间犹豫了。”
我脱掉外套和鞋子,只留贴身衣物。
“我也去。”凌霜也开始脱外套。
“不。”我阻止她。“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和墨衡一起盯着那个黑色东西。如果它加速突破,你们想办法拖延。”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最有效率的安排。”
凌霜咬了咬嘴唇,没再反对。
我踏入池水。
银色液体比看起来粘稠,像水银,阻力很大。温度很低,刺骨的寒意立刻爬上小腿。
我慢慢走向中心。
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液体越来越深,到大腿,到腰部。
中心那个小平台就在眼前。
是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石台,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凹槽,形状正好和星图卷轴吻合。
果然。
我举起星图卷轴,对照了一下。
完全匹配。
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渗透物已经扩大到一个脸盆大小,地面被腐蚀出一个浅坑。屏障的光芒在剧烈闪烁。
墨衡正在用缴获的武器朝那滩黑色射击,但能量光束穿过去,像打进虚空,毫无作用。
凌霜在池边紧张地看着我。
我转回头。
深吸一口气。
将星图卷轴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瞬间,池水停止了旋转。
整个洞穴的银色液体像被按了暂停键,凝固在原地。
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
中央石台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星图卷轴在光芒中慢慢展开,悬浮起来,表面的星点开始发光,投射到洞穴的穹顶上。
整个穹顶变成了一片星空。
但不是普通的星空。
是动态的、立体的星图,无数光点沿着复杂轨迹运行,其中一条亮线特别显眼,从熵弦星的位置延伸出去,连接到一个遥远的光团——监督者阵列。
同时,一个沉稳的、苍老的男性声音在洞穴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回响在脑海里。
和之前的“回声”不同,这个声音更威严,更……古老。
“校准之锚已归位。”
“系统自检启动。”
“检测到实验场第七节点状态:濒临崩溃。能量淤积率:68%。屏蔽层完整度:41%。外部入侵威胁:检测到‘虚蚀体’活动迹象。”
虚蚀体?
那个黑色的东西?
“启动应急协议:锚定模式。”
“将消耗锚点存储能量,暂时强化局部时空结构,抵御虚蚀体侵蚀。持续时间:六小时。”
“六小时后,锚点能量耗尽,需更换或充能。”
“警告:锚定模式期间,共鸣腔能量输出将降低百分之五十,可能影响后续校准程序。”
“是否确认启动?”
有选择。
但选择不多。
不启动,那个“虚蚀体”可能几分钟内就突破进来。
启动,我们获得六小时缓冲,但后续校准会更困难。
“确认启动。”我说。
“指令接收。”
石台的白色光芒骤然增强,变成刺眼的光柱,向上射入晶体柱。
晶体柱内部的光芒也变得炽烈,然后,一道无形的波动以晶体柱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洞穴。
那滩正在蠕动的黑色物质,接触到波动时,像被烫到一样剧烈收缩,发出嘶嘶的尖啸。
它停止渗透,开始缓慢后退,缩回屏障之外。
但并没有消失。它像有生命的黑影,贴在屏障外壁上,蠕动着,似乎在等待。
“虚蚀体活动已暂时抑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倒计时开始:五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你是谁?”我问。
“我是‘弦心’。”声音回答。“本实验场初始控制系统,于七百年前进入休眠,等待锚点归位唤醒。”
“你比那个‘回声’知道得多?”
“回声是后期参与者意识的碎片。我记录了实验场从建造到运行至今的所有数据。”
“那么,告诉我,”我盯着穹顶旋转的星图,“怎么才能拯救这个实验场?”
沉默了几秒。
“完整拯救,需要三个步骤。”
“第一,执行校准程序,释放淤积能量,稳定系统核心。”
“第二,修复或重建屏蔽层,避免外部观测及虚蚀体入侵。”
“第三,调整实验场社会结构,达成三种族可持续共生,完成原始实验目标。”
“任何一个步骤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体失败。”
“具体怎么做?”凌霜在池边喊。
“校准程序,你们已知晓。但缺少双月重叠的引力辅助,成功率约为百分之三十七。”
“屏蔽层修复,需要原始建造者的‘维度织机’技术。该技术资料库在四百年前的灾难中严重损毁。目前可用数据不足以支持修复。”
“社会结构调整……是长期过程,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引导。但实验场剩余时间,按当前崩溃速度,不足七十二小时。”
弦心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所以,没有希望?”凌霜的声音有些发颤。
“希望存在,但渺茫。”弦心说。“一个可能的方案:集中所有可用能量,执行高功率校准,尝试一次性释放百分之九十以上淤积能量。这有可能让系统恢复到可维持状态,争取到至少一年时间。”
“但高功率校准需要更强的共鸣体和更精确的引导。风险极高。共鸣体(墨衡)可能过载损毁。引导者(玄启)可能意识迷失。且成功率……预估为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八。
不到五分之一。
“一年时间,我们能做什么?”我问。
“一年内,可以尝试完成两件事。”弦心说。“第一,寻找并唤醒监督者阵列,请求技术援助。第二,寻找散落的建造者遗物,特别是‘维度织机’的碎片。”
“监督者阵列怎么唤醒?”
“需要发送高强度定向信号。实验场当前能量不足以生成有效信号。但如果在高功率校准过程中,将部分能量导向信号发射装置,或许可以同时完成校准和发送唤醒信号。”
“这会让校准更复杂,风险更高。”墨衡说。
“是的。”弦心承认。“但可能是唯一能在有限时间内联系到监督者的方法。”
“建造者遗物在哪里?”凌霜问。
“根据最后记录,大部分遗物在四百年前的灾难中被毁或遗失。但有三件关键物品可能幸存:‘维度织机核心’、‘文明谱系图谱’、以及‘源质稳定器’。”
“它们可能在实验场内的任何地方,也可能被带出了实验场,流落宇宙。”
“等于大海捞针。”我说。
“是的。”弦心说。“所以,该方案成功率综合评估:低于百分之五。”
又是低得可怕的数字。
洞穴里一片沉默。
只有穹顶星图无声旋转。
和倒计时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
凌霜开口:“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呢?”
“实验场将在六十八小时后彻底崩溃。”弦心说。“崩溃将引发能量海啸,摧毁范围内一切物质,并可能撕裂局部时空,形成一个小型黑洞或奇点。”
“同时,屏蔽层将完全瓦解,实验场的坐标和异常能量特征将完全暴露。”
“届时,虚蚀体及其他可能的高维掠食者将蜂拥而至,吞噬残骸。”
“而实验场内所有生命形态,包括你们,将无一幸存。”
说得够清楚了。
不做,必死。
做,有微小的几率活。
“归一院呢?”我问。“他们想夺取核心源质。如果他们成功,会怎样?”
“核心源质是实验场的能量心脏。”弦心说。“如果被外部势力暴力夺取,会导致能量结构瞬间失衡,引发比自然崩溃更剧烈的爆炸,威力足以毁灭整个行星系。”
“如果他们懂得安全提取呢?”
“不可能。”弦心说。“源质与实验场深度绑定。安全提取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校准者引导、三种族情感共鸣、以及源质自身的‘认可’。缺一不可。”
“归一院不具备这些条件。”
“但他们可能尝试暴力破解。”墨衡说。“那样会提前引发灾难。”
“是的。”弦心说。“所以,阻止他们接触源质,也是你们的任务之一。”
任务清单越来越长。
拯救实验场。
阻止归一院。
抵御虚蚀体。
联系监督者。
寻找遗物。
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而且时间只有……我看了看倒计时。
六小时缓冲。
加上六十八小时崩溃倒计时。
总共不到三天。
“我们需要计划。”我说。“分步骤,分优先级。”
“第一优先级:阻止归一院接触源质。”墨衡说。“如果他们暴力破解,一切提前结束。”
“同意。”我说。“第二优先级:执行高功率校准并发送唤醒信号,争取一年时间。”
“第三优先级:利用这一年,寻找遗物和修复屏蔽层的方法。”
“但我们现在连归一院在哪里都不知道。”凌霜说。“他们可能已经在倒悬山内部了。”
“弦心,”我问,“你能扫描倒悬山内部,定位归一院人员吗?”
“可以。”弦心说。“但需要消耗锚点能量。每扫描一次,减少缓冲时间约三十分钟。”
“扫描一次,确定他们的大致位置和进度。”
“指令接收。”
穹顶星图的变化,聚焦到倒悬山的内部结构透视图。
山体内部错综复杂,像巨大的蚁穴。
三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位置在山体中上部,距离核心源质所在的位置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方向正确。
“他们有三支小队,这是其中一支。”墨衡说。“另外两支可能在别的路径。”
“能估算他们到达源质附近需要多久吗?”我问。
“根据当前速度和路径复杂度……”弦心停顿了一下。“大约四十到五十小时。”
比崩溃倒计时稍早。
“如果我们现在去阻止他们,需要多久?”凌霜问。
“从当前洞穴出发,通过内部捷径,大约十五小时可抵达他们所在区域。”弦心说。“但沿途有能量乱流和结构破损,风险很高。”
“而且,一旦我们离开,虚蚀体可能再次入侵这里。”墨衡说。“锚定模式只覆盖洞穴区域。”
“如果我们带着锚点呢?”我问。
“锚点需要与共鸣腔物理连接才能生效。”弦心说。“移动它会中断连接,虚蚀体将立即突破。”
两难。
留在这里,守着锚点,等归一院慢慢接近源质。
或者去阻止归一院,但放任虚蚀体入侵洞穴,可能破坏共鸣腔,让校准无法进行。
“有没有办法暂时封锁通往源质的路径?”我问。“比如,引发局部坍塌,堵住他们的路?”
“可以。”弦心说。“但需要精确计算坍塌点,避免引发连锁反应,波及源质区域或整个山体结构。这需要时间和能量。”
“能量可以从锚点抽取吗?”
“可以。但会进一步缩短缓冲时间。且操作本身有风险。”
“计算最佳方案。”我说。“在尽量少消耗能量的前提下,制造障碍,拖延归一院至少……七十二小时。等我们完成校准后,再去处理他们。”
“计算中……”弦心沉默了几秒。“方案已生成。在三个关键节点引发可控结构坍塌,可拖延目标约六十五到七十五小时。需消耗锚点能量,导致缓冲时间减少两小时。”
“缓冲时间还剩四小时?”凌霜问。“够我们准备和进行校准吗?”
“高功率校准准备时间至少需要三小时。”弦心说。“校准过程本身约一小时。总共四小时。时间刚好,但没有任何容错余地。”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准备,三小时后,缓冲时间只剩一小时,然后进行校准。校准完成后,虚蚀体可能立刻突破。但我们刚完成校准,可能状态不佳,难以应对。”墨衡分析。
“校准成功后,系统会短暂稳定,能量会部分恢复。”弦心说。“或许可以重新激活屏障,或采取其他防御措施。”
“或许。”凌霜重复。“不确定。”
“没有完全确定的选项。”我说。“就这么定了。弦心,执行封锁方案。”
“指令确认。开始计算坍塌点坐标和能量注入参数……”
穹顶星图上,倒悬山结构图亮起三个红圈。
“能量注入开始。”
石台的光芒微微波动。
我能感觉到脚下池水的能量在流动,被引导向山体深处。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低沉的、闷雷般的轰鸣。
洞穴轻微震动。
“坍塌完成。”弦心说。“目标被阻挡在第二环形通道外。预计延迟时间:七十小时左右。”
“缓冲时间剩余:三小时五十七分。”
“现在,开始准备高功率校准。”我说。
我们离开池水。
弦心开始指导准备工作。
“首先,需要调整共鸣腔输出频率,与墨衡的核心接口完全匹配。这需要墨衡进入池中,进行深度连接调试。”
墨衡没有犹豫,踏入池水,走到中央石台旁,将接口线缆连接到自身。
“调试开始。可能会引起不适。”
墨衡的身体微微震动,传感器光芒快速闪烁。
“其次,凌霜需要调整基因刻印状态,使其进入‘高共鸣模式’。这可以增强她作为辅助引导者的稳定性。”
“怎么做?”凌霜问。
“将刻印暴露在晶体柱的特定频率光线下,持续照射十分钟。过程可能痛苦。”
“明白。”凌霜走到晶体柱下方,仰起头。
柱体射下一束柔和的光,笼罩她。
凌霜咬紧牙关,身体开始颤抖,后颈的刻印发出发光,颜色从暗红变成亮金。
“最后,玄启,你需要进行精神校准练习。高功率引导对意识集中度要求极高。任何杂念都可能导致失败。”
“练习什么?”
“控制你的意识,在能量网络中维持稳定路径。我会模拟部分能量流,你尝试引导。”
穹顶星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能量网络模拟图。
我集中精神,尝试用意念“握住”其中一条能量流,让它按照特定路径移动。
起初很难。
能量流像滑溜的鱼,不断挣脱。
但我慢慢找到感觉。
血脉中的那种感应开始活跃,帮助我稳定连接。
练习了大约半小时。
我感觉可以了。
“准备就绪。”墨衡从池中走出,身体表面有新的能量纹路在流动。
“刻印调整完成。”凌霜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坚定。
“精神校准通过基础测试。”弦心说。“但实际引导会更困难百倍。”
“我们明白。”我说。
“那么,最后确认。”弦心的声音变得严肃。
“高功率校准程序,目标:一次性释放淤积能量百分之九十以上,同时向监督者阵列发送唤醒信号。”
“主要风险:墨衡核心过载损毁概率:63%。玄启意识迷失概率:41%。凌霜基因刻印崩溃概率:29%。整体成功率:18%。”
“是否确认执行?”
我们三人互相看了看。
凌霜点头。
墨衡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确认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