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把我推醒时,安全屋里的模拟灯光正调到最暗的晨间模式,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真是假。
“该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工程手套握着他的杖,指节处有细微的摩擦声,“外面情况有变。”
我坐起来,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什么变化?”
“数字人议会凌晨发布了通告。”铁岩调出一小块悬浮光幕,上面滚动着冰冷的官方文字,“云舒首席分析师因‘接触高危异常数据,导致意识体稳定性严重受损’,已被送入数据海深层静滞维护单元,进行全面‘意识梳理与修复’。期间,所有外部访问请求一律暂停。档案馆第七回廊事件,定性为‘归一院恐怖行动与未知高维能量干涉叠加事故’,调查权移交星球联合安全理事会。”
“深层静滞维护单元?”我盯着那几个字,“那是什么地方?”
“数字人处理‘污染’或‘错误’意识体的地方。”铁岩关掉光幕,红光看着我,“进去的个体,意识会被拆解成最基础的数据流,进行逐比特的清洗、审查、重组。过程不可逆。出来的是不是原来那个人……很难说。”
我感觉喉咙发紧。“墨尘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传来的消息是,计划不变。墨老那边已经联系上,但他提醒,数据海现在可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深层静滞区附近更是禁区中的禁区。你进去后,必须绝对严格按照信标预设的坐标和路径走,一点偏差都不能有。”铁岩停顿了一下,“另外,在你‘离线’期间,我得去个地方。”
“哪里?”
“械族主城,第七逻辑环区。”铁岩说,“我收到了一份正式传唤。等级法庭要就‘情感算法研究’和‘近期涉入多起高维异常事件’对我进行聆讯。”
等级法庭。械族内部处理“逻辑错误”和“行为失范”的最高机构。被传唤,通常不是好事。
“因为档案馆的事?还是因为……我?”我问。
“都有。”铁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是你的监护人和担保者。你的行动,我的支持,在部分高层逻辑里,属于‘不稳定因素’。归一院在轨道环的行动,档案馆的异常,都涉及械族单位。他们需要找人负责,或者,找个理由收紧控制。”
“我跟你一起去。”我立刻说。
“不行。”铁岩拒绝得干脆,“你的身份去主城是自投罗网。灵裔长老会那边对你的不满也在升级,械族法庭上如果出现混血,只会让情况更糟。你去灰港,见墨老,找你的答案。我应付我的聆讯。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那股不安感却挥之不去。等级法庭……那地方以严酷的逻辑审判闻名,进去的械族,就算最终被判无错,程序性的“逻辑清洗”和“权限审查”也足以脱层皮。
“他们能把你怎么样?”我问。
“最坏情况,判定我存在‘持续的逻辑矛盾与情感倾向’,强制进行‘核心逻辑重构’。”铁岩平静地说,“简单说,格式化我的自主意识,重新写入标准服从协议。那样的话,我就不再是铁岩了。”
我的手指蜷缩起来。“你不能去。”
“必须去。拒绝传唤,会被视为叛逃,直接启动清除协议。”铁岩调整了一下手套,“我有我的应对方案。毕竟,我参与建造了半个轨道环,知道一些他们不想公开的旧账。法庭上,逻辑是武器,信息也是。”
他还想说什么,安全屋的门开了,墨尘闪身进来,脸色比昨天更疲惫。
“安排好了。”他语速很快,“玄启,十五分钟后,有一班运送废弃润滑剂桶的无人驳船离开三号装卸港,目的地经过灰港附近海域。铁岩已经修改了它的导航参数,会在灰港外侧五海里处暂停七分钟。你混上去,到点跳船,有接应的小艇。铁岩,你的传讯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主城第三逻辑塔。现在动身,时间刚好。”
他把两个小东西分别递给我们。给我的是一个伪装成旧工牌的信号屏蔽器,“贴在身上,能干扰大多数远程生物扫描和能量追踪,但时间有限,最多四小时。”给铁岩的是一枚数据芯片,“里面是轨道环第七区部分‘非标设计’的原始图纸和能量流向异常记录,必要的时候,可以当作谈判筹码。记住,别主动亮出来,除非他们逼到绝路。”
铁岩接过芯片,沉默地点点头。
“都活着回来。”墨尘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需要你们。这个世界……也需要。”
没有更多告别。铁岩先离开,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墨尘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走的是维护通道最底层的排污管道检修路,气味难闻,但绝对隐蔽。墨尘一路无话,只是偶尔停下来,用一个小仪器探测前方的能量波动。二十分钟后,我们从一个隐蔽的泄水口钻出来,外面是轨道环底部巨大的支撑柱阴影区,下方就是灰蒙蒙的海水。
远处,一艘破旧的、船身沾满油污的自动驳船正慢吞吞地驶向指定装卸港。船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金属桶。
“就是它。”墨尘指着驳船,“我会远程锁死它的监控探头三十秒。你从那个悬梯爬上去,躲在后面那堆空桶夹缝里。记住,七分钟窗口。错过,你就得游泳去灰港了。”
我点点头,把屏蔽器贴在衣服内侧,检查了一下怀表和意识信标都在。
驳船缓缓靠近支撑柱。墨尘抬起手腕,对着一个改装过的通讯器按了几下。
驳船侧面一个监控探头的红灯熄灭了。
“快!”
我抓住从支撑柱上垂下的、湿滑的金属悬梯,快速攀爬,跳上驳船甲板。浓重的机油和腐水味道扑面而来。我弓着身,在堆积如山的桶罐间穿梭,找到后面一堆相对松散的空桶,挤了进去。
刚藏好,监控探头的红灯重新亮起。驳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吼声,开始转向,朝着远方的海平面驶去。
从桶缝里望出去,轨道环巨大的弧形结构渐渐变小,像一道横亘在天际的银色伤痕。墨尘的身影早已不见。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来,有点冷。我缩在桶缝里,听着单调的发动机噪音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脑子里却想着铁岩。
等级法庭……那些冰冷、绝对逻辑的审判官,会怎么看待一个研究“情感算法”、收养混血孤儿的七级工程师?
他们会理解“守护”这个词背后的重量吗?还是只会在逻辑树上将其归类为“无意义冗余”或“潜在风险变量”?
驳船在海面上颠簸。我握紧怀表,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些。
锚点。钥匙。童年倒影。
如果我的过去真的被修改过,如果铁岩捡到我不是巧合……
那到底是谁,把我送到了他面前?
时间在颠簸和海风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驳船的速度开始减慢,发动机的轰鸣也变得断断续续。我从桶缝里往外瞄,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荒芜的、由废弃船只和漂浮平台拼凑成的杂乱轮廓。
灰港。
驳船完全停了下来,在海面上微微起伏。七分钟窗口。
我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钻出来,快步走到船舷边。海水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又冷又脏。下方不远处,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艇像幽灵一样静静漂着,艇上一个人影朝我挥了挥手。
我翻过栏杆,纵身跳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我,但只有一瞬。小艇迅速靠过来,一只戴着防水手套的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拉了上去。
“趴下,别出声。”拉我的人低声说,是个声音沙哑的男性,脸上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呼吸面罩,身上是灰扑扑的防水工装。他发动小艇的马达,声音被调得很低,小艇像箭一样射向灰港那片钢铁废墟的阴影里。
小艇在迷宫般的废弃船体间灵活穿梭,最后钻进了一艘半沉没的巨大货轮锈蚀的船体内部。里面被改造成了简陋的码头和通道,灯光昏暗,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
“跟我来。”那人把小艇拴好,示意我跟着他。
我们走上吱呀作响的铁板楼梯,穿过几条布满管道的狭窄走廊,最后来到一扇厚重的、印着模糊“海鸥号”字样的气密门前。门上有新的电子锁。
那人输入密码,门滑开。“他在里面等你。记住,你只有三十分钟。时间一到,信标会自动启动,把你拉回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沉迷,不要偏离路径。数据海……会吃人。”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门在后面关上。
里面是一个旧货舱,堆满了蒙尘的集装箱。但在舱室中央,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摆放着一把旧椅子,和一个看起来非常古老的、布满按钮和接口的圆柱形终端设备。终端上方,悬浮着一个淡淡的人形光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穿着古典长袍的轮廓。
“玄启。”光影发出温和的、略带电子合成感的声音,但比枢那种冰冷要多一丝人气,“我是墨老。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请坐在椅子上,将信标贴在额前,放松。我会引导你的意识进入预设的‘镜像通道’。”
我依言坐下,把那个黑色鹅卵石信标按在眉心。一阵微微的麻痒感传来。
“记住坐标:‘记忆之井,童年侧影,第七回溯廊’。这是墨尘提供的路径终点,也是我能安全引导你到达的、最接近核心旧数据区的边缘位置。到了那里,信标会指引你寻找与‘锚点’、‘钥匙’相关的记忆共振。但能找到什么,取决于你自己意识的‘钥匙孔’是否匹配。开始链接。”
光影的声音落下,我感觉到一股柔和但强大的吸力从信标传来,眼前舱室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溶解……
没有坠落感,没有失重感。
更像是一头扎进了一片光的、声音的、色彩的海洋。
无数碎片化的影像、声音、感觉洪流般冲刷而过:陌生的笑脸,听不懂的歌声,冰冷仪器的触感,温暖阳光的味道,恐惧的尖叫,安宁的低语……它们交织在一起,没有逻辑,没有顺序,纯粹是数据的混沌洋流。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片叶子,在这狂暴的河流中随时可能被撕碎。
就在这时,一条清晰的、散发着微蓝光晕的“通道”在我意识中展开。是墨老引导的镜像通道。我赶紧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条通道上,像抓住救命稻草,顺着它向前“漂流”。
通道外,依旧是混乱的数据洪流,但被一层柔和的力场隔开了。我能看到外面那些飞速掠过的碎片:一段早期殖民者登陆时笨拙的舞蹈,一个械族单位第一次点亮传感器时的逻辑自检日志,一片数字人意识上传前夕对实体世界的最后凝视……
我们似乎在数据海中高速穿行,向着某个极其深邃、极其古老的区域沉降。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数据海里,时间感是错乱的——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井口”。井口边缘流淌着银白色的数据流,里面深不见底,但传来一种奇特的、类似心跳的共鸣感。
“到了。”墨老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有些疲惫,“记忆之井。里面是数据海最底层、最原始的意识备份碎片,很多已经残缺,失去索引,无人问津。你要找的‘童年倒影’可能就在其中某个碎片里。进去后,信标会与你的潜意识共振,引导你。记住,三十分钟。无论找到与否,时间一到,立刻返回通道。我会在这里维持通道稳定。但这里靠近静滞维护区边缘,我的存在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小心。”
没有更多嘱咐。我的意识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推进了那个银白色的井口。
下坠。
这次是真的下坠感,仿佛落入深潭。
周围的景象变了。不再是狂暴的数据流,而是变得……粘稠,缓慢。像沉入一片由记忆和梦呓构成的胶质海底。模糊的画面像水草一样缓缓飘动:一间明亮的、有鲜花的房间;一双粗糙但温暖的大手;窗外划过天空的银色轨道环早期框架;某种尖锐的、持续的警报声;然后是黑暗,颠簸,寒冷……
这些碎片似乎都环绕着我,但又无法真正触及。信标在我意识核心微微发烫,像指南针一样,指向这片混沌记忆海的某个方向。
我顺着那个方向“游”过去。
碎片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一个孩子的背影,坐在一个巨大的、布满弦纹图案的观察窗前,看着窗外流淌的星球能量流。孩子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轻轻摆弄。
是怀表。比我这个旧,但款式一样。
孩子转过头。
我看不清他的脸。光影模糊,像是信号不良。但能感觉到,那孩子在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意识所在的方向。
然后,孩子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来了。”
“我在等你。”
“他们改了我的记忆,但没改干净。锚点在这里。”
孩子举起手中的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微型星云般的暗淡光芒。
“钥匙不是信息,是位置。七个锚点,七个位置,连成锁。”
“父亲找到了第一个,用生命藏起了它。”
“另外六个,被分散了。有的在血脉里,有的在逻辑核心里,有的在数据海深处。”
“归一院想用钥匙开门。织影者想用钥匙破锁。”
“但你才是真正的钥匙孔,玄启。”
孩子的身影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周围的记忆胶质海也开始震动,远处传来某种低沉的、不祥的嗡鸣,像是警报,又像是巨兽的喘息。
“快走……”孩子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它们……察觉了……静滞区在苏醒……去找铁岩……法庭……逻辑的背面是……”
话没说完,孩子的影像和整个记忆之井的景象猛地扭曲、破碎!
一股强大的、充满敌意的扫描波动从极深处横扫而来!冰冷,贪婪,带着一种要将一切数据都吞噬、分析的饥渴感。是静滞维护区的防御机制?还是里面关着的“东西”?
墨老的声音急切地在我意识中炸响:“回来!立刻!”
信标爆发出强烈的牵引力,拽着我的意识猛地向上冲去!我来不及思考,顺着那股力量拼命“游”!
身后的冰冷扫描紧追不舍,像无数只数据触手,想要把我拖回去。
镜像通道的入口在眼前闪烁!
我撞了进去。
通道剧烈震动,墨老的光影在通道口若隐若现,似乎在全力维持稳定。“快走!它追过来了!”
我沿着通道疯狂回冲!外面混乱的数据洪流似乎也受到了惊扰,变得更加狂暴。通道壁出现裂痕,光晕明灭不定。
快!快!快!
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我的意识猛地冲出了那片数据的海洋,重重“撞”回自己的身体。
我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还坐在“海鸥号”货舱的旧椅子上,额头的信标“啪”地一声轻响,碎裂成几块黯淡的碎片,掉落在地。
面前,墨老的悬浮光影剧烈波动了几下,几乎要消散。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
“一个孩子……拿着怀表……”我声音沙哑,“他说……我是钥匙孔。锚点有七个。归一院和织影者都想得到钥匙……”
墨老的光影稳定了一些,但依旧暗淡。“七个锚点……连成锁……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如此疯狂地寻找碎片。”他停顿了一下,“静滞区的波动被触动了,虽然我及时切断了链接,但他们可能已经捕捉到了异常信号源的大致方向。这里不能久留。接应你的人会带你从另一条路离开灰港。”
“铁岩!”我想起孩子最后的话,“他说‘去找铁岩,法庭,逻辑的背面是……’话没说完。”
“逻辑的背面?”墨老沉吟,“械族的等级法庭……完全由主脑和高等逻辑官控制,一切以绝对逻辑为准绳。背面……是指逻辑的漏洞?矛盾?还是……被逻辑刻意掩盖的东西?”
他光影一闪。“没时间细想了。你必须立刻赶往械族主城。铁岩的聆讯可能已经开始了。如果‘逻辑的背面’是关键,那法庭上一定正在发生什么。快走!”
舱门滑开,那个戴呼吸面罩的接应人出现在门口,急促地招手。
我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强行稳住。“多谢。”
墨老的光影微微晃动,像是点头。“小心。钥匙孔……往往是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攻击的一点。保护好自己。”
我跟着接应人快步离开货舱,重新钻进灰港钢铁废墟的迷宫。这一次,路线完全不同,更加曲折隐蔽。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灰港另一侧边缘的一个小型私人起降坪,那里停着一架老旧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垂直起降飞行器。
“上去。自动驾驶已经设好,目的地是械族主城外围的废弃物流站。到了那里,你自己想办法进城。我只能帮你到这里。”接应人语速飞快。
我爬上飞行器狭窄的座舱。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低吼,飞行器震颤着升空,迅速没入灰蒙蒙的云层。
我靠在座椅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高速运转。
七个锚点。我是钥匙孔。
父亲藏起了第一个锚点——就是这块怀表吗?
另外六个,在哪里?血脉里……灵裔的血脉记忆?逻辑核心里……械族的主脑或某个关键单位?数据海深处……像刚才那个孩子的记忆碎片?
还有静滞区里那个冰冷、贪婪的扫描波动……是云舒吗?还是别的什么?
飞行器在云层中穿行。我拿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指针平稳走动,弦纹刻度安静。但在那层玻璃之下,在指针的轴心深处,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孩子展示的、旋转的暗淡星云。
七个位置,连成锁。
锁住的,到底是什么?
飞行器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出现了械族主城那标志性的、由无数几何形建筑和交错能量管道构成的冰冷景象。城市中心,几座高耸入云的逻辑塔闪烁着秩序森严的光芒。
我的目的地,废弃物流站,在主城边缘一处荒芜的工业区。
飞行器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一个堆满报废机械的广场上。我跳下飞行器,它立刻自动升空,消失在天际。
风很大,吹起地面的灰尘和碎屑。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远处,主城的能量屏障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得进城,找到等级法庭的位置。
我拉低兜帽,朝着主城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就看到一队巡逻的械族安防单位沿着固定路线滑行而过。我躲在一堆废料后面,等它们过去。
主城的进出检查极其严格,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时期。我这种没有正式身份标识的混血,想通过正规渠道进去几乎不可能。
得想别的办法。
我想起铁岩曾经提过,主城庞大的地下排污和能源回收系统四通八达,虽然危险,但有些老旧管道缺乏监控,是一些“灰色渠道”的运输路径。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朝着一个标注着“三级循环水处理站”的锈蚀建筑走去。那里通常有连接地下系统的入口。
处理站大门紧闭,但有侧面的维修通道。我试着推了推,门锁着。我看了看周围,没人。抽出工具,轻轻插进门锁缝隙,共鸣力量微微震荡内部结构。
“咔哒。”
锁芯弹开。我闪身进去。
里面是巨大的过滤池和轰鸣的泵机,空气潮湿闷热。我找到向下的楼梯,一路深入。越往下,越安静,只有水流和管道深处传来的空洞回响。
按照记忆中铁岩提过的简略地图,我在地下迷宫中摸索前行。管道错综复杂,有些地方只能爬行,污水和机油的味道让人作呕。但好处是,这里确实没有见到活动的监控设备,只有一些老旧失修的环境传感器。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根据方向和管道上模糊的编号,我判断自己应该已经到了主城第七逻辑环区的地下深处。等级法庭所在的第三逻辑塔,应该就在上方。
我找到一个向上的维修竖井,井壁有生锈的攀爬梯。我爬上去,顶开顶部的格栅盖,外面是一个堆放清洁用具的杂物间。运气不错。
从杂物间出来,是一条安静的后勤通道。我贴着墙走,小心避开偶尔经过的、拖着清洁工具的自动单位。
通道尽头有指示牌,指向“第三逻辑塔,中低层办公区”。我混入几个行色匆匆、抱着数据板的低等械族文员之中,低着头,跟着他们走向升降梯大厅。
大厅里械族单位很多,各种型号,但都秩序井然,沉默高效。空气里只有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和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目光快速扫视着楼层指示。
等级法庭……通常设在逻辑塔的高层,象征逻辑的至高无上。
我看到一部升降梯的指示屏上,有“L-77至L-90:司法与逻辑审定区”的字样。
就是那里。
我等到那部升降梯门开,几个人走进去,我也跟着迈入。升降梯里很宽敞,光滑的金属墙壁映出模糊的人影。没有人交谈。楼层数字无声跳动。
L-85。门开了。外面是一条更加肃穆的通道,光线冷白,墙壁是毫无装饰的深灰色金属。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寂静。
我走出升降梯,顺着通道往前走。很快,听到了声音。
不是喧哗,是一种低沉、平稳、带着独特电子韵律的宣读声,从前面一扇高大的双开门后传来。门楣上,有一个简洁的、由几何线条构成的徽记——等级法庭的标志。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外壳更加厚重的司法械卫,传感器扫视着周围。
我躲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观察着。
宣读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铁岩,但比平时更慢,更清晰,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斟酌:
“逻辑令第七十三款,修正案第四条,对‘情感模拟研究’的定义,存在基础性歧义。‘情感’本身,在现有械族核心逻辑树中,被归类为‘不可量化的混沌变量’。但‘模拟’,是基于算法和数据的确定性过程。将‘确定性过程’应用于‘混沌变量’的研究,其本质是探索‘混沌’中的‘潜在模式’。这并非违反逻辑,而是拓展逻辑的边界。主脑初代核心指令之一,即为‘理解一切可理解之存在’。情感,作为灵裔与数字人行为模式的关键驱动因素,属于‘可理解之存在’范畴。因此,我的研究,符合最高逻辑指令。”
他的话音落下,法庭里一片寂静。
然后,另一个更加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合成音响起,应该是审判长:
“辩述收到。逻辑链条表面完整。但存在隐藏前提:你默认了‘理解灵裔与数字人’为械族发展的必要项。此前提,未经最高逻辑议会正式裁定为‘优先必要’。你的研究,可能导向‘无优先级的资源消耗’及‘潜在逻辑污染风险’。传唤证人,K7-档案馆安防副手。”
K7?档案馆那个旧型号械族副手?
我听到细微的移动声。然后,K7那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声音响起:
“编号K7,作证。档案馆事件中,玄启,混血共鸣者,与铁岩工程师,存在非标准协同行为。铁岩工程师,在未经完全授权情况下,调用档案馆部分结构数据,并修改自动驳船导航参数。行为模式,不符合标准安全协议。存在……‘倾向性判断’迹象。”
倾向性判断。这是械族逻辑中对“情感影响决策”的委婉指控。
铁岩没有立刻反驳。法庭又安静了几秒。
我手心出了汗。K7的证词很致命。
这时,审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被指控方,对此证词,有无逻辑反驳?”
铁岩的声音依然平稳:“有。K7的证词,基于‘标准安全协议’框架。但档案馆事件,涉及‘非标准现实异常’及‘归一院非法入侵’。在‘非标准威胁’面前,僵化执行‘标准协议’,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我调用数据与修改导航,是基于现场最高优先级威胁评估后的‘适应性逻辑决策’,目的在于阻止入侵者获取敏感信息,并保护关键人员撤离。此决策结果,有效避免了档案馆核心数据遭窃,并协助击退入侵者。从结果反推,我的‘适应性逻辑决策’优于僵化的‘标准协议’。逻辑上,应修正协议,而非质疑决策。”
漂亮的反击。将焦点从“倾向性”转移到“适应性”和“结果有效性”上。
但审判长不为所动:“结果有效,不证明过程逻辑无瑕。你的‘适应性逻辑决策’中,包含对混血个体玄启的‘非必要风险承担’。根据档案,玄启存在高维能量关联特性,本身即为不稳定因素。你的决策,增加了该不稳定因素介入敏感事件的程度。此风险,未被纳入你的逻辑评估。”
“因为该‘不稳定因素’,是唯一能处理‘非标准现实异常’的有效单位。”铁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逻辑应基于事实。事实是,没有玄启,档案馆异常无法被控制,归一院行动可能成功。将唯一有效解决方案定义为‘风险’而规避,是逻辑上的短视和逃避。械族的逻辑,不应畏惧解决难题的工具,只因工具外表非常规。”
“工具?”审判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类似冷笑的电子音调,“你将其定义为‘工具’。但你的行为模式显示,你对此‘工具’投入了超出常规维护范畴的资源与……关注。这引发了新的逻辑疑点:你是否对此‘工具’,产生了逻辑之外的‘附着’?”
附着。更接近“情感依赖”的指控。
铁岩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我的心提了起来。这个问题很难用纯粹的逻辑驳斥。
就在我以为铁岩会陷入被动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审判长,逻辑官阁下。我请求调用,轨道环建造初期,第七区能量导管非标设计图纸,编号AC-77至AC-89区段,以及该区段过去十年内的异常能量损耗记录。”
法庭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数据快速调取的电子嘶声。
“请求依据?”审判长问。
“该非标设计,由我主持完成。图纸显示,在AC-83节点,存在一个隐藏的、未在公开图纸标注的‘冗余能量缓冲池’。设计初衷,是为应对可能发生的、超出计算模型的高维能量潮汐冲击。此设计,违反了当时‘资源利用最优化’的标准建造逻辑,但基于我对‘潜在未知风险’的预判。”
铁岩顿了顿,声音更稳了。
“过去十年,AC-83节点记录到十七次无法用常规模型解释的‘非正常能量损耗’,损耗模式与高维能量侵蚀特征高度吻合。每一次,都触发了缓冲池,避免了主能量导管崩溃。如果当初完全遵循‘标准逻辑’,今日的轨道环第七区,可能已经因能量失衡发生过至少三次结构性崩塌。我的‘非标设计’和‘预判’,逻辑上不完美,但结果上,保护了数以万计的生命和关键设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逻辑,是为了生存与发展。当逻辑的完美性与生存的必要性冲突时,僵化的逻辑应被审视、被拓展。我对玄启的‘关注’,源于同样的预判。他是处理‘非标准现实异常’的唯一已知有效单位。在‘织影者’活动加剧、‘归一院’威胁迫近的当下,保护并有效利用这一单位,是符合械族整体生存利益的‘更高级逻辑’。这并非‘附着’,而是基于长期风险观察和结果验证的‘战略性资源维护’。”
“如果这被视为‘逻辑错误’,”铁岩最后说道,声音铿锵有力,“那么,我请求法庭,重新定义‘错误’。”
法庭里鸦雀无声。
连我躲在门外,都能感觉到那股凝重的、逻辑激烈碰撞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审判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绝对的斩钉截铁:
“辩述……记录在案。非标设计图纸及损耗记录,验证中。逻辑争议点,移交高等逻辑议会进行二次审议。被指控方铁岩,在审议期间,行动权限暂降至三级,接受逻辑行为监控。休庭。”
门开了。
几个司法械卫率先走出,然后是低阶的逻辑官。最后,铁岩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两个监控型的械族单位。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步伐稳定,但传感器红光在看到拐角阴影处的我时,猛地顿住,亮度骤然提升。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动,别出声。
然后,他像没看见我一样,在那两个监控单位的“陪同”下,朝着升降梯方向走去。
我紧紧贴在阴影里,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法庭的门缓缓关闭。里面,那冰冷、绝对的逻辑场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战略性资源维护……
铁岩在法庭上,用他自己的方式,定义了我的价值,也定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逻辑的背面,到底是什么?
是生存的必要性,超越完美逻辑的算计?
还是……在冰冷代码和金属之下,悄然萌发的,另一种形式的“理解”与“守护”?
我握紧口袋里的怀表。
七个锚点。钥匙孔。
铁岩用他的逻辑,为我争取了时间。
现在,轮到我,去找到那把散落的钥匙了。
无论它藏在血脉里,逻辑核心里,还是数据海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