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开进市区,电话就响了。是陈老。
“你那边怎么样?苏砚有动静吗?”
“还没醒。但脑波稳定些了。”我看着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王铁山在守着。有什么事?”
“有个新情况,我觉得你得去看看。”陈老顿了顿,“市美术馆,有个当代艺术展,昨天刚开幕。”
“艺术展?现在哪有时间——”
“听我说完。”陈老打断我,“这个展的主题是‘肉身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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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讨身体、科技、基因编辑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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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挺正常,但负责安保的老赵——你记得吧,以前跟过我的——他私下跟我说,布展那几天,感觉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运进去的‘展品’,有些用特制箱子装着,密封很好,但偶尔能听到……轻微的声音。像呼吸,又像什么东西在刮擦箱壁。”陈老压低声音,“而且,负责这个展的策展公司,背景有点模糊。资金链追查下去,和一个海外医疗科技基金有关联,那个基金……疑似和墨菲斯生物科技有间接股权联系。”
我直起身子。“林晚?”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我们刚破坏了她在西南的‘气味反应釜’,这边就冒出个涉及生物科技和基因主题的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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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这不是普通的艺术展。”
“你想让我去看看。”
“对。以潜在收藏家或特邀评论家的身份进去。老赵会给你安排凭证。看看那些‘活体展品’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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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是林晚的另一个‘试验场’……”陈老没说完。
“明白了。地址发我。”
一小时后,我站在市美术馆新馆门前。建筑很有现代感,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入口处海报上写着:“肉身迷航——科技伦理下的身体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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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一行小字:“探索基因、机械与意识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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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赵在员工通道等我,递过来一张特制的嘉宾卡和一副平光眼镜。“眼镜有微型摄像头和收音。陈老交代的。小心点,里头……气氛有点怪。”
“展品都在哪?”
“主要在一楼和二楼。三楼是文献区。最里面那个独立展厅,叫‘原生剧场’,看管最严,今天只对极少数特邀人士开放。你的卡能进。”老赵左右看看,“我试着靠近过那门口,冷得很,不是空调那种冷。还有股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消毒水混着……铁锈?还有点甜腻腻的。”老赵皱眉,“反正不舒服。”
我点点头,别好嘉宾卡,走进展厅。
一楼开阔,灯光刻意调得很暗。几件大型装置作品散布其中。一个是由无数透明管线组成的、类似人体循环系统的发光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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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搏动着。另一个是堆叠的、写实到令人不安的巨型硅胶人体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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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不多,都安静地走着,低声交谈,气氛确实压抑。
我走向第一件引人注目的作品。那是一小片生长在展厅里的“玉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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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秆形态有些怪异,颜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紫红色。旁边的说明牌写着:“《涂抹-2》——通过基因编辑,为生命寻找别样的书写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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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因编辑作物。公开展示这个?
“很震撼,不是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我转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笑容职业。
“您是?”
“我姓吴,是本次展览的助理策展人之一。”他微微鞠躬,“看到您对这件作品感兴趣。李山老师的作品,总是充满挑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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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把实验室里的东西直接搬到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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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胆。”我附和道。
“艺术本就该走在边界上。”吴先生微笑,“这边请,楼上还有更精彩的作品,涉及更深入的……生命重构。”
我跟上他。二楼展厅更暗。中央是一个仿造的实验室玻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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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丛丛水稻,叶片上有着诡异的金色纹路。墙上投影着高速显微摄影,展示着细胞分裂、基因链扭曲重组的画面。
但我的注意力被另一边吸引。那里有个较小的独立展区,挂着“预览区”的牌子。里面只有一件作品。
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充满淡蓝色营养液。容器中央,悬浮着……
一个胚胎。
或者说,是类似胚胎的东西。大小像三四个月的人类胎儿,但细节模糊,皮肤半透明,内部隐约可见的不是正常脏器,而是一些缓慢蠕动、发着微光的复杂结构。它蜷缩着,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
容器下方的标签:“《孕形·初号》——未来生命形态的可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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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压下心头的寒意。
“一种概念性探索。”吴先生的声音依然平稳,“利用特定的干细胞诱导和基因表达调控,模拟在……不同环境压力下,生命形态可能出现的‘适应性雏形’。纯粹的艺术构想。”
构想?我盯着那胚胎颈部一侧,一个细微的、但反复出现的搏动点。那是……鳃裂的痕迹?
“不同环境压力?比如?”我追问。
“哦,比如高辐射、深海高压、或者……意识负载过载等极端假设情境。”吴先生推了推眼镜,“艺术家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这边请,‘原生剧场’快要开始限时开放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胚胎”,跟着他走向展厅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黑色金属门。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西装、佩戴耳麦的保安,仔细核验了我和吴先生的证件,才打开门。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通向另一个空间。温度明显下降,那股老赵描述的、混合消毒水、铁锈和甜腻的气味变得清晰起来。
“原生剧场”内部像一个环形解剖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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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座椅中央,是一个下沉的圆形展示台,被一圈透明的能量屏障隔着。台上此刻空无一物。
观众大约十几人,散坐在座位上,都沉默着,眼神充满某种期待的狂热。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灯光进一步暗下,直至几乎全黑。只有展示台底部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地灯。
一个穿着白色科研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走到台边。她没有拿话筒,但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诸位嘉宾,欢迎来到‘原生剧场’。接下来呈现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品。它们是‘肉身叙事’最前沿的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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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挣脱生物学宿命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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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挥了挥手。展示台中央,一个圆柱形透明舱体从地下升起。舱体内,站立着一个“人”。
或者说,具有人类大体轮廓的形体。它全身赤裸,皮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布满细微的、电路板般的暗色纹路。头颅光秃,没有五官,只在应该是脸部的位置,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光滑的平面。
它的胸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有一颗缓慢搏动的、发出暗红光芒的球体,以及许多缠绕的、仿佛神经与光缆混合的管线。
“编号七。基础载体。”白衣女人介绍,“融合了精炼的生物组织与仿生支持系统。神经接口完备,意识‘容器’纯净度达到87%。目前处于待机状态。”
观众席传来一阵压抑的赞叹声。
“载体……”我旁边一个男人喃喃自语,“完美的空白画布……”
“是的,画布。”台上的女人微笑,“但艺术的核心,终归是‘内容’。”她拍了拍手。
另一个稍小的舱体升起,里面漂浮着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银灰色的胶质物质,内部闪烁着细微的电弧。
“这是从特定深度‘源场’采集并稳定的‘原生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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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含高度有序的非标准信息模式。可以理解为……‘风格化’的原始意识片段。”
她做了个手势。两个舱体之间的屏障打开。那团银灰色胶质,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向站立着的“载体”,顺着它脚部,向上蔓延、包裹、最后……从“载体”头顶那个凹陷处,渗了进去。
“载体”猛地一震!
它胸腔内的暗红球体剧烈闪烁起来!体表的电路纹路亮起刺目的蓝光!它开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没有嘴巴,却有一种无声的、精神层面的尖锐“嘶鸣”扩散开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几秒钟后,颤抖停止。“载体”僵直地站着。
然后,它抬起了“手”。
手指僵硬地活动,开始在空中划动。划出的轨迹带着残留的微光,逐渐构成一连串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和网络作者们写出的、考古符号同源的文字!
“成功了!信息转录!”观众席有人激动地低呼。
“载体”持续“书写”了大约一分钟,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止。它胸腔的光球黯淡下去,体表纹路也熄灭。它恢复了待机般的静止。
白衣女人满意地点点头。“初步同步率31%。‘原生质’携带的信息结构,已部分印刻在载体神经基质上。经过足够多次的‘书写’与‘擦拭’,载体将能稳定承载更复杂的‘叙事’,直至成为合格的‘篇章’。”
她看向观众,“这,才是真正的‘肉身迷航’。将不可名状之物的片段,锚定在可控的形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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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我们书写的,是未来的生命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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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声。克制的、兴奋的掌声。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不是艺术。这是流水线!是林晚在批量生产能够承载“影墟”信息的“容器”或“载体”!那个“原生质”,分明就是来自“影墟”的污染凝结物!他们在用人工制造的躯体做实验,测试“附体”的兼容性和稳定性!
我悄悄按下眼镜架上的隐蔽按钮,尽可能拍摄记录一切。
展示结束,灯光稍亮。观众开始低声交流,不少人走向台边,近距离观察那两个舱体。
吴先生又出现在我身边。“令人惊叹的进程,不是吗?陈先生?”
我心头一凛。他知道我用的假身份姓陈。
“的确……超乎想象。”我保持镇定,“这就是科技与艺术结合的未来?”
“是未来之一。”吴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陈先生似乎对生命科学也很感兴趣?我看您观察得很仔细。”
“略有涉猎。主要是……投资角度。”我敷衍。
“那您或许会对我们后续的‘合作者计划’感兴趣。”他压低声音,“像您这样有远见、又懂得欣赏‘深层美学’的人,正是我们寻求的伙伴。有机会,可以深入聊聊。”
这是在试探?还是招募?
“我很荣幸。不过今天信息量有点大,需要消化一下。”我准备脱身。
“当然。期待下次见面。”吴先生递给我一张纯黑色的金属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复杂的浮雕图案,像无数眼睛的聚合体。“凭这个,可以预约更私密的‘鉴赏会’。”
我接过卡片,触手冰凉。“谢谢。”
离开“原生剧场”,我快步穿过展厅,走出美术馆。直到坐进车里,才稍微松了口气。
那张黑色卡片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仔细看那个图案,越看越觉得不舒服,仿佛那些“眼睛”都在回望着我。
手机震动。是欧阳雪。
“先生!你传回的影像和音频,我们初步分析了!”
“怎么样?”
“那个‘载体’的生理结构,扫描显示其基础生物组织部分,含有与市第三精神卫生中心病人血液中相似的异常蛋白质标记!它的‘神经基质’构建方式,也与陆教授从π序列中解读出的某种‘低等节点架构’模型高度相似!”
“那团‘原生质’呢?”
“能量频谱分析……和你在西南破坏的‘气味反应釜’物质,以及深海外‘节点’的信号,有同源性!它是一种经过‘提纯’和‘塑形’的影墟能量-信息聚合体!”欧阳雪声音急促,“他们在尝试将这种聚合体‘安装’到人造生物载体上!这比利用天然敏感人类个体更可控,更像在制造……‘仪器’或‘终端’!”
“林晚需要大量能稳定运作的‘终端’,来完成她最终的计划。”我握紧方向盘,“这个艺术展,是个幌子,也是个展示厅和招募点。她在向潜在的支持者或合作者,展示她的‘成果’和‘前景’。”
“需要我们立刻采取行动吗?查封美术馆?”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他们肯定有应急预案,核心数据和‘产品’可能不在这里。”我思考着,“盯紧这个吴先生,还有那个白衣女人。查他们的一切背景和关联。另外,这张黑色卡片……”我把卡片图案拍照发过去。
“收到。我们会分析。先生,你接下来……”
“我去看看苏砚。然后……”我看着美术馆方向,“我觉得,这张卡片的‘鉴赏会’,我得去一趟。”
“太危险了!那明显是个陷阱!”
“也可能是深入他们核心的机会。”我启动车子,“我们需要知道,这样的‘工厂’还有多少,下一个‘产品’下线是什么时候。林晚的倒计时,一直在走。”
医院里,苏砚已经醒了。她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王铁山在门外守着。
“感觉怎么样?”我问。
“像做了很久很久的噩梦……现在醒了,但梦里的一些‘味道’,好像还沾在身上。”她虚弱地笑笑,“不过,脑子里那些乱窜的‘别人家的气味’,好像……淡了。安静多了。”
看来“反应釜”的崩溃,确实切断或削弱了她与那个“气味网络”的链接。
“好事。你好好休息。”
“先生。”她叫住我,“在我最后昏迷前……好像‘闻’到了一点特别的东西。不是从那个机器来的……是更远、更……冷的地方传来的。”
“是什么?”
“一种……‘邀请’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像冰冷的金属请柬,带着星空和深渊混在一起的气味。它指向……一个地方。我不认识,但那感觉非常强烈。”苏砚努力回忆,“那味道里……还有一丝‘展览’、‘陈列’、‘等待被看见’的意味。和艺术有关吗?”
我立刻想起美术馆的经历。“可能有关。你还记得那‘味道’指向的具体感觉吗?任何细节?”
苏砚闭上眼睛,良久,轻声说:“水……很多静止的水。光滑的表面。寂静。还有……很多‘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睁开。”
静止的水?光滑表面?像……冰层?湖泊?还是……
我想到陆明哲从π里解读出的新坐标。格陵兰冰盖。
“谢谢你,苏砚。这很有帮助。好好养着。”
离开医院,我联系陈老和陆明哲,把苏砚的感知和美术馆的发现结合起来。
“冰盖……展览……”陆明哲在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如果林晚真的在格陵兰冰层下也有基地,并且将其‘成果’以某种方式‘展览’出来……那她的最终‘展示’,或者说‘开启仪式’,规模可能远超我们想象。那不会只是一个美术馆里的几件‘展品’。那可能是……一个‘新世界’的橱窗。”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地方。在一切‘陈列’完毕之前。”我说。
黑色卡片在我口袋里,像一块冰。
我知道,下一次“鉴赏会”,可能就是通往那个“橱窗”的入口。
而我和我的伙伴们,必须做好走进去的准备。
即使里面陈列的,是为我们所有人准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