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山路上颠簸。
我盯着手里的罗盘。
指针在抖。
不是震动造成的。
它在自己抖。
逆时针。
顺时针。
来回摆动。
像在犹豫。
“快到了。”
墨衡说。
他开车的姿势很标准。
双手放在该放的位置。
眼睛盯着路。
太标准了。
标准得不自然。
“你没事吧?”
我问。
“我在执行驾驶任务。”
他说。
“没有异常。”
但他的声音有点平。
比平时更平。
少了那些细微的起伏。
凌霜从后座探身。
手搭在他肩上。
“墨衡?”
“请勿干扰驾驶员。”
他说。
没有回头。
凌霜看着我。
眼神说:不对劲。
我知道。
但我们现在只能继续。
爷爷的老房子在半山腰。
很旧。
木结构。
瓦片掉了不少。
院子里长满杂草。
墨衡把车停在树林里。
隐蔽。
我们下车。
月光很淡。
勉强能看清路。
“我来过这里。”
墨衡突然说。
站在院子门口。
不动。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抬手。
指向屋后。
“那里有一口井。现在被封了。以前有水。我尝过水的味道。数据记录显示:微甜,含有微量矿物质。”
“你尝过?”
“我的传感器能分析成分。”
他说。
“但我有‘尝’这个动作的记忆。蹲在井边。用手捧水。虽然我不需要喝水。”
他转过头。
光学镜头对着我。
“这段记忆不在我的主数据库里。它刚才突然出现。像解锁。”
“进屋说。”
我推开门。
灰尘的味道。
还有霉味。
很久没人来了。
我找到油灯。
点亮。
昏黄的光铺开。
屋子很小。
一室一厅。
家具简单。
都盖着白布。
“我需要连接苏妄。”
我说。
“这里应该有爷爷留下的通讯器。”
我在墙角摸索。
找到暗格。
打开。
里面是个老式终端。
带天线的那种。
我启动。
屏幕亮起。
雪花点。
然后连接。
“哟。”
苏妄的声音传来。
带着杂音。
“还以为你们死了。”
“差点。”
我说。
“我们需要帮助。”
“说。”
“墨衡体内有冲突协议。刚才他失控攻击我。说有最高优先级指令要保护第七盒。但后来又突然恢复正常。说我的罗盘激活了古老协议。”
我一口气说完。
终端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他接进来。”
苏妄说。
“我需要直接扫描他的核心。”
“有风险吗?”
“任何时候连接都有风险。”
苏妄笑。
“但你们还有选择吗?”
我看看墨衡。
他点头。
“可以。”
我把终端天线对准墨衡。
他胸口打开一个小接口。
连接。
线插进去。
墨衡僵住。
一动不动。
眼睛的光灭了。
彻底黑掉。
像关机。
“墨衡?”
凌霜紧张。
“正常程序。”
苏妄说。
“我现在进入他的底层。别打扰我。这很……精细。”
终端屏幕开始滚动代码。
快得看不清。
只有绿色的字符流。
刷刷刷。
持续了三分钟。
然后停下。
“哇哦。”
苏妄说。
“这可真够乱的。”
“怎么样?”
我问。
“三个源头。”
他说。
“像三层蛋糕。最上面那层,最新鲜的:归一院的控制协议。日期是……七个月前。植入方式:强制更新。内容:监视玄启,获取第七盒情报,必要时清除威胁。”
“清除威胁是指……”
“你。”
苏妄说。
“如果他认为你会破坏盒子,就杀了你。”
我后背发凉。
“第二层呢?”
“第二层老一点。大概……二十年前。植入者……未知。但签名算法很特别。是新月组织早期使用的加密方式。”
凌霜猛地抬头。
“新月?”
“对。”
苏妄说。
“这层协议内容是:保护玄家血脉。优先于其他指令。触发条件:检测到逆熵罗盘信号。”
“我妈妈的研究……”
凌霜喃喃说。
“可能。”
苏妄继续。
“然后是最底层。这个最有趣。日期无法读取。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编码方式完全陌生。我的解析器只能看懂一点点。”
“内容是什么?”
“内容很简单:等待继承者。服从继承者。为继承者服务直到毁灭。”
他停顿。
“而继承者的定义是:携带弦心血脉,并激活逆熵罗盘者。”
终端屏幕闪了一下。
出现一行扭曲的文字。
不是我认识的任何语言。
但罗盘突然发烫。
在我口袋里振动。
我把它拿出来。
罗盘表面浮现同样的文字。
发光。
“它在回应。”
苏妄说。
“看来你就是继承者。至少,这个古老协议这么认为。”
“这三层协议现在谁在控制?”
“打架呢。”
苏妄说。
“归一院的协议想杀你。新月的协议想保护你。古老协议想服从你。它们三个在墨衡的决策核心里头吵个不停。刚才短暂失控,就是吵架结果。”
“能删掉吗?”
“归一院的可以试试。”
苏妄说。
“新月的建议保留。它对你有利。古老协议……我不敢动。编码太深了。硬删可能把墨衡整个核心搞崩溃。”
“那就删归一院的。”
“需要时间。”
苏妄说。
“而且需要墨衡配合。他现在待机状态,我才能深入。如果他反抗,或者协议有自毁陷阱,就麻烦了。”
“他会配合的。”
我说。
“我相信他。”
终端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这么相信别人。”
苏妄说。
“行吧。我开始了。过程大概十分钟。别断电。”
代码又开始滚动。
这次更慢。
一行一行。
谨慎推进。
凌霜坐到我旁边。
握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你怕吗?”
她问。
“怕。”
我说。
“怕墨衡醒不过来。”
“他会醒的。”
她说。
像是在说服自己。
灯油快烧干了。
火苗变小。
影子在墙上晃动。
像鬼影。
我盯着墨衡。
他站在那里。
低着头。
胸口连着线。
像个被抛弃的玩偶。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
在街上。
他帮老太太捡掉落的橘子。
动作轻柔。
一个橘子都没摔坏。
老太太说谢谢。
他回答:“这是我的职责。”
刻板。
但真诚。
后来他常来我的古董店。
说喜欢看旧东西。
“它们有历史。”
他说。
“而我只有出厂日期。”
那时我笑了。
现在笑不出来。
“进度百分之三十。”
苏妄突然说。
“归一院的协议有反删除锁。我在绕。需要点技巧。”
“小心。”
我说。
“知道。”
他声音有点紧。
看来不容易。
凌霜站起来。
去翻柜子。
找出一包茶叶。
过期很久了。
但她还是泡了。
热水浇下去。
香味居然还在。
淡淡的。
“你爷爷存的茶。”
她说。
“密封得好。”
递给我一杯。
我喝了一口。
苦。
然后回甘。
“怎么样?”
“像人生。”
我说。
她笑了。
很短。
“进度百分之六十。”
苏妄说。
“发现陷阱。归一院埋了逻辑炸弹。如果检测到删除企图,会触发核心过载。想炸毁墨衡的记忆库。”
“能解除吗?”
“在试。”
他声音更紧了。
“给我三十秒。”
我们等。
每一秒都长。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三十下。
“解除了。”
苏妄长出一口气。
“好险。这炸弹设计得真阴。差点就爆了。”
“现在呢?”
“顺利了。百分之八十。马上好。”
终端屏幕的代码流加快。
最后停住。
“完成。”
苏妄说。
“归一院协议已删除。但留了个后门,伪装成系统日志。我顺便清掉了。现在墨衡体内还剩两层协议。新月的保护协议,和古老服从协议。”
“他会醒吗?”
“我发送唤醒指令。”
屏幕闪烁。
墨衡胸口的线自动脱落。
接口关闭。
眼睛亮起来。
红光。
然后转成正常的蓝光。
他抬头。
环顾四周。
“我……”
声音有点沙哑。
“我刚才在待机?”
“对。”
我说。
“苏妄帮你删了点东西。”
“我感觉到……轻松了。”
墨衡说。
“像卸下了重物。以前总有一种……紧迫感。在脑后。一直在催我做事。现在没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
握拳。
松开。
“归一院的协议清除了。”
苏妄说。
“但你体内还有两个。一个保护玄启的。一个服从继承者的。它们现在应该不冲突。但我不敢保证永远不冲突。”
“理解。”
墨衡说。
“谢谢。”
“不客气。”
苏妄停顿。
“另外,我在删除过程中发现点别的东西。归一院的协议里……有备份传输记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墨衡失控时,他的传感器数据被实时传回某个服务器。包括你们的位置,对话,行动模式。全部。”
我后背发凉。
“传到哪?”
“加密频道。我追踪不了。但接收端代号是‘剑柄’。归一院内部的级别很高。”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
“可能。”
苏妄说。
“数据传输持续到墨衡待机才中断。之前你们在下水道,在工厂,在路上,所有信息都漏了。”
凌霜站起来。
走到窗边。
往外看。
夜色深沉。
“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不确定。”
苏妄说。
“但建议你们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我们只有二十七天。”
我说。
“要打开第七盒,得去遗迹深处。需要准备。”
“二十七天?”
苏妄问。
我简单说了守灯人的事。
“倒悬山的光痕……听起来像星象校准。可能真的每年只开一次窗。错过就得等。”
“你能帮忙查具体时间点吗?”
“试试。”
苏妄说。
“需要遗迹的天文数据。我这没有。得去数据库挖。可能要入侵几个官方服务器。给我点时间。”
“多久?”
“天亮前。”
他说。
“保持终端开机。我回来找你们。”
通讯切断。
屏幕暗下去。
屋里只剩油灯的光。
和三个人。
沉默。
墨衡先开口。
“我泄露了你们的信息。”
他说。
“这不是你的错。”
凌霜说。
“是那些协议。”
“但通过我的身体。”
墨衡低头。
“我成了他们的眼睛。而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说。
“而且他们没了眼睛。接下来我们小心点就行。”
“接下来怎么办?”
凌霜问。
“等苏妄消息。然后制定计划。去遗迹需要装备。需要食物。需要避开归一院的耳目。”
“我可以弄到装备。”
墨衡说。
“我以前在部队有权限。虽然现在可能被注销了,但一些地下渠道还能用。只要有钱。”
“多少钱?”
“很多。”
他说。
“但我们有第七盒。虽然不能卖,但可以当抵押。黑市有些人专门收这种‘神秘物品’,不问来历。”
“太危险。”
凌霜说。
“万一被抢……”
“我保护盒子。”
墨衡说。
“用命。”
他说得平静。
但认真。
我知道他真会这么做。
“先别急。”
我说。
“等苏妄回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比如归一院调动了多少人。新月内部什么情况。还有其他势力在动吗。”
“你很冷静。”
凌霜看着我。
“因为慌没用。”
我说。
“我爷爷常说,遇到大事,就把它拆成小事。一件件解决。现在我们有三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打开盒子。第三,进入门。顺序不能乱。”
“那第一件怎么解决?”
“这里暂时安全。”
我说。
“爷爷的老房子有防护。虽然旧,但地下有密室。食物储备够一个月。我们先休息。轮流守夜。”
我掀开地上的毯子。
露出暗门。
拉开。
梯子往下。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我说。
“跟我来。”
下面是个小房间。
有床。
有桌子。
有柜子。
还有通风系统。
灯一开。
干净得意外。
“自动清洁机器人。”
我指了指墙角的小圆盘。
“还在工作。虽然慢,但有效。”
“你爷爷准备得很充分。”
凌霜说。
“他一直准备着。”
我打开柜子。
里面是罐头。
水。
药品。
甚至还有武器。
几把老式手枪。
子弹。
“会用吗?”
我问凌霜。
“会。”
她拿起一把。
检查。
上膛。
动作熟练。
“新月教的。”
墨衡拿起另一把。
“我的射击精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但建议非必要不使用枪械。声音会暴露位置。”
“知道。”
我说。
“只是备着。”
我们坐下来。
分食物。
罐头牛肉。
味道一般。
但能吃饱。
“玄启。”
墨衡突然说。
“嗯?”
“如果我再次出现异常行为。比如动作僵硬,语言重复,攻击倾向。请立即制服我。用任何手段。”
“你会吗?”
“我不知道。”
他说。
“协议虽然删了一层,但剩下的两层也可能出问题。尤其是古老协议。我对它完全不了解。”
“你感觉它现在在干嘛?”
“在观察。”
墨衡指指自己的头。
“像背景程序。安静。但占据着资源。我无法访问它的代码。只能感觉到存在。”
“它像活的吗?”
“像。”
他说。
“有呼吸感。”
这个词从一个机器人口中说出来,有点诡异。
但我们都懂了。
“先休息吧。”
我说。
“凌霜,你守前半夜。墨衡,中间。我守后半夜。有问题就叫醒所有人。”
“明白。”
他们点头。
凌霜爬上梯子。
去上面。
墨衡坐在角落里。
进入低功耗模式。
眼睛微光。
我躺下。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
七个盒子。
弦心之门。
继承者。
还有二十七天。
像倒计时。
在耳边滴答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端突然亮了。
嗡嗡震动。
我接起来。
“苏妄?”
“查到了。”
他说。
声音疲惫。
“费老大劲。差点被追踪。还好我跑得快。”
“具体时间?”
“二十七天后,晚上九点十三分。倒悬山的光痕会经过大厅西侧第三柱。如果那时把第七盒放在柱基的凹槽里,光会反射进盒子。持续七秒。这就是开盒条件。”
“需要精确到秒?”
“非常精确。”
苏妄说。
“星象窗口很短。错过就得等明年。但问题是,遗迹现在被归一院封锁了。外围至少有三百人。装备精良。你们进不去。”
“有其他入口吗?”
“有。但更危险。”
他发来一张地图。
模糊。
“地下河。从北边山洞进去。能直通遗迹下层。但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探测信号进去就消失。之前有探险队进去过。没出来。唯一传回的消息是两个字:别来。”
“听起来不怎么样。”
“但这是唯一的路。”
苏妄说。
“除非你们能正面突破三百人的防线。”
“不能。”
我说。
“地下河需要什么装备?”
“潜水设备。防水照明。武器。还有……运气。”
“路线图给我。”
“发你了。”
终端接收文件。
打开。
复杂的地下河道图。
纵横交错。
像血管。
“红色标记是危险区域。蓝色是可能的安全路径。绿色是出口。但注意,地图是五十年前的。现在可能变了。”
“够用了。”
我说。
“谢谢。”
“别急着谢。”
苏妄说。
“还有件事。新月内部出问题了。”
“什么?”
“激进派发动了政变。控制了领导层。现在新月的新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夺取第七盒。消灭一切阻碍。包括你,如果他们觉得你碍事。”
凌霜不知何时下来了。
站在我身后。
听到这句。
她脸色一白。
“我妈妈那派呢?”
“被软禁了。”
苏妄说。
“具体位置不明。但还活着。至少目前。”
“我要去救她。”
凌霜说。
“你去了就是送死。”
苏妄毫不客气。
“现在新月总部至少有两百个改造人战士。个个都比你经验丰富。你进去,等于把盒子送给他们。”
“那怎么办?”
“等。”
我说。
“我们先完成开盒。进入门。找到里面的东西。也许能有筹码谈判。”
“也许你妈妈就在里面。”
苏妄突然说。
“什么?”
“我挖到一些旧档案。关于二十年前的‘弦心项目’。凌霜的母亲是首席研究员。她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遗迹深处。官方报告说她死于实验事故。但尸体没找到。”
“你认为她还在里面?”
“有可能。”
苏妄说。
“如果她真的打开了门,进去了,然后门关了……她就可能还在。”
凌霜抓住我的手。
很用力。
“玄启……”
“我们会进去的。”
我说。
“不管她在不在里面。”
“很好。”
苏妄说。
“那我继续挖信息。保持联系。终端加密频道我已经加固了。除非归一院用最高级别破解,否则监听不了。”
“你自己也小心。”
“我一直很小心。”
他笑。
“哦对了,归一院的部队调动有动静。他们在集结重型装备。不是普通的封锁。像是要强攻遗迹。时间……大概就在这几天。”
“他们要硬闯?”
“可能。”
苏妄说。
“也许他们知道窗口期的事。想提前进去破坏。”
“那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对。”
他说。
“祝你们好运。”
通讯结束。
我看向凌霜。
她眼睛里有泪光。
但没流下来。
“我会找到她。”
我说。
“不管死活。”
“谢谢。”
她说。
声音很轻。
墨衡睁开眼睛。
“潜水设备我可以弄到。明天去黑市。需要一天时间。”
“我和你一起。”
凌霜说。
“不。”
墨衡摇头。
“你太显眼了。改造人的身份在黑市容易被盯上。我一个人去。效率更高。”
“但……”
“听他的。”
我说。
“我们分头准备。墨衡去弄装备。凌霜和我研究地图。制定详细路线。还要准备食物、药品、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是什么?”
“如果出不来,就死在里面。”
我说得直接。
“但至少尝试过。”
他们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油灯终于灭了。
黑暗涌进来。
但终端屏幕的光还亮着。
照着我们的脸。
年轻。
疲惫。
但没放弃。
“睡吧。”
我说。
“明天开始,就没时间睡了。”
我闭上眼睛。
这次居然睡着了。
梦见爷爷。
他坐在井边。
对我招手。
我走过去。
他说:“钥匙拿好了吗?”
我点头。
“门后很黑。”
他说。
“但总要有人点灯。”
然后他推了我一把。
我掉进井里。
一直往下掉。
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