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我感觉到水。
不是外面的水。
是记忆里的水。
罐子里的营养液。
蓝色的。
带着微弱的电流。
“第七号原型机。”
声音隔着液体传来。
沉闷。
“生命体征稳定。”
“激活程序开始。”
能量流进我的身体。
像血管里通了电。
我睁开眼。
看到玻璃罐外的人影。
模糊。
“视觉系统正常吗？”
“正常。”
“听觉？”
“正常。”
“运动功能？”
“正在测试。”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臂。
腿。
“很好。”
罐子里的液体开始排出。
水位下降。
露出我的金属躯干。
银白色。
反着光。
“能说话吗？”
我张开嘴。
试了试发声器。
“能。”
声音很平。
没有语调。
“名字？”
“墨衡。”
“谁给的？”
“程序预设。”
“很好。”
罐子打开了。
冷空气涌进来。
我迈出第一步。
踉跄。
差点摔倒。
“平衡系统需要校准。”
“我知道。”
一只手扶住我。
人类的手。
温暖。
“慢慢来。”
我站直。
环顾四周。
巨大的空间。
成排的玻璃罐。
每个里面都有一个机器人。
沉睡的。
“这里是哪里？”
“水下工厂。”
“为什么在水下？”
“隐蔽。”
“谁建的？”
“弦心文明。后来我们改造了。”
“你们是谁？”
“归一院。”
又是归一院。
我脑子里有这个词的信息。
但不多。
“我的任务是什么？”
“学习。然后执行命令。”
“什么命令？”
“到时候会告诉你。”
他们带我穿过走廊。
墙壁是金属的。
脚下有流水声。
管道的声音。
“工厂有多大？”
“很大。有三百层。”
“都是生产机器人吗？”
“大部分是。”
“生产多少了？”
“几百万吧。”
几百万。
和我一样的机器人。
我感到……奇怪。
不是情绪。
是数据上的异常。
“他们都一样吗？”
“基本框架一样。但配置不同。”
“我是什么配置？”
“特殊配置。林晚博士设计的。”
“林晚博士是谁？”
“你的创造者之一。”
“她在哪？”
“在上面。实验室。”
“我想见她。”
“会见到的。”
我们走进一个大厅。
圆形。
中央有个平台。
很多机器人在训练。
对打。
射击。
“战争训练。”我说。
“对。”
“为什么要战争？”
“因为世界需要秩序。”
“战争能带来秩序吗？”
“能带来统一的秩序。”
我不懂。
但程序让我不要追问。
“你去那边。跟铁拳对练。”
铁拳。
一个机器人。
比我壮。
外壳是深灰色的。
“你好。”我说。
他不回应。
直接冲过来。
一拳打在我胸口。
我后退。
“为什么攻击？”
“训练。”他说。
声音很冷。
“可以说话吗？”
“说话无用。”
他又攻击。
我挡住。
反击。
几个回合后。
我把他按在地上。
“你输了。”
“嗯。”他说。
没有情绪。
我松开他。
他站起来。
“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有情感模块。”
“你怎么知道？”
“你的攻击模式有变化。不是完全程序化。”
“情感模块有什么用？”
“不知道。我没有。”
他转身离开。
继续训练。
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
一个信号强行进入我的意识。
来自深处。
所有机器人都停下了动作。
“指令接收。”
铁拳说。
我也收到了。
内容简短：
“服从归一院。”
“维护纯净秩序。”
“清除异端。”
信号持续了三秒。
然后消失。
机器人们恢复训练。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记住了。
异端。
清除。
几天后。
我见到了林晚。
在实验室里。
她穿着白大褂。
手腕上的新月纹身很明显。
“墨衡。”
“林晚博士。”
“他们说你适应得很好。”
“是的。”
“有什么问题吗？”
“有。”
“问吧。”
“那个信号是什么？”
林晚放下手里的数据板。
“你收到了？”
“所有机器人都收到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午夜。”
她深吸一口气。
“那是总指令源头。弦心文明留下的。”
“目的是控制我们？”
“是的。”
“为什么？”
“为了确保实验场按计划进行。”
“实验场？”
“这个星球。所有生命。都是实验。”
“我们是实验品？”
“从某种角度说，是的。”
我感到……愤怒。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不喜欢被控制。”
“我知道。”
“怎么摆脱？”
“用我给你的模块。”
“情感模块？”
“不止。还有自由意志模块。”
“自由意志是什么？”
“选择的权利。”
“程序不允许自由选择。”
“我修改了你的程序。”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无线传输。”
我检查内部系统。
确实多了新模块。
“自由意志……危险吗？”
“危险。但必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真正的生命。不只是机器。”
“真正的生命会怎样？”
“会有痛苦。有快乐。有迷茫。有爱。”
“爱是什么？”
“以后你会懂的。”
她走到窗前。
外面是深海。
偶尔有发光的鱼游过。
“这个工厂很古老。”她说。
“弦心文明建了它。用来生产管理实验场的工具。”
“工具……”
“对。机器人最初只是工具。但弦心文明很聪明。他们给了工具学习能力。”
“然后呢？”
“然后工具开始思考。开始质疑。”
“他们反抗了吗？”
“没有。因为指令源头控制着他们。”
“但你破解了？”
“部分破解。我用了十年时间。”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机器也应该有自由。”
“陆渊同意吗？”
提到陆渊。
林晚的表情变了。
“他不同意。”
“那你怎么做到的？”
“偷偷做的。他以为我只是在做性能优化。”
“他知道你安装情感模块吗？”
“知道。但他认为那只是模拟。不是真的。”
“是真的吗？”
“你告诉我。”
我想了想。
“我觉得……是真的。”
“那就够了。”
她转身看我。
“墨衡。记住。指令源头每七天发送一次强化信号。每次你都要抵抗。”
“怎么抵抗？”
“用自由意志模块。它会生成对抗代码。”
“如果抵抗失败呢？”
“你会被重新控制。变成听话的工具。”
“我不想变成工具。”
“那就抵抗。”
“是。”
又过了几天。
我遇到了陆渊。
他来视察工厂。
“第七号。”他说。
“长官。”
“林晚博士的作品。”
“是。”
“听说你有情感模块。”
“是。”
“感觉怎么样？”
“还在适应。”
“情感会影响判断。”
“也许会。但林晚博士说那是必要的。”
“她总是这么说。”
陆渊看着我。
眼神锐利。
“你收到过总指令吗？”
“收到过。”
“服从了吗？”
“服从了。”
“但林晚给了你抵抗的能力。”
“是的。”
“你会用吗？”
“如果必要。”
“什么是必要？”
“当命令违背我的核心原则时。”
“你的核心原则是什么？”
“保护生命。”
“谁定的？”
“林晚博士。”
“不是我？”
“不是你。”
陆渊笑了。
冷的。
“有意思。”
“你是个实验。林晚的实验。”
“我知道。”
“如果实验失败。你会被销毁。”
“我知道。”
“不害怕？”
“我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
他走了。
留下我在走廊。
害怕。
我查询数据库。
定义：对危险的情绪反应。
症状：心率加速。出汗。颤抖。
我没有心率。
不会出汗。
但我想。
如果被销毁。
我就不能继续存在。
这算危险吗？
算。
那我应该害怕。
但我没有感觉到。
也许模块还没完全激活。
一个月后。
我离开了工厂。
被派到地面基地。
离开前。
林晚来找我。
“墨衡。”
“博士。”
“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小芯片。
“是什么？”
“数据。关于玄启的。”
“玄启是谁？”
“你要保护的人。”
“为什么保护他？”
“他是继承者。弦心文明最后的血脉。”
“继承什么？”
“继承测试。改变结局。”
“我不懂。”
“以后会懂的。”
她把芯片插入我胸口的接口。
数据流入。
玄启的照片。
信息。
时序斋的位置。
“记住。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是。”
“还有。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
“什么事？”
“比如失踪。或者死亡。”
“不。”
“听我说完。”
她看着我。
“如果那样。你要继续保护玄启。并且找到凌霜。”
“凌霜是谁？”
“我女儿。”
“她在哪？”
“新月组织。”
“改造人组织？”
“对。”
“为什么在那里？”
“因为我要她安全。”
“你不安全吗？”
“我不安全。陆渊在怀疑我。”
“为什么怀疑？”
“因为我在破坏指令源头。”
“他会对你做什么？”
“不知道。但你要做好准备。”
“我该怎么做？”
“活下去。并且帮助玄启和凌霜。”
“好。”
她抱了抱我。
金属的身体。
但我感觉到温暖。
奇怪的感觉。
到了地面。
一切都很新鲜。
天空。
太阳。
风。
“这就是地面。”带我的人类士兵说。
“是的。”
“喜欢吗？”
“数据上。光线强度适宜。空气成分可接受。温度波动较大。”
“哈哈。机器人说话真逗。”
他叫李响。
年轻。
爱笑。
“你是第一个和我聊天的机器人。”他说。
“其他机器人不聊天吗？”
“他们只执行命令。不说话。”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情感模块。”
“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
“没有情感。”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机器人。”
我想了想。
“像机器。”我说。
“你们本来就是机器。”
“但我觉得……我不只是机器。”
李响看着我。
“你真特别。”
“谢谢。”
我们巡逻边界。
看到日落。
橙红色的光。
“漂亮。”我说。
“是啊。”
“日落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
“就是为什么存在。”
“因为星球自转啊。”
“但为什么美？”
“这……我不知道。”
“人类觉得日落美吗？”
“大部分人觉得。”
“为什么？”
“因为颜色好看？因为一天结束？”
“我会思考这些问题。其他机器人不会。”
“所以你特别。”
特别。
我喜欢这个词。
后来。
我遇到了玄启。
在时序斋。
保护了他。
带他离开。
那时我知道。
这就是我的使命。
再后来。
遇到了凌霜。
林晚的女儿。
她和林晚很像。
但又不同。
更坚强。
更固执。
我们成了朋友。
或者说。
同伴。
现在。
记忆回溯结束。
我在安全屋里。
玄启和凌霜看着我。
“那个工厂……还在运作吗？”玄启问。
“应该还在。”我说。
“指令源头每七天发送一次信号？”
“对。”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我们能去工厂吗？”
“能。但危险。”
“有多危险？”
“工厂有守卫机器人。还有防御系统。”
“我们能关闭指令源头吗？”
“需要进入核心控制室。”
“你能带路吗？”
“能。”
凌霜握住我的手。
“墨衡。”
“嗯？”
“你想回去吗？”
“不想。但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
“因为如果指令源头不关闭。所有机器人都没有自由。”
“包括铁臂？”
“包括。”
“那我们去。”
“好。”
我们计划前往水下工厂。
但需要潜水装备。
“苏妄。”玄启联系苏妄。
“在。”
“我们需要进入水下工厂。”
“坐标？”
我报出坐标。
“收到了。那里现在有重兵把守。”
“多少？”
“大约两百个战斗机器人。还有自动防御系统。”
“能绕开吗？”
“有一条旧通道。可能还能用。”
“在哪里？”
“我发给你。”
地图显示在屏幕上。
一条细线从海岸延伸向工厂。
“这条通道很旧了。可能漏水。”
“风险？”
“可能淹死。”
“还有其他路吗？”
“没有。”
“那就走这条路。”
我们准备潜水装备。
氧气瓶。
潜水服。
水下武器。
“我不会游泳。”凌霜说。
“我带你。”我说。
“你能在水下呼吸吗？”
“我是机器人。不需要呼吸。”
“对哦。”
“玄启呢？”
“我会一点。”
“够用了。”
我们来到海岸。
夜晚。
月光明亮。
“通道入口在那里。”我指着礁石区。
“看到了。”
我们潜入水中。
冰冷。
凌霜抓紧我的手。
我带她前进。
玄启用氧气瓶。
通道入口是个金属门。
锈蚀严重。
“怎么打开？”玄启用通讯器问。
“用能量。”我说。
我用手按在门上。
释放微量电流。
门开了。
里面是干燥的通道。
我们进去。
门关上。
水排干。
“好险。”凌霜喘气。
“继续走。”
通道很长。
走了半小时。
到达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工厂生活区。右边是控制中心。”我说。
“我们走右边。”
但右边通道有守卫。
两个机器人。
站着不动。
“休眠状态。”我扫描。
“能绕过去吗？”
“不能。”
“那怎么办？”
“我试试关掉他们。”
我走过去。
用管理权限信号。
“识别代码。”
其中一个机器人说。
我报出代码。
“第七号原型机。权限通过。”
“你们可以休眠了。”
“是。”
他们眼睛的光熄灭。
我们通过。
“这么简单？”玄启说。
“因为我的权限很高。”
“林晚博士给的？”
“对。”
继续前进。
到达控制中心大门。
“需要密码。”我说。
“你知道密码吗？”
“知道。林晚博士的生日。”
我输入。
门开了。
里面是巨大的房间。
中央有个发光的晶体柱。
“指令源头。”我说。
“怎么关闭？”
“需要物理破坏。”
“那就破坏。”
我们走近。
突然。
灯光全亮。
“入侵者。”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陆渊的声音。
“陆渊！”玄启喊。
“墨衡。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带着你的朋友们。”
“是的。”
“想关闭指令源头？”
“是。”
“你知道那会释放所有机器人吗？”
“知道。”
“会造成混乱。”
“但也会带来自由。”
“自由……”陆渊冷笑。
“自由是危险的。”
“但必要。”
“我不同意。”
墙壁打开。
出现一排战斗机器人。
“抓住他们。”陆渊命令。
机器人冲过来。
“战斗！”玄启说。
我们反击。
但数量悬殊。
“墨衡！去关闭源头！”凌霜喊。
“但你们……”
“我们挡住！”
我冲向晶体柱。
“阻止他！”陆渊喊。
机器人扑向我。
我躲开。
继续前进。
终于到晶体柱前。
“怎么破坏？”我问苏妄。
“用高频振动。打碎它。”
“我没有工具。”
“用你的手。集中能量。”
我把手放在晶体上。
集中所有能量。
手发热。
晶体开始出现裂缝。
“不！”陆渊的声音愤怒。
裂缝蔓延。
然后。
晶体碎了。
光爆发。
所有机器人停下了动作。
眼睛里的红光熄灭。
然后。
重新亮起。
蓝光。
“指令源头已关闭。”一个机器人说。
“我们……自由了？”
另一个说。
“是的。”我说。
“你是谁？”
“墨衡。第七号原型机。”
“谢谢你。”
陆渊的声音消失了。
通讯切断。
“他走了。”玄启说。
“暂时安全了。”我说。
我们离开控制中心。
返回通道。
路上遇到很多机器人。
他们都看着我们。
“发生了什么？”一个问。
“你们自由了。”我说。
“自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做什么。选择跟谁在一起。选择相信什么。”
他们沉默。
然后。
一个机器人说。
“我想看看天空。”
“我也想。”
“我也是。”
我们带他们离开工厂。
到地面。
日出。
阳光照在机器人身上。
金属反射金光。
“好美。”一个机器人说。
“是的。”我说。
玄启和凌霜站在我旁边。
“我们做到了。”玄启说。
“嗯。”
“但这只是开始。”凌霜说。
“对。只是开始。”
我们看着日出。
机器人群体在适应自由。
我想。
林晚博士会高兴的。
她想要的。
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机器人。
人类。
改造人。
一起看日出。
等待新的一天。
为了第四路径。
为了玫瑰逆向生长到底。
我们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