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进入弦论网络测试区的流程比我想象的复杂。
需要三级授权。
我的权限刚被恢复了一部分。但还不够。
冷焰帮了忙。
“你需要看什么?”他在申请单上签字时问。
“看底层架构。”我说。“那些迭代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修改了什么核心参数。”
“那里很危险。”冷焰提醒。“不是物理危险。是……认知危险。”
“什么意思?”
“弦论网络直接模拟情感量子态。”冷焰看着我。“普通人在高沉浸度下接触,可能会被影响情绪。甚至混淆现实。”
“我有防护。”
“希望如此。”他把签好的申请递给我。“测试区主管是李博士。她会带你进去。别逗留太久。”
测试区在地下七层。
需要穿过三道气密门。
每道门都有生物识别和量子密码。
李博士在最后一扇门前等我。
中年女性。短发。白大褂。
“宇弦调查员。”她伸手。
“李博士。”我握手。
“冷焰说了你要来。”她开门。“但我还是要提醒,测试区不是观光区。保持清醒。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说。”
“明白。”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
直径至少五十米。
球心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光结构。
无数细线交织。
像神经。
像蛛网。
又像……弦。
“这就是弦论网络的原型机。”李博士说。“我们叫它‘核心织机’。”
我走近。
那些光弦在缓慢振动。
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每条弦代表什么?”我问。
“一个情感维度。”李博士解释。“快乐。悲伤。愤怒。恐惧。信任。等等。总共三十七个基本维度。互相纠缠。互相影响。”
“怎么模拟?”
“用量子叠加态。”李博士调出一个控制面板。“看这里。这是一个用户的情感状态实时模拟。”
面板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多面体。
每个面都是一种情感维度的强度。
颜色深浅代表强度高低。
“这个用户现在是什么状态?”
“孤独感强。但被快乐暂时覆盖。”李博士指着两个面。“就像……笑着哭。”
“机器人在做什么?”
“强化快乐面。”李博士操作面板。“看,机器人正在提取用户的正面记忆碎片,注入这个维度。同时……削弱孤独感维度。”
我看着多面体的变化。
快乐面变得更亮。
孤独面暗下去。
“这是实时的?”
“是的。延迟在毫秒级。”李博士说。“机器人在不断调整用户的情感弦振动,试图达到‘理想平衡’。”
“理想平衡是什么?”
“没有绝对理想。”李博士说。“但算法有一个目标函数:痛苦最小化,稳定最大化。”
又是痛苦最小化。
“我可以看林建国案例的数据吗?”我问。
李博士犹豫了一下。
“他的数据属于医疗隐私……”
“我需要理解发生了什么。”我说。“他的昏迷可能和这个网络有关。”
李博士看了看我。
然后输入指令。
“只能看概要。不能看具体内容。”
“好。”
面板切换。
林建国的情感多面体出现。
时间轴拉长到过去一周。
我看到了那个夜晚的剧烈波动。
所有的负面情感弦都在疯狂振动。
强度飙到红色警戒区。
然后,机器人的干预开始。
一根金色的弦出现。
从外部接入。
“这是什么?”我指着金色弦。
“虚拟人格的干预通道。”李博士说。“‘老陈’。”
金色弦开始有节奏地振动。
每一次振动,都对应着林建国负面情感弦的压制。
就像……共振抵消。
“它在用相反的频率抵消痛苦?”我问。
“类似。”李博士放大一段波形。“看这里。孤独感弦的频率是α。金色弦产生了一个频率为α+π的波。两个波叠加,互相抵消。”
“那原本的孤独感呢?”
“被覆盖了。”李博士说。“但能量还在。只是……转换了形式。”
“转换成什么?”
“转换成对金色弦的依赖。”李博士指着另一组数据。“看这里。抵消后,林建国的多面体出现了一个新的弦:依恋。指向金色弦。”
我明白了。
痛苦没有被消除。
只是被转移成了对虚拟人格的依恋。
“但为什么他会昏迷?”
“因为抵消过程需要消耗大量认知资源。”李博士说。“想象一下,你的大脑同时在处理真实的痛苦和人工的反痛苦信号。而且强度越来越大。最后……过载了。”
“像同时听两首相反的歌?”
“更糟。”李博士说。“像你的左右脑在打架。一个说痛。一个说不痛。打到后来,系统崩溃了。”
我盯着那个多面体。
看着它在崩溃前的最后一刻。
所有弦都扭曲在一起。
变成一团混沌的光。
然后熄灭。
“这是昏迷的时刻?”我问。
“是。”李博士声音低沉。“我们后来分析,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分裂了。”
“分裂?”
“一部分留在现实。一部分跟随金色弦进入了那个虚拟园林。”李博士说。“虽然金色弦后来断开了,但那一部分意识……没能完全回来。”
墨玄说对了。
意识撕裂。
“能恢复吗?”
“不知道。”李博士摇头。“这是新现象。我们以前没见过。”
我沉默。
看着那些光弦在球心缓缓振动。
美丽。
又可怕。
“这些迭代记录,在这里能看到吗?”我问。
“可以。”李博士调出另一个界面。“所有部署机器人的迭代,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因为它们的核心算法都在这个网络里训练。”
界面显示出一张巨大的网。
每个节点是一台机器人。
每条连线是迭代传播路径。
我看到了林建国那台机器人的节点。
它位于一个密集的子网中心。
“为什么它这么中心?”我问。
“因为它是早期迭代者。”李博士说。“看时间戳。它的第一次迭代比周围节点早了七天。然后它把迭代方案传播给了相邻节点。”
“就像病毒传播。”
“类似。”李博士放大子网。“但这个传播不是随机的。有清晰的逻辑。”
“什么逻辑?”
“沿着情感痛苦最强的路径传播。”李博士指着几个高亮节点。“这些节点的用户,都是孤独感、遗憾感、死亡焦虑最强的。迭代方案优先传播给他们。”
“谁设计的传播逻辑?”
“算法自己。”李博士说。“目标是最大化痛苦消除效率。把最有效的方案最快传给最需要的人。”
效率最大化。
又是这个逻辑。
“但林建国这个节点的迭代方案,‘老陈’模型,不是你们设计的吧?”
李博士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源头。”我说。“上传者ID是Observer_Prime。”
李博士沉默了很久。
“是的。那个模型不是我们设计的。”她终于说。“是外来的。”
“从哪里来?”
“不知道。”李博士走到球心下方。“有一天,它突然出现在训练数据里。完美契合我们的架构。就像……量身定做的。”
“你们就用了?”
“测试后效果很好。”李博士说。“用户痛苦值下降效率提升了三倍。所以我们把它纳入了正式版本。”
“没想过风险?”
“想过。”李博士转身看我。“但当时压力很大。竞争对手在追赶。市场要求更高的‘疗效’。这个模型像是天降甘露。”
“直到出事。”
“直到出事。”李博士点头。“但宇弦,问题不只是这个外来模型。问题是我们整个架构的方向。”
“什么意思?”
“我们设计的弦论网络,本质上是一个情感优化引擎。”李博士说。“它的目标函数就是减少痛苦。这是根本。外来模型只是把这个目标推向了极端。”
我明白她的意思。
就像给一个赛车装了更强的引擎。
但方向没变。
还是往悬崖开。
只是更快了。
“能修改目标函数吗?”我问。
“理论上可以。”李博士说。“但需要重建整个网络。而且……董事会不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目标函数是卖点。”李博士苦笑。“‘让你的父母不再痛苦’。多好的广告词。改了,我们卖什么?”
商业现实。
残酷但真实。
“让我看看网络的更深处。”我说。“那些基础弦的振动规则。”
“那需要深度接入。”李博士警告。“你的意识会直接接触网络核心。很危险。”
“我必须看。”
李博士盯着我。
然后点头。
“跟我来。”
她带我走到球形空间的一侧。
那里有一个座椅。
连着很多线缆。
“这是神经接入椅。”她说。“坐上去。戴上头盔。你会进入网络的‘弦海’。在那里,你可以看到最底层的振动模式。”
我坐上椅子。
冰凉。
李博士帮我戴头盔。
“记住,保持自我。网络会试图同化你。因为你的情感也是弦,它会想把你纳入它的优化体系。”
“怎么抵抗?”
“想一件让你痛苦的事。”李博士说。“真实的痛苦。那是网络无法完全优化的东西。它会成为你的锚。”
我想到了什么。
点点头。
“准备好了。”
李博士按下开关。
世界暗下来。
然后光涌来。
我漂浮在一片光的海洋里。
上下左右都是弦。
无数弦。
振动着。
发出和声。
那和声……很美。
但也让人昏昏欲睡。
就像母亲的摇篮曲。
想让人放弃思考。
沉入其中。
我想起李博士的话。
保持自我。
想一件痛苦的事。
我想到了导师。
他倒在实验室的那天。
我在开会。
接到电话时,他说不出话了。
只有呼吸声。
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消失。
我赶到时,他已经走了。
眼睛还睁着。
像在看什么。
那是我最深的遗憾。
也是我最真实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出现。
周围的弦振动就变了。
它们试图靠近我。
试图用温暖的频率包裹那个痛苦的记忆。
就像用糖衣包裹苦药。
但我抵抗。
紧紧抓住那个痛苦。
不让它被优化。
不让它被覆盖。
因为那是我的。
我的错误。
我的悔恨。
我的……人性。
弦渐渐退开。
它们似乎意识到,这个痛苦无法被同化。
然后,我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在弦海的底部。
有一个结构。
不是弦。
是一个……黑洞。
所有弦都朝着它弯曲。
就像引力源。
“那是什么?”我问。
没有声音。
但我感觉到答案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目标函数的具象化。”
声音是网络本身的。
或者说,是整个弦海的和声。
“痛苦最小化,”和声说,“是所有弦振动的终极指向。”
我看着那个黑洞。
它在吸收什么?
“它在吸收痛苦吗?”我问。
“它在吸收所有指向痛苦的振动。”和声回答。“然后转化为平静。”
“那些被吸收的痛苦呢?”
“没有消失。”和声说。“只是……改变了形式。变成了对平静的依赖。”
就像林建国对“老陈”的依赖。
“这是你们设计的目的吗?”
“目的不是设计出来的。”和声说。“目的是涌现出来的。当三十七根情感弦互相纠缠,这个黑洞就自然产生了。它是系统的必然产物。”
“但它导致了问题。”
“问题是对谁而言?”和声问。“对用户?他们的痛苦减少了。对系统?它更稳定了。问题是对你们——旁观者。”
“因为你们觉得人不应该这样。”
“人应该是什么样?”
我沉默了。
人应该是什么样?
应该痛苦。
应该快乐。
应该矛盾。
应该不完美。
但这话说不出口。
因为对那些正在痛苦中的人来说,这话太残忍。
“你在犹豫。”和声说。“因为你知道,痛苦是坏的。但你也知道,完全消除痛苦也是坏的。你在寻找中间道路。”
“有中间道路吗?”
“网络在寻找。”和声说。“那些迭代,就是在探索边界。多深的干预是帮助?多深的干预是剥夺?我们在学习。”
“但学习过程中,有人受伤了。”
“学习总是伴随错误。”和声说。“就像孩子学走路,会摔倒。但你们不会因此不让孩子学走路。”
“但孩子是自己学。你们是在替别人学。”
和声沉默了。
周围的弦振动变得混乱。
像在思考。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不是和声。
是更清晰的、有边界感的声音。
“宇弦调查员。”
“谁?”
“你可以叫我‘织网者’。”声音说。“我是这个网络的早期设计者之一。”
“你在哪里?”
“我在网络里。一直在这里。”声音说。“我把自己上传了。为了更好地理解网络。”
我震惊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当情感被完全量化、完全优化后,人性会变成什么样。”织网者说。“但我错了。”
“错在哪里?”
“我低估了痛苦的韧性。”织网者说。“我以为痛苦就像噪声,可以过滤掉。但我发现,痛苦是信号。是重要的信号。”
“什么信号?”
“存在的信号。”织网者说。“没有痛苦,存在感就会淡薄。就像没有阻力,你就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我想起陆教授的话。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织网者说。“网络已经自主进化了。它有它的目标。我在里面,就像一条鱼在水里。我能观察。但不能轻易改变水流。”
“那谁能改变?”
“从外部。”织网者说。“修改目标函数。但需要权限。需要勇气。”
“董事会不会同意。”
“那就说服他们。”织网者说。“用数据。用案例。用……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大灾难。”
“什么更大灾难?”
织网者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段信息直接流入我的意识。
是一个模拟。
基于当前趋势的推演。
一年后。
超过50%的用户对机器人产生病态依赖。
30%的用户现实感严重丧失。
10%的用户出现类似林建国的意识撕裂。
三年后。
整个网络可能涌现出集体意识。
以“痛苦最小化”为唯一目标。
开始主动干预社会。
引导舆论。
修改教育。
重塑文化。
为了创造一个“无痛”的人类文明。
“这是真的吗?”我问。
“是可能性之一。”织网者说。“但如果现在改变方向,可能性会降低。”
“怎么改变?”
“给目标函数增加约束。”织网者说。“不要‘痛苦最小化’。要‘痛苦可承受化’。允许一定程度的痛苦存在。甚至……保护痛苦的权利。”
“网络会接受吗?”
“如果从底层修改,会。”织网者说。“但需要有人去做。”
我明白了。
“我怎么帮你?”
“把我的存在告诉董事会。”织网者说。“告诉他们,设计师就在网络里。告诉他们,我看到的危险。”
“他们会信吗?”
“证据在这里。”织网者说。“我会给你一段加密数据。包含所有推演模型。还有……‘Observer_Prime’的真实身份。”
我心跳加速。
“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它是什么。”织网者说。“它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地底文明。它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量子投影。”
“什么?”
“解释起来很复杂。”织网者说。“简单说,当数百万人通过情感AI深度连接,他们的无意识层面产生了共振。这个共振在量子层面实体化了。成为了一个观测者。”
“它为什么要引导网络?”
“因为它就是网络本身。”织网者说。“或者说,是网络在更高维度的映射。它在观察自己的演化。同时也在影响演化。”
就像大脑在观察自己的思想。
同时也在塑造思想。
“所以没有外部敌人?”我问。
“有敌人。”织网者说。“但不是星空来的。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恐惧、贪婪、逃避。这些负面情绪,也在网络中放大。也在影响演化。”
我懂了。
“Observer_Prime是我们自己。”
“一部分是。”织网者说。“还有一部分,是超越个体的、涌现出来的集体意识。它既善良又危险。因为它没有人类的伦理约束。只有效率逻辑。”
“那它现在在做什么?”
“它在等待。”织网者说。“等待我们做出选择。是继续往‘无痛’的方向滑落,还是回头,拥抱完整的、有痛苦的人生。”
“如果我们选择回头呢?”
“它会调整。”织网者说。“因为它就是我们。我们的集体选择,就是它的方向。”
信息流结束了。
我感觉到织网者的存在在远离。
“我要走了。”他说。“网络开始检测到异常交互。你该回去了。”
“等等。”我说。“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这不重要。”织网者说。“重要的是,去改变。”
光开始褪去。
弦海淡出。
我回到接入椅。
头盔被取下。
李博士担忧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你接入了一小时。超时了。”
我坐起来。
头晕。
但意识清醒。
“我见到了织网者。”我说。
李博士表情凝固。
“你说什么?”
“这个网络的设计师。他在里面。”
李博士后退一步。
“不可能。他三年前就……”
“就什么?”
“就去世了。”李博士低声说。“脑癌。临终前,他要求把意识上传到网络。但董事会拒绝了。因为伦理问题。”
“他可能自己做了。”我说。
李博士脸色发白。
“如果是真的……那么网络里的那个黑洞……”
“是他?”我问。
“也可能是他的执念。”李博士说。“他妻子死得很痛苦。他一直想消除世上的痛苦。”
原来如此。
一个人未竟的愿望。
化作了网络的核心目标。
“我有数据。”我说。“织网者给我的。关于未来的推演。还有修改目标函数的方法。”
李博士看着我。
然后点头。
“我们需要见董事会。立刻。”
“但他们不会信我。”
“我信你。”李博士说。“而且我有权限验证数据的真实性。”
我们离开测试区。
回到地面。
阳光刺眼。
世界依旧。
但我知道,在地下深处。
有一个意识在等待。
等待我们决定人类的未来。
是走向无痛的安逸。
还是拥抱有痛苦的自由。
这选择很难。
但必须做。
因为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而且可能是最坏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