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刚开始波动,怀里的符还没掏出来,手机就震了。
不是时候。
我真不想接。
但它震个不停。屏幕上闪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西北那边的。
我按了接听,眼睛没离开水库中心那里开始打旋的水面。
“喂?”
“请问……是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全哑了。
“我是。你哪位?”
“我……我叫苏晓。我哥哥苏远,他不见了。”她语无伦次,“他们说他进山拍星星,没回来……搜救队找了两天,只找到他的相机,里面的存储卡……是空的。”
水库里的旋涡变大了些,但速度很慢,像有什么巨物在底下懒洋洋地翻身。月光明晃晃地照在水面上,白得疹人。
“苏女士,我现在有点急事。你能不能——”
“底片!”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用的老式胶片机!备份用的!我找到了他的底片盒,但里面的底片……上面的东西不对!”
我按住怀里发烫的爆破符。“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星星……是人。很多很多人,挤在一起,往上看……但他们的脸……”她抽泣起来,“他们的脸是空的!没有五官!而且……而且那些人的影子,指着同一个方向!”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夜风。“底片现在在哪?”
“在我手里。我不敢给别人看……我觉得,我哥的失踪和这个有关。有人跟我说,遇到没法解释的事,可以找您。”她声音抖得厉害,“您能来看看吗?我在西宁市,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耳机里,陆明哲的声音插进来,压得很低:“水库读数在波动,但峰值推迟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分流能量?不确定。”
陈老的声音也切进来,带着杂音:“其他监测点也报告压力增长减缓。不对劲,不像是自然波动。”
我盯着水库中心那个越来越大的旋涡。它旋转的速度,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加速。
仿佛本该涌向这里的某种力量,被引向了别处。
“苏女士,”我对着手机说,“把你地址发给我。我尽快过去。”
“您……您答应了?”她不敢相信。
“底片不要给任何人看,不要扫描,不要用强光照。等我。”
挂了电话,我快速对频道里说:“陈老,青岩这边情况有变,通道开启的能量被分散了。我要去西北一趟,可能有新线索关联全局。”
“现在?月圆夜当口?”陈老急了。
“就是因为是月圆夜。”我看着月色,“星空摄影师在这个节点失踪,底片出现异常影像。太巧了。我觉得这不是孤立事件。”
“路上小心。保持联络。”
我最后看了一眼水库。旋涡还在,但那股令人心悸的“上涌”感,确实淡了一些。仿佛深井里的那双“眼睛”,暂时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开车离开水库时,天边已经开始发灰。月轮西斜,但依然圆满得不带一丝缺憾。
我订了最早一班去西宁的机票。在机场候机时,收到了苏晓发来的地址和几张翻拍的底片预览图——用手机隔着底片袋拍的,很不清晰,但足够看出诡异。
深黑的背景上,确实不是星点或星轨。是一个个惨白的人形轮廓,密密麻麻,仰着头。脸上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白。更让人不适的是,每个人形的脚下,都有一道粗黑的影子,这些影子无视了光源角度,全部歪斜地指向画面的左上角。
我把图片转发给欧阳雪。“能分析吗?特别是影子指向的汇聚点,换算成方位角。”
几分钟后,她回复:“粗略换算,指向天球坐标约在赤经5时35分,赤纬-5度左右。那片天区……是猎户座腰带下方,一个肉眼看上去几乎无星的暗区。但有个东西在那儿。”
“什么?”
“巴纳德环。一个巨大的发射星云,黯淡,肉眼不可见,但长时间曝光能拍到。通常认为是超新星遗迹。”她停顿了一下,“但更有趣的是,一些非主流的天文学推测和古老星图曾暗示,那里可能存在一个‘不可见的伴体’,一个不发光但具有引力影响的……‘黑暗客星’。”
黑暗中的星星。看不见的注视者。
飞机舷窗外的云海被朝阳染红。我靠着椅背,试图把碎片拼起来:深海的“节点”,青岩的“古井”,精神病人的“同步”,数学家的“模型”,还有这指向深空某处“黑暗客星”的诡异底片。
林晚想开启的,或许不止是地球上的“门”。
中午时分,我在西宁一家老式居民楼里见到了苏晓。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眼圈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铁皮底片盒。
“我哥是十天前进山的。去拍星空调时摄影,说要去蹲一个罕见的无月晴夜。”她请我坐下,倒了水,手一直在抖,“他常去,从来没出过事。这次说好五天就回。第六天没消息,我就报警了。”
“搜救队怎么说?”
“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无人区边缘,找到了他的帐篷和背包。相机在帐篷里,三脚架还支着,指向……”她指了指我手机上的图片,“就是那个方向。但人没了。周围没有野兽痕迹,没有滑坠迹象,就像……就像他拍着拍着,突然放下相机,走进黑暗里,再也没回来。”
“相机是数码的?”
“嗯。一台高感光全画幅。但存储卡是空的,彻底格式化那种。他电脑里的备份文件夹也被清空了。”苏晓打开铁皮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条135底片,“他每次出门,都会同时用这台老胶片机拍备份,说是怕数码出问题。这些……是我在他工作室暗房角落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找到的。他从来没给我看过这些。”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条底片,递给我。我对着窗户光看去。
即便没有放大,那种密密麻麻的苍白人形和统一的扭曲影子的视觉冲击力,也让人头皮发麻。那不是摄影失误,不是双重曝光。那些人形的姿态、影子的方向,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精确性。
“他之前……有什么异常吗?”我问。
苏晓想了很久。“大概……一个月前?他变得特别兴奋,说通过一个天文爱好者的论坛,接触到一个很小的国际项目,叫什么‘深空背景异常信号监听’。说是用射电望远镜的闲置时间,收集特定频段的宇宙噪声,分析里面可能存在的非自然模式。”
“他提到过具体频率吗?”
“好像……说是接近氢线的1420兆赫附近,但有一些奇怪的偏移。他说他们监听的那个小组,在巴纳德环方向检测到非常微弱但有规律的脉冲信号,周期很长,好像……好像是23小时56分?”
“一个恒星日。”我下意识说。不是地球的自转周期,而是恒星相对于背景星空转动一周的时间。一个指向“固定于星空”而非“固定于地球”的计时方式。
“对,他是这么说的。”苏晓点头,“他说那信号可能只是某种未知的自然现象,也可能是……地外文明的遗迹信号,或者别的什么。他那段时间整天泡在论坛和资料里,还自己改装了接收设备。”
“论坛还记得名字吗?或者联系他的人?”
苏晓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很少用的社交软件,点开一个聊天记录。“他用这个和一个人聊过。账号叫‘StarFisher’,星渔夫。说的话……有点怪。”
我接过手机。
苏远:“星渔夫老师,您分享的那段原始信号音频,我做了频谱图,那个重复的尖峰结构,有点像……某种分形?”
StarFisher:“你的感知很敏锐。那不是‘像’,那就是。规律蕴藏在无序的噪声之下,等待被解读的眼睛。”
苏远:“我不太明白。如果是智能信号,内容是什么?”
StarFisher:“内容?也许不是‘内容’,而是‘位置’。一个邀请,或者一个灯塔。你拍摄星空,捕捉光线。但有些存在,本身不发光。它们只在特定的‘镜头’下,才会显露出痕迹。你用的胶片,对某些不可见波段的辐射,有独特的敏感性。试试看,用更长的曝光,对准那个坐标。你可能会捕捉到……门扉。”
聊天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几天,然后就是苏远出发前的最后一条。
苏远:“我准备好了。明晚进山。如果真能拍到……那会是颠覆一切的发现。”
StarFisher:“祝你好运,同行者。记住,当影子指向源头时,不要用肉眼去看。用‘第三只眼’。”
对话到此为止。苏远失踪后,苏晓尝试联系这个“StarFisher”,账号已经注销。
“第三只眼……”我咀嚼着这个词。在神秘学里,这常指代松果体,内在视觉,或超感知。但在一个星空摄影的语境下……
“你哥哥的相机镜头,有什么特别吗?”我问。
“镜头?他有很多。但那次带的……我记得他特意提过,带了一支改机过的老镜头,说是苏联时期产的,镜片用了某种特殊的稀土玻璃,对近红外波段特别敏感。他说……也许能拍到不一样的东西。”
红外摄影。捕捉人眼不可见的光。或许,也能捕捉到某些“不可见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底片我能带走两条吗?需要给懂行的人看看。”
苏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能帮我找到我哥吗?活要见人,死要……”她说不下去了。
“我会尽力。”
离开苏晓家,我立刻联系了陈老,把“StarFisher”和“深空背景异常信号监听”的事情告诉他。
“星渔夫……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陈老沉吟,“你等等,我查一下守夜人的旧档案。”
等待的时间里,我找了家能做高精度底片扫描的照相馆,把两条底片扫成数字文件,发给了欧阳雪和陆明哲。
欧阳雪最先回复:“影子指向的汇聚点,经过精密校正,确实稳定指向巴纳德环中心偏东约0.5度的位置。那里没有任何已知的明亮天体。另外,底片上的‘人形’数量,我做了统计,是127个。这个数字……”
“有什么特别?”
“127是2的7次方减1。在计算机和某些编码体系里,这是个有点特别的数字。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巴纳德环的视直径,大约是10度。如果假设这些人形代表某种……投影,或者映射关系,那么127这个数量,可能与环内的某种细分有关。我需要陆教授用他的几何模型试试。”
陆明哲的消息紧接着传来:“影像上的‘人形’排列不是随机的。我试着把它们的位置坐标提取出来,映射到一个球面上……这不像是星空,更像是一个……内部结构的剖面图?等一下,这个结构……”
他发来一张初步的网格图。
我看着那张由点与线构成的、充满非欧几里得扭曲感的图形,脊椎蹿上一股凉意。它很像之前看过的、林晚那艘船在海底扫描的“网格”,但更复杂,更立体。
“像不像一个‘笼子’?”我打字问。
“或者一个……‘巢穴’的结构单元。”陆明哲回复,“如果深海那个是‘节点’,是‘感官’,那么这个,可能更像‘思维单元’或‘记忆胞体’。它们之间可能存在共振。苏远拍摄到的,可能不是‘影像’,而是在特定条件下,那个‘黑暗客星’的某种信息结构,通过未知机制,在他使用的特殊胶片上留下的‘蚀刻’。”
“蚀刻”这个词,让我想起钻井井壁那些从下往上的刻痕。
陈老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查到了。‘星渔夫’,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上世纪七十到八十年代,一个国际性的、非官方的极秘密研究小组曾使用这个代号。小组的成员包括天文学家、射电工程师、哲学家,甚至还有神学家。他们研究的内容,就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非人类的‘古老智能’遗迹信号。”
“和‘守夜人’有关?”
“没有直接隶属。但档案记载,小组的核心发起人之一,曾与守夜人的一位前辈有过深度交流。他们相信,宇宙中存在一些‘沉睡者’,它们的信息场或‘梦境’,会以极其隐秘的方式渗透进我们的现实。摄影,尤其是依赖银盐颗粒发生‘量子尺度变化’的胶片摄影,可能是捕捉这种渗透的媒介之一。”
“他们后来呢?”
“小组在1985年左右……解散了。原因是主要的资助方突然撤资,以及……几名核心成员相继离奇死亡或精神失常。档案里提到,他们在解散前,似乎确信自己‘定位到了一个稳定的信号源’,并警告‘不可尝试回复或定位,那将是一场邀请’。”
又是1985年。第三前哨站封闭的年份。
“苏远接触到的这个‘星渔夫’,可能是当年小组残存的资料,被某些人重新利用,或者……就是小组某种‘数字幽灵’?”我推测。
“都有可能。但对方引导苏远去拍摄,目的很明显——获取更清晰的‘蚀刻’影像。苏远可能成功了,然后他……”
“被‘邀请’走了。”我说出了陈老没说完的话。
那么,苏远现在在哪里?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荒山里?还是……在某个连“位置”这个概念都不同的地方?
“你需要进山。”陈老说,“去他最后的营地看看。那里可能有线索,关于他到底拍到了什么,以及他去了哪里。我安排当地的人接应你,向导和装备。”
“好。”
进山的准备花了一天时间。接应我的是个黝黑精瘦的藏族汉子,叫多吉,话不多,但对这片山地了如指掌。
“苏摄影师扎营的地方,我知道。”多吉开着皮卡,在颠簸的碎石路上行进,“那地方叫‘鹰不回’,风大,石头怪,老辈人说夜里能听见石头唱歌。”
“石头唱歌?”
“嗯,像很多人低声念经,又不像。”多吉摇摇头,“不太平。一般牧民都不去那边。你朋友胆子大。”
我们徒步了将近五小时,才到达那个位于山脊背风处的营地。帐篷还在,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歪斜。里面睡袋、气垫、一些食物包装散落着,确如苏晓所说,没有挣扎痕迹。
多吉在外面检查周围痕迹,我钻进帐篷。
相机和三脚架还在原位。我查看相机,电池早已耗尽。三脚架云台锁定的角度,我用手持罗盘大致比对,与底片上影子指向的方位吻合。
帐篷内壁,我用头灯仔细照射。在靠近门帘的一侧,帆布上似乎有一些痕迹。不是写的,更像是……用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
很浅,但能分辨出是不断重复的、凌乱的线条。我拿出手机拍照,增强对比度后,勉强看出那像是一个扭曲的、不断自我嵌套的螺旋,螺旋中心有一些点状痕迹。
像是有人在极度恍惚或恐惧中,无意识地用手指抠画出来的。
“多吉,你来看看这个。”
多吉钻进帐篷,看到那痕迹,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有点像我们这里一种很老很老的图案。”他低声说,“我小时候在爷爷的旧唐卡背面见过类似的,他说那是……‘困住风的纹路’,是以前的高僧用来安抚躁动山灵的。”
“躁动山灵?”
“山有灵,石头也有灵。老话说,有些地方,是世界的‘缝隙’,灵会从缝隙里透过来,让人做梦,或者……把人带走。”多吉看着帐篷外苍茫的群山,“‘鹰不回’就是这种地方。”
我走到帐篷外,站在苏远架设相机的位置,顺着他镜头的方向望去。眼前是绵延的黑色山峦,更高的天际线上,暮色开始聚合,几颗早亮的星已经刺破深蓝天幕。
猎户座,还要再等几小时才会从那个方向升起。
但巴纳德环,看不见。
人类肉眼无法看见那片弥漫的暗淡辉光。
苏远通过镜头,到底看到了什么?
“多吉,今晚我们在这里扎营。”
多吉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准备。
入夜后,山风呼啸,真的如同呜咽的歌声。气温骤降。
我和多吉挤在重新加固的帐篷里。他很快发出鼾声,而我毫无睡意,守着苏远那台冰冷的相机。
凌晨两点左右,风突然停了。
停得非常突兀,万籁俱寂。
帐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摩擦岩石。
我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月光下,营地周围的黑色岩石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弱银灰色光泽的……东西。不是雪,不是霜。它们在缓慢地“流动”,汇聚,沿着岩石表面,流向同一个方向——镜头指向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那银灰色的物质流过的地方,岩石表面似乎浮现出极其短暂、模糊的刻痕光影,随即又消失。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关掉闪光灯,调到录像模式。
透过手机屏幕,我看到的景象更清晰了些。那些银灰色物质,在数码传感器的捕捉下,似乎带着极其微弱的、脉动般的辉光。它们汇聚到远处一块巨大的、形如卧牛的岩石下方,然后……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我收回手机,再看过去,肉眼所见,只有月光下普通的岩石。那层银灰色物质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手机录下的视频,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我回放视频,将画面放到最大,聚焦在那块“卧牛石”表面物质消失的瞬间。岩石的纹理,在那一刻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后的涟漪,但凝固在石头上。
涟漪的中心,有一个非常模糊的、深色的点。
我将这一帧截图,发给欧阳雪,附言:“分析这个。可能是一个空间异常点。”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可能很冒失的决定。
我轻轻起身,拿上背包和手电,没有惊醒多吉,走出了帐篷。
我要去那块石头那里看看。
脚下是松软的沙砾和荒草。月光很亮,足以看清道路。我走到“卧牛石”前,它有两米多高,表面粗糙,布满风蚀的孔洞。
我伸手触摸岩石表面,冰凉坚硬。没有任何异常。
我回想视频里物质消失的点,大概在岩石中部偏右的位置。我凑近,用手电照射那个区域。
光线划过岩石凹凸的阴影,没什么特别。
但我背包里,苏远的那盒底片,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震动。是那种……仿佛与什么东西产生共鸣的、源于感知层面的“震动”。
我拿出一条底片,将它缓缓贴近岩石。
在底片距离岩石表面大约十厘米时,异变陡生。
底片上那些惨白的无面人形,忽然像活了过来一样,在胶片上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是影像变化,是那些银盐颗粒本身,在躁动,在重新排列!
与此同时,我眼前的岩石表面,那粗糙的纹理开始融化、流动,显露出底下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结构光影——和陆明哲从底片影像分析出的“巢穴结构”惊人地相似!
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观测者……携带钥匙碎片……”
“……门扉尚未对齐……通道不稳定……”
“……归还……否则……消解……”
随着这声音,一股庞大的、冰冷的信息流试图涌入我的意识,带着无数破碎的星空影像、非人的几何构造、难以名状的色彩。我闷哼一声,集中全部精神,调动血脉中传承的力量,在意识周围竖起屏障。
手中的底片“啪”地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纹。
岩石表面的异象瞬间消失,恢复如常。那声音和信息的冲击也潮水般退去。
我后退几步,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内衣。
刚才那是什么?那个“存在”在通过这个“点”与我对话?它把苏远的底片当成了“钥匙碎片”?它说“门扉尚未对齐”……是指需要更多碎片,还是需要月圆这样的特定时机?
“归还”……是把底片放进去?放进去会发生什么?苏远是不是就这么“归还”了自己?
我稳住心神,将裂了的底片小心收好。不能再贸然尝试了。
回到营地,多吉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我回来,他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
“没事。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把手机视频给他看。
多吉看完,沉默了很久,在胸口画了个复杂的符号,低声念诵了几句。
“那是‘山灵’的路。”他说,“有时候,它们会这样出现,带走迷路的人,或者……带走它们选中的人。你朋友,可能走上了那条路。”
“有办法跟上去吗?或者……把他带回来?”
多吉摇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敬畏和恐惧。“那是它们的世界。活人进去,就回不来了。老辈人说,走上那条路的人,会变成石头上的影子,永远指着星星。”
变成石头上的影子……永远指着星星。
我忽然想起底片上那些扭曲的影子。
难道苏远和那些无面人形一样,已经被“固化”在了某个地方,成为了那个“黑暗客星”的永恒指向标?
这时,欧阳雪的消息回了过来,带着惊叹和紧张:
“先生!您发来的图像,那个‘点’经过分析,其周围的时空曲率有极其微弱的异常!虽然仪器精度有限无法完全确认,但这强烈暗示那里可能存在一个微观尺度的、极不稳定的‘虫洞’或‘空间褶皱’!它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锚定’在那里的!千万别靠近!”
已经靠近过了。还差点被“信息淹没”。
我回复:“知道了。暂时安全。需要所有关于巴纳德环区域‘黑暗客星’假说、以及任何涉及‘空间异常’与‘摄影’或‘胶片’关联的资料。”
天快亮了。东方的山脊线泛起鱼肚白。
我看着那块沉默的“卧牛石”,知道苏远生还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他被一个超出人类理解的、存在于星空与大地“缝隙”中的存在带走了,成为了它庞大结构中的一个“指向标”。
而他的底片,是钥匙,也是地图。
林晚在深海试图开启一扇门。
星空中的“黑暗客星”,也在地球上留下了它的“门缝”。
这些“门”背后,是同一个东西吗?还是说,那不可名状的“影墟”,其触须早已伸向地外,遍布我们所能感知和不能感知的各个维度?
月圆之夜暂时过去了,青岩水库的危机似乎延缓了。
但我知道,延缓不代表解除。能量被分流了,或许,正是流向了像这里一样的、遍布世界的其他“锚点”。
我们必须找到所有“钥匙碎片”,赶在所有的“门”被对齐打开之前。
否则,当星空中的“黑暗客星”与深海下的“节点”同时睁开“眼睛”时,我们将无处可逃。
阳光彻底照亮山谷时,我和多吉开始收拾营地下山。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鹰不回”山脊。
风又起了,呼啸着穿过岩石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这一次,我仿佛真的从中,听出了无数细微的、指向星辰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