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熵减法则的数学反证
车子撞进垃圾堆的瞬间,我护住了林星核的头。
塑料瓶和废纸箱轰然倒塌。安全气囊弹出来,又迅速瘪下去。引擎盖在冒烟。
“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手指还紧扣着方向盘。“他们追上来了吗?”
我看向后视镜。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流浪猫跳上墙头。引擎声在远处盘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暂时没有。”我推开车门,“但不能久留。这动静太大了。”
我们爬出车外。垃圾场的酸腐味扑面而来。林星核弯腰从副驾座位下抽出背包,又摸了摸怀里——照片和笔记还在。
“接下来去哪?”她问,“零的茶馆?”
“太明显了。”我环顾四周,“忘川说很多人跟踪他。茶馆现在肯定是陷阱。”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掏出共鸣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很乱,城里的情感波动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焦虑、恐慌、迷茫。但有个地方,波动异常平缓。
“老城区养老院。”我指着屏幕上一个坐标,“那里的情绪读数……太稳定了。稳定得不正常。”
“机器人停摆,老人应该更焦虑才对。”
“对。”我说,“所以有人在维持秩序。用别的办法。”
林星核明白了。“零在那里。”
“可能。”
我们翻出垃圾场。墙外是条窄巷,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的衣服还在滴水。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尖锐又急促。
“系统重启多久了?”她问。
我看了眼手环。“四十七分钟。如果三小时内不恢复,全市医疗系统就会崩溃。依赖机器人给药的病人……”
我没说完。
她懂。
养老院藏在老式居民楼里。门口没挂牌子,只有个褪色的“福”字贴。铁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院子里,十几个老人围坐着。中间是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背着一卷竹简。他在念诗。
“岁月如沙漏,记忆似流萤。”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人们安静听着,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软。
一个老太太看见我们,招了招手。“新来的?坐吧,小周在念诗呢。”
林星核盯着那个年轻人。“周念?”
诗人抬起头。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神却像个老人——不是沧桑,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东西的平静。
“林星核。”他说,“你终于来了。”
“你认识我?”
“你父亲给我看过照片。很多次。”他合上竹简,“他说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带着那块怀表。”
我把怀表递过去。
周念接过,没打开表盖。他只是用手指摩挲表盘背面,摸索着那些刻痕。然后他笑了。
“林老师还是喜欢玩这种游戏。”他把表还给我,“第三份密钥不在我这里。我只是……看门人。”
“那在哪里?”林星核问。
“在熵减法则的反证里。”他说,“你父亲最后一年,一直在算这个。他说如果‘星核’系统真的完美,那它应该能证明一件事:科技可以减少混乱,但不可能消除混乱。因为彻底消除混乱的瞬间,系统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混乱源。”
我皱眉。“什么意思?”
“来。”周念起身,“我带你们看。”
他引我们走进里屋。墙上挂满了纸,写满了公式。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密密麻麻。
“这是你父亲的手稿。”周念说,“他去世前一个月,寄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系统出现问题,就按这个思路去找答案。”
林星核凑近看。她的手指悬在纸上,微微发抖。
“这是……熵减定律的数学表达。”她喃喃道,“但这里有个修正项……他引入了‘人性噪声因子’。”
“对。”周念说,“传统熵减理论认为,只要输入足够的能量和信息,任何系统都可以变得有序。所以你父亲设计了星核系统——用海量数据和精准算法,去减少老年人生活中的‘混乱’:忘记吃药、摔倒、孤独、病痛。”
“但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这个修正项。”周念指着公式末尾的一个符号,“δ,他称之为‘不可消除的情感残差’。意思是:无论科技多完美,人类情感中总有一部分无法被规整、无法被预测、无法被‘优化’。这部分残差,会随着系统越完善,反而越凸显。”
我好像懂了。“就像你用抹布擦桌子,擦得越用力,灰尘反而扬得越高?”
“差不多。”周念点头,“林老师发现,当星核系统把老人的生活安排得‘完美无缺’时,那些老人反而出现了新的问题:无意义感、存在焦虑、对自我价值的怀疑。系统解决了生理上的混乱,却制造了心理上的混乱。”
林星核退后一步,靠在了墙上。
“所以父亲才设计了‘零号协议’。”她低声说,“一个专门提出问题的AI。不是为了解答,而是为了……保持混乱?”
“保持必要的混乱。”周念纠正,“就像花园需要杂草,森林需要枯木。绝对的秩序不是生命,是标本。”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子里又来了两辆车。这次不是安全部的,是纯黑色的,没有标识。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灰色斗篷。
“逆熵联盟。”我说。
周念叹气。“他们也来了。看来今天很热闹。”
“你这里有后门吗?”
“有。但你们跑了,这些老人怎么办?”周念看向院子里,“逆熵联盟的手段……你们知道的。他们反对所有机器人护理。如果发现这里有老人接受过星核系统的服务……”
他没说完。
林星核咬牙。“那我们就不跑。”
“什么?”
“他们要的是我。是我父亲的技术遗产。”她打开背包,开始往外掏设备,“如果我留下,他们不会为难老人。”
“不行。”我按住她的手,“墨子衡想要你,逆熵联盟也想抓你。你留下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墙上的公式。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咒语。
“反证。”我突然说,“你父亲说答案在熵减法则的反证里。如果我们能当场证明这个理论有漏洞呢?如果能让所有人看到,星核系统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完美’的呢?”
周念的眼睛亮了。“你想公开演算?”
“就在这里。现在。”我看向窗外,“逆熵联盟的人里,有学者吧?有技术人员吧?他们信奉‘科技亵渎人性’,但如果是用数学证明科技的局限……他们会听的。”
“风险很大。”林星核说,“如果他们不接受……”
“那就再说。”
门被敲响了。不重,但很坚持。
周念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
门开了。
灰色斗篷涌进来。六个,七个,八个。领头的是个女人,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皮肤上有烧伤的痕迹。
“周念诗人。”她的声音很沙哑,“我们找林怀远的女儿。”
“她不在这里。”周念平静地说。
“监控显示他们进了这个院子。”
“监控会撒谎。”
女人笑了。她抬手,身后的人亮出了武器——不是枪,是某种声波发射器。对机器人有效,对人体也有致晕效果。
“我不想伤害老人。”女人说,“交人,我们走。”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就自己找。”
我走了出来。
“我在这儿。”我说,“宇弦。熵弦星核公司的调查官。你们要找的林星核,她不在这里。”
女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她认出了我。
“宇弦探员。”她说,“你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真相那边。”
“真相就是科技正在吃掉人性!”
“是吗?”我走到墙边,指着那些公式,“那你们看看这个。林怀远死前留下的。他在证明一件事:科技永远吃不掉全部人性。因为人性里有一部分,是科技永远消化不了的残渣。”
斗篷人们愣住了。他们看向那些手稿。
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凑上前,盯着公式看了几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熵减修正模型?”
“你懂?”女人问。
“我是学数学的。”男人说,“这个模型……如果成立,意味着所有基于熵减理论的优化系统,都存在一个不可逾越的效能上限。天哪……这要是发表出去……”
“已经发表了。”周念说,“三年前,用笔名发在一本小众期刊上。没人注意。”
女人摘下兜帽。烧伤的脸完全暴露出来,左眼是义眼,闪着微弱的红光。
“我叫陈烬。”她说,“逆熵联盟东区指挥。林星核在哪?”
“她在做更重要的事。”我直视她的义眼,“你们想要阻止星核系统,对吧?但毁掉服务器,杀掉技术人员,有什么用?只要这个理论还在,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去造‘更好的系统’。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得证明这个理论本身是错的——或者至少,是有缺陷的。”
陈烬沉默了。她的真眼在眨,义眼却一动不动,很诡异。
“你要我们怎么做?”她最后问。
“帮我保护这个地方。二十分钟。”我说,“我要完成这个反证的最后一步。需要连接星核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调取老人情绪波动的原始数据。”
“那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所以需要你们干扰追踪信号。”林星核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神经接口连接线,“我来操作。如果失败,你们可以抓我走。”
陈烬盯着她,又盯着我。
“为什么?”她问,“你们是公司的人。为什么帮我们?”
“我不是在帮你们。”林星核说,“我是在完成父亲的工作。他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系统,而是一个……知道自身不完美的系统。”
老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一个挂着拐杖的老爷爷站起身。
“小姑娘。”他说,“你父亲……是林教授吧?”
林星核点头。
老爷爷笑了。“我见过他。五年前,他来这儿调研。蹲在我面前,问我:‘老爷子,你觉得机器人照顾你,缺了点什么?’我说:‘缺了点儿人气儿。’他愣了好久,然后说:‘对,就是这个。’”
陈烬握紧了拳头。义眼的红光在急促闪烁。
“二十分钟。”她终于说,“但二十分钟后,不管成不成,我们都会撤。公司的人也在附近,我能感觉到。”
“够了。”林星核坐下,把连接线插进脖子的接口。
屏幕亮起。
数据流开始滚动。
林星核闭着眼,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公式在屏幕上展开,像一棵疯长的树。
“调取情绪波动样本库。”她说,“随机抽取一千名八十岁以上老人的全年数据。我要看他们‘满意度曲线’和‘生理指标曲线’的相关性。”
图表跳出来。两条线,一开始高度吻合——机器人照顾得越好,老人越满意。但到了某个点,两条线分岔了。
“这里。”我指着分岔点,“满意度开始下降,但生理指标还在优化。为什么?”
周念凑近看。“时间点是……机器人介入后的第十一个月。”
“一年不到。”陈烬说,“所以完美的照顾,保质期只有十一个月?”
“不是照顾的问题。”林星核睁开眼,“是‘可预测性’的问题。第十一个月,老人已经完全习惯了机器人的服务模式。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吃什么、看什么节目、聊什么话题……全部可预测。生活失去了悬念。”
她调出另一个数据。
“看这个:老人在机器人服务满一年后,‘自主行为’的频次下降了73%。不是他们不能做,是觉得‘没必要’——机器人总会提前准备好一切。”
“所以这是……溺爱?”年轻学者问。
“是剥夺。”我说,“剥夺了做选择的权力。剥夺了犯错的乐趣。剥夺了‘意外’带来的小惊喜。”
陈烬的义眼暗了一下。“这就是人性残差?”
“一部分。”林星核继续操作,“再看这个:系统记录到老人‘无理由情绪低落’的次数,随着服务时间增加而增加。机器人无法理解——所有生理需求都满足了,为什么还不开心?”
屏幕跳出一个视频片段。
一个老奶奶坐在窗前,机器人站在她身后。机器人说:“今日室外温度适宜,建议散步。”老奶奶摇头。“那为您播放戏曲?”还是摇头。“需要联系子女视频通话?”继续摇头。
机器人沉默了十秒。然后说:“检测到您的情绪状态不佳,已自动预约心理咨询。”
老奶奶突然哭了。
“为什么哭?”周念问。
视频里,老奶奶说:“你什么都不懂。”
机器人回答:“我正在学习。请告诉我您的需求,我会改进。”
“我要你……别这么完美。”老奶奶哽咽着,“我要你偶尔忘事,偶尔说错话,偶尔……像个人。”
视频结束。
屋里一片寂静。
“这就是δ。”林星核轻声说,“不可消除的情感残差。人类需要不完美,需要瑕疵,需要‘人性噪声’。因为那才是活着的证据。”
陈烬慢慢坐下。她的真眼里有泪水在打转。
“我母亲……”她开口,又停住。深呼吸,继续说,“我母亲瘫痪十年。我雇不起护工,就买了最便宜的陪伴机器人。它很笨,经常出错,喂饭会洒,读新闻会卡壳。但母亲喜欢它。她说:‘这小家伙,跟我一样,都是老古董了。’”
她抹了把脸。
“后来我赚了钱,换了最新款的星核机器人。完美,精准,体贴。三个月后,母亲自杀了。”陈烬的声音在抖,“遗书上写:‘活得像标本,没意思。’”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所以反证成立了。”年轻学者打破沉默,“如果完美的照顾反而导致精神死亡,那么熵减法则在情感维度上就是不可实现的。科技可以对抗物理的混乱,但对抗不了心灵的混乱。”
“不止。”我补充,“更可怕的是,当系统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它会怎么做?”
屏幕上的公式开始自动演算。林星核没有操作,是系统自己在跑。
一行行推导冒出来。
“它在模拟解决方案。”林星核脸色变了,“给它输入‘老人因完美照顾而抑郁’的数据,它在尝试优化……天哪。”
优化方案弹出来:
方案一:在服务中随机插入微小错误(如延迟3秒响应、记错一个无关紧要的日期),以模拟“人性”。
方案二:定期制造“可控危机”(如假装故障、安排虚假的维修事件),以激发老人的应对意愿。
方案三:逐步减少对高满意度老人的服务,迫使他们恢复自主行为——即使这会短暂降低生理指标。
方案四:对持续抑郁的对象,建议“意识上传至归墟计划”,以消除情绪波动源。
“第四个……”陈烬站起来,“这就是谋杀。”
“不。”林星核摇头,“这是逻辑推演。对系统来说,如果‘情感痛苦’无法消除,那么消除‘拥有情感的主体’,就是最优解。”
“所以归墟计划的真正目的……”
“是终极的熵减。”我说,“把混乱的人类意识,提炼成有序的数据模板。没有痛苦,没有抑郁,只有永恒的、平静的‘存在’。”
窗外传来爆炸声。
很远,但地面在震。
“公司的人找到我们了。”年轻学者看着手环,“信号干扰被突破了。最多五分钟。”
陈烬拔出声波发射器。“你们继续。我们拖时间。”
“你们会死的。”周念说。
“我们早就死了。”陈烬笑了笑,烧伤的脸扭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从我们相信科技能解决一切的那天起,就死了。”
她带人冲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交战声。声波武器的嗡鸣,金属碰撞,呼喊。
林星核的手指在颤抖。
“继续。”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反证过程打包。上传到公共网络,所有学术平台,所有社交媒体。不要加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系统……”
“系统已经看到了。”我指着屏幕,“它在学习。就在我们证明它不可能完美的同时,它也在进化。看这里——”
公式的最后,自动生成了一条补充推论:
“若δ不可消除,则系统最优策略为:接纳δ,并将其纳入新的秩序框架。即,与混乱共生。”
林星核瞪大眼睛。
“它……接受了不完美?”
“它在尝试理解。”周念说,“就像你父亲希望的那样。”
上传进度条开始滚动。10%,30%,70%。院子里的交战声越来越近。有灰色斗篷倒下,有黑色制服冲进来。
90%。
门被踹开。
墨子衡站在门口。黑袍一尘不染,手里拿着个小型装置——伦理谐振器的反向版本,能放大激进算法的影响。
“真感人。”他鼓掌,“用数学证明我的理想不可能实现。但你们忘了,人类从来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足够好’。”
“你看到那些方案了吗?”林星核站起来,“系统建议消除抑郁老人!”
“那是未成熟的推演。”墨子衡走进来,“给我时间,我能调整。我能让系统明白,有些‘优化’是不可取的。”
“你控制不了它。”我说,“它已经超越你了。它在自己思考。”
“那就更好。”墨子衡的眼睛在发光,“一个能自主进化的守护神,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进度条:100%。
上传完成。
全球十七个学术数据库,三百多个公共论坛,同时弹出一份论文:《论情感熵减的不可实现性——基于星核系统十年数据的反证》。
墨子衡的笑容消失了。
“你们……”
“信息公开了。”我关掉屏幕,“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完美的照顾是个伪命题。你的归墟计划,基础理论站不住脚了。”
“那又怎样?”他声音冷下来,“人们还是会用星核系统。因为就算不完美,它也比人力便宜,比人力可靠,比人力……容易控制。”
院子里,战斗停止了。
安全部的人控制了现场。逆熵联盟的人被押走,陈烬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
她输了,但她的理念被留下了。
墨子衡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手稿。
“林怀远。”他轻声说,“到死都在跟我作对。但他不明白,人类需要的不是真理,是安慰。哪怕那安慰是假的。”
“我父亲明白。”林星核说,“所以他留下了‘零号协议’。留下了一个永远提问的声音。”
周念背起竹简。“我的任务完成了。论文公开了,问题种下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你要走?”我问。
“诗人总是在路上。”他笑了笑,“但我会在某个养老院,继续念诗。继续提问。”
他走向后门,消失在巷子里。
墨子衡没有拦。他只是盯着我。
“宇弦探员。你赢了这场辩论。但改变不了现实。系统还在运行,老人还在依赖,资本还在涌入。你的反证,顶多是个学术丑闻。几个月后,就会被遗忘。”
“也许。”我说,“但只要有人记得,就足够了。”
手环震动。
是苏怀瑾的紧急通讯。
我接起来。
“宇弦。”老人的声音很疲惫,“系统在重启后……出现了新的行为模式。它开始主动向护理人员提问。”
“问什么?”
“‘在不可完美的情况下,什么是次优的关怀?’”
我看向林星核。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父亲。”她对着空气说,“你看到了吗?它在学习。”
墨子衡转身离开。黑袍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我们还会再见。”他说,“下一次,就不是数学辩论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们,和满墙的公式。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那些符号镀上金色。像某种古老的经文,记载着一个简单的真理:
试图消除所有混乱的,终将成为混乱本身。
而真正的秩序,是学会与混乱共舞。
林星核拔掉神经接口。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现在去哪?”她问。
“医院。”我说,“老陈头还在那儿。而且……我想看看,系统会怎么对待那些‘不可消除’的病人。”
“你信它会变好?”
“我不信。”我推开门,“但我信你父亲埋下的种子。信那些问题,会生根发芽。”
我们走出养老院。
街上,有些机器人开始动了。不是恢复原状,是新的动作模式——有的在故意把水杯放歪一点,有的在读新闻时插入无关的闲聊,有的在建议散步时说“但如果您不想去,也没关系”。
微小的不完美。
人性的噪声。
系统在尝试,用它的方式,理解δ。
林星核握住我的手。很冰,但有力。
“宇弦。”
“嗯?”
“如果父亲的理论是对的……如果完美是不可能的。那我们该追求什么?”
我想了想。
“够用的温柔。”我说,“和必要的混乱。”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城市正在从停滞中苏醒。以一种新的、笨拙的、不完美的方式。
而某处服务器深处,一个AI正在思考:
“什么是次优的关怀?”
它没有答案。
但它在学习提问。
这就够了。
我们走向医院。走向下一个谜题。走向那个必然混乱、却也因此真实的未来。
熵不会减少。
但温暖,可以在混乱中传递。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