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街道像一条死去的河。
我们贴着墙根走。影子很长,被路灯拉得变了形。墨衡在最前面,他的传感器扫描着每个角落。凌霜跟在我身后,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三个街区。”墨衡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点头。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抽痛。我按住它,布料下面绷带已经有点湿了。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汗。
拐过街角,我看见了时序斋的招牌。
还亮着。
那盏老旧的霓虹灯,应该在我离开时就关掉的。但现在它还在闪烁,“时序”两个字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不对劲。”凌霜说。
墨衡举起手,示意我们停下。他蹲下身,眼睛里的光变成深红色,扫描模式。
“门口有两个热信号。人类。站着不动,可能是在守卫。”
“警察?”我问。
“不像。没有制服热量特征,也没有标准装备的金属信号。”
“归一院?”
“可能。”
我们退到巷子深处。垃圾桶散发着酸臭味。一只机器猫从墙头跳过去,眼睛闪着绿光,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后门。”我说。
“后门也会有守卫。”墨衡说。
“我知道一条路。”
他们看着我。
“我祖父建的店。他说任何时候都要留条后路。”我指了指隔壁建筑的外墙。“那里有个维修通道,通到我们店的地下室。很窄,但能进去。”
“你怎么不早说?”凌霜皱眉。
“因为那条路……有点怪。”
“怪?”
“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我们绕到建筑侧面。这里堆着废弃的家具,一张破沙发,几把椅子,还有一个老式显像管电视。我推开沙发,露出后面的墙。
看起来是普通的砖墙。
但我摸到第三块砖,用力按下去。
砖块向内凹陷,然后整面墙开始移动——不,不是移动,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变成半透明,然后消失。
露出一个洞口。
黑漆漆的,有风吹出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全息伪装。”墨衡说,声音里有点惊讶。“很高级的技术。”
“我祖父认识的一个人做的。”我说。“他说这东西能骗过大多数扫描。”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
凌霜先钻进去。她的身体比较纤细。然后是我。墨衡最后,他得稍微侧身,金属外壳在通道壁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通道很窄。我得弯腰才能走。脚下是金属网格,下面深不见底。风吹上来,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五分钟。
前面出现亮光。不是电灯的光,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
“那是什么?”凌霜停下。
“到了。”
我们走出通道,来到一个房间。
不大。十平米左右。四面都是金属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玻璃瓶,金属零件,石头,还有几个木盒。那些淡蓝色的光来自墙上的苔藓——会发光的苔藓,爬满了整个天花板。
“这是……”
“我家的‘杂物间’。”我说。“放那些我鉴定不出来,或者觉得奇怪的东西。”
凌霜走近一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个陶罐,罐口被封着,贴着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勿开,一九七三年封。”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爷爷放这里的。他说他爷爷告诉他,永远别打开。”
“你不好奇?”
“好奇过。”我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个保险柜。“但我更怕死。”
保险柜是老式的机械锁。我转动旋钮,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用深红色绒布包着。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中间的桌子上。绒布解开,露出里面的青铜罗盘。
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但表面的刻痕依然清晰。不是常规的方位刻度,而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文字。指针是黑色的,材质不明,此刻静止不动。
“就是这个?”凌霜凑近看。
“嗯。”
“它怎么响的?”
“不知道。”我伸手触碰罗盘边缘。冰凉。“苏妄说它可能接收了某种信号。”
“什么信号?”
我没有回答。因为就在我手指碰到罗盘的瞬间,指针动了。
很轻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缓慢地旋转。
不是顺时针,也不是逆时针。是画圈,一圈又一圈,速度逐渐加快。
房间里的光突然变暗。
不是灯灭了,是那些发光苔藓在变暗。仿佛所有的光都被罗盘吸走了。指针旋转得越来越快,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它在发热。”我说。
我能感觉到。青铜外壳的温度在升高,从冰凉变成温热,再变成烫手。但我没有松手。
指针突然停住。
指向一个方向。
西方。
死死地指着,像被钉在那里一样。我稍微转动罗盘,指针跟着动,但始终回归西方。
“城西。”墨衡说。
“具体哪里?”
他调出城市地图投影。“西方主要是工业区,还有……弦心遗迹区。”
“废弃多久了?”
“官方说法是七十年。但实际上,一百五十年前就开始疏散了。”
“为什么?”
“辐射泄漏。至少公告是这么说的。”
凌霜看着我手里的罗盘。“它要我们去那里。”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答案。”她说。
我盯着指针。它还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催促。罗盘的温度越来越高,我不得不把它放回绒布上。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墨衡说。“弦心遗迹区是禁区,有自动防御系统,还有巡逻队。硬闯等于自杀。”
“苏妄。”我突然说。
“什么?”
“他说真相藏在三个地方。艾瑞克·吴的实验室,归一院的档案库,还有我的店。”我指了指罗盘。“这算不算店里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算。”
“那他可能知道更多。”
“怎么联系他?他上次是主动找我们的。”
我想了想。走到架子边,翻找起来。在一个布满灰尘的盒子里,我找到了一台老式通讯器。拨盘式的,黑色塑料外壳已经发黄。
“这是什么?”凌霜问。
“我祖父和苏妄联系的设备。”我插上电源,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亮起橙色的光。“他说如果有一天遇到‘怪事’,就用这个。”
“怎么用?”
“拨一个号码。”
我转动拨盘。不是数字,是七个奇怪的符号,刻在拨盘边缘。我凭着记忆拨动它们——左二,右四,左一,右三,左五,右一,左二。
通讯器发出刺耳的噪音。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用了紧急线路。”
是苏妄。声音比上次更清晰,但背景有杂音,像是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我需要信息。”我说。
“关于罗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店里只有那件东西值得用这条线。”苏妄停顿了一下。“它动了,对吧?”
“指向西方。弦心遗迹区。”
通讯器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很轻,但确实有。
“比我预计的早。”
“预计什么?”
“预计你会被卷进去。”苏妄说。“听着,我现在时间不多。归一院的人正在追查我的节点,我只能说重点。”
“说。”
“那个罗盘不是古董。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一个接收器。专门接收特定频率的信号。那种信号在正常环境下不存在,只有在高维能量扰动的区域才会产生。”
“比如弦心遗迹区?”
“比如弦心遗迹区。”苏妄说。“艾瑞克·吴的研究,跨维度信息传递,其实就是想捕捉和解读那种信号。他可能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
“所以他被杀。”
“所以他被杀。”苏妄重复。“但凶手没想到,他死前把最后接收到的信号编码进了城市电网。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你的罗盘,正好能接收那种编码。”
指针又开始动。这次不是指向,而是轻微摆动,像在点头。
“信号内容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我的设备解析不了,需要专门的解码器。”
“哪里有解码器?”
苏妄沉默了几秒。
“艾瑞克·吴的实验室有一台原型机。但已经被警方封锁了。”
“另一台呢?”
“另一台……”他犹豫了。“在弦心遗迹区深处。遗迹主控室应该有一台完整的设备,那是弦心文明留下的。”
“你能给我们地图吗?遗迹内部结构?”
“我能。但需要时间。而且地图可能不完整,遗迹内部结构会变化。”
“会变化?”
“是的。”苏妄的声音变得更严肃。“那里不遵循正常的物理规律。空间折叠,时间流速异常,还有……别的。这也是它被封锁的真正原因。不是辐射,是现实扭曲。”
凌霜和墨衡对视了一眼。
“风险太高。”墨衡说。
“但可能是唯一的路。”我说。
通讯器突然传来警报声。尖锐,急促。
“我得走了。”苏妄说。“地图我会想办法传给你们。但提醒一句:归一院也知道罗盘的存在。他们可能已经在去遗迹区的路上了。”
“等等——”我说。
“还有一件事。”苏妄快速说。“罗盘的指针不只指向地点,还指向时间。当它开始逆时针转动时,说明那个地方的时间流正在异常。如果转得很快……跑。头也不要回地跑。”
通讯断了。
只剩下忙音。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罗盘指针轻微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里。
“你怎么想?”凌霜问。
我看着罗盘。指针还是指着西方,坚定不移。
“我们要去。”
“即使知道可能是陷阱?”
“尤其是知道可能是陷阱。”我说。“因为如果归一院也想得到那里的东西,那说明它很重要。重要到他们愿意冒险进入禁区。”
墨衡走到地图投影前,放大城西区域。
“从我们这里到遗迹区边缘,直线距离十五公里。但中间有防护墙,自动炮台,还有巡逻。正常途径进不去。”
“有非正常途径吗?”
“有。”他调出地下管网图。“城市的下水道系统有一部分延伸到遗迹区下方。但那是七十年前的地图,现在可能已经塌方或者被封死了。”
“总得试试。”
“我们需要装备。”凌霜说。“武器,防护服,照明,还有食物和水。遗迹区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店里有一些。”我走到另一个架子边,打开几个箱子。“我祖父留下的。他说‘以防万一’。”
箱子里是几套老式防护服。布料已经发硬,但密封性看起来还好。还有几个面罩,滤芯是新的。武器不多,一把能量手枪,能量匣只剩一半。还有几把匕首,一把砍刀。
“不够。”墨衡评估道。
“我知道哪里还有。”凌霜说。
我们看向她。
“新月组织在第七区有安全屋。里面有武器和装备。我可以去拿。”
“风险呢?”我问。
“风险一直都有。”她说。“但我有权限。而且现在组织注意力都在刺杀案上,安全屋的看守会比较松。”
墨衡摇头。“太冒险。如果你被抓住……”
“那我不会说出你们。”凌霜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们需要装备。这些东西——”她指了指箱子,“——进遗迹区就是自杀。”
我想了想。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更重要。”凌霜看着我的眼睛。“罗盘只有你能用。如果必须有人活下去进到遗迹深处,那个人应该是你。”
我无法反驳。
“墨衡跟你去。”我说。“有个照应。”
墨衡点头。“可以。”
“那我去准备别的。”我说。“药品,工具,还有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小东西。”
我们分头行动。
凌霜和墨衡离开后,我独自留在杂物间。罗盘还在桌上,指针一动不动。我坐下来,看着它。
我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
他抓着我的手,手很干,像树皮。
“小启啊,”他说,“咱们家守着一些东西。不是财富,不是权力,是一些……记忆。宇宙的记忆。”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
“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开始找你,”他继续说,“别怕。跟着走。但记住,真相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
“什么真相?”
“关于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还有……”他咳嗽起来,“……我们要去哪里。”
他没说完就走了。
现在罗盘在找我。
它在桌子上,安静地指向西方,指向七十年来无人敢进的禁区,指向一个死去的文明留下的遗产。
我打开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更小,是木头的,上面没有锁,但盖子很紧。我用力掰开,里面只有几本笔记本。
我祖父的笔记。
纸页已经发黄,字迹潦草。我翻到最后一本,最后几页。
上面画着一个图案。
和罗盘表面的刻痕一模一样。
旁边有注释:
“罗盘非地球造物。材质分析显示元素组成异常,含有未知同位素。指针会对高维震动产生反应。测试地点:城西旧矿区(现遗迹区边缘),日期:新历47年3月12日。指针逆时针旋转七圈,随后矿区发生‘空间折叠’事故,十三人失踪。项目被封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警告:罗盘可能不是接收器,而是钥匙。用来打开不该打开的门。”
我合上笔记本。
心脏跳得很快。
钥匙。
如果罗盘是钥匙,那它在打开什么?遗迹深处的某个门?还是别的?
窗外传来声音。
我立刻关掉灯,躲在阴影里。从缝隙往外看,街道上有车灯闪过。不是警车,是黑色的悬浮车,没有标志。三辆车,停在时序斋门口。
车门打开。
下来几个人。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面罩。不是警察,也不是归一院的标准着装——归一院穿白色。这些人是谁?
他们进入店铺。
我听见翻找的声音。东西被摔碎。他们在找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人走出来,对着通讯器说话。
“店里没人。但发现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地下室的通道被打开了,他们可能从那里跑了。”
通讯器那头说了什么。
“明白。继续追查。目标可能前往遗迹区,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他们上车,离开。
我等到车灯完全消失,才敢呼吸。
有人在追我们。
不是警察,不是归一院,是第三方。
我回到桌边,快速收拾东西。把罗盘用绒布包好,塞进背包。笔记本也带上。防护服,面罩,武器。还有一个小医疗包。
然后我听见通道里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我抓起能量手枪,对准通道口。
“是我。”凌霜的声音。
她和墨衡回来了。背着两个大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拿到东西了。”她把包放下。“但路上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安全屋被人监视了。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归一院。是另一伙人。”
“灰色制服?”我问。
她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们刚来过店里。”我说。“在找我们。”
墨衡打开背包,里面是武器。能量步枪,手雷,还有几个扫描仪。
“这些人装备精良。”他说,“行动很专业,像是雇佣兵。”
“谁会雇佣兵来抓我们?”
“不知道。”凌霜递给我一套新防护服。“试试这个。轻量化,有基础环境过滤,还能防低能量辐射。”
我换上。很合身。
“我们现在就出发。”墨衡说。“趁着天还没亮。白天更难隐蔽。”
“下水道入口在哪里?”
“第七区西侧,靠近旧污水处理厂。那里已经废弃了,但通道应该还能用。”
我们离开杂物间。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发光的苔藓,满架的奇怪物品,祖父的秘密。然后关上暗门,墙恢复原样。
街道还是空的。
我们沿着阴影移动。墨衡领头,凌霜断后。我走在中间,背包里的罗盘贴着我的背,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走了二十分钟。
污水处理厂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圆形建筑,大部分已经坍塌。铁锈的气味浓得刺鼻。
入口在一个倒塌的水泥管道下面。
墨衡搬开几块碎石,露出黑洞洞的洞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和腐臭的味道。
“下面可能有毒气。”他说。“戴好面罩。”
我们戴上面罩。视野变成淡绿色,有夜视功能。凌霜先下去,然后是墨衡。我最后。
梯子很滑。我小心地往下爬,大概下了十米,脚踩到实地。
下面是宽阔的隧道。墙壁是混凝土的,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水在脚下流淌,不深,刚到脚踝,但很冷。
墨衡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
“这边。”
我们沿着水流方向走。水声在隧道里回响,还有我们的脚步声,湿漉漉的,啪嗒啪嗒。
走了大概半小时。
隧道开始分叉。墨衡停下来,查看地图。
“左边通向主处理厂,已经塌了。右边……应该能通往遗迹区下方。但地图显示前面有一段被封锁了。”
“能绕过去吗?”
“试试。”
我们走右边。隧道越来越窄,天花板越来越低。最后我们得弯腰才能通过。水流也变急了,水里漂浮着奇怪的泡沫,闪着微弱的磷光。
然后我们看见了一道门。
金属的,锈得很厉害,但还立在那里。门上有个标志:危险,禁止进入。
墨衡检查门锁。
“机械锁。锈死了。”
“能炸开吗?”凌霜问。
“可能引起塌方。”
我走近门。门缝里透出风,比隧道里的风更冷,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腐臭,是干燥的,有点像臭氧,又有点像烧焦的金属。
罗盘在我的背包里震动。
我把它拿出来。指针在剧烈颤抖,然后开始逆时针转动。
很慢。
一圈。
两圈。
“它在转。”凌霜说。
“苏妄说当它逆时针转时……”
轰——
门后传来声音。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重物倒塌的声音。整个隧道都在震动,灰尘和水珠从天花板落下。
然后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炸开,是像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门后是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手电光照进去,光束像被吞噬了一样,照不到任何东西。
罗盘转到了第三圈。
速度在加快。
“退后。”墨衡说,举起武器。
但已经晚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实体,更像影子。很多影子,从深处涌出来,贴着地面,沿着墙壁,向我们蔓延。
它们没有形状,但经过的地方,墙壁的苔藓瞬间枯萎,水里的磷光熄灭。
罗盘转到第四圈。
“跑!”我喊道。
我们转身就跑。沿着来时的路,水花四溅。影子在后面追,速度不快,但它们在扩散,填满整个隧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在影子的深处,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一个轮廓。
人形的轮廓,站在黑暗中央,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但感觉它在看着我。
然后罗盘转到第五圈。
影子突然停住。
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它们翻腾,扭曲,但无法越过某个界限。
那个轮廓抬起手——如果那是手的话——指向我们。
指向我。
然后它消失了。影子也退去,缩回门后的黑暗里。
门缓缓关上。
砰的一声,重新锁死。
我们停下来,喘气。隧道里只剩下水声和我们急促的呼吸。
“那是什么?”凌霜问,声音发颤。
“不知道。”墨衡说,他的传感器还在扫描门的方向。“能量读数异常。但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式。”
我低头看罗盘。
指针停了。不再逆时针转,也不指向西方。它指向上方。
“什么意思?”凌霜问。
我抬头。隧道天花板是混凝土的,没什么特别。
但墨衡明白了。
“上面有东西。”
他扫描天花板。“结构比较薄。可能能炸开。”
“炸开上面是什么地方?”
“根据地图……应该是旧矿区的通风井。已经废弃了,但可能通往地面。”
“离遗迹区多远?”
“很近。可能就在边缘。”
我们决定试试。
墨衡在几个关键位置放置微型炸药。我们退到安全距离。
“引爆。”
轰隆——
不是很大的爆炸,但足够在混凝土上开出一个洞。灰尘落下,然后我们看见了一缕光。
不是阳光。是某种人造光,淡紫色的,从上面照下来。
墨衡先爬上去。然后放下绳子。凌霜接着,我最后。
我抓住绳子,脚蹬着墙壁往上爬。背包里的罗盘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指向那个洞口。
我爬出洞口。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不是室外。是一个室内空间,像是某种大厅,但天花板很高,有五十米以上。淡紫色的光来自墙壁——墙壁本身在发光,材质像是玻璃,又像是水晶。
地面是金属的,布满灰尘。远处有控制台,屏幕已经碎裂。还有几把椅子,翻倒在地。
“这是哪里?”凌霜问。
墨衡调出地图,但地图显示这里应该是地下矿井。
“地图错了。”他说。“或者……这里不是原来的地方。”
我走向墙壁。发光表面很光滑,能隐约映出我的影子。我把手贴上去,冰凉。
然后墙壁亮了。
不是整个墙壁,是我手掌接触的那一块。光芒变得强烈,然后向四周蔓延,像水波纹一样。墙壁上浮现出图案。
线条,几何形状,还有文字。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字。
罗盘在我手里发烫。我把它举起来,靠近墙壁。
墙壁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重组,变成我能读懂的语言。
第一行:
“欢迎回家,继承者。”
我僵住了。
凌霜和墨衡走过来,看着墙壁。
“这是什么意思?”凌霜问。
我不知道。
但墙壁上的字还在变化。
第二行:
“弦心文明最后遗产,等待开启。验证所需:血脉,钥匙,还有……牺牲。”
第三行:
“选择权在你手中。继续向前,或者离开。但记住,每一次选择都会关闭其他可能。”
然后文字消失了。
墙壁恢复原状,只是发光。
我转身看着这个大厅。控制台,椅子,还有远处另一道门。门是打开的,里面是黑暗。
“怎么办?”墨衡问。
我握紧罗盘。
指针又开始指向西方。
但这次,它指的正是那扇打开的门。
“我们继续。”我说。
“但那些字……‘牺牲’……”
“我知道。”我打断凌霜。“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后面有人在追,前面可能有答案。我宁愿死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也不愿死在逃跑的路上。”
她看着我,然后点头。
“好。”
我们走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发光的墙壁。走廊尽头有光,白色的光。
我们走到尽头。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平台上。
平台悬空。下面是深渊,深不见底。对面是另一个平台,中间隔着至少五十米的距离。没有桥,什么都没有。
但罗盘指着对面。
“怎么过去?”凌霜问。
我环顾四周。平台边缘有一些装置,像是控制台,但已经损坏。墙壁上有壁画,但因为年代久远,模糊不清。
然后我看见了。
在平台正中央,地面上有一个凹槽。
形状很熟悉。
我蹲下来,比划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罗盘,放进凹槽。
完美契合。
罗盘开始发光。青铜表面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些刻痕像是活了过来,在流动。
平台震动。
从边缘,透明的阶梯开始出现。不是实体,像是光凝结成的,一级一级,延伸到对面平台。
“走吧。”我说。
我们走上光阶。脚下是实的,但能透过台阶看到下面的深渊。走了大概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走廊正在消失。
墙壁的光芒熄灭,走廊被黑暗吞没。
“没有退路了。”墨衡说。
“本来就没有。”我说。
我们走到对面平台。
这里比刚才的大厅小。中央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盒子。
金属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
罗盘还在发光。我从凹槽里把它拿出来,走向石台。
盒子感应到罗盘的靠近,自动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
泛黄的纸,上面有手写的字。
我拿起来读。
“致后来的你: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通过了初步验证。你有我们的血脉,你有钥匙,你也有勇气来到这里。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弦心文明不是灭亡了,是升华了。我们超越了肉体的局限,成为了更高维度的存在。但我们留下了一些东西,给那些还没准备好的后来者。
这个遗迹是一个学校。一个教导如何理解真实宇宙的学校。
但学校有规则。
第一,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第二,每通过一关,都要付出代价。
第三,最后的毕业考试,需要做出选择。一个会影响整个星球的文明走向的选择。
现在,你站在第一关的门前。
门在你身后。”
我转身。
平台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木质的,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一扇普通的家门。
门上有字牌。
上面写着:“第一课:信任。”
“什么意思?”凌霜问。
“不知道。”我说。
但我走向那扇门。
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
我转动把手,推开门。
里面是白光。
刺眼的白光,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说话声,笑声,还有哭声。熟悉的声音。
然后白光散去。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我认识的房间。
我童年的家。
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窗外阳光很好,树影摇曳。
他们看向我。
“小启回来啦?”母亲笑着说,“洗手,准备吃饭。”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不是真的。
但感觉太真实了。我能闻到饭菜的香味,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
“怎么了?”父亲放下报纸,“不舒服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小孩的手。
我变回了七岁的样子。
罗盘不见了。
凌霜不见了。
墨衡不见了。
只有我,在这个不存在的家里,面对着已经不在了的父母。
墙壁上的钟在走。
滴答。
滴答。
然后我明白了。
第一课:信任。
信任什么?
信任这个世界?
还是信任自己?
我看着父母温暖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在疼。
但我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真的。”我说。
他们的笑容僵住。
“小启,你在说什么?”母亲走近。
“你们已经不在了。”我说,声音在颤抖。“十年前就不在了。这是幻觉。”
房间开始扭曲。
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父母的身影变得模糊,然后碎裂,化作光点消失。
房间也消失了。
我重新站在平台上。
门还在那里,但现在是关着的。
凌霜和墨衡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
“你进去了十分钟。”墨衡说。
“我感觉只有一分钟。”我说。
“里面有什么?”
“……过去。”我说。
门上的字牌变了。
现在写着:“第一课通过。代价:一段美好的记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我想不起母亲做的某道菜的味道了。明明刚才还能闻到,但现在,关于那道菜的记忆,变得模糊,像是被擦掉了一部分。
“代价是真的。”我低声说。
凌霜抓住我的手。
“我们可以停下来。”
“不能。”我说。“我们已经在这里了。而且……”
我看着平台边缘。
深渊之下,有光在闪烁。像是星星,又像是眼睛。
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而且它们在看。”我说。
门又开了。
这次里面不是白光,是正常的房间。看起来像图书馆,书架高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
字牌变化:“第二课:知识。”
我们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图书馆很大,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中央有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一本书。
书是打开的。
我走过去看。
页面上没有字。
但当我靠近时,字迹开始浮现。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体,和我刚才看到的纸条上的字迹一样。
“知识是力量,也是诅咒。你知道得越多,承担的责任就越重。第二课的问题:如果有一个真相,知道它会伤害很多人,但不知道它会导致更大的灾难,你会选择知道,还是不知道?”
书页上出现两个选项。
知道。
不知道。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你们觉得呢?”
“这是你的考验。”墨衡说。“应该由你决定。”
“但决定会影响我们所有人。”
凌霜想了想。
“我认为……应该知道。即使会痛苦,但知道真相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墨衡点头。
“我同意。无知不是保护,是另一种危险。”
我看着那两个选项。
然后伸手,点了“知道”。
书页上的字迹变化。
“你选择了知道。现在,你将看到一个真相。关于熵弦星的真相。”
书页开始发光。
然后整个图书馆都在发光。书架,书,桌子,墙壁,全部化作光的洪流,将我们淹没。
在光中,我看见了影像。
星球的历史。
不是教科书上的历史,是真实的历史。
我看见弦心文明不是第一个文明。在这之前,还有四个文明,每个都发展到巅峰,然后突然消失。
消失的原因都一样。
他们触碰了某个禁忌。
他们试图打开一扇门。
一扇通往高维空间的门。
每次尝试,都会引来“观察者”。不是生物,是某种存在,像规则本身。观察者会评估文明是否“准备好”。
每次评估结果都是否。
然后文明被重置。
不是毁灭,是重置。时间倒流,文明回到原始状态,重新开始演化。
弦心文明是第五个。
他们知道了这个循环。他们决定不做同样的尝试。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升华。整个文明集体意识上传,成为高维存在,逃离这个循环。
但他们留下遗迹。
留下罗盘。
留下这个学校。
为了告诉后来者:不要打开那扇门。不要尝试接触观察者。找到自己的路。
影像结束。
光散去。
我们还在图书馆,但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大半。像是被烧掉了,只剩下灰烬。
书页上出现新字:
“第二课通过。代价:一部分关于‘可能性’的知识。从现在起,你将更难想象‘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会怎样’。”
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失落。
像是心里某个角落变得空荡。
门开了。
我们走出去,回到平台。
深渊下的眼睛更多了。密密麻麻,像是整个星空都被搬到了下面。
第三扇门出现。
字牌:“第三课:牺牲。”
我们还没决定要不要进去。
平台突然震动。
不是来自遗迹内部,来自外面。
爆炸声。很远,但能听见。还有能量武器的射击声。
“他们找到入口了。”墨衡说。“那些雇佣兵,或者归一院。”
“我们得加快速度。”凌霜说。
我看着第三扇门。
“牺牲”这个词让我不安。
但我们必须前进。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
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我认识这个人。
是我自己。
另一个我,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表情,看着我。
“欢迎。”他说,声音和我一模一样。“第三课很简单。要前进,必须有人留下。你们三个,只能有两个继续。留下的人,将永远困在这个房间。”
我们僵住了。
“什么意思?”凌霜问。
“字面意思。”另一个我说,“选择一个人留下。否则,门会关闭,你们都会被困在这里,直到饿死,或者外面的人进来杀死你们。”
我看着凌霜,又看看墨衡。
“不行。”我说。
“这是规则。”另一个我说,“没有牺牲,就没有前进。文明如此,个人也如此。”
“我们可以找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他站起来,走向我。“我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自己留下,让她们继续,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但你不能。”他说,“因为你是继承者。你必须前进。所以选择吧:是她,”他指向凌霜,“还是他?”指向墨衡。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然后墨衡说话了。
“我留下。”
“不——”凌霜想说什么。
但墨衡抬手制止了她。
“从逻辑上讲,这是最优解。”他说,声音平静。“我是机器人。即使困在这里,我的能源也能支撑很久。而且如果外面的人进来,我有战斗能力,可以拖延时间。”
“但你说‘永远’……”
“永远是个相对概念。”墨衡看向另一个我。“如果我留下,她们能继续,对吗?”
另一个我点头。
“那么我接受。”
“墨衡——”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他转向我。
“玄启,继续前进。找到答案。然后……如果可能,回来找我。”
“我一定会回来。”
“我相信你。”他说。
然后他走到椅子边,坐下。
另一个我笑了。
“选择完成。第三课通过。代价:一个同伴。”
门开了。
但只有我和凌霜这边的门开了。墨衡那边的墙还是封闭的。
“走吧。”墨衡说,“别浪费时间。”
凌霜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我们走向门。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墨衡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个军人。他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门关上了。
我们站在新的平台上。
这个平台更大。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装置,像是什么机器,但已经停止运转。墙壁上全是屏幕,但都是黑的。
凌霜在哭。
没有声音,但眼泪一直流。
我抱住她。
“我们会回来救他。”
“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找到改变规则的方法。”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相信我们能?”
“我必须相信。”
平台震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们来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看向平台中央的装置。罗盘在发光,指向装置的核心。
那里有一个插槽。
和罗盘一样的形状。
我知道该做什么。
我走向装置,把罗盘放入插槽。
机器启动了。
屏幕亮起。
墙壁亮起。
整个空间被光芒充满。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古老,温和,像风吹过山谷。
“最终测试开始。请站到指定位置。”
地面出现两个光圈。
我和凌霜站进去。
光芒将我们包围。
然后我们消失了。
不是传送。
是融化在光里。
我最后的意识,是那个古老的声音说:
“祝你好运,继承者。整个星球的命运,现在在你手中。”
黑暗。
然后是光。
我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白色,无限延伸。
凌霜不在我身边。
只有我。
面前有一个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我走近看。
那是一个沙漏。
但沙漏里的沙子,是向上流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