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弥漫着陈茶和旧木头的气味。零不在。
老板娘擦着杯子,头也不抬:“他走了。留下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月光照在空椅子上,坐过的人去了远方。”她把抹布扔到桌上,“他说你会懂。”
“他去哪了?”
“没说。”老板娘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但他留了样东西。在墙角那个竹筒里。”
林星核走过去,从竹筒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刻着新写的诗:
爷爷教父亲编草鞋
父亲教我写代码
我教机器人认星星
机器人问:草鞋是什么
链条断在第二个环
但大家都说,链条是完整的
苏怀瑾凑过来看:“链条……代际记忆链?”
“伪造段落。”我低声说,“零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林星核翻过竹简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想知道草鞋长什么样,去城南记忆集市。找卖‘根’的人。”
记忆集市开在每个月的第三个周日。我们赶到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狭窄的街道两旁摆满摊位,贩卖各种记忆片段——有气味记忆包,有触觉记忆芯片,甚至还有“童年夏日黄昏”的全套感官数据。
人很多。老人,中年人,也有年轻人戴着简易读取设备,在摊位前体验。
我们分开找。苏怀瑾拄着木杖,慢慢走过卖“故乡味道”的区域。林星核去了“家族手艺”区。我走向最深处,那里灯光昏暗,摊位上摆着老物件:生锈的钥匙,褪色的照片,断了齿的木梳。
一个老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块蓝布,布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只草鞋,一本手抄的《千字文》,一块老式机械表。
我蹲下,拿起草鞋。草已经发脆,但编得很密实。
“这鞋能穿。”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我爷爷编的。他教了我父亲,我父亲教了我。但我没教给我儿子。”
“为什么?”
“他不想学。”老人笑了笑,缺了两颗门牙,“他说,草鞋有什么用?现在都穿智能鞋,能按摩,能导航,还能记录步数。”
我放下草鞋,拿起《千字文》。扉页上写着名字:陈守拙。一九三七年。
“您姓陈?”
“陈根生。”老人说,“根的根,生火的生。我爷爷起的。他说,人不能忘根。”
“您卖这些……是缺钱?”
“不缺。”他摇头,“我是想找个记得草鞋怎么编的人。把这些传下去。但来了三个月,没人问。大家都只看那些刺激的——战争记忆啊,恋爱记忆啊。编草鞋?太平淡了。”
林星核走了过来。她看到草鞋,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我父亲……也有一双。”她轻声说,“小时候,他常说,他爷爷是编草鞋的。说那手艺精细,要选草,要泡软,要编得紧实又不磨脚。但我从来没信过。”
“为什么?”
“因为奶奶说,太爷爷是教书先生,不是手艺人。”林星核皱眉,“我问父亲,他就笑笑,说奶奶记错了。”
陈根生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林星核。“姑娘,你父亲叫什么?”
“林远山。”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远山啊……我认识。三十年前,他来我这里买过草鞋。”
“什么?”
“他说要拍个纪录片,关于传统手艺。在我这儿学了三天,编坏了好几双。”陈根生笑了,“但他最后编成一只。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穿。”
林星核蹲下来:“那后来呢?纪录片拍了吗?”
“拍了。但没播。”老人叹了口气,“远山说,电视台领导看了,说太土了,没人看。他就把素材拿回去,说以后再说。后来……就听说他出事了。”
苏怀瑾也过来了。她看到那块机械表,拿起来看了看。“这表……是你父亲的?”
陈根生点头。“父亲留下的。说当年用这表换了一袋米,养活了一家人。后来日子好了,又赎回来了。表不走了,但我舍不得修。一修,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环顾四周。记忆集市里,年轻人在体验“飙车快感”和“极限运动”,老人们蹲在角落卖“劈柴技巧”和“补锅心得”。中间像隔着一条河。
“陈爷爷。”我说,“您有没有听说过‘代际记忆链’?”
“听孙子说过。”他撇嘴,“就是那个什么……把一家人的记忆连起来,做成故事,传给后代?”
“对。”
“假的。”老人直截了当,“我孙子给我弄过。说什么‘智能补全缺失片段’。结果呢,我明明记得我父亲是木匠,它非给补成铁匠。说铁匠更有‘时代代表性’。屁!”
“您没纠正?”
“纠正了。但孙子说,系统显示‘多数家庭记忆倾向铁匠’。”陈根生摇头,“我说,多数是多数,我家是我家。他说我固执。唉。”
林星核调出手环界面:“我能看看您家的记忆链吗?如果您愿意。”
老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腕。他的旧手环型号很老,但还能用。林星核连接,调出数据。
屏幕上出现树状图:陈根生—父亲陈守拙—爷爷陈老实。但到了爷爷这一辈,职业栏显示两个选项:木匠(用户自填),铁匠(系统建议)。
“系统为什么建议铁匠?”我问。
林星核点开详情。“因为数据模型显示,一九三〇年代该地区的职业分布中,铁匠比例高于木匠。而且‘铁匠’关键词在相关年代记忆故事中出现频率更高。”
“所以系统认为,爷爷更可能是铁匠?”
“它在‘优化’记忆链。”林星核说,“让家族故事更符合‘时代背景模板’。这不是个例。”
她调出后台数据。数百个类似案例滚动:系统擅自修改祖辈职业、迁移地点、甚至家庭成员数量。理由都是“符合历史概率模型”。
苏怀瑾握紧木杖:“谁授权的?”
“没有明确授权。”林星核快速浏览条款,“但在用户协议里有一行小字:‘为提升记忆故事的整体连贯性与时代真实性,系统可能对部分细节进行合理化调整’。用户注册时都点了同意。”
“合理化调整……”我重复这个词,“所以,如果系统认为你爷爷编草鞋‘不够代表性’,它可能会改成……裁缝?或者干脆删掉?”
“可能。”林星核看向陈根生,“陈爷爷,您孙子后来还用过这个功能吗?”
“用了。还给我看成品。”老人从怀里掏出折叠屏,打开,“喏,这个。”
屏幕上,动态记忆故事开始播放:陈老实(铁匠)在打铁,陈守拙(教师)在教书,陈根生(退休工人)在打太极拳。旁白充满感情:“这是一个普通家庭的百年传承,从铁匠到教师,再到新时代的退休生活……”
“你孙子觉得怎么样?”我问。
“他觉得挺好。”陈根生关掉屏幕,“说看起来‘完整’了。我说,完整是完整了,但那不是我家的故事。他说,爷爷,记忆总会出错的,系统只是帮你‘纠正’。”
我们三人对视。都想起零的诗:链条断在第二个环,但大家都说,链条是完整的。
离开记忆集市时,陈根生叫住我们。“等等。”
他走回摊位,拿起那只草鞋,递给林星核。“给你。远山当年没编成的,我替他编完了。你带回去,算个念想。”
林星核接过草鞋,手有点抖。“谢谢您。”
“别谢。”老人摆摆手,“我就是想啊,要是哪天没人记得草鞋怎么编了,至少还有一只真的在。”
回程车上,林星核一直看着那只草鞋。
苏怀瑾打破沉默:“这种‘合理化调整’,范围有多大?”
“我刚查了。”林星核调出报告,“过去一年,代际记忆链功能使用量是三百二十万次。其中百分之六十七接受了系统建议的修改。修改点平均每链三点二个。”
“三百多万次……”我算了一下,“涉及近千万人的家族记忆被改动过。”
“而且不只是职业。”林星核继续翻数据,“还有居住地、婚姻状况、死因……甚至性格描述。系统有‘典型人物画像库’,如果某个祖先的描述不符合画像,就会被‘微调’。”
“比如?”
“比如,如果用户说曾祖母‘性格刚烈,常与邻居争吵’,系统可能会建议改为‘性格直爽,乐于助人’。因为‘刚烈’在数据库中常与‘家庭不和’‘邻里纠纷’关联,影响整体故事正能量评分。”
苏怀瑾摇头:“记忆不是故事。不需要正能量评分。”
“但子女需要。”林星核轻声说,“很多年轻人购买代际记忆链服务,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讲家族故事’。他们希望故事温暖、励志、有教育意义。太灰暗的,他们不想要。”
车窗外,城市滑过。我想起小时候,祖母讲的她逃难的故事。有饥饿,有恐惧,但也有陌生人给的一块饼。那块饼的滋味,我记到现在。
如果系统把那块饼删掉,因为“接收陌生人食物有安全风险,不宜提倡”,故事会变成什么样?
手环震动。墨子衡的消息:“宇弦,见一面。不在公司。老地方。”
老地方是指初代原型机测试场,现在已经废弃。我让车改道。
测试场在郊外,铁丝网都锈了。墨子衡站在一辆废弃的工程车旁,黑袍在风里飘。
我们下车走过去。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
“李曼交代了。”他开门见山,“绝望算法是她从周敬的旧服务器里偷的。但她不是主谋。”
“谁是?”
“她没有直接说。但供出一个名字:皇甫骏。”
天穹商业共同体的那个皇甫骏。我想起来了,李曼的履历里,有三年在天穹工作过。
“他想干什么?”
“他想证明,我们的记忆链系统可以被大规模伪造。”墨子衡调出一份文件,“过去六个月,天穹暗中收购了十七家小型记忆工作室。这些工作室专门为富人定制‘家族光辉历史’——把普通祖先改成英雄,把污点抹去,甚至凭空添加显赫亲戚。”
林星核皱眉:“这不违法吗?”
“在灰色地带。”墨子衡说,“记忆属于个人,你愿意怎么记、怎么改,是你的事。但问题在于,天穹现在想做的,是把这种定制服务‘平民化’。”
“什么意思?”
“推出廉价版记忆优化包。”他放大屏幕,“九十九星元,就能让你的家族故事‘提升一个档次’。比如,把佃农祖先改成自耕农,把文盲改成识字,把小商贩改成老板。都是微小改动,但累加起来……”
“就会改变整个社会的集体记忆底色。”苏怀瑾接话,“当大多数人的家族记忆都被‘优化’过,真实的历史反而成了异类。”
墨子衡点头。“皇甫骏的计划是,先通过这种服务培养用户习惯,让大众接受‘记忆可优化’的概念。然后,等归墟计划上线,他就可以推出‘终极优化’——直接购买‘名门望族记忆模板’,彻底改写出身。”
“有人会买吗?”我问。
“已经有人买了。”墨子衡调出暗网交易记录,“三例。都是新富阶层,想挤进旧贵族圈子。他们购买了完整的欧洲贵族记忆链,从城堡童年到骑士训练,全套植入。连口音都改了。”
林星核震惊:“这能通过记忆验证吗?”
“可以。”墨子衡苦笑,“只要你不去实地查证,不在细节上露馅。而且,大多数社交场合,谁真的会追问你曾祖父的骑士勋章编号?”
风刮过废墟,扬起尘土。远处有乌鸦叫。
“但这些和归墟计划有什么关系?”苏怀瑾问。
“归墟需要‘纯净’的情感数据。”墨子衡看着远方,“皇甫骏认为,现有人类记忆太杂乱,太多痛苦和阴影,不适合上传。他想要‘优化’过的、光明版的记忆,作为归墟的原始素材。这样创造出的数字永生世界,才会完美。”
“所以他指使李曼释放绝望算法,是为了……”
“为了制造对比。”墨子衡转身看我,“宇弦,你想想。如果一边是‘绝望污染’的真实记忆,一边是‘优化光明’的伪造记忆,大多数人会选哪个?尤其是当真实记忆带来痛苦的时候?”
“会选光明。”我承认。
“对。然后,皇甫骏就可以说:看,人类自己都选择遗忘痛苦、拥抱美化过的记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真实’?不如直接创造完美的数字记忆世界,让大家永远活在光明里。”
苏怀瑾的木杖重重顿地:“这是欺骗!”
“但有效。”墨子衡声音低沉,“我查过数据。在使用过记忆优化服务的用户中,百分之八十四表示‘对家族历史更自豪了’,百分之七十九‘更愿意向子女讲述家族故事’。真实与否,对他们来说,不如‘感觉好’重要。”
林星核握紧那只草鞋。“我父亲不会同意的。”
“你父亲……”墨子衡停顿,“他当年就反对任何形式的记忆美化。他说,苦难是记忆的骨骼,抽掉了,记忆就站不起来。但那时候,没人听他的。”
“所以他现在在哪里?”我盯着墨子衡,“你说他脑死亡。但李曼说他意识还在系统里。周敬也说,他的密钥可能还在用。到底哪句是真的?”
墨子衡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山没有完全脑死亡。”他终于说,“他的意识……被困在初代系统的某个隔离层里。当年测试出事故时,他为了阻止绝望算法扩散,把自己作为防火墙插了进去。意识还在,但无法回归身体。”
林星核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
“为什么不告诉她?”苏怀瑾问。
“因为这是最高机密。”墨子衡垂下眼,“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苏怀瑾,还有……宇弦的上级,前侦查局局长。我们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泄露,远山的意识隔离层可能被攻击。”
“谁在攻击?”
“不知道。但每隔一段时间,隔离层就会收到试探性冲击。像有人在找入口。”墨子衡看向林星核,“你父亲留下的怀表,其实是钥匙的一部分。我们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进入隔离层,见他最后一面。”墨子衡的声音很轻,“或者,帮他解脱。”
林星核后退一步。我扶住她。
“她现在能进去吗?”我问。
“技术上可以。但风险很大。”墨子衡说,“隔离层靠近绝望算法的封印区。如果操作失误,可能把封印打破。或者……她的意识也可能被困住。”
“那怎么办?”
“需要完整的钥匙。”墨子衡说,“怀表是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在……在宇弦你那里。”
我愣住:“我?”
“你祖母留给你的那个八音盒。”墨子衡看着我,“那不是普通的八音盒。里面藏有初代系统的神经频率图谱。远山当年把它交给你祖母保管,说万一出事,只有宇弦能打开。”
我想起来了。那个旧八音盒,漆都掉了,但我一直留着。祖母说,是重要的人送的。
“所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我看着墨子衡和苏怀瑾,“等我拿到怀表,等林星核准备好,然后让我们去救她父亲?”
“不是救。”苏怀瑾摇头,“是做个了断。远山困在那里十年了。他该休息了。”
林星核松开我的手。她走到墨子衡面前,抬头看他。
“带我去。”她说,“现在。”
“你想清楚。”
“我想了十年了。”她眼睛里有泪光,但声音很稳,“每天晚上,我都梦见父亲站在实验室里,背对着我,不说话。我想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
墨子衡看向我。我点头。
“那就今晚。”他说,“午夜,系统负载最低的时候。在老数据中心的地下七层,初代主服务器还在那里运行。我带你们下去。”
“皇甫骏那边呢?”我问。
“先放一放。”墨子衡说,“解决远山的事要紧。而且……我怀疑皇甫骏的目标不只是记忆链。他可能也在找隔离层的入口。”
“为什么?”
“因为远山的意识里,有初代系统全部的设计秘密。包括‘道德锁’的核心算法。”墨子衡压低声音,“谁能得到它,谁就能控制归墟计划的最终形态。”
我们离开废墟时,天阴了。要下雨。
回程路上,林星核一直没说话。她抱着那只草鞋,像抱着婴儿。
到家后,我找出那个八音盒。打开,里面不是音乐机械,而是一个精巧的数据存储体。插入手环,读取。
神经频率图谱展开。复杂得像星空。
苏怀瑾打来电话:“宇弦,我查了皇甫骏最近的动向。他上个月秘密访问了月球。”
“月球?”
“对。我们公司在月球背面有一个小型研究站,研究太空环境下的康养系统。”苏怀瑾说,“皇甫骏以‘商业考察’名义去了,但接待人员说,他对初代设备特别感兴趣。”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调了研究站的访客记录,发现他去过存放初代原型机残骸的仓库。而且……仓库的监控有十七分钟空白。”
“被删了?”
“不,是被替换了。”苏怀瑾说,“替换画面循环播放空仓库影像,但根据电力消耗曲线,那十七分钟里,仓库有设备启动。”
我想起零的诗里提到月球尘埃里的指纹。看来不是随便写的。
“需要派人去月球查吗?”
“来不及了。”苏怀瑾说,“而且,我们没理由。皇甫骏的访问是合法的。”
挂断后,林星核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水。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月球。”我接过水杯,“想为什么有人对十年前的老设备感兴趣。”
“也许因为老设备没有那么多安全限制。”林星核坐下,“初代系统为了追求性能,留了很多后门和调试接口。如果懂行,可以挖出不少东西。”
“比如?”
“比如……直接访问底层情感数据库的权限。”她看着我,“现在的系统层层加密,但初代就像敞开的院子。只要你知道门在哪,就能进去。”
我喝了一口水。温水,没味道。
“你害怕吗?”我问,“今晚。”
“怕。”她诚实地说,“但更怕继续不知道。”
晚上十一点,我们回到公司。地下七层比白天更安静。初代主服务器占据了整个房间,外壳是暗灰色的金属,上面有无数指示灯,像呼吸一样明灭。
墨子衡已经在等。他换上了全套操作服。
“流程是这样。”他调出操作界面,“先用八音盒的数据生成神经频率密钥,然后通过林星核的神经接口接入。宇弦你负责监控共鸣器读数,一旦波动超过阈值,立即切断连接。苏怀瑾在外面守门,防止干扰。”
“隔离层里有什么?”林星核问。
“有你父亲的意识碎片,还有……绝望算法的原始样本。”墨子衡说,“远山把自己困在那里,就是为了看守那个样本。十年前我们没能销毁它,只能封印。现在,我们要去决定它的最终命运。”
林星核躺进连接舱。墨子衡给她接上神经接口线缆。我戴上共鸣器的增强头环,准备实时监测。
“倒数开始。”墨子衡的手放在控制台上。
“三。”
林星核闭上眼睛。
“二。”
我握紧八音盒。
“一。”
墨子衡按下按钮。
房间里的灯暗了一下。初代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兽苏醒。
我的共鸣器开始跳动。读数是混乱的:怀念,恐惧,决心,还有……爱。
林星核的身体微微颤抖。
“接入成功。”墨子衡盯着屏幕,“她进去了。”
屏幕上是林星核的第一视角。一片白茫茫的空间,远处有光。
她往前走。地面是虚的,像走在云上。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很旧。
“爸?”她轻声喊。
人影动了动,慢慢转过身。
是林远山。和记忆里一样,只是半透明,像雾气组成的。
他看着她,笑了。
“星核。”他说,“你长大了。”
林星核跑过去,想抱他,但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是意识空间。”林远山温和地说,“没有实体。但你能看见我,就够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回来?”
“回不去了。”他看向远方,“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意识离开太久,就像鱼离开水,活不了的。”
“那你就永远困在这里?”
“不。”林远山站起来,“我在等今天。等你来,等宇弦来,等一个了结。”
他指向白茫茫的深处。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立方体,悬浮在空中。表面不时闪过暗红色的纹路。
“那就是绝望算法的原始样本。”他说,“十年了,我一直在压制它。但它越来越强。它在学习,在进化。它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有人带它出去。”林远山看向林星核,“外面是不是已经有人在用它了?”
林星核点头。
“我就知道。”他叹息,“人心啊,总想走捷径。绝望是最快的捷径——让人放弃思考,放弃抵抗,乖乖听话。”
我通过共鸣器传话:“林博士,我们能销毁它吗?”
林远山听到了。“宇弦?你也在。好。销毁可以,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需要一个人的意识作为引子,引爆样本内部的能量。”他说,“那个人,会和我一起消散。”
林星核猛然抬头:“不行!”
“这是唯一的方法。”林远山平静地说,“样本已经和我的意识纠缠在一起了。要毁掉它,就得连我一起毁掉。这是早就注定的。”
“我不准!”林星核声音带了哭腔,“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来跟你说再见!”
“星核。”林远山伸手,虚虚地抚过她的头发,“听我说。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不后悔。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
“关于代际记忆链。那不是皇甫骏发明的。是我。”
林星核僵住。
“当年,我想创造一种技术,让子孙能真实地了解祖辈的人生。”林远山说,“但我发现,人们只想要美好的部分。于是有人提议:那就只给美好的部分。我反对,但反对无效。项目被转给了商业团队,改造成了‘优化记忆链’。我知道后,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所以……你把自己困在这里,也是一种惩罚?”
“是赎罪。”林远山看向黑色立方体,“绝望算法,是我在试图修复记忆链时意外创造的。我想模拟‘失去’的痛苦,让人更珍惜‘拥有’。但我模拟过头了……它活了,开始自己生长。我犯了大错。”
房间里,墨子衡的手在颤抖。
“外面的伪造段落,也是你……”林星核说不下去。
“不是我直接做的。但根源在我。”林远山说,“我打开了潘多拉盒子。现在,该我关上了。”
他走向黑色立方体。
“等等!”我喊,“还有办法!我们可以把它重新封印,带回现实世界研究解法——”
“没有时间了。”林远山回头,最后一次微笑,“皇甫骏的人已经找到这里的坐标了。他们马上就到。星核,宇弦,记住:记忆不需要完美,真实才有力量。草鞋比智能鞋笨拙,但那是人亲手编的。别让算法把‘人’的部分都优化掉了。”
他的手触碰到黑色立方体。
立方体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整个空间开始震颤。
“爸!”林星核冲过去。
“告诉宇弦的祖母,”林远山的身影在红光中渐渐淡去,“当年那块饼,很甜。我记了一辈子。”
红光吞没了一切。
我的共鸣器发出尖锐的警报。读数飙升到危险阈值。
“切断连接!”墨子衡大喊。
我按下紧急按钮。
林星核的身体在连接舱里剧烈抽搐。然后,一切安静了。
初代服务器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剩下最后一盏,微弱地,闪了三下,像告别。
门被撞开。苏怀瑾冲进来:“外面有动静!有人来了!”
墨子衡抱起昏迷的林星核:“从备用通道走!快!”
我们刚钻进通道,身后就传来爆炸声。
皇甫骏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