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墨老的通讯时,正和铁岩调试新的稳定锚。
通讯请求直接弹出来。
加密线路。
“玄启。”
墨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在。”
“来商会总部。”他说,“现在。一个人。”
“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通讯断了。
铁岩看着我。
“需要我陪你去吗?”
“他说一个人。”
“小心点。”
我点头。
乘坐快艇去墨家商会总部。
那是一座悬浮在轨道环上方的建筑。
像一颗黑色的钻石。
我降落。
有人等在那里。
不是机器人。
是真人。
年轻女人。
“请跟我来。”她说,“墨老在等您。”
我跟她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
墙壁是透明的。
能看到外面的星空。
很美。
“到了。”
她停下。
门开了。
我走进去。
房间很大。
墨老坐在轮椅上。
看起来比上次更老了。
“你来了。”
“嗯。”
“坐。”
我坐下。
他看着窗外。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墨家商会是做什么的吗?”他终于问。
“贸易。情报。”
“还有呢?”
“不知道。”
“我们在收集证据。”墨老说,“越狱的证据。”
我看着他。
“什么越狱?”
“织影者的越狱。”墨老说,“不是现在。是过去。三百年来,有三次越狱尝试。我们都记录了。”
他按下一个按钮。
房间暗下来。
投影亮起。
第一段记录。
日期:二十三世纪中期。
画面:一个织影者的影子,试图穿过缓冲带的边界。
被能量网拦住。
然后消失。
“第一次尝试。”墨老说,“个体‘流风’。它想回家。但失败了。”
第二段记录。
日期:二十四世纪初。
画面:两个织影者合作。
在缓冲带上撕开一个小裂缝。
但很快被修复。
“第二次。更接近成功。”
第三段记录。
日期:十年前。
画面:归一院的早期实验。
他们试图帮助一个织影者逃脱。
但织影者自己拒绝了。
“第三次。最有意思。”墨老说,“织影者自己选择留下。”
投影关闭。
灯亮起。
“你为什么收集这些?”我问。
“为了判断。”墨老说,“判断它们真正的意图。是想走,还是想留。”
“结论呢?”
“大部分想留。”墨老说,“只有极少数想走。而且……那些想走的,后来都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它们发现,我们的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温暖。”墨老说,“高维世界很美丽,但很冷。没有情感。没有变化。永恒,但空洞。”
我思考着。
“那归一院的计划……”
“是他们自己的一厢情愿。”墨老说,“织影者从来没答应过帮他们进化。他们只是……误解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证据不足。”墨老说,“直到最近。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又按下一个按钮。
墙壁滑开。
里面是个保险库。
他带我进去。
中央有个玻璃柱。
柱子里,有一块发光的碎片。
蓝色的。
像水晶。
“这是什么?”
“织影者‘晨星’的碎片。”墨老说,“不是云舒体内的那个。是另一个。掉落在缓冲带外的碎片。”
我走近看。
碎片在发光。
有节奏。
像心跳。
“它记录了最后一次越狱尝试的真相。”墨老说,“你想看吗?”
“想。”
他启动播放。
碎片投射出影像。
一个织影者——就是晨星——和一个人对话。
那个人……
是周渊。
年轻的周渊。
“你确定要走?”周渊问。
“确定。”晨星说,“我想回家。”
“但你的家已经毁了。”
“我知道。但我想看看废墟。”
“可能会死。”
“我不怕。”
周渊沉默。
然后:“好吧。我帮你。”
画面切换。
周渊在调整缓冲带的参数。
制造一个短暂的缺口。
晨星穿过缺口。
来到宇宙中。
它看到了什么?
破碎的星光。
死寂的空间。
故乡的方向,只有一片黑暗。
它在那里漂浮了很久。
然后。
它哭了。
虽然没有眼泪。
“回去吧。”它对周渊说。
“不看了?”
“看够了。”晨星说,“家没了。真的没了。”
他们返回。
缺口关闭。
记录结束。
“这就是真相。”墨老说,“织影者们早就知道家没了。它们留下的理由,不是因为协议。是因为……无处可去。”
我深吸一口气。
“那它们为什么还要我们帮忙修复故乡?”
“因为希望。”墨老说,“即使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想试试。这就是生命。不是吗?”
我点头。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
“公布。”墨老说,“让所有人都知道。归一院的谎言。织影者的真实想法。还有……我们这个世界对它们来说,已经不只是监狱了。是家。”
“会引起混乱吗?”
“可能会。”墨老说,“但总比继续误解好。”
“什么时候公布?”
“明天。”他说,“在星际通讯网上,全球直播。”
他看着我。
“我需要你支持我。”
“怎么支持?”
“在场。”墨老说,“作为共鸣者。作为见证人。”
我思考。
然后:“好。”
“谢谢。”
“不用谢。”
我准备离开。
墨老叫住我。
“玄启。”
“嗯?”
“你父亲……铁岩。他知道这些证据吗?”
“不知道。”
“告诉他吧。”墨老说,“他有权知道。”
“我会的。”
我回到圣地。
找到铁岩。
告诉他一切。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们不是在囚禁它们。是在收留它们?”
“可以这么说。”
“那为什么当初要说成监狱?”
“因为需要清晰的权力关系。”铁岩说,“狱卒和囚犯。这种关系简单。容易维持秩序。如果说是收留……就会复杂。会有情感牵扯。会难以管理。”
“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铁岩说,“三百年了。秩序已经建立。情感也已经产生。是时候说真话了。”
“你支持墨老公布吗?”
“支持。”铁岩说,“完全的。”
我也告诉云舒和赤瞳。
云舒的反应很平静。
“我体内的碎片……也许就是晨星想家的证明。”她说,“它太想家了,所以分裂出碎片,附在我身上,想以另一种方式回家。”
“现在它回家了。”
“嗯。”
赤瞳则问:“公布之后,归一院的残党会怎么反应?”
“可能会反抗。”我说。
“那我们做好准备。”
第二天。
直播开始。
墨老在商会总部的演讲厅。
面对全星球的摄像头。
我站在他旁边。
还有长老、铁岩、云舒、赤瞳。
以及各族代表。
“今天。”墨老开口,“我要公布一些被隐藏了三百年的真相。”
他播放证据。
越狱记录。
晨星的碎片影像。
还有……归一院内部会议的录音。
在录音里,文枢的前任——归一院创始人——明确说:“织影者不想走,但我们可以假装它们想走,来推动我们的进化计划。”
全场哗然。
直播评论区爆炸。
“骗子!”
“原来我们都被骗了!”
“那现在怎么办?”
墨老等安静下来。
继续说。
“归一院利用了我们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被困的恐惧。但现在,真相大白了。”
他转向我。
“玄启。作为共鸣者。作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走上前。
看着镜头。
“我是玄启。”我说,“我知道很多人害怕。害怕改变。害怕真相。我也是。但害怕不能解决问题。”
我顿了顿。
“织影者不是囚犯。我们是狱卒,但也不是狱卒。我们只是……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彼此依靠。彼此守护。”
“通道已经打开。它们可以回家。但大部分选择留下。因为它们把这里当作家了。”
“那我们呢?我们要继续把自己当狱卒吗?还是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家人?”
我说完。
全场安静。
然后。
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
直播结束后。
我们回到后台。
墨老看起来很累。
但满足。
“做得好。”他说。
“你也是。”
“接下来会有麻烦。”墨老说,“归一院的残党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知道。”
“我会把证据的备份交给你们。”墨老说,“如果我有事……”
“别说那种话。”
“总要准备的。”他微笑,“我老了。随时可能走。”
他递给我一个数据芯片。
“这里面是所有东西。保管好。”
“我会的。”
我接过。
很重。
虽然只是小小的芯片。
但承载着三百年的重量。
几天后。
果然。
归一院残党发动了袭击。
目标是商会总部。
但墨老早有准备。
护卫队击退了他们。
抓获了头目。
审讯时,那头目说:“我们只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用谎言?”长老问。
“谎言如果能带来进步,就是善意的谎言!”
“谎言永远是谎言。”长老说,“没有善意恶意之分。”
头目被带走。
事件平息。
但影响还在继续。
很多人开始重新思考。
思考我们和织影者的关系。
思考这个世界的未来。
一天晚上。
我收到一个陌生的通讯请求。
接起来。
是织影者。
不是暮光。
是另一个。
“我是晨星。”它说,“完整的晨星。在故乡这边。”
“你好。”我说。
“谢谢你。”晨星说,“谢谢你们公布真相。”
“应该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它说,“我们织影者,其实……很感谢你们。”
“感谢?”
“感谢你们收留我们三百年。”晨星说,“感谢你们把我们当生命,而不是怪物。”
“你们本来就是生命。”
“但在很多文明眼里,我们不是。”晨星说,“我们是异常。是威胁。是要清除的东西。只有你们……把我们当客人。当邻居。当家人。”
我沉默了。
“所以。”晨星说,“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修复两个世界。不仅为了我们。也为了你们。”
“谢谢。”
“不客气。”
通讯结束。
我走出房间。
看着星空。
弦纹闪烁。
像在微笑。
云舒走过来。
“谁的电话?”
“晨星。”
“它说什么?”
“说谢谢。”
云舒笑了。
“真好。”
“是啊。”
我们并肩站着。
赤瞳也来了。
“看什么呢?”
“看未来。”我说。
“未来什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不会太差。”
“那就好。”
我们三个。
站在一起。
看星空。
看未来。
墨家商会的证据。
像一块石头。
扔进平静的湖面。
涟漪在扩散。
但最终。
湖面会恢复平静。
更清澈的平静。
这就是真相的力量。
虽然沉重。
但必要。
我们准备好了。
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