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的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窗户破了几个洞,用旧帆布胡乱堵着。风灌进来,帆布扑啦啦响。墙角堆着些废弃的仪器,盖着厚厚的灰。凌霜在清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铺上睡袋。墨衡在检查门锁和屏蔽装置。
我靠在一个金属柜子旁,看着手里的罗盘。
指针安静地躺着。
距离下一次逆旋,还有段时间。
我想起苏妄的话。
关于休眠个体。
关于墨衡的协议。
关于新月激进派。
还有陆渊的三天期限。
太多信息了。
脑子有点涨。
“玄启。”凌霜叫我。
我抬起头。
“这里有东西。”她指着金属柜子下面。
我走过去。
柜子很沉,锈死了。墨衡过来帮忙,把它挪开。
地面是水泥的,有个暗格。
暗格没锁。
我蹲下,撬开。
里面是个铁盒子。
不大,生满了锈。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没有锁扣,但盖子卡得很紧。墨衡用工具撬开。
里面是些旧物。
几张泛黄的纸。
一支老式钢笔。
一块怀表,停了。
还有一本厚厚的账簿。
牛皮封面,边缘磨损。
我拿起账簿。
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账目。
日期,物品名称,进价,售价,备注。
是父亲的笔迹。
时序斋的账本。
我快速翻看。
都是些普通的古董交易记录。
青瓷瓶。
铜镜。
木雕。
年份从三十年前到七年前。
父亲去世前最后几年的记录。
没什么特别的。
我合上账簿,准备放回去。
忽然觉得手感不对。
封面内侧的牛皮,好像比正常的厚。
我摸了摸。
有夹层。
很隐蔽,不仔细摸,感觉不出来。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有刀吗?”
凌霜递给我一把小刀。
我小心地割开封皮内侧的边缘。
牛皮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半透明,有点像宣纸,但质地更密。
上面有字。
是父亲的字迹。
但写得很快,有点潦草。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纸上没有格子,也没有标题。
只有几行字。
“若见密文,则时已至。账簿第七页,第十三行,以陈年普洱第三泡浸润,字迹自显。阅后即焚。勿留痕。”
我看了一遍。
又一遍。
然后抬起头。
“有水吗?”
凌霜从背包里拿出水壶。
“要烧开吗?”
“嗯。”
墨衡找了个破旧的加热器,接上便携电源。
水很快烧开。
我从背包里翻出一小包茶叶。
陈年普洱。
父亲以前常喝。
我留着,偶尔泡一杯,想念他。
现在用上了。
我拿出账簿,翻到第七页。
第十三行。
记录的是某个玉雕的交易。
没什么特别。
我取了个小杯子,放入茶叶,冲入热水。
茶汤渐渐变深。
红褐色。
香气散开。
陈韵。
我等待。
第三泡。
茶叶舒展,汤色更浓。
我把茶汤倒进一个浅碟。
等待它凉到合适的温度。
然后,用干净的布蘸取茶汤,轻轻涂抹在账簿第七页第十三行的那片区域。
纸张湿润。
颜色变深。
但没什么变化。
“需要等吗?”凌霜小声问。
“可能。”
我继续涂抹。
均匀地,轻轻地。
茶汤渗进纸张纤维。
忽然,有淡淡的痕迹浮现。
不是字。
是线条。
很细,很淡,像水渍。
但逐渐清晰。
形成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中心有点,上方有弧线。
继承者的标识。
然后,标识下面,浮现出更多的线条。
连接成文字。
不是现代文字。
是古弦心语。
我认得一些。
父亲教过。
我仔细辨认。
“血脉为钥,记忆为锁。七盒归位,初弦苏醒。时空将叠,选择在即。勿信表象,勿惧真实。前行,吾儿。”
字迹渐渐淡去。
茶汤干了。
痕迹消失了。
纸张恢复原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账簿放下。
看着那张半透明的提示纸。
“阅后即焚。”
我从背包里找出打火机。
点燃纸角。
火焰迅速蔓延。
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凌霜和墨衡看着我。
“上面写了什么?”凌霜问。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复述。
“血脉为钥,记忆为锁。七盒归位,初弦苏醒。时空将叠,选择在即。勿信表象,勿惧真实。前行,吾儿。”
“初弦……”墨衡的电子眼闪烁,“苏妄提到的休眠个体代号。”
“嗯。”我点头,“父亲知道。他早就知道。”
“所以账簿是个提示。”凌霜说,“指向那个标识,还有那段话。”
“不只。”我拿起账簿,重新翻看,“第七页第十三行,是玉雕的记录。但茶汤显影后,浮现的是古弦心语。这意味着,账簿里可能还有其他密文。用不同的方式触发。”
“比如?”
“不知道。”我快速翻阅账簿,“父亲喜欢用茶。不同种类的茶,不同的泡数,不同的温度,可能对应不同的密文。”
“那需要一一尝试。”墨衡说,“时间可能不够。”
“我们不需要全部尝试。”我停下来,“父亲留下提示,是让我在‘时已至’的时候看到。他预见到了某些关键节点。现在就是节点之一。所以,最重要的密文,应该已经显现了。”
我看着账簿。
厚厚一本。
几百页。
每页都有记录。
如果每一行都可能隐藏密文,那信息量太大了。
父亲到底在账簿里藏了多少东西?
“血脉为钥,记忆为锁。”我低声重复,“钥是我。锁是什么?记忆?谁的记忆?”
“初弦的记忆?”凌霜猜测,“那个休眠个体,活了四百年,他的记忆里可能有关键信息。”
“可能。”我看向墨衡,“墨衡,你的底层协议指向初弦。你的记忆里,有没有相关碎片?”
墨衡的处理器嗡鸣。
“我正在检索。但表层记忆库没有直接关联。深层协议区域被锁定,需要特定触发条件。”
“比如接近初弦?”
“或者,接触带有初弦生物标记的目标。”墨衡看向我,“比如你。”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血脉。
生物编码。
火种。
“所以,我可能本身就是触发条件。”我说,“但我需要知道怎么做。账簿密文给了方向,但没给方法。”
“七盒归位。”凌霜说,“第六盒还没找到。第七盒锈死。怎么归位?”
“罗盘在指引第六盒的位置。”我拿出罗盘,“轨迹还在延伸。可能需要等它完整。”
“时空将叠。”墨衡重复这句话,“可能意味着,遗迹内部的时间或空间会出现异常。类似镜像空间那种。”
“选择在即。”凌霜看着我,“陆渊给的三天期限。苏妄说的各方势力。我们要做选择了。”
“勿信表象,勿惧真实。”我深吸一口气,“父亲在提醒我,看到的听到的,可能都不是全部。要有自己的判断。”
“前行,吾儿。”凌霜轻声说,“他在鼓励你。”
鼓励。
也是托付。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账簿。
密文。
玉佩。
盒子。
罗盘。
一步一步,引我走到这里。
面对这一切。
我合上账簿。
把它小心地放回铁盒。
其他东西也收好。
怀表,钢笔,旧纸。
盖上盒盖。
“我们现在做什么?”凌霜问。
“等。”我说,“等罗盘轨迹完整。等苏妄的新消息。同时,研究这本账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密文线索。”
“怎么研究?”
“我需要茶。不同种类的茶。”我看向背包,“我带了几种。普洱,龙井,铁观音。应该够初步尝试。”
“但需要时间。”墨衡说,“而且频繁使用茶汤,可能会损坏账簿纸张。”
“我有分寸。”我翻开账簿,“从关键页开始。父亲提到第七页第十三行。那附近可能也有密文。比如第七页的其他行,或者第十三页的第七行。数字可能有意义。”
我开始尝试。
用不同的茶。
不同的浓度。
不同的涂抹方式。
凌霜帮我准备茶汤。
墨衡记录浮现的图案和文字。
两个小时后。
我们发现了三处新的密文。
第一处,在第十三页第七行,用龙井第二泡触发。
浮现的是一幅简单的地图。
标记了弦心遗迹内部的几个点。
其中一个点,标着“初弦室”。
第二处,在第二十一页第五行,用铁观音第一泡触发。
浮现的是一串数字。
像是坐标。
但坐标系不明。
第三处,在第三十四页第九行,用普洱第五泡触发。
浮现的是一段更长的古弦心语。
“当三星连珠,地心共鸣,门户自开。钥与锁合,记忆回流。过往即未来,选择即定数。”
我看完。
沉默。
“三星连珠?”凌霜问,“天文现象?”
“可能。”我抬头看向窗外。
废墟的天空,灰蒙蒙的。
看不到星星。
“最近有这种天象吗?”
“需要查。”墨衡说,“我可以接入公共天文数据库。但需要小心,避免被追踪。”
“先不急。”我说,“地心共鸣又是什么?”
“可能指遗迹深处的地质活动。”墨衡分析,“弦心遗迹位于星球特殊的地质节点上。有记录显示,那里偶尔会发生非自然的地震波。”
“门户自开。”凌霜指着地图上的“初弦室”,“是这里的门吗?”
“可能。”我盯着地图,“钥与锁合,记忆回流。我是钥,初弦是锁?合在一起,记忆回流?回流到哪里?”
“回到你身上?”凌霜猜测,“或者,回到初弦身上?”
“过往即未来,选择即定数。”我重复这句话,“听起来像宿命论。但父亲让我勿信表象。可能这句话本身也有双重含义。”
我揉了揉太阳穴。
信息太多了。
而且都很模糊。
需要更多线索。
“墨衡,你能分析一下这串数字吗?”我指向第二处密文的坐标数字。
墨衡眼中数据流闪烁。
“数字格式类似遗迹内部的区域编码。但比标准编码多了一位。可能包含了深度信息。需要对照遗迹结构图才能精确定位。”
“我们有结构图吗?”
“没有完整的。”墨衡说,“归一院可能有。苏妄或许能弄到一部分。”
“等苏妄联系吧。”我合上账簿,“今天就到这里。休息一下。轮流守夜。”
凌霜点头。
她铺好睡袋。
我坐在墙角,靠着墙。
抱着账簿。
父亲的手泽。
他的字。
他的秘密。
他在这本看似普通的账簿里,藏了一个世界。
而我,刚刚打开一条缝。
还有多少没看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看完。
必须理解。
必须承担。
夜渐渐深了。
凌霜先睡。
墨衡守在门口,电子眼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蓝光。
我睡不着。
拿出罗盘。
它又开始了逆旋。
七圈。
记录角度。
轨迹上的点又多了一个。
弧线更长了。
指向西南。
越来越接近遗迹深处。
我收起罗盘。
拿出那张地图密文的拓印。
简单几笔。
勾勒出遗迹内部的大致结构。
几个房间。
几条通道。
中央是“初弦室”。
旁边标着几个小字。
“血启之门”。
血启。
用血开启?
我的血?
可能。
钥与锁合。
怎么合?
物理接触?
还是某种仪式?
我想起镜像空间里的倒影。
想起他们说的话。
“每个选择都创造新分支,但所有分支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结局是什么?
父亲没写。
苏妄没说。
陆渊可能知道,但不会告诉我。
我只能自己找。
在黑暗中摸索。
拿着父亲留下的烛火。
微弱。
但至少亮着。
我闭上眼睛。
试图放松。
但脑子停不下来。
回想今天的一切。
陆渊的茶室对峙。
账簿密文的发现。
三处新的线索。
三星连珠。
地心共鸣。
门户自开。
钥与锁合。
记忆回流。
过往即未来。
选择即定数。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
像万花筒。
每一次转动,都拼出不同的图案。
但没有一个完整。
我需要更多碎片。
或者,我需要理解碎片拼合的规则。
父亲可能知道规则。
但他没写下来。
他让我自己找。
自己领悟。
因为有些东西,无法言传。
只能意会。
血脉里的东西。
基因里的记忆。
火种的呼唤。
我可能是弦心文明留在人类中的“信使”。
带着他们的信息,走过十代人。
等待唤醒的时刻。
现在,时刻到了。
我该醒了。
但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也许,当我见到初弦的时候。
当钥与锁合的时候。
我会知道。
记忆会回流。
我会想起一些东西。
一些不属于我,但又属于我的东西。
四百年前的东西。
弦心文明最后时刻的东西。
那可能是关键。
可能是答案。
也可能是新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必须前进。
父亲说,前行。
那就前行。
哪怕前面是黑暗。
是未知。
是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
慢慢吐出。
放松肩膀。
让自己沉入疲惫。
睡意渐渐上来。
朦胧中,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很低。
像吟唱。
又像叹息。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透过废墟的风。
透过遗迹的岩石。
透过血脉的共鸣。
传入我的梦里。
我听不懂歌词。
但能感觉到情绪。
悲伤。
期待。
决绝。
还有一丝希望。
像星火。
在黑暗里闪烁。
我朝它走去。
在梦里。
走向声音的来源。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
但东方有一线微光。
凌霜还在睡。
墨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有情况?”我问。
“没有。”墨衡转头,“但你刚才呼吸频率异常。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声音。像歌声。很远。”
墨衡的电子眼闪了闪。
“可能是遗迹的共振。某些频率会刺激特定血脉的潜意识。”
“你也听到了?”
“我没有听觉器官。但我检测到微弱的震动波。频率在人类可听范围以下。但如果你血脉敏感,可能在睡梦中转化为听觉体验。”
“那声音在说什么?”
“无法解析。波形复杂,带有情绪编码。不是普通的声音信号。”
情绪编码。
弦心文明的通讯方式?
用声音传递情绪和意念?
可能。
我坐起来。
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
“苏妄有消息吗?”
“还没有。”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
距离陆渊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多。
时间在走。
不能干等。
“我继续研究账簿。”我说。
墨衡点头。
他帮我烧水。
准备茶。
凌霜也醒了。
我们一起继续。
从第三十五页开始。
一页一页尝试。
用不同的茶。
不同的方式。
又发现了五处密文。
但内容更碎片化了。
有的只是一个符号。
有的是一两个词。
“守望。”
“传承。”
“平衡。”
“代价。”
“轮回。”
像关键词。
提示着某个更大的图景。
但缺乏连接。
到了中午。
我们暂停。
吃些干粮。
休息。
下午继续。
到了傍晚。
账簿翻过了大半。
密文发现了十一处。
包括最初的三处。
我把它们整理在一起。
尝试拼合。
地图。
坐标。
古弦心语。
关键词。
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继承者标识。
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看着拓印的地图。
标出坐标数字可能对应的位置。
在“初弦室”附近。
“血启之门”旁边。
也许,坐标指向的是门内的某个具体点。
钥与锁合的位置。
三星连珠。
地心共鸣。
门户自开。
这些可能是触发条件。
当这些条件满足时,门会开。
我可以进去。
完成钥与锁合。
然后呢?
记忆回流。
然后呢?
选择。
什么选择?
父亲没说。
可能他也不知道。
可能选择的内容,取决于记忆回流后我了解到什么。
取决于弦心文明真正的意图。
他们是希望延续?
还是希望终结?
还是希望……升华?
我不知道。
苏妄说的五次文明轮回。
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这次是第六次。
最后一次机会。
弦心文明留下了“火种”和“继承者”。
留下了“遗产”和责任。
他们希望这次成功。
希望三种族找到第四路径。
希望文明延续。
希望……玫瑰逆向生长到底。
我想起那朵玫瑰。
想起时序斋的早晨。
想起父亲微笑的脸。
想起他说,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比如记忆。
比如责任。
比如爱。
现在,我明白了。
他留给我的,不只是古董店。
不只是账簿密文。
不只是七个盒子。
他留给我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结局的机会。
一个让玫瑰逆向生长的机会。
我必须抓住。
无论多难。
无论要付出什么。
我收起账簿。
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
废墟的轮廓渐渐模糊。
遗迹的方向,有微弱的光在闪。
像心跳。
一下。
一下。
稳定而有力。
那是初弦的心跳吗?
还是遗迹系统的脉冲?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它在等我。
等我带着钥。
去打开锁。
去取回记忆。
去做出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
“今晚好好休息。”我对凌霜和墨衡说,“明天,我们开始行动。”
“去哪?”凌霜问。
“先去找第六盒。”我拿出罗盘,“轨迹快完整了。应该就在遗迹外围的某个地方。找到它,然后准备进入遗迹深处。”
“陆渊那边呢?”
“不理他。”我说,“三天期限到了再说。如果我们在这之前进入遗迹,他就找不到我们。”
“但遗迹里可能有归一院的人。”
“那就避开。”我看向墨衡,“你能扫描遗迹内部的活跃信号吗?”
“可以尝试。但遗迹结构会干扰扫描。精度有限。”
“尽力就好。”
墨衡点头。
夜渐深。
我们简单吃了晚饭。
轮流守夜。
我值第一班。
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黑暗。
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怀表。
表针停了。
停在七点十三分。
是巧合吗?
第七页第十三行。
父亲喜欢用数字传递信息。
七和十三。
可能有什么含义。
我尝试回忆账簿里第七页和第十三页的内容。
第七页是玉雕记录。
第十三页是……我翻看拓印的地图密文。
对,地图密文在第十三页第七行。
数字反过来。
七和十三。
十三和七。
也许,遗迹内部也有对应的位置。
比如第七区第十三层。
或者第十三号通道第七个房间。
需要查证。
我记下这个想法。
等明天墨衡扫描遗迹结构时,可以留意。
时间慢慢流逝。
安静。
只有风声。
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机械运转声。
可能是废墟里残存的设备。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
但保持警惕。
换班后。
我躺下。
很快睡着。
这次没有梦。
没有声音。
只有深沉的黑暗。
和疲惫后的放松。
醒来时,天已微亮。
凌霜在准备早餐。
简单的合成粥。
热气腾腾。
我吃了。
感觉精神好些。
“罗盘怎么样了?”凌霜问。
我拿出罗盘。
它刚刚完成一次逆旋。
记录角度。
轨迹上的点已经足够多。
墨衡拟合出了完整的路径。
一条弧线。
从我们目前的位置开始。
向西南延伸。
进入遗迹外围。
然后拐弯。
指向一个具体的坐标。
“就是这里。”墨衡在地图上标出终点。
离遗迹入口不远。
大约三公里。
在一片废墟堆下面。
“今天就去。”我说。
我们收拾装备。
轻装。
只带必要的。
食物。
水。
武器。
工具。
还有账簿。
父亲的怀表。
玉佩。
罗盘。
出发。
离开观测站。
走进废墟。
早晨的雾还没散。
能见度低。
我们小心前进。
墨衡在前面探路。
避开可能的陷阱和监视。
一小时后。
我们到达了坐标点。
一片瓦砾堆。
曾经是建筑。
现在只剩残垣断壁。
“在这里?”凌霜看着四周。
“罗盘指示是。”我拿出罗盘。
指针在轻微颤动。
指向瓦砾堆深处。
“挖吧。”我说。
我们开始清理。
搬开碎石。
移开断裂的钢筋。
一个小时后。
挖出了一块金属板。
板上有纹路。
继承者的标识。
旁边有凹槽。
形状……像第七盒。
我拿出第七盒的拓印图纸。
对比。
吻合。
“这里原本放着第六盒。”我说,“但被取走了。”
“谁取走的?”
“不知道。”我检查凹槽内部。
有细微的划痕。
新的。
最近有人动过。
可能是陆渊的人。
也可能是新月激进派。
或者……初弦自己?
“现在怎么办?”凌霜问。
“第六盒不在,但凹槽本身可能也有用。”我试着把第七盒放进去。
虽然第七盒锈死了,但形状匹配。
放进去的瞬间。
金属板震动了一下。
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板子下沉。
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黑暗。
深不见底。
“要下去吗?”墨衡问。
我看向阶梯。
又看看罗盘。
指针剧烈颤动。
指向下面。
“下。”我说。
墨衡打头。
我中间。
凌霜断后。
我们打开头灯。
一步步向下。
阶梯很陡。
盘旋向下。
墙壁是光滑的金属。
刻满了纹路。
古弦心语。
描述着某个仪式。
血脉唤醒。
记忆传承。
文明火种。
我看得似懂非懂。
但大概明白。
这里是一个预备室。
为继承者准备的。
进入遗迹深处前的最后准备。
阶梯尽头。
是一个小房间。
圆形。
中央有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本书。
皮质封面。
没有字。
我走过去。
打开。
里面是空白的。
但纸张很厚。
我蘸了点水,抹在纸上。
字迹浮现。
是父亲的笔迹。
“启儿,若你至此,则第六盒已失。然无妨。盒非关键,其内之物方为要。第六盒所藏,非物,乃‘记忆之种’。现已植入你血脉。待时机至,自会发芽。此刻,你需于此室静坐三日。引血脉共鸣,唤记忆初醒。然后,方可入初弦室,完成合钥。父留。”
我看完。
愣住。
第六盒是记忆之种?
已经植入我血脉?
什么时候?
怎么植入的?
我想起玉佩。
想起茶水显影。
想起那些密文。
可能,在接触那些东西的时候,种子就已经悄悄进入我的身体。
无声无息。
父亲早就安排好了。
现在,我需要在这里静坐三日。
引血脉共鸣。
唤记忆初醒。
但陆渊只给了三天。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静坐三日,就错过了他的期限。
而且,外界响应倒计时也在走。
我没有三日。
“怎么办?”凌霜看完内容,问。
我沉默。
看着石台上的书。
看着父亲的字。
他说,待时机至,自会发芽。
时机是什么?
现在是不是时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坐在这里等三日,可能什么都晚了。
“不等。”我说。
“可是你父亲说……”
“父亲留的是理想情况下的指引。”我打断她,“但现在情况不理想。陆渊在追。新月在找。苏妄在等。初弦在醒。我没有三日。”
“那怎么办?”
“直接去初弦室。”我合上书,“尝试合钥。也许,没有记忆初醒,也能成功。或者,在合钥过程中,记忆会自然醒来。”
“太冒险了。”墨衡说,“未知因素太多。”
“我知道。”我看向阶梯,“但有时候,你必须冒险。父亲让我勿惧真实。真实的可能就是,我没有时间准备了。”
凌霜和墨衡对视一眼。
“我们跟你。”凌霜说。
墨衡点头。
“好。”我深吸一口气,“那就继续前进。从这里,应该有路通向遗迹深处。”
我们检查房间。
四周墙壁光滑,没有明显的门。
但石台下面有个暗格。
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青铜的。
古老。
刻着继承者的标识。
“这可能开门的。”我说。
我们寻找可能的锁孔。
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墙壁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
形状和钥匙匹配。
我插入钥匙。
转动。
墙壁无声滑开。
露出后面的通道。
黑暗。
深邃。
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带着陈腐的气息。
还有一丝……微弱的歌声。
和我梦里听到的一样。
“走。”我说。
我们进入通道。
门在身后关闭。
钥匙留在锁孔里。
拿不下来了。
我们只有前进。
没有退路。
通道很长。
一直向下。
走了大约半小时。
前面出现光亮。
不是头灯的光。
是自发的冷光。
从墙壁里透出来。
淡蓝色。
像月光。
我们关掉头灯。
适应一下。
然后继续走。
光亮越来越强。
通道尽头。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穹顶高耸。
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
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
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容器。
圆柱形。
里面充满了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身影。
人类形态。
但皮肤有细微的纹路。
像电路。
又像血管。
闭着眼。
安静。
像睡着了。
初弦。
弦心文明最后的个体。
休眠了四百年。
等待唤醒。
我走近。
看着容器里的身影。
熟悉。
陌生。
血脉在沸腾。
罗盘在口袋里发烫。
玉佩也在发热。
账簿好像也在微微震动。
所有的东西,都在共鸣。
指向同一个目标。
初弦。
钥与锁。
我到了锁的面前。
现在,怎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