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从城西飘过来的时候,带着焦土味。
很淡。
但持续不断。
像永远不会散。
王铁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这灰……下三天了。”
“嗯。”
“忘川山庄烧干净了。”
“嗯。”
“周大山他……”
“走了。”
王铁山不再问。
他明白“走了”的意思。
我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城西山区被我用红笔圈起来。
灰就是从那里来的。
不只是灰。
还有一种东西。
很细微的。
像呢喃。
顺着风飘进城里。
只有我能听见。
那是恨意。
三十年积累的恨意。
没有因为山庄的爆炸而消散。
反而浓缩了。
结晶了。
变成了一种……存在。
它在找宿主。
找那些心里还有恨的人。
敲门声。
我抬头。
“进。”
周建国推门进来。
他瘦了很多。
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
“陈老。”
“坐。”
他没坐。
站着。
手在抖。
“我梦见周大山了。”
“说什么了?”
“他说……灰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恨。”周建国看着我,“他说,恨意结晶了。像种子。落在谁心里,谁就会被吞噬。”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周建国声音发颤,“我心里……有东西在长。很冷。很硬。”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手按在他胸口。
闭上眼睛。
感受。
确实。
有一小块结晶。
在他的心脏旁边。
像冰。
但比冰更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周建国说,“我看到那些灰,突然就觉得……恨。恨所有人。恨李富贵,恨赵金标,恨周满仓……也恨我自己。”
“为什么恨自己?”
“因为我还活着。”周建国说,“我爹死了,我儿子死了,我却活着。这不公平。”
我收回手。
“这不是你的想法。”
“那是谁的?”
“结晶的。”我说,“它在放大你心里的恨。”
“能取出来吗?”
“不知道。”我说,“我试试。”
我让周建国躺下。
取出银针。
三根。
很细。
在火上烤过。
然后。
刺入他胸口三个穴位。
轻轻捻动。
周建国身体绷紧。
咬着牙。
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
他胸口皮肤下。
浮现出一个光点。
很小。
像一粒沙子。
发着暗红色的光。
“就是它。”我说。
“怎么……取出来?”
“忍着。”
我加大力度。
银针颤动。
光点开始移动。
很慢。
向皮肤表面移动。
周建国额头冒汗。
“疼……”
“忍着。”
光点移到皮下。
我能看见它的形状了。
不规则的晶体。
像碎玻璃。
但更锐利。
我用镊子。
轻轻夹住。
往外拉。
很紧。
像长在肉里。
一点点。
拉出来。
终于。
脱离皮肤。
掉在瓷盘里。
叮的一声。
很清脆。
周建国松了口气。
坐起来。
看着那粒晶体。
“这么小……”
“但很重。”我说,“浓缩了三十年的恨。”
晶体在盘子里。
安静地躺着。
但能感觉到。
它在“呼吸”。
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
“怎么处理?”王铁山问。
“封起来。”
我拿出一个玉盒。
把晶体放进去。
盖上盖子。
贴上符纸。
“暂时安全了。”
周建国看着盒子。
“还会有人……被感染吗?”
“会。”我说,“灰还在飘。”
“那怎么办?”
“找到源头。”我说,“去忘川山庄的废墟。”
我们出发。
开车进山。
路上。
灰越来越浓。
像下雪。
但不是白色。
是灰黑色。
落在车窗上。
留下污迹。
到山口。
车开不进去了。
我们步行。
踩着厚厚的灰。
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大概半小时。
看到废墟了。
忘川山庄只剩地基。
焦黑的木头。
破碎的瓦片。
中间有一个大坑。
很深。
看不到底。
坑边。
站着一个人。
是周建军。
他背对着我们。
看着坑底。
“建军。”周建国喊。
周建军转过身。
他的眼睛。
是红色的。
不是血丝。
是整个眼球。
都变成了暗红色。
像两颗结晶。
“大哥。”他开口。
声音很怪。
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的眼睛……”
“很漂亮,不是吗?”周建军笑了,笑得很冷,“我能看见……很多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恨。”周建军指着坑底,“那里。恨意的结晶。母体。”
我走到坑边。
往下看。
坑底。
有一个东西。
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
像心脏一样跳动。
“那是什么?”王铁山问。
“所有恨意的聚合。”我说,“周大山引爆山庄,想消灭它。但失败了。反而让它浓缩成了实体。”
“能消灭吗?”
“试试。”
我掏出三张符纸。
点燃。
扔进坑里。
符纸燃烧着落下。
靠近那个光团时。
突然熄灭了。
像被什么掐灭了。
“不行。”我说,“它太强了。”
周建军走过来。
“陈老,没用的。恨是消灭不了的。只能……吸收。”
“你想吸收它?”
“不。”周建军摇头,“是它想吸收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已经被感染了。它在跟我说话。说只要我跳下去,和它融为一体,就能得到……永恒的力量。”
“你会变成怪物。”
“那又怎样?”周建军说,“反正我也活够了。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
周建国冲过去。
抓住他的胳膊。
“建军!别犯傻!”
“大哥,放开。”
“不放!”
“放开!”
周建军一甩手。
力气大得惊人。
周建国被甩出去。
摔在地上。
王铁山扶起他。
我盯着周建军。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周建军说,“这三十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现在仇报了。但恨还在。既然恨不散,那我就拥抱它。至少……能变强。”
“变强做什么?”
“不知道。”周建军笑了,“也许……去恨更多的人。”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结晶在侵蚀他的意识。
“没时间了。”他说,“它快控制我了。”
他转身。
往坑边走去。
“建军!”周建国大喊。
周建军停下。
回头。
眼睛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大哥。对不起。”
他跳了下去。
周建国扑过去。
想抓住他。
但只抓住一片衣角。
撕拉一声。
衣角断了。
周建军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
坑底的光团。
突然剧烈跳动。
像在欢呼。
然后。
开始膨胀。
越来越大。
最后。
填满了整个坑。
一个东西。
从光里爬出来。
是周建军。
但又不是。
他的身体被结晶覆盖。
像穿着一层铠甲。
眼睛完全变成了红色。
没有瞳孔。
只有光。
“建军……”周建国喃喃道。
结晶周建军转过头。
看着他。
“大哥。”
声音还是周建军的。
但多了无数回音。
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我……很舒服。”他说,“恨意……很温暖。”
“醒醒!那是幻觉!”
“不是幻觉。”结晶周建军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臂,“这是……真实。比血肉更真实。”
他握拳。
结晶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恨。李富贵的恨。赵金标的恨。周满仓的恨。还有……爹的恨。”
他看向我。
“陈老。您能理解吗?”
“不能。”我说。
“真遗憾。”他说,“那您只能……去死了。”
他冲过来。
速度极快。
王铁山挡在我面前。
开枪。
子弹打在结晶上。
溅出火星。
但没打穿。
结晶周建军一拳打飞王铁山。
王铁山撞在树上。
晕了过去。
周建国想冲过来。
被结晶周建军一只手按在地上。
“大哥,别动。我不想杀你。”
“杀了我吧。”周建国说,“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不。”结晶周建军说,“你要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他松开手。
走到我面前。
“陈老,您有什么遗言吗?”
“有。”我说。
“说。”
“恨意不会让你强大。”我说,“只会让你孤独。”
“孤独?”结晶周建军笑了,“我不孤独。我有所有恨我的人陪着。他们恨我,我就存在。他们越恨,我越强。”
“那如果……没人恨你呢?”
“不可能。”他说,“只要有人,就有恨。”
“我可以让你忘记恨。”
“怎么忘?”
“用这个。”
我拿出那个玉盒。
打开。
里面是那粒小结晶。
结晶周建军看到它。
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从你大哥心里取出来的恨意结晶。”我说,“很小。但很纯粹。”
“你想用它做什么?”
“给你看。”我说,“恨的尽头是什么。”
我把小结晶捏在手里。
闭上眼睛。
念咒。
不是驱邪的咒。
是净化的咒。
很古老。
很少用。
因为代价很大。
小结晶在我手里融化。
变成一缕红烟。
然后。
红烟慢慢变淡。
最后。
变成透明的。
消失了。
结晶周建军愣住了。
“你……你做了什么?”
“我化解了它。”我说,“用我的……善意。”
“不可能!恨是不可能被化解的!”
“可以。”我说,“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什么代价?”
“我的寿命。”我说,“刚才那一下,我减了十年阳寿。”
结晶周建军后退一步。
“你疯了……”
“没疯。”我说,“只是选择。”
他看着我。
很久。
“你想化解我?”
“想。”
“你付不起那个代价。”他说,“我身上的恨意,是三十年的积累。你要化解,得付出……几百年寿命。你没有那么久。”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换个方法。”
“什么方法?”
“让你自己化解自己。”
“什么意思?”
“恨意的结晶,需要恨意滋养。”我说,“如果……你感受不到恨了呢?”
“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我帮你。”
我咬破手指。
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符阵。
很大。
把结晶周建军围在中间。
“这是什么?”他问。
“净心阵。”我说,“它会让你回忆起……所有美好的事。”
“我没有美好的事。”
“你有。”我说,“你和你大哥重逢的时候。你和你母亲相认的时候。你帮忙修老宅的时候。”
结晶周建军身体开始颤抖。
“那些……那些不重要。”
“重要。”我说,“比恨重要。”
阵启动了。
发出柔和的青光。
照在结晶上。
结晶开始冒烟。
像被灼烧。
“停下!”结晶周建军惨叫。
“停不下了。”我说。
青光越来越亮。
结晶一层层剥落。
露出里面周建军的身体。
他的眼睛。
红色在褪去。
慢慢变回黑色。
最后。
所有结晶都脱落了。
周建军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
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我在哪儿?”
周建国冲过去。
抱住他。
“建军!你回来了!”
“大哥?”周建军看着周建国,“我怎么……没穿衣服?”
他晕了过去。
坑底的光团。
因为失去了宿主。
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然后。
慢慢缩小。
最后。
缩成一个点。
消失了。
恨意的结晶。
暂时被压制了。
但我知道。
它没死。
只是沉睡了。
等待下一个宿主。
等待下一个……心里充满恨的人。
我们带周建军回家。
他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变成结晶怪物。
不记得跳进坑里。
只记得跳下去之前的事。
“这样也好。”周建国说,“忘了好。”
但我知道。
没完。
恨意结晶只是沉睡了。
它还在那里。
在影墟与现实之间的夹缝里。
等待着。
而我的寿命。
因为使用了净心阵。
又减少了二十年。
总共三十年。
值得吗?
也许。
至少。
救回了周建军。
至少。
暂时阻止了恨意的扩散。
但长远来看……
我不知道。
夜很深了。
我坐在书房里。
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上的皱纹。
更深了。
王铁山走进来。
“陈老,您……”
“我没事。”我说。
“您的头发……”
“白了就白了。”
“可是……”
“别说了。”我打断他,“这都是选择。”
我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空。
灰已经停了。
月亮出来了。
很亮。
但我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寿命减少。
不只是身体的衰老。
还有……感知的退化。
我能感觉到。
自己对影墟的感应。
变弱了。
以后再有类似的事。
我可能处理不了了。
需要找接班人。
但接班人……
还没出现。
“王铁山。”
“在。”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继续守着。”
“您别说这种话。”
“认真的。”我说,“守夜人的职责,不能断。”
“那您……”
“我会尽量撑久一点。”我说,“但撑不了太久了。”
王铁山低下头。
“我明白了。”
周建国敲门进来。
端着热汤。
“陈老,喝点汤吧。”
“谢谢。”
我接过。
慢慢喝。
“建军怎么样了?”
“睡了。”周建国说,“医生说,身体没问题。但记忆……可能永远恢复了。”
“也许是好事。”
“嗯。”
周建国看着我。
“陈老,您……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点代价。”我说。
“什么代价?”
“不重要。”
“重要。”周建国说,“如果是为了我们,我们……”
“别说了。”我说,“回去照顾你弟弟吧。”
周建国走了。
王铁山也退下了。
我一个人。
坐在黑暗里。
思考。
恨意的结晶。
到底是什么?
是影墟的产物?
还是人类集体负面情绪的具象化?
也许两者都是。
它就像一面镜子。
照出人心最黑暗的部分。
然后。
把黑暗变成实体。
变成可以触摸。
可以看见。
甚至可以控制的东西。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如果它找到更强的宿主……
如果它继续成长……
后果不堪设想。
我需要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但在那之前。
我需要先恢复力量。
或者……
找到帮手。
我想起了沈鸢。
她的灵媒体质。
也许能帮上忙。
还有灰风衣。
审判之间的那些人。
他们对影墟有研究。
也许知道对付结晶的方法。
但……
他们会愿意帮忙吗?
不知道。
试试吧。
明天。
去找他们。
今晚。
先休息。
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恨意结晶的样子。
暗红色的光。
跳动的心脏。
还有周建军被结晶覆盖的身体。
那景象。
太深刻了。
深刻到……成了新的噩梦。
也许。
这就是恨意的可怕之处。
它不只伤害别人。
还伤害自己。
所有被它感染的人。
最终。
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然后。
变成它的一部分。
周建军是幸运的。
被我救回来了。
但下一个呢?
下下一个呢?
我能救几个?
救不了所有。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就是守夜人的意义。
在漫长的夜里。
点亮一盏灯。
虽然微弱。
但至少。
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能让路过的人。
不至于完全迷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的月亮。
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
我站起来。
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然后。
继续工作。
因为夜还长。
而守夜的人。
不能休息。
不能倒下。
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
直到最后一个灵魂安息。
直到恨意……
真正消散。
但那一天。
也许永远不会来。
我们能做的。
只是延缓。
只是抵抗。
只是……在黑暗里。
坚守那一小片光。
这就是第五卷的终点。
恨意的结晶。
但不是终结。
只是……暂停。
暂停之后。
是新的开始。
或者。
新的循环。
谁知道呢。
反正。
我会继续守着。
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的宿命。
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