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们开始变淡了。
像晨雾一样。
一点点散开。
“时间到了。”倒影玄启说。
他的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
“等等。”我说。
“还有问题?”倒影凌霜问。
她的身影已经半透明了。
“你们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倒影们互相看了看。
三个半透明的身影。
站在渐渐暗淡的光里。
倒影玄启先开口。
“在我的分支里,我最后悔的是没多陪凌霜。”他说。
他看着真实的凌霜。
眼神很温柔。
“我总是忙着计划。忙着拯救世界。忘了陪她看日落。忘了听她说话。”
真实的凌霜眼睛红了。
但她没说话。
倒影凌霜接着说。
“在我的分支里,我最后悔的是太固执。”她说。
她看着真实的自己。
“我以为只有我的方式是对的。我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最后害死了很多人。”
倒影墨衡最后说。
“在我的分支里,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学会感受。”他说。
他看着墨衡。
“我把自己当成机器。忘了我也能选择。也能爱。也能痛。”
真实的墨衡低下头。
机械手指微微颤抖。
倒影玄启转向我。
“所以你们要记住。”他说。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们是人。”他说。“不是工具。不是棋子。不是实验品。是人。”
“广义的人。”倒影凌霜补充。
“包括改造人。”倒影墨衡说。
“包括机器人。”倒影玄启说。
“包括数字生命。”倒影凌霜说。
“只要你们还有心。”倒影墨衡说。
“只要你们还在乎。”倒影玄启说。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轻。
身影越来越淡。
几乎看不见了。
“等等!”凌霜喊。
“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倒影玄启说。
他的声音像风声。
“什么?”
“这次,请让玫瑰逆向生长到底。”
我愣住了。
玫瑰逆向生长。
第一章里,我在时序斋发现的那朵熵减玫瑰。
从枯萎到绽放。
逆向时间。
“什么意思?”我问。
但倒影们已经几乎消失了。
只有最后的声音。
像耳语。
“你们会懂的……”
然后他们彻底不见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和墙壁上最后的光痕。
那些光痕也在变暗。
像要熄灭的蜡烛。
“他们走了。”墨衡说。
“嗯。”我说。
凌霜还看着倒影消失的地方。
“玫瑰逆向生长到底……”她喃喃。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我问。
“也许知道。”她说。
“说说看。”
“玫瑰逆向生长,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她说。
“熵减。”墨衡说。
“对。”凌霜说。“正常的花开花落,是熵增。从有序到无序。从生到死。”
“而逆向生长……”
“是从无序到有序。”我说。“从死到生。从结束到开始。”
“但这很难。”墨衡说。
“几乎不可能。”凌霜说。
“但倒影让我们做到。”我说。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们的选择,就是逆向生长。”我说。
“怎么说?”
“正常的文明发展,是熵增的。”我说。“从团结到分裂。从信任到猜疑。从希望到绝望。”
“前五次文明都这样。”墨衡说。
“对。”我说。“他们顺着熵增的方向走。最后都崩溃了。”
“而我们要……”
“我们要逆向。”我说。“在分裂时选择团结。在猜疑时选择信任。在绝望时选择希望。”
“这很难。”凌霜说。
“非常难。”我说。
“但必须做。”墨衡说。
“对。”我说。
大厅震动了。
强烈的震动。
“这里要塌了!”凌霜喊。
“快走!”我说。
我们冲向升降梯。
门还开着。
冲进去。
门关上。
升降梯开始上升。
这次升得很快。
歌谣声很急促。
像在催促。
凌霜靠在墙上。
喘气。
“刚才的话……”她说。
“我会记住。”我说。
墨衡看着自己的手。
机械手指张开又握紧。
“我也想……感受更多。”他说。
“你会的。”我说。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
我们冲出去。
回到地下通道。
刚出来,背后的墙壁就合拢了。
然后传来沉闷的坍塌声。
镜像空间彻底消失了。
“好险。”凌霜说。
“嗯。”我说。
我们站在原地。
沉默了一会。
“现在去哪?”墨衡问。
“先回据点。”我说。
“然后?”
“然后准备去遗忘图书馆。”我说。
“什么时候?”
“明天。”我说。
“这么快?”
“时间不等人。”我说。
我们往回走。
通道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凌霜突然问。
“玄启。”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让玫瑰逆向生长到底。”
“会怎样?”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
“但应该会……很美吧。”她说。
“嗯。”我说。
回到据点。
苏妄在等我们。
“怎么样?”他问。
“谈完了。”我说。
“倒影说了什么?”
我转述了最后的话。
苏妄沉默了很久。
“玫瑰逆向生长到底……”他重复。
“你怎么理解?”我问。
“从数学角度看,这是逆转热力学第二定律。”他说。
“可能吗?”
“理论上,在封闭系统里不可能。”他说。“但如果我们不是封闭系统呢?”
“什么意思?”
“如果有外部能量输入。”苏妄说。“或者……如果我们改变系统本身的定义。”
“具体?”
“把整个熵弦星看作一个系统。”他说。“弦心遗迹就是外部能量输入。”
“遗迹能逆转熵?”
“遗迹本身就是熵减产物。”苏妄说。“那些盒子。罗盘。都是。”
“所以……”
“所以也许第四路径,就是学会利用这种能量。”凌霜说。
“但前五次文明也用过遗迹能量。”墨衡说。
“他们用错了。”我说。
“怎么用错了?”
“他们用能量来争斗。”我说。“来征服。来逃避。来毁灭。”
“那正确的用法呢?”
“用来生长。”我说。
“生长什么?”
“生长信任。”我说。
“生长合作。”凌霜说。
“生长希望。”墨衡说。
苏妄看着我们。
“你们真的相信这些?”他问。
“我们没得选。”我说。
“不,你们有得选。”苏妄说。“你们可以选择放弃。可以选择逃跑。可以选择投靠归一院。”
“那些不是选择。”凌霜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选择里,没有未来。”我说。
“你们现在选择的,就一定有未来吗?”
“不一定。”我说。“但有希望。”
“希望值多少钱?”
“希望不值钱。”我说。“但无价。”
苏妄笑了。
数字化的笑。
“有意思。”他说。
“你会帮我们吗?”我问。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苏妄说。
“看什么?”
“看玫瑰逆向生长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说。
“可能会失败。”
“那就失败。”他说。“但至少看到了尝试。”
“谢谢。”我说。
“不用谢。”苏妄说。“我也是在帮自己。”
“怎么讲?”
“如果你们成功了,数字生命也能有未来。”他说。
“如果失败呢?”
“那大家一起死。”他说。“但总比一个人死好。”
很实际的理由。
但我接受。
“好了。”苏妄说。“说正事。去遗忘图书馆的计划。”
“你有方案?”我问。
“有。”他说。“但风险很大。”
“多大?”
“死亡概率百分之四十三。”他说。
“这么高?”凌霜皱眉。
“图书馆现在是归一院重点监控区域。”苏妄说。“他们知道盒子在那里。”
“他们拿到了吗?”
“还没有。”苏妄说。“图书馆有自主防御系统。归一院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那我们怎么进去?”
“用钥匙。”我说。
“钥匙能打开大门。”苏妄说。“但进去之后,还有三层考验。”
“什么考验?”
“第一层,知识考验。”苏妄说。“图书馆会问问题。答对了才能继续。”
“什么问题?”
“随机的。”他说。“可能关于历史。可能关于科学。可能关于哲学。”
“谁回答?”
“最好是玄启。”苏妄说。“你有继承者身份。图书馆可能会放水。”
“可能?”
“不保证。”苏妄说。
“第二层呢?”墨衡问。
“第二层,意志考验。”苏妄说。“图书馆会制造幻觉。测试你的决心。”
“什么样的幻觉?”
“你最害怕的东西。”苏妄说。“或者你最渴望的东西。”
“第三层?”
“第三层,牺牲考验。”苏妄说。
“牺牲?”
“需要留下一样东西。”苏妄说。“一样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因人而异。”他说。“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可能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们都沉默了。
“听起来很危险。”凌霜说。
“是很危险。”苏妄说。
“有办法绕过吗?”我问。
“没有。”苏妄说。“这是弦心文明设下的防护。必须通过。”
“前五次文明的人通过了吗?”
“有些通过了。”苏妄说。“所以盒子才被拿出来过。”
“但最后他们还是失败了。”墨衡说。
“因为拿到盒子只是开始。”我说。
“对。”苏妄说。
我思考。
死亡概率百分之四十三。
很高。
但不去的话,概率是零。
“我们去。”我说。
“你确定?”凌霜问。
“确定。”我说。
“我也去。”墨衡说。
“凌霜你留在外面接应。”我说。
“不。”她说。“我要一起去。”
“太危险。”
“你去的地方,我都去。”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坚定。
“好吧。”我说。
“谢谢。”她说。
苏妄继续。
“计划是这样的。”
他开始讲解。
详细到每一步。
我们听着。
记着。
问问题。
调整。
两个小时过去。
计划成型了。
“明天凌晨三点行动。”苏妄说。
“为什么是三点?”墨衡问。
“那个时候归一院的监控系统会例行重启。”苏妄说。“有三十秒的间隙。”
“三十秒够吗?”
“够我们进入第一道门。”他说。
“之后呢?”
“之后就看你们的了。”苏妄说。
“你呢?”
“我会在外面提供技术支持。”他说。“但进了图书馆,通讯会中断。里面是隔离的。”
“明白了。”我说。
“最后提醒。”苏妄说。
“说。”
“图书馆是活的。”他说。
“活的?”
“它有意识。”苏妄说。“或者说,它有智能。弦心文明留下的守护智能。”
“它会帮助我们吗?”
“如果你值得帮助。”苏妄说。
“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看你的选择。”他说。
又是选择。
总是选择。
“好了。”我说。“大家休息吧。养精蓄锐。”
我们各自准备。
凌霜检查装备。
墨衡调试武器。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手里的罗盘。
和那把六边形钥匙。
钥匙很凉。
表面有细密的花纹。
像某种文字。
但我不认识。
“玫瑰逆向生长到底……”
倒影的话还在耳边。
我拿出那本笔记。
翻开。
找到父亲记录的那页。
“古文音先生来访,交付图书馆钥匙。嘱托妥善保管。待有缘人。”
有缘人。
是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做。
为了所有。
我继续翻笔记。
后面还有内容。
是古文音留下的一些记录。
零散的。
像是随手写的。
“文明如花。盛开即凋零。”
“唯逆向者,可见永恒。”
“然逆向之痛,非人可承。”
“慎之。慎之。”
再往后。
有一张草图。
画着一朵玫瑰。
从花苞到盛开到枯萎的正常顺序。
然后又画了一条反向的箭头。
从枯萎回到花苞。
旁边标注:
“此非时光倒流。此乃意义重构。”
什么意思?
我看不懂。
但感觉很重要。
我继续翻。
最后一页。
是父亲的字迹。
很潦草。
像匆忙写下的。
“启儿,若你看到此页,说明你已踏上此路。”
“为父无力阻止,亦不应阻止。”
“唯有一言相赠:”
“莫忘初心。”
“莫惧逆行。”
“莫负所爱。”
“父字。”
我摸着那些字。
墨水已经淡了。
父亲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担心?
骄傲?
无奈?
可能都有。
我合上笔记。
深吸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是黑夜。
但东方已经有一点点微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
我握紧钥匙。
感觉它似乎温热了一点。
像在回应我的决心。
凌霜走过来。
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她问。
“想父亲。”我说。
“他说了什么?”
“让我别忘记初心。”我说。
“你的初心是什么?”
我想了想。
“最初,我只是想保护你。”我说。
“现在呢?”
“现在想保护所有人。”我说。
“这初心变了。”
“扩大了。”我说。
她笑了。
“是好的变化。”她说。
“希望如此。”我说。
墨衡也走过来。
“我准备好了。”他说。
“武器呢?”
“检查完毕。”他说。
“弹药?”
“充足。”他说。
“你的协议……”
“苏妄说已经稳定了。”墨衡说。“陆渊应该发现不了。”
“那就好。”我说。
我们三个站在窗前。
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
“玄启。”凌霜说。
“嗯?”
“如果明天我们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
“但要说。”她说。
“那你说。”
“如果回不来,至少我们是死在一起的。”她说。
“嗯。”
“这就够了。”她说。
墨衡开口。
“我也这么想。”他说。
“机器人也怕死吗?”凌霜问。
“不怕死。”墨衡说。“但怕死得没有意义。”
“这次有意义吗?”
“有。”墨衡说。
“那就好。”凌霜说。
天完全亮了。
阳光照进来。
照在我们脸上。
暖的。
“该出发了。”我说。
“去哪?”墨衡问。
“先去和新月组织的人汇合。”我说。
“铁岩?”凌霜问。
“嗯。”我说。
我们收拾东西。
离开据点。
前往约定地点。
一个废弃的工厂。
铁岩在那里等我们。
还有几个新月组织的人。
“都准备好了。”铁岩说。
“谢谢。”我说。
“不用谢。”铁岩说。“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看着我。
眼神很认真。
“玄启,有句话想说。”
“说。”
“很多人不相信你能成功。”他说。
“我知道。”
“但我相信。”铁岩说。
“为什么?”
“因为林晚博士相信。”他说。“她说你是关键。”
“她什么时候说的?”
“失踪前。”铁岩说。“她留下过预言。”
“什么预言?”
“她说,当逆向玫瑰盛开,钥匙将开启新门。”
又是玫瑰。
又是钥匙。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选择者将背负所有。”铁岩说。
“什么意思?”
“不知道。”铁岩说。“但她看起来很悲伤。又说很欣慰。”
矛盾的话。
但也许不矛盾。
“我知道了。”我说。
“那我们出发?”铁岩问。
“出发。”我说。
我们分乘两辆车。
前往城市数据中心。
图书馆的入口在那里。
路上很安静。
没人说话。
都在想心事。
我看着窗外。
城市在苏醒。
人们在忙碌。
上班。上学。买菜。聊天。
他们不知道。
这个世界可能只剩七年。
他们不知道。
有一群人正试图拯救一切。
他们不知道。
也许这样更好。
无知有时是福。
但无知不能永远持续。
总有一天,他们要知道。
那时,他们能接受吗?
我不知道。
车停了。
“到了。”铁岩说。
我们下车。
数据中心是一栋灰色建筑。
很大。
很安静。
入口有保安。
但铁岩已经安排好了。
我们绕到侧面。
有一个维修通道。
铁岩打开锁。
我们溜进去。
里面是管道间。
很暗。
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这边。”铁岩带路。
我们跟着。
穿过复杂的通道。
来到一扇金属门前。
门上有符号。
和钥匙上的符号一样。
“就是这里。”铁岩说。
我拿出钥匙。
插入门上的锁孔。
吻合。
转动。
三圈。
门开了。
里面是向下的楼梯。
深不见底。
“下面就是图书馆。”铁岩说。
“你们在这里等。”我说。
“不进去?”
“里面危险。”我说。“我和凌霜、墨衡进去就行。”
“好吧。”铁岩说。
“如果二十四小时我们没出来……”
“我们就进去救你们。”铁岩说。
“谢谢。”我说。
“祝好运。”他说。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
然后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
螺旋向下。
墙壁上有微光。
像荧光苔藓。
走了大概十分钟。
终于到底。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门。
石质的。
门上刻着文字。
我不认识。
但罗盘在发烫。
我拿出罗盘。
指针指向门。
门缓缓开了。
里面是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进去吗?”凌霜问。
“进去。”我说。
我们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古老。
低沉。
像从地底传来。
“欢迎来到遗忘图书馆。”
“挑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