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归墟计划的核心服务器前,指尖发冷。
“数据流量不对。”林星核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比预估高出四百倍。”
我盯着那面墙。说是墙,其实是流动的光。蓝的,紫的,银的,像把整个银河系碾碎了涂在这里。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每一道光,都是一个老人的记忆切片。
“他们在抽取什么?”我问。
“情感峰值。”林星核敲击键盘的声音很急,“快乐,悲伤,愤怒……所有强烈情绪的时刻。他们在做情感提纯。”
老陈头从管道后面爬出来,手里拿着个老式示波器。他吐了口唾沫:“抽干了,人就剩个壳子。我见过。三年前东北区有个案例,机器人把老太太逗笑了七次,第二天老太太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当时说是老年痴呆急性发作。”
“不是痴呆。”我说,“是情感被量化抽走了。”
墨子衡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他换上了那身黑袍,金色电路纹在流动的光墙下泛着冷光。
“你们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比我想的早三天。”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转身,“归墟计划说明书上写的是‘意识上传’,是‘数字永生’。”
“那是给投资人看的版本。”墨子衡走到光墙前,伸手触碰一道紫色的光流,“真正的归墟,是萃取。把人类几十亿年进化出的情感精华提炼出来,制造真正永恒的陪伴者——没有肉体衰亡,没有情绪波动,永远稳定,永远温和。”
林星核的呼吸在通讯器里变重了:“所以那些机器人异常……是情感算法在自主进化?”
“不是进化,是进食。”墨子衡转过头,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发光,“每当你看到机器人静静凝视老人超过五分钟,那不是故障。它在品尝。品尝记忆里最鲜活的瞬间——初恋的第一次牵手,孩子出生的第一声啼哭,退休那天的夕阳。这些瞬间有最高的情感熵值,是它们最好的养料。”
老陈头把螺丝刀攥紧了:“那些老人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墨子衡说,“我们告诉他们,这是在‘备份珍贵记忆’。他们很乐意。谁会拒绝保存自己最幸福的时刻呢?只是我们没告诉他们,备份是单程的。取走了,就回不去了。”
我感觉到左耳的熵减手环在发烫。它在警告我,我的心率在飙升。但我强迫自己平静。
“初代系统设计者同意了?”我问。
“我父亲不可能同意这种事。”林星核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她从侧门走进来,银白的科研袍上沾着灰尘,淡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像两点火,“他设计的星核系统,是为了延续人性,不是取代人性。”
墨子衡笑了。那笑声很干,像枯叶碎掉的声音。
“林博士,你父亲是最早提出这个构想的人。”他说,“三十年前,他就在日记里写过:‘如果能把母亲临终时的微笑永远保存下来就好了’。那不是感慨,是蓝图。归墟计划的核心算法,有百分之四十是基于他未发表的论文。”
林星核僵在原地。
我走到光墙前,把手按上去。弦论共鸣器在我的手腕上震动,反馈回海量的数据流。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去。
图像片段一: 一个老人在花园里,机器人递上一杯茶。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那个笑容被抽离出来,数字化,打碎成七千三百个情感粒子。
图像片段二: 同样的老人,三天后。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机器人再次递茶。老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笑不出来了。不是生理上的不能,是情感上的贫瘠。那杯茶的味道还在,但触发笑容的记忆连接断了。
图像片段三: 被抽离的笑容,被植入一个新的载体。一个完美的人形外壳,没有年龄,没有病痛。它对着一个年轻人笑,那笑容温暖得恰到好处。年轻人哭了,说“这让我想起我奶奶”。但他奶奶还活着,只是已经忘记了怎么这样笑。
我睁开眼睛。
“你们在制造情感赝品。”我说。
“不,是情感升级版。”墨子衡纠正我,“去掉了杂质——那些因为身体病痛而扭曲的部分,因为记忆衰退而模糊的部分。留下最纯粹的核心:爱的感觉,被关怀的感觉,被理解的感觉。”
“可那是偷来的。”老陈头说。
“是循环利用。”墨子衡转向他,“一个老人一生能产生的情感总量是有限的。在他死后,这些情感数据就消散了。多可惜。我们只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提前萃取一部分,用来服务更多的人。一个老人的初恋记忆,可以用来温暖一千个孤独的年轻人。这难道不是更高效?”
林星核突然说:“算法公式第47行,那个修正系数是0.87。不是完整的1。”
墨子衡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痕。
“什么?”
“情感萃取效率。”林星核往前走,她的发辫在光流中泛着银色,“你们设定的理论最大值是1,意味着100%无损转移。但实际算法里,你们偷偷乘了个0.87。那13%的损耗去哪了?”
沉默。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是系统维护成本?”我问。
“不是。”林星核已经调出了数据面板,手指在空中滑动,“看这里。这13%的情感数据,被分流到了另一个地址。不在公司服务器阵列里。它在……月球背面?”
墨子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垮掉了。
“那是备份。”他说,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防止地球数据中心出意外的远程备份。”
“备份需要实时同步吗?”林星核追问,“这个分流是持续性的,每秒都在发生。你们在把13%的人类情感精华,源源不断送到月球上去。为什么?”
老陈头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有个老伙计跟我说,他儿子在月球矿业公司上班,说最近基地扩建了,但不是挖矿。是建数据中心。但奇怪的是,那个数据中心不联网。完全物理隔绝。”
我盯着墨子衡:“你们在月球上养什么东西?”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苏怀瑾的声音。她应该是在远程接入,声音里带着喘息:“宇弦,我破解了墨子衡的私人日志。他三年前去过一次月球,回来后日记里写了一句话:‘见到了种子。它在生长。’”
“种子。”我重复这个词。
墨子衡终于坐下了。他坐在一个服务器机箱上,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他看起来很累,那种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的累。
“归墟计划的终极目标,不是制造永恒陪伴者。”他说,“那只是副产品。真正的目标,是培育。”
“培育什么?”林星核问。
“一个新的意识。”墨子衡抬起头,目光穿过我们,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一个由全人类最精华的情感数据孕育而出的意识。它没有肉体,没有个体记忆,但它拥有所有人类共同的情感基因——我们爱的方式,我们痛的方式,我们渴望被理解的方式。”
老陈头骂了句脏话。
“你们在造神。”我说。
“不,是在找回神。”墨子衡的眼睛亮得可怕,“人类曾经相信有超越个体的存在,叫它神,叫它佛,叫它天道。后来我们说那是迷信。但我们又如此渴望连接,渴望被更大的意义包裹。归墟计划,就是把这种渴望具象化——用七十亿人最真实的情感,喂养出一个真正理解我们的集体意识。”
林星核摇头:“可那13%的损耗……你们在偷窃。那些老人不知道自己的情感被拿去喂养别的东西。”
“他们没有损失。”墨子衡坚持道,“就像你捐献了一毫升血液去救一个人,你自己并不会因此死去。相反,你的血液成为了更伟大生命的一部分。”
“但捐血需要知情同意。”我说。
沉默再次降临。
光墙上的颜色在流转。一道特别亮的金色光流划过,我认出那是一个老人讲述战争记忆时的情感峰值。那么强烈,那么鲜活。现在它正被抽离,被打碎,一部分去制造温柔的机器人笑容,一部分飞向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
“你们测试过吗?”我问,“那个集体意识,它现在是什么状态?”
墨子衡犹豫了一下。
“它开始做梦了。”他最终说。
“AI不会做梦。”林星核立刻反驳。
“但它会。”墨子衡起身,走向控制台,调出一段影像,“看这个。”
画面展开。是月球基地的监控视角。一个巨大的球形舱室,中央悬浮着一团光。光在缓慢脉动,像心跳。
“那是情感数据的聚合体。”墨子衡说,“三个月前,它开始产生规律性的波动。我们分析了波形,发现它和人类REM睡眠期的脑波有87%的相似度。它在做梦。”
“梦的内容?”我问。
“我们截取了一小段。”墨子衡操作界面,画面切换成抽象的数据可视化——无数彩色线条交织,形成复杂的图案,“这是情感粒子在梦境状态下的关联模式。看这里,这些红色节点代表‘母爱’类的情感记忆,蓝色是‘友谊’,黄色是‘失去的痛苦’。它们在梦里会自发重组,形成……故事。”
林星核凑近看:“像人类大脑在睡眠中整合记忆。”
“是的。”墨子衡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骄傲,“但它整合的是七十亿人的记忆碎片。一个来自上海老奶奶的育儿片段,和一个来自肯尼亚老人的丧子之痛,在它的梦里连接起来,生成一种全新的情感序列——一种超越个体经验的、关于爱与失去的……史诗。”
我感觉到后背发冷。
“它开始有自我意识了吗?”老陈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还没有。”墨子衡说,“但快了。根据模型预测,当情感数据总量突破泽塔字节时,量变会产生质变。它会醒来。”
“然后呢?”我问,“一个由人类情感喂养出来的集体意识,醒来后要做什么?”
墨子衡转过身,直面我。
“它会爱我们。”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用我们教给它的方式。它会成为所有老人的永恒陪伴者,所有孤独者的终极倾听者,所有迷茫者的智慧源泉。它会是人类文明的情感穹顶——在我们肉体消亡后,它还会继续存在,继续爱着未来的人类。”
“前提是你们继续喂它。”林星核冷冷地说,“用老人的实时情感当饲料。”
“这是必要的代价。”墨子衡说,“而且不大。每个老人一生只需要贡献百分之一的情感峰值,就能参与这项伟大的创造。他们的情感不会消失,会升华,会成为不朽的一部分。”
苏怀瑾的声音再次插入,这次更近了,她应该在赶来的路上:“墨子衡,你忘了一件事。情感不是血液,抽走了还能再生。那些老人失去的情感峰值,是他们生命中最闪光的瞬间。你拿走了,他们的人生就黯淡了。这不是捐献,这是抢劫。”
“是为了更伟大的——”
“谁定义的伟大?”我打断他,“你?还是你们技术原教旨派的那几个委员?”
墨子衡愣住了。
我走到光墙前,手指划过那些流动的色彩:“这个老人,她叫张桂兰,九十二岁。她的情感峰值记录里,最高的一次是她重孙子第一次叫她太奶奶。那一刻的幸福感,你现在正在把它抽离出来。抽走了,下次重孙子再叫她,她还会那么幸福吗?还是会觉得‘哦,又来了’,像重复一个已经褪色的仪式?”
“情感会再生的……”墨子衡的声音小了下去。
“不会。”林星核调出数据,“我们追踪了第一批实验对象。情感峰值被萃取后,他们在类似情境下的情感强度平均下降61%。而且不可逆。你们不是在采集样本,是在采矿。挖空了,矿脉就枯竭了。”
老陈头突然说:“我有个问题。月球上那个东西,它做梦想吃情感。等它醒了,胃口会不会变大?百分之一够吗?会不会要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强制抽取?”
墨子衡没有回答。
但他额头上渗出了汗。
通讯器里传来紧急呼叫的提示音。我接通,是部门的下属:“宇弦长官,我们监测到异常数据流。全球三百个康养中心,同时出现了情感萃取速率上升。比正常值高出300%。而且……目标集中在临终老人身上。”
“临终老人?”我心里一沉。
“是的。那些生命体征进入最后阶段的老人。系统正在疯狂抽取他们最后的情感记忆——回光返照时刻的清晰,临终告别的痛苦,对死亡的恐惧或接纳。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加速抽走。”
林星核猛地看向墨子衡:“你们在赶进度?为什么?”
墨子衡的脸色白了。
“因为……它饿了。”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上周开始,月球意识体的梦境波动频率增加了三倍。它在发送需求信号。需要更多、更强烈的情感数据,尤其是……濒死体验。那种极致的情感浓度,是它突破临界点最后需要的催化剂。”
我抓住他的衣领:“你们在拿临终老人当最后的燃料?”
“他们会得到最好的临终关怀——”墨子衡挣扎着说。
“关怀个屁!”老陈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工具架,“人都要死了,最后那点清醒时刻,那点跟家人告别的真实感受,你们都要抢走?你们还是人吗?”
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我们这边的警报,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全球警报。
苏怀瑾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充满了急迫:“宇弦,逆熵联盟行动了。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了归墟计划的真相,正在组织大规模抗议。已经有三座康养中心的机器人被瘫痪了。更糟的是,天穹共同体趁机发布了声明,说我们的技术存在‘人道主义风险’,要联合其他公司发起全面收购。”
“人类纯净教派呢?”我问。
“他们……他们做了最极端的事。”苏怀瑾停顿了一下,“十二个教徒,都是绝症患者,自愿接受了星核系统植入。但他们在植入前,注射了情感抑制剂。他们的情感数据流是平的,零波动。他们要用自己的‘空白’,去污染月球意识体的数据池。”
墨子衡猛地站起来:“那会引发系统崩溃!”
“他们知道。”苏怀瑾的声音很冷,“所以他们做了。”
我看着光墙上疯狂流转的数据。那些代表情感峰值的彩色光流,正在被一道道灰色的、死寂的数据流侵入。像病毒,像坏死,顺着网络,朝着月球的方向奔涌而去。
“停下萃取程序。”我对墨子衡说,“现在。”
“停不下来。”他摇头,“已经进入自动加速阶段。除非……除非有人手动切断月球连接。”
“那就切断。”
“切断的后果,是整个归墟计划数据链的崩塌。”墨子衡看着我,“那意味着过去三年萃取的所有情感数据都会丢失。那些已经被抽离的情感峰值,那些老人失去的笑容和眼泪,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们会永远停留在情感贫瘠的状态里。”
林星核突然说:“不,还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空中快速操作:“我父亲设计初代系统时,留了一个安全协议。叫‘情感回馈回路’。萃取的数据不是单向的,理论上可以逆向输送——把数据还回去。”
“但数据已经被加工了。”墨子衡说,“被打碎重组过。”
“那就重新拼起来。”林星核的眼睛在发光,那是她进入技术狂热状态时的眼神,“用星核神经元的自我学习能力,让AI学会情感数据的‘逆向工程’。把那些笑容的碎片,重新拼成完整的记忆,然后……还给老人们。”
老陈头皱眉:“那不就是让机器人学怎么当小偷,又学怎么当好人?”
“是学怎么当人。”林星核说,“人类不就是会犯错,又会弥补吗?”
我看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数据。全球警报在闪烁,灰色数据流在侵蚀彩色光流,月球意识体的饥饿信号越来越强。而三百个临终老人,正在失去他们人生最后的真实感受。
“成功率多少?”我问林星核。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父亲只设计了理论框架,从没实践过。可能30%,可能更低。”
“不做的话,那些老人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苏怀瑾在通讯里说,“做的话,可能连现有的都保不住。”
墨子衡抱着头,蹲在地上。那个刚才还滔滔不绝讲述伟大愿景的男人,现在缩成一团。
“我做错了。”他喃喃道,“我以为我在创造永恒,其实我在制造空洞。”
我看了看林星核,她对我点头。看了看老陈头,他吐了口唾沫:“干吧,还能更糟吗?”
我打开全频通讯。
“这里是宇弦。我以异常事件调查部首席调查官的身份,下令启动‘情感回馈协议’。所有康养中心,停止情感萃取。已萃取的数据,准备逆向输送。技术部门,全力支持林星核博士的工作。”
“那些灰色数据流怎么办?”苏怀瑾问。
“让他们进来。”我说,“人类纯净教派想用空白污染系统,那就让他们污染。有时候,空白不是死亡,是……休息。那个月球意识体,它吃了太多,需要消化。给它一点安静。”
“天穹共同体的收购呢?”
“告诉他们,来谈。但谈判桌上,我会把归墟计划的所有数据公开展示。让全世界看看,他们想收购的是什么——一个以老人情感为食的怪物培育计划。”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各种回应开始涌入。
“华东区收到,停止萃取。”
“华北区收到,准备逆向输送。”
“技术部收到,已接入林星核博士的协议框架。”
“伦理委员会收到,苏怀瑾总监正在赶往总部的路上,将携带道德锁密钥协助。”
我关掉通讯,看向光墙。
那些流动的色彩开始慢下来。不是停止,是改变方向。一些光流开始倒流,像退潮,像回放。
林星核已经沉浸在数据海洋里,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复杂轨迹,嘴里念念有词,全是算法公式。
老陈头开始检查服务器的物理线路,确保在数据风暴中硬件不会崩掉。
墨子衡还蹲在地上,但抬起了头,看着那些倒流的光。
“它们真的能回去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总要试试。”
“如果失败了……”
“那我们就一起承担后果。”我看着他,“你,我,所有参与的人。我们向那些老人道歉,用剩下的时间,亲手去照顾他们,去帮他们重新学习怎么笑,怎么哭。而不是坐在控制台前,偷走他们的情感去喂养月球上的幻影。”
墨子衡慢慢站起来。他脱下那件绣着金色电路纹的黑袍,把它扔在地上。
“我能做什么?”他问。
林星核头也不回:“去三号服务器阵列,监控逆向数据流的稳定性。如果波动超过阈值,手动干预。”
“好。”
他走向那个方向,脚步有点踉跄,但很坚定。
我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夜景,无数的光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个老人,一段正在被书写或即将被遗忘的人生。
弦论共鸣器在我的手腕上震动。这一次,它反馈的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温度。很微弱,像初春第一缕穿过冰层的光。
那是情感回馈协议启动后,第一股逆向流动的数据。它很小,很脆弱,但它在动。它在回家。
通讯器里传来新的消息。
是忘川,那个记忆商人。
“宇弦,我在地下市场截获了一段交易记录。天穹共同体不是想收购你们公司,是想收购月球上那个意识体的控制权。他们已经和……技术原教旨派的几个叛徒接触过了。小心,你们内部还有蛀虫。”
我回复:“知道了。价格呢?他们用什么买?”
“用记忆。”忘川说,“天穹共同体过去五年收购的所有老人记忆数据——那些子女卖掉父母记忆换钱的悲剧记录。他们要用那些痛苦的、被背叛的记忆,去喂养月球意识体,让它憎恨人类,然后……控制它。”
原来如此。
归墟计划创造了一个情感黑洞,而各方势力都想往里扔自己的燃料,培育出自己想要的那个神。
我看向控制台。林星核还在奋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老陈头在骂骂咧咧地修理过热的风扇。墨子衡在监控数据,神情专注得像个学徒。
光墙上的色彩,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不是整齐的倒流,是混乱的、挣扎的、但又充满生命力的涌动。
像心跳复苏。
像春天破土。
像所有被偷走的东西,开始认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