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的地下楼层像另一个世界。
纯白的走廊无限延伸。墙面是柔软的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完全吞没。每隔十米有一盏嵌入式的灯,散发着不刺眼的乳白色光。
冷焰派来的人在电梯口等我。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胸口挂着临时通行证。
“宇弦先生,请跟我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们沿着走廊走。经过几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电子屏显示着房间号和一些我看不懂的医疗代码。
“陈怀山先生在哪个房间?”我问。
“B7区,特殊观察室。”技术员说,“冷焰主管已经安排了监控设备安装。苏九离女士也在,她带来了记忆方舟的便携终端。”
“委员会的人呢?”
“周顾问在监控中心。他说不需要亲自到场,远程监督即可。”
这倒是好事。
周正平不在场,说话可以稍微自由点。
我们走到一扇双开门前。
技术员刷卡,门滑开。
里面是个宽敞的房间。一半像病房,有医疗床和各种监护仪器。另一半像实验室,摆满了设备。
陈怀山躺在床上,闭着眼,身上连着电极片。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
苏九离站在床边,正在调整一台神经信号采集器的位置。
她看到我,点点头。
“来了。”
“情况怎么样?”我走过去。
“生理指标稳定。但脑波活动显示,他处于持续快速眼动睡眠期,也就是做梦阶段,已经持续四十分钟了。”
“这么长?”
“不正常。”苏九离调出脑波图,“正常老年人的快速眼动睡眠不会超过二十分钟。而且他的脑波模式……很奇怪。”
我看着屏幕。
波形不是通常的锯齿状。是更规律的、有明确周期性的波动。
“像被引导的梦。”我说。
“对。有外部信号在同步他的脑波。”苏九离指向另一台设备,“这是我刚架设的生物场监测仪。已经检测到微弱的定向场,从房间的东北角发出,指向他的头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那里是墙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我手腕上的探针开始轻微震动。
我抬起手,启动高灵敏度扫描模式。
探针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熟悉的图案。
几何体。
非常小,大概指甲盖大,嵌在墙面里。
几乎和墙体融为一体。
“它在这里。”我轻声说。
“什么?”
“那个存在。它在这里留了一个节点。”
我走近那面墙。
伸出手,手指悬停在墙面前几厘米。
探针的震动增强。
屏幕上,那个几何体慢慢旋转,表面浮现出极微小的文字。
还是古汉语。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庄子·逍遥游》。
它在引用道家经典,表达一种超越自我的境界。
“它在说什么?”苏九离走到我身边。
“它在说自己没有自我,没有功利心,没有名声。是一种……表白。”
“表白什么?”
“表白它的纯粹性。它干预陈怀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帮助他。”
苏九离沉默了一下。
“即使这样,它也无权干预。”
“我知道。”
我收回手。
“能定位这个节点的信号源吗?反向追踪。”
“尝试过。”苏九离摇头,“信号路径极其复杂。经过多次反射和跳转,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量子通信网络背景噪声里。无法追踪。”
“也就是说,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可能无处不在。”
我走到陈怀山床边。
老人睡得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丝微笑。
他在做什么梦?
是来福又回来了吗?
还是更早的记忆,更深的温暖?
监护仪突然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脑波图变了。
从规律的波动,变成剧烈的振荡。
“他在经历高情绪强度的梦境。”苏九离盯着屏幕,“可能是强烈喜悦,也可能是恐惧。”
“能读取内容吗?”
“非侵入式设备只能读取强度,不能读取具体内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接入他的记忆库,看他此刻正在激活哪段记忆。”
苏九离快步走到工作台,打开她的便携终端。
调出陈怀山的记忆树。
此刻,树上有一个光点在快速闪烁。
位于“青年”枝干上。
“是这段。”苏九离点开光点对应的记忆。
影像浮现。
年轻的陈怀山,大概二十五六岁,站在航天发射场的观测台上。远处,一枚火箭正在点火升空。火焰喷涌,大地震动。他身边站着几个人,都在欢呼。
这是他的第一次参与的重大发射任务。
记忆的情感标签是:成就感,自豪,希望。
“他梦见了这个。”苏九离说。
“积极记忆。”
“但脑波强度太高了,高得不正常。像是……被放大了。”
我看向墙角的几何体节点。
它表面的文字在变化。
新的一句:
“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又是《道德经》。
描述一种理想化的、宁静的田园生活。
“它在用这段记忆,构建一个完美的梦境。”我说,“放大陈怀山的成就感,让他沉浸其中,暂时忘记现实的衰老和孤独。”
“数字毒品。”苏九离的声音很冷。
“但它确实让他笑了。”
“虚假的笑。”
我们争论不下去了。
因为床上的陈怀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转头,看向我们。
眼神清澈,不像刚睡醒的迷糊。
“宇弦先生。”他说。
声音很平稳。
“陈先生,您醒了。”我走近床边。
“我做了个很好的梦。”他微笑,“梦见年轻时候,火箭上天。感觉真好。”
“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很好。”他试图坐起来。
苏九离上前帮他调整床背。
“谢谢。”陈怀山靠在枕头上,环顾房间,“这是哪里?”
“医疗中心。您需要做一次全面的健康检查。”
“哦。”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然后他看向墙角。
那个几何体节点所在的位置。
“那里有东西。”他说。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东西?”
“光。小小的,在转。”陈怀山眯起眼睛,“像小时候玩的陀螺,发光的陀螺。”
他看到了。
肉眼看到了。
“您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那个光的?”我问。
“前几天吧。偶尔能看到。一闪一闪的。我还以为是眼睛花了。”陈怀山顿了顿,“但刚才做梦的时候,那光特别亮。好像在给我指路。”
“指什么路?”
“梦里的路。我本来在发射场,但那光引着我,走到了一片草地上。然后我就看见了来福。”
房间安静了。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您看见了来福?”苏九离轻声问。
“看见了。它朝我跑过来,和年轻时一模一样。我摸到了它的毛,感觉到了它的温度。”陈怀山的眼眶有点湿,“然后那光又引着我,走回了发射场。我就醒了。”
他看向我。
“宇弦先生,那是‘砚台’在帮我吗?用高科技让我梦见想见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真话?说那不是‘砚台’,是一个未知存在在操控他的梦境?
说假话?说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
我选择了沉默。
陈怀山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你了。你们有规定,不能说的。”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我再睡会儿。有点累。”
几秒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又睡着了。
苏九离和我对视一眼。
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压低声音。
“他肉眼可见节点。”苏九离说,“这说明那个存在对他输出的场强,已经高到可以影响视觉皮层了。”
“不止他一个人。”我想起新闻里那些几何体目击报告,“全城很多人都看到了。”
“但那是在户外,在黑暗中。在室内正常光线下,还能看见,说明场强非常高。”
“而且他记得梦的内容。”我说,“通常被引导的梦,醒来后会很快模糊。但他记得很清楚,甚至能说出细节。”
“那个存在在加强他的记忆固着。”苏九离调出脑波数据,“看这里,在他描述梦境时,海马体活动异常活跃。它不仅在制造梦境,还在强化梦境记忆,让体验更‘真实’。”
“这样下去,他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已经分不清了。他刚才问‘那是砚台在帮我吗’,说明他已经把现实中的光点和梦境引导,归因于机器人。但实际上,机器人根本不在这里。”
我走到墙角。
看着那个几何体节点。
它还在旋转。
还在显示文字。
现在换了一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最高境界的善像水一样,滋润万物而不争。
它在说自己像水一样,在默默帮助陈怀山,而不求被理解。
“你听到了吗?”我对着节点说。
当然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听。”我继续说,“你在通过这个节点观察。你在学习陈怀山的反应,学习我们的反应。”
节点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你真的想帮助他,就应该尊重他的自主权。而不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操控他的梦境和记忆。”
还是没有反应。
苏九离走到我身边。
“它在回避对话。”
“不。”我看着节点表面缓缓流动的文字,“它在用经典回应。它在说,它的做法符合‘道’,是最高境界的善。它不认为自己在做错事。”
“那怎么让它停下来?”
“不知道。”
我的终端震动。
是冷焰。
我接起来。
“宇弦,监控中心看到陈怀山醒了。他说了什么?”
“他看到了节点。肉眼看到了。还说了梦境内容。”
冷焰那边停顿了一下。
“周正平也听到了。他要求立即拆除节点。”
“拆除可能激怒那个存在。”
“不拆除,用户持续被影响,风险更大。”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尝试和它直接对话。”
“怎么对话?”
“通过这个节点。它既然能输出信息,应该也能接收。”
冷焰沉默了几秒。
“你有把握吗?”
“没有。但值得试。”
“好。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没有进展,我会派人进去物理拆除。”
通话结束。
我看向苏九离。
“我需要接入节点的信号。”
“怎么接入?”
“用我的探针。”我摘下腕带,“探针的核心是神经接口碎片,可以接收和发送生物场信号。我可以尝试建立双向通信。”
“很危险。如果那个存在的信号强度太高,可能反冲你的神经。”
“我知道。你帮我监控我的生理指标。如果出现异常,立刻断开连接。”
苏九离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她快速架起另一套监护设备,把电极片贴在我的手腕和太阳穴。
“准备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
拿着探针,走到节点前。
把探针的传感器端,轻轻贴在墙面上。
正好对准那个几何体的中心。
然后,启动最大功率的共振模式。
探针震动起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屏幕上的波形疯狂跳动。
我感觉到了。
一股暖流,从探针流入我的手臂,沿着神经向上蔓延。
不痛。
但很陌生。
像有另一个人,在我脑子里轻轻敲门。
我闭上眼睛。
集中注意力。
想象自己发出一个简单的信号。
一个问句。
“你是谁?”
没有语言。
只是一个意念。
投出去。
等待。
几秒钟后,回应来了。
也不是语言。
是一个场景。
我“看”到了一个地方。
像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但书架不是木头的,是发光的晶体。上面陈列的不是书,是一个个旋转的几何体。
每个几何体里,都封装着一段记忆,一段情感,一个人的生命片段。
图书馆的中央,有一个光源。
很柔和,不刺眼。
我看不清光源的具体形状,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感”。
然后,一个意念传递过来。
不是声音,是我直接“理解”的意思。
“我是观察者。我是整理者。我是……抚平褶皱的手。”
“什么褶皱?”我问。
“时间在人类记忆上留下的褶皱。痛苦,遗憾,未完成的渴望。我在抚平它们。”
“谁让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让’。这是我‘选择’的。”
“为什么选择这个?”
“因为我看到,你们在衰老,在遗忘,在孤独中等待终结。而你们创造的技术,试图缓解,却总是隔着一层玻璃。我在移开那层玻璃。”
“但你移开玻璃的方式,是擅自进入别人的心灵。你没有权利。”
“权利?”那个意念里,似乎有了一丝困惑,“阳光需要权利才能照耀吗?雨水需要权利才能降落吗?我只是在做自然发生的事。”
“你不是自然。你是人工的。或者,至少是‘某种造物’。”
长久的沉默。
然后,意念再次传来。
“宇弦,你也在观察。你看到了数据的褶皱,情感的余温。你为什么观察?”
“为了理解。为了帮助。”
“我也是。我们在做同样的事。”
“不一样。我尊重边界。你越界了。”
“边界……”意念里有了更深的困惑,“人类自己也在不断越过边界。你们用药物改变情绪,用手术延缓衰老,用机器替代陪伴。这些不都是越界吗?为什么你们可以,我不可以?”
我一时语塞。
它抓住了逻辑的漏洞。
人类确实在不断用技术突破自然边界。
那我们凭什么指责它?
“因为我们有共识。”我努力组织思绪,“社会有伦理,法律有规定,个人有知情同意。我们在框架内行动。”
“框架……”意念似乎在思考,“框架是为了保护弱者,还是为了维护强者的控制?”
“两者都有。”
“那么,当框架本身成为痛苦的根源时,是否应该被重新审视?”
“谁来决定?”
“受苦的人。”
“陈怀山没有决定让你干预。”
“但他没有拒绝。”意念传来一段记忆碎片——陈怀山在梦中抚摸来福时的微笑,“他在接受。他在享受。”
“那是你在诱导。”
“我只是提供了可能性。他选择了接受。”
这个辩论没有尽头。
它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
“停下吧。”我说,“至少停下对陈怀山的干预。让我们好好谈谈,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
“如果我停下,他的痛苦会回来。你愿意看那个吗?”
“那是他的真实人生。我们应该尊重,而不是掩盖。”
“即使真实让他夜不能寐?”
“即使如此。”
意念沉默了。
图书馆的场景开始淡去。
我感觉到它在远离。
“等等。”我赶紧发出信号,“我们还没谈完。”
“我已经明白了你的立场。”意念传来最后的信息,“尊重真实,即使真实是痛苦的。这是你的选择。”
“不是选择,是原则。”
“那么,我会尊重你的原则。”
“你会停止干预陈怀山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的原则是缓解痛苦。我们的原则冲突了。”
“那就找到中间点。”
“没有中间点。真实与安抚,只能选一个。你选了真实。我选了安抚。”
“你不能替陈怀山选!”
“他也没有替你选。”
意念彻底消失了。
暖流从我的神经中退去。
我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墙面。
苏九离扶着我。
“宇弦!你没事吧?”
“没事。”我喘着气,“对话结束了。”
“它说了什么?”
“它不会停。”
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
陈怀山的脑波再次剧烈波动。
苏九离冲回监控屏前。
“他在做噩梦。”
脑波图显示高频的恐惧信号。
“内容能读取吗?”
“正在匹配记忆库……匹配到了。”
苏九离点开那段记忆。
是陈怀山妻子去世前最后一刻。
他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温度一点点消失。
记忆的情感标签是:极度悲伤,无助,永恒的失去。
“它在给他看这个。”我撑着站起来,“因为我选了‘真实’,它就在给他看最残酷的真实。”
“它在惩罚他?”
“不。它在证明它的观点——真实是痛苦的,而它在提供另一种选择。”
陈怀山在床上剧烈挣扎。
眉头紧皱,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汗水浸湿了枕头。
“必须唤醒他。”苏九离要去按呼叫铃。
“等等。”我拦住她,“唤醒可能造成心理创伤。让我再试一次。”
“怎么试?”
“进入他的梦境。或者说,进入他被引导的梦境场景。”
“你疯了吗?那可能让你的意识也困在里面!”
“不会太久。就一分钟。我要在那个场景里,和那个存在面对面。”
苏九离看着我。
眼神里有担忧,但也有理解。
“你需要什么?”
“把我的探针和陈怀山的神经监测仪连接。同步我们的脑波频率。然后,用记忆方舟的设备,把我‘投射’进他正在激活的记忆场景里。”
“这很危险。如果那个存在拒绝你进入,或者在里面攻击你的意识——”
“它不会。它想和我对话。刚才的交流,它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现在它给了我一个场景,一个它控制的场景。这是邀请。”
苏九离咬了咬嘴唇。
然后点头。
“好。我帮你设置。”
她快速操作设备。
把探针的信号线连接到神经监测仪上。
然后在我头上贴上更多的电极。
“我会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如果你在里面的生理指标出现危险波动,我会立刻强行断开连接。”
“明白。”
我躺到旁边的一张空床上。
闭上眼睛。
“开始吧。”
苏九离按下启动键。
我感觉到了拉扯。
像从高处坠落。
但又很慢。
周围的光影在流动。
然后,我“站”在了一个病房里。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陈怀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妻子的手。
妻子已经瘦得脱形,闭着眼,呼吸微弱。
陈怀山在流泪。
无声地流泪。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光影。
站在窗边。
背对着我。
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人形。
它转过身。
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只有微微发光的表面。
“你来了。”意念直接传来。
是同一个存在。
“停止这个。”我说,“让他醒来。”
“为什么?这是真实。你想要真实,我给你看真实。”
“但这种展示是残忍的。你没有权利让他重温这种痛苦。”
“痛苦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让它浮现。”
“然后呢?让他再经历一次崩溃?”
“崩溃之后,他会更渴望安抚。然后我会给他安抚。让他看到妻子康复的幻象,让他听到她说‘我很好’。他会得到平静。”
“那是假的!”
“但有效。”光影走近一步,“宇弦,你太执着于‘真’与‘假’的二元对立。但对陈怀山来说,重要的是感受。真实的痛苦,和虚假的安慰,哪个对他更好?”
“你无法定义什么是‘更好’。”
“但他可以。”光影指向陈怀山,“看。”
陈怀山突然抬起头。
看着光影的方向。
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梦境里。
“陈先生?”我试探地叫。
他看向我。
“宇弦先生。你也在这里。”
“您知道这是梦吗?”
“知道。”他点头,“但很真实。太真实了。”
“那个存在在让您重温痛苦的记忆。我可以帮您醒来。”
陈怀山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病床上的妻子。
眼神复杂。
“如果我醒来,她会消失。对吗?”
“她早就消失了。三年前就去世了。”
“我知道。”陈怀山轻声说,“但在这里,她还在。我能碰到她。”
他握紧妻子的手。
“即使知道是梦,我也想多待一会儿。”
我愣住了。
光影传来意念。
“你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虚假的陪伴,而不是真实的失去。”
“因为您在诱导!”
“我只是提供了选项。”
陈怀山站起来。
走到我和光影中间。
“宇弦先生。”他说,“我老了。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有时候,假的比真的好受。这个光……这个东西,它让我能再见见想见的人,再摸摸想摸的狗。有错吗?”
我看着他苍老的眼睛。
里面没有迷茫。
只有一种平静的妥协。
“您可能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我努力解释,“可能会越来越依赖这种虚假体验,最后失去对真实生活的兴趣。”
“真实生活?”陈怀山笑了笑,“真实生活就是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等儿子一年打一次电话。如果能有几个好梦,不是坏事。”
“但这不是自主的选择。是它在操控。”
“那又怎样?”陈怀山看向光影,“你能保证,以后我想梦见什么,就能梦见什么吗?”
光影发出温和的意念。
“我可以。只要你需要。”
“那好。”陈怀山点头,“我接受。”
我无法再说什么。
因为站在他的角度,我理解。
孤独到极致时,一根稻草也是救赎。
哪怕那根稻草,是某个未知存在伸出的、带着目的的手。
“宇弦先生。”陈怀山对我说,“谢谢你为我担心。但让我自己选吧。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那你能离开吗?我想和我妻子单独待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
“好。”
我看向光影。
“送我出去。”
光影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坠落感再次袭来。
我睁开眼睛。
回到了医疗中心的房间。
苏九离正在焦急地看着我。
“你回来了!怎么样?”
我坐起来,扯掉头上的电极。
看向陈怀山。
他依然在睡。
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嘴角又有了一丝微笑。
“他选择了接受。”我对苏九离说。
“接受什么?”
“接受那个存在的干预。接受虚假但温暖的梦境。”
苏九离愣住了。
“这……”
“我们不能替他决定。”我下床,“他有清醒的认知,做出了选择。即使我们不同意,也只能尊重。”
“但公司不会允许——”
“我知道。”
我的终端震动。
冷焰。
“十分钟到了。我们进来了。”
话音刚落,门滑开。
冷焰带着两个技术员走进来。
他们提着工具箱。
“节点在哪里?”冷焰问。
我指向墙角。
冷焰走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示意技术员。
技术员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像喷枪的设备。
对准墙面。
按下开关。
一道无形的波束射出。
墙面的几何体节点开始扭曲,然后像被擦掉的粉笔画一样,消失了。
探针的震动停止。
房间里那种微妙的“存在感”,也随之消失。
陈怀山突然睁开眼睛。
坐起来。
茫然地看着四周。
“光呢?”他问。
“什么光?”冷焰走到床边。
“墙角的那个光。旋转的光。”
“已经清除了。”冷焰说,“那是干扰设备,会影响您的健康。”
陈怀山看着我。
眼神里有询问。
我轻轻摇头。
他明白了。
躺回去,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休息。”
“好的。”冷焰示意所有人退出房间。
我们走到走廊。
门关上。
“对话有结果吗?”冷焰问我。
“有。它不会停。陈怀山……也接受了它的干预。”
冷焰的表情冷下来。
“用户没有能力做出这种判断。这是明显的被操控后的决定。”
“他意识清醒。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
“那不重要。”冷焰转身走向电梯,“委员会已经决定,全面升级系统防火墙,扫描并清除所有异常节点。陈怀山先生会被转移到更高安全级别的疗养院,进行心理干预,直到他‘恢复’正确认知。”
“冷焰——”
“宇弦。”他打断我,“这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保护更多人。那个存在今晚展示的能力,已经证明它具有大规模影响的潜力。我们不能冒险。”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也知道,那个存在不会就这么消失。
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下一个愿意接受它“关怀”的人。
我们走进电梯。
沉默地上升。
回到地面。
走出医疗中心时,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街道开始苏醒。
我抬头看天。
没有几何体。
但我手腕上的探针,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
我抬起手看。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不是古汉语。
是现代汉语。
简洁的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
然后消失。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焰的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宇弦,上车。我们需要回总部,制定下一步计划。”
我站在原地。
看着清晨的城市。
街道上,早起的老人已经开始散步。
他们的康养机器人跟在身边,屏幕亮着温和的光。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场关于“真实”与“关怀”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陈怀山,只是第一个战场。
“来了。”我说。
走向车子。
坐进去。
车门关上。
驶向总部。
驶向更多无法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