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院子里磨那把旧柴刀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不重,三下。
很有节奏。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院门。
老旧的门板关着,外面是午后安静的巷子。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还是不重,但很稳。
我放下柴刀,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插销,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黑色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睛里有一种久经世事的平静。
他看着很面熟。
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请问,是林师傅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是我。”我说,“你是?”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我。
“二十年前,西山石亭。你留给我的。”
我接过纸条。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打开。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若遇不解之厄,可持此来寻。”
落款是一个“林”字。
是我的字迹。
二十年前。
西山石亭。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想起来了。
张明远。
二十年前,我在西山处理一桩山精作祟的事,遇到一个进山写生的美术老师。他被山精迷惑,险些失足坠崖。我顺手救了他,他醒来后惊恐万分,问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没多说,只给了他这张纸条,让他如果以后遇到类似解决不了的怪事,可以来找我。
那时他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头发浓密,眼神里充满对未知的好奇和恐惧。
一晃二十年。
他看起来……变化不大。
甚至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
“张老师。”我把纸条折好,还给他,“请进。”
他接过纸条,小心地收好,迈步走进院子。
我关上门,引他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给他倒了杯茶。
“没想到,你还留着这张纸条。”我说。
“一直留着。”张明远双手捧着茶杯,眼神有些飘忽,“这些年,搬了好几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但这张纸条,我一直放在贴身的钱包里。就像……就像护身符一样。”
“遇到事了?”我问。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茶杯,挽起了左手的袖子。
露出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很普通的那种,塑料表带,液晶屏。
“你看这个。”他说。
我看向那块表。
液晶屏上显示着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日期:2023年10月15日。
一切正常。
“看秒针。”张明远说。
我盯着秒数的位置。
数字在跳动:37,38,39……
正常。
突然。
在秒数从39跳到40的瞬间——
屏幕上的所有数字,包括时分秒和日期,全部模糊了一下!
像是信号受到干扰的电视机屏幕,出现了一片雪花噪点!
极其短暂,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恢复正常。
时间显示变成了: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四十秒。
日期依旧是2023年10月15日。
看起来似乎只是跳秒完成。
但刚才那瞬间的模糊和雪花噪点,不是错觉。
“每天都会出现几次。”张明远放下袖子,盖住手表,声音低了下去,“随机的时间。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半夜。每次都是那样,模糊一下,雪花噪点,然后恢复正常。时间……好像也没错。”
“只有手表这样?”
“不止。”张明远摇头,“手机也是。电脑也是。所有显示时间的电子设备,都会出现同样的情况。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出现那种模糊的时候,我周围的时间……好像会变慢一点点。”
“变慢?”
“嗯。”张明远舔了舔嘴唇,“很细微的感觉。就像……就像世界卡顿了一下。别人的动作,声音,甚至风吹树叶的摆动,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非常非常短,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我能感觉到。每次电子设备出现雪花噪点时,就会有这种感觉。”
“只有你能感觉到?”
“我问过我妻子,我儿子,还有同事。”张明远苦笑,“他们都说没感觉。说我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甚至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三个月前。”张明远回忆,“一开始很轻微,偶尔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现在一天能有七八次。而且每次‘卡顿’的时间,好像……在变长。虽然还是很短,但我能感觉到,比最开始长了那么一点点。”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时间感知异常。
电子设备显示干扰。
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阴魂作祟。
更像是……某种对“时间”这个维度的细微干扰或者“污染”。
“三个月前,你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我问。
张明远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三个月前……正好是暑假。我带着学生去西北写生,去了一个很偏远的古镇,叫‘石鼓镇’。镇子很老,几乎没什么游客。我们在那里待了十天。”
“镇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张明远想了想,“古镇本身就很特别,建筑保存得很好,民风也淳朴。哦,对了,镇子后面有座荒废的老庙,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我们有一天下午去那里写生。”
“老庙里有什么?”
“很破败了,神像都残缺不全。墙上有些模糊的壁画。院子里有棵枯死的老树。”张明远描述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在那座庙里,我捡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张明远从夹克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
他解开手帕。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齿轮。
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中间有方孔。
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机械上脱落的零件。
“就是这个。”张明远把齿轮放在石桌上,“我在老庙正殿的香炉灰里发现的。当时觉得造型古朴,像个小古董,就顺手捡回来了。”
我拿起那个青铜齿轮。
入手冰凉沉重。
锈蚀很严重,但能看出原本做工很精细,齿牙虽然磨损,但排列规律。
我凝神感知。
齿轮内部,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律动”。
不是生命体的律动。
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机械的、恒定的振动频率。
非常非常慢,几乎难以察觉。
但确实存在。
“你捡到它之后,就开始出现时间异常?”我问。
张明远点头。“差不多就是那时候。从石鼓镇回来没几天,就开始了。”
我把齿轮放回手帕上。
“这个齿轮,可能有问题。”我说,“它或许来自某个古老的、与‘时间’或者‘计时’有关的装置。长期接触,可能会对人的时间感知,甚至对周围小范围的时间流,产生细微的干扰。”
张明远脸色一白。“那……那我该怎么办?把它扔了?”
“扔了不一定有用。”我摇头,“你已经接触了三个月,它可能已经与你产生了某种‘联系’。单纯物理上远离,未必能切断这种影响。”
“那……那会怎么样?”张明远声音发紧,“时间错乱会越来越严重吗?我会不会……被卡在某个时间点里?或者……变老变慢?”
他的问题里,带着真实的恐惧。
“目前看,影响还很微弱。”我说,“只是感知上的细微错位和电子设备干扰。但长期下去,不好说。尤其这种未知的古物,谁也不知道它的影响机制和极限是什么。”
张明远双手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林师傅……二十年前你救了我一次。现在……现在还能再帮我一次吗?”
我看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年轻、却充满焦虑的脸。
二十年前,他眼里的恐惧是对未知的山精。
二十年后,他的恐惧是对无形的时间。
都是未知,但后者更令人无力。
“我需要去一趟石鼓镇。”我说,“看看那座老庙,找找这个齿轮的来历。或许能找到解除影响的方法。”
张明远眼睛一亮。“我陪您去!我对那里熟!”
“不用。”我拒绝,“你留在家里,尽量减少外出,尤其避免使用精密电子设备和驾车。这个齿轮,”我指了指手帕,“先留在我这里。”
“好!好!”张明远连连点头,如释重负,又有些不安,“林师傅,那……那大概需要多久?费用……”
“时间不定。费用不必。”我站起身,“你留个现在的联系方式,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张明远留下手机号,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告辞离开。
我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院子,我看着石桌上那个小小的青铜齿轮。
锈迹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
那股微弱而稳定的“律动”,依旧清晰。
时间。
这是最神秘、最不可捉摸的维度之一。
竟然会被一个来自古老破庙的小小齿轮所扰动。
石鼓镇。
我得去一趟。
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必要的工具。
傍晚时分,我坐上了前往西北方向的火车。
石鼓镇在邻省,一个很偏僻的县里。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当地的小巴,最后一段路甚至搭了一段老乡的拖拉机。
到达石鼓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镇子确实很古老,青石板路,木质结构的房屋,有些已经歪斜。游客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写生的学生和采风的摄影师。
我按照张明远描述的方位,找到了镇子后面的那座荒废老庙。
庙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围墙塌了大半,山门只剩个框架。院子里杂草丛生,那棵枯死的老树矗立在中央,枝干扭曲,像挣扎的鬼爪。
正殿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阳光斜射进去,照亮飞舞的灰尘和残缺的神像。
我走进正殿。
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正中的石制香炉还在,里面积满了灰土和枯叶。
张明远就是在这里发现的齿轮。
我在香炉周围仔细查看。
香炉本身很普通,石质,没有任何纹饰。
我又检查了殿内的其他角落。
墙壁上的壁画确实模糊不清,画的大概是些神佛故事,但剥落严重,难以辨认。
除了灰尘和破损,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也没有阴气或者邪秽之气。
就是一座普通的、被时间遗忘的荒庙。
但那个齿轮的出现,证明这里绝不普通。
我走出正殿,在庙里庙外转了好几圈。
用感知探查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堵残墙。
依然一无所获。
仿佛那个齿轮,是凭空出现,又恰好被张明远捡到的。
天色渐晚。
我决定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仔细探查。
镇上只有一家简陋的客栈,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给我开了间房。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我坐在客栈大堂吃,老板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信号不太好,偶尔有杂音。
“老板,”我吃完面,走过去,“跟您打听个事。”
老板抬起眼皮看我。“啥事。”
“镇子后面那座老庙,是什么来历?”
老板皱了皱眉。“那破庙啊……有些年头了。听老辈人说,以前香火挺旺的,供的是啥神不清楚了。后来破四旧的时候砸了,就荒了。几十年没人管了。”
“庙里以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大型的钟?或者别的机械装置?”
老板摇头。“不知道。我记事起那就是个破庙。钟啊鼓啊,早没了。”
“镇上有年纪更大的老人吗?可能知道得多些。”
老板想了想。“东头有个刘太公,九十多了,脑子还清楚。他小时候可能见过庙没荒时的样子。”
“能带我去见见吗?”
老板看了看外面黑透的天。“这么晚了……刘太公睡得早。明天吧。”
我点点头,付了房钱,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镇子的街道,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青铜齿轮,放在桌上。
在安静的房间里,我似乎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它那微弱而稳定的“律动”。
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仿佛一颗微型的心脏,在按照自己的节拍跳动。
与这个世界的时间流,有着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差异。
我看了一会儿,准备把它收起来。
就在这时——
桌上的齿轮,忽然自己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碰触。
是它内部那股“律动”,忽然增强了一瞬!
紧接着,房间里所有的光线——包括窗外的路灯余光,桌上的台灯——同时暗了一瞬!
不是熄灭。
是像电压不稳那样,猛地变暗,又立刻恢复。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了。
就在光线变暗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一切——空气的流动,远处隐约的狗吠,甚至我自己的心跳——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感。
和张明远描述的一模一样。
只是程度更轻微。
因为齿轮在我身边,影响直接作用在了这个房间。
我立刻抓起齿轮,用布紧紧包好,塞进包里。
然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街道依旧空荡,路灯昏黄稳定。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常,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这个齿轮,在特定的时间,或者特定的环境下,会主动释放更强的干扰。
刚才是什么触发了它?
我回想了一下。
好像就是在我想把它收起来的那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难道……它能感知到我的“意图”?
还是说,只是巧合?
我站在窗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一切正常。
直到后半夜,再也没有异常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请客栈老板带我去见东头的刘太公。
刘太公住在镇子最东边一个独立的小院里,精神确实不错,耳不聋眼不花。
听说我打听老庙的事,他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
“那座庙啊……叫‘守时庙’。供的不是神佛,是‘时间’。”刘太公慢悠悠地说,“我小时候,庙里还有和尚,不过不是念经的和尚,是守庙人。庙里有一件镇庙之宝。”
“是什么?”
“一座钟。”刘太公比划着,“很大的铜钟,挂在庙里的钟楼上。但不是用来敲的。听我爷爷说,那钟很特别,上面的刻度不是时辰,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钟自己会走,但走得特别特别慢,好几年才动一格。守庙人的职责,就是看着那钟,记录它走动的格数。”
自己会走的钟?
走得极慢?
“那钟后来呢?”我问。
“破四旧的时候,被砸了。”刘太公叹了口气,“铜钟被拉去炼了铜,钟楼也拆了。守庙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庙就荒了。”
“庙里除了钟,还有别的特别的东西吗?比如……机械装置?齿轮之类的?”
刘太公摇头。“那就不清楚了。庙里不让外人进,尤其是放钟的钟楼。我们小孩只能远远看一眼。齿轮……也许钟里面有机芯吧?谁知道呢。”
守时庙。
自己走动的铜钟。
记录时间的守庙人。
这一切,和张明远捡到的青铜齿轮,完美地对上了。
那个齿轮,很可能就是那座“守时钟”机芯的一部分。
在钟被毁掉时,崩飞出来,落入了香炉灰中,沉睡了数十年。
直到被张明远捡起,带离了庙宇。
脱离了原本的环境(庙宇、或许还有某种镇压或束缚),齿轮开始“苏醒”,释放出它自身携带的、关于“时间”的异常特性。
影响了张明远的时间感知,干扰了电子设备。
甚至可能……在缓慢地改变他周围的时间流速?
我必须回老庙,找到更多线索。
或许,庙里还有残留的、能“关闭”或“中和”这个齿轮影响的东西。
谢过刘太公,我再次来到荒庙。
这次,我有了明确的目标。
钟楼。
按照刘太公的描述,钟楼应该在正殿后面。
我绕到正殿后方。
那里是一片更茂密的杂草和瓦砾堆。
仔细搜寻后,我发现了一些地基的痕迹——一个大约三四米见方的石砌基座,已经半埋入土中。
这就是钟楼的遗址。
我在基座周围仔细搜寻。
瓦砾中,偶尔能看到一些朽烂的木料和碎砖。
但没有发现其他齿轮,也没有任何像是钟的部件。
看来,当年的毁坏很彻底。
我站在基座中央,闭上眼睛,将感知沉入脚下的土地。
向下,再向下。
越过浅层的土壤和碎石。
在基座下方大约两米深的地方——
我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手中齿轮同源的“律动”。
不是齿轮。
是某种更大的、沉寂的、被埋藏的东西。
我睁开眼。
回镇上借了把铁锹,返回荒庙。
开始在基座中央往下挖。
土很硬,夹杂着碎石。
挖了大概一米深,铁锹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金属。
我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
逐渐地,一个巨大的、圆弧形的金属表面露了出来。
是铜。
虽然覆盖着厚厚的泥土和铜锈,但能看出是青铜。
是钟!
那座“守时钟”的残骸!
没有被完全拉走炼铜,有一部分被埋在了这里!
我加快了挖掘。
一个多小时後,钟的顶部大致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倒扣着的、残缺的钟体。大约有半人高,直径超过一米。钟壁上布满了扭曲的裂纹和破洞,显然是被暴力砸毁的。
钟的内外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的符号。
不是文字。
更像是某种极其复杂的、立体的、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和纹路。
即使破损严重,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密而宏大的意蕴。
这些符号,与我在望湖亭、石桥刻痕,以及陈秀兰黑布上看到的简化“眼睛”符号,风格迥异,但似乎……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都涉及“规则”。
“眼睛”符号关乎“见证”和“记录”。
而这些钟上的符号,关乎“时间”和“测量”。
都是某种超越凡俗的“概念”的具象化。
我的手,轻轻抚过钟壁上冰冷的纹路。
就在指尖接触到钟壁的瞬间——
我包里的那个青铜齿轮,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同时,我脚下的土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的——
“咚……”
像是钟被敲响的回音,被埋藏了数十年,此刻才缓缓传出。
紧接着,被我挖出的残钟,表面的所有符号,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流转,沿着纹路游走!
虽然破损,但残存的符号依然构成了一部分完整的“回路”!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以这座荒庙为中心,方圆百米范围内的时间流——
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不是变慢。
是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杂草摆动的节奏忽快忽慢。
鸟飞过的轨迹出现了不连贯的跳跃。
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出现了短暂的错乱感!
而包里的齿轮,震动得更加疯狂,仿佛要破布而出!
不好!
残钟和齿轮产生了共鸣!
它们试图重新组成一个“完整”的、能影响时间的“场”!
以这残钟为基座,以齿轮为“钥匙”!
一旦这个“场”完全激活,影响范围可能远不止百米!
整个石鼓镇,甚至更远的地方,时间都可能出现不可预测的混乱!
必须阻止!
我立刻从包里掏出齿轮,不再压抑它的震动。
反而将一股精纯的气息,强行灌注进齿轮内部!
不是镇压。
是“推动”!
你不是要共鸣吗?
我帮你!
但我推动的方向,与你想要的方向——相反!
齿轮在我掌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鸣!
内部的“律动”瞬间变得狂乱、无序!
它释放出的时间干扰波纹,与残钟发出的波纹,在空气中激烈碰撞、抵消!
就像两股相反方向的水流对撞!
周围紊乱的时间涟漪,开始迅速平息!
杂草恢复了正常摆动。
鸟的轨迹变得连贯。
我的呼吸心跳也平稳下来。
但手中的齿轮,温度急剧升高,变得烫手!
表面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下方暗青色的、光洁的金属本体!
上面的齿牙,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
残钟上的淡金色光芒,也开始明暗不定地剧烈闪烁!
它“感觉”到了我的对抗!
嗡——!!!
一声低沉到超越人耳听觉极限、但直击灵魂的轰鸣,从残钟深处爆发!
钟壁上那些复杂的符号,光芒大盛!
一股庞大、古老、冰冷、纯粹的“时间”意志,如同苏醒的巨兽,朝着我碾压而来!
它要强行同化、修正我这个“干扰源”!
要将我拉入它那混乱的时间流中!
我的眼前,瞬间出现了无数重叠、破碎的画面:
草木疯长又枯萎……日升月落快如走马灯……庙宇建成又倒塌……人影来去如同鬼魅……沧海桑田,瞬息万变……
时间在我周围疯狂地加速、倒流、扭曲!
我的皮肤感觉到忽而灼热(时间加速带来的模拟老化?),忽而冰凉(时间倒流带来的虚幻年轻感)。
意识也开始模糊,仿佛要被这混乱的时间洪流冲散!
危急关头!
我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和腥甜让我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左手死死握住滚烫的齿轮!
右手并指如剑,将全部的心神和力量,凝聚于指尖!
然后,狠狠地点在了残钟钟壁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连接着数道纹路的“节点”符号上!
这一点,蕴含了我对“平衡”、“静止”、“断裂”之道的全部理解!
不是破坏。
是“断流”!
强行切断残钟内部那混乱符号回路的关键连接!
嗤——!
仿佛烧红的铁条插入冰水!
我的指尖与钟壁接触处,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残钟发出的淡金色光芒,骤然熄灭!
那股庞大的时间意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巨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迅速退潮般缩回了钟体深处!
周围所有的时间紊乱景象,瞬间消失!
荒庙恢复了平静。
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右手食指指尖一片焦黑,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好在,成功了。
残钟被暂时“关闭”了。
它内部的时间力量回路,被我强行切断了一个关键节点。
短时间内,它无法再主动产生影响。
我摊开左手。
掌心的青铜齿轮,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冰冷的触感。
表面的锈迹全部脱落,露出了它原本暗青色的、精致光滑的真容。
但原本那种稳定的“律动”,此刻也变得极其微弱、散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它和残钟之间的共鸣,被彻底打断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看着眼前重新变得死寂的残钟。
钟壁上的符号,已经完全暗淡,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单纯的刻痕。
这座“守时钟”,彻底成了真正的废铜。
而那个齿轮,也失去了大部分“活性”。
张明远身上的时间异常,应该会逐渐消退。
只是需要时间。
我找了块大石头,将挖开的坑重新填平,尽量恢复原状。
然后,带着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齿轮,离开了荒庙。
回到镇上,退掉房间,坐车离开。
在回程的火车上,我收到了张明远发来的信息。
“林师傅,从今天中午开始,我的手表和手机再也没有出现过雪花噪点!那种时间卡顿的感觉也消失了!您是不是已经解决了?太感谢了!”
我回复:“根源已处理。你身上的影响会逐渐消退。注意休息,观察一周。那个齿轮我已处理,不必再担心。”
张明远发来一连串的感谢。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时间,依旧以它恒定的步伐前进。
守时庙,守时钟,齿轮,时间紊乱……
这一切,再次指向了那些古老的、试图观测或干涉世界基本规则的“存在”或“造物”。
“眼睛”符号记录和见证。
“守时钟”测量和干涉时间。
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同一个古老文明的遗泽?
还是不同势力对世界不同层面的探索和干预?
我感觉,自己正在一层层剥开这个世界的表象。
显露出的,是一个由无数隐秘规则、古老遗物和未知存在构成的、深不可测的暗面。
而我自己,也不知不觉,越陷越深。
火车轰鸣着,驶向远方。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齿轮。
冰凉,安静。
像一个沉睡的、关于时间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