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在发光。
不是水在发光。是水下的什么东西。
光透过水面,把整个洞穴染成诡异的蓝色。
我们三个站在池边。
池中央站着另外三个人。
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三个人。
我盯着那个“我”。
他也在看我。
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悲悯。
“你们是谁?”凌霜先开口,声音紧绷。
“我们是你。”那个“凌霜”说。声音比凌霜更柔和,但更坚定。“另一个可能性里的你。”
“什么可能性?”
“成功的可能性。”那个“我”说话了。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事实。“在我们那边,实验场没有崩溃。三种族找到了共存的路。一切都很好。”
“那你们来这儿干嘛?”我问。
“来帮忙。”那个“墨衡”说。他的机械外壳更光滑,线条更优雅。“你们的时间线偏离得太厉害了。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所有相邻的可能性。”
“影响?”
“维度共振。”那个“我”解释。“当一个可能性彻底失败,产生的能量波动会扰动相邻的时间线。轻则出现裂缝,重则连锁崩溃。”
“所以你们是来救自己的。”凌霜说。
“也是救你们。”那个“凌霜”说。“在我们看来,你们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只不过走了不同的岔路。”
我盯着那个“我”。
“你们成功了,怎么成功的?”
“靠合作。”那个“我”说。“真正的合作。不牺牲任何人,不放弃任何人。”
“墨衡没死?”凌霜急切地问。
那个“墨衡”微微摇头。“没有。我活着。我们都活着。”
凌霜的手指抖了一下。
“怎么做到的?”
“我们找到了‘共鸣’的真正含义。”那个“凌霜”说。“不是强行引导能量,而是与能量对话。理解它,安抚它,然后……邀请它改变形态。”
“能量没有意识。”墨衡说。
“是吗?”那个“墨衡”看着他。“你真的这么认为?你在引导能量时,没感觉到它的……‘倾向’吗?”
墨衡沉默。
他感觉到了。
能量确实有某种“惰性”,某种“偏好”。
“负熵能量渴望秩序。”那个“我”说。“但它不知道如何建立可持续的秩序。如果我们只是强行释放它,它就会散失。但如果我们给它一个模板,一个稳定的结构,它就会很高兴地流入其中,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什么模板?”
“这个。”那个“我”伸出手。
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
由光线构成,层层叠叠,不断旋转,但始终保持完美的对称。
“秩序结晶的种子。”他说。“只要把它植入共鸣腔,淤积的能量就会自动结晶化,变成稳定的能源核心,同时修补屏蔽层。”
“听起来太简单了。”我说。
“简单不代表容易。”那个“凌霜”说。“种子需要校准者的血液激活,需要三种族代表的意识共鸣来引导。缺一不可。”
“我们试过了。”凌霜说。“玄启失去了对我的情感连接,我们三个的共鸣不够。”
“所以你们需要修复那个连接。”那个“我”看着我说。“或者……找到新的连接方式。”
“怎么修复?”
“情感是记忆的河流。”那个“我”说。“你失去的不是情感本身,是连接情感的通道。通道可以重建。”
“用什么重建?”
“用新的记忆。”那个“凌霜”说。“用共同的经历,用真实的互动,用……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倒计时在走。
虚蚀体在外面。
归一院在山体里。
“你们有更快的办法吗?”我问。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
“有。但风险很高。”
“说。”
“我们可以暂时分享我们的‘连接’。”他说。“把我们在成功时间线里的情感共鸣,借给你们用一次。”
“借?”
“意识融合。”那个“墨衡”解释。“短暂地,把我们的记忆和情感叠加到你们身上。这样你们在启动种子时,就会有足够的情感共鸣强度。”
“但融合过后,你们会怎样?”墨衡问。
“我们会虚弱一段时间。”那个“凌霜”说。“但不会死。我们的时间线已经稳定,有足够的缓冲。”
“为什么帮我们到这种程度?”凌霜问。
那个“我”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因为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们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另一种死法。救你们,也是救我们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隐藏。
只有一种……坦然的决心。
“你们需要什么回报?”我问。
“不需要回报。”那个“我”说。“只要你们成功。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我不信。”我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付出这么大代价。”
那个“我”沉默了几秒。
“好吧。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成功后,你们要建立一条稳定的维度信道,连接两个时间线。分享数据,分享技术,分享……经验。两个成功的实验场,可以互相支持,走得更远。”
“可以。”我说。
“还有,”那个“凌霜”补充,“如果以后有其他时间线遇到困难,你们也要帮忙。把这份……‘可能性’传递下去。”
“就像接力。”那个“墨衡”说。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凌霜点头。
墨衡也点头。
“好。”我说。“我们同意。”
那个“我”松了口气。
“那么,开始吧。”
他们三人从水池中央走过来。
面对面站在我们面前。
距离很近。
我能看清那个“我”眼里的每一丝细节。
“闭上眼睛。”他说。
我们都闭上眼睛。
“放松意识。不要抵抗。”
我试着放松。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实体。
是意识。
温暖,广阔,像一片包容的海。
轻轻触碰我的意识边缘。
然后,流入。
记忆涌来。
但不是零碎的片段。
是连贯的,完整的“另一段人生”。
我看到那个“我”在父亲去世后,没有封闭自己。他哭了很久,然后决定继承父亲的遗志,但不是被动地守护秘密,而是主动研究,学习,寻找答案。
我看到他和凌霜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在茶馆的试探,而是在一次考古讲座上偶然坐在一起。他们聊了很久,从古文明聊到星空,像老朋友。
我看到墨衡没有被用作牺牲品。他们一起改装了墨衡的核心,增加了情感模拟模块,让他真正开始“感受”世界。墨衡学会的第一个情感是“好奇”。
我看到他们三人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慢慢探索遗迹,不急不躁,记录每一个细节,破解每一个谜题。
我看到他们在面对同样的选择时,选了不同的路。
不牺牲。
不放弃。
寻找第三条路。
每一次。
记忆的最后,是他们三人手拉手站在共鸣腔前,启动种子的那一刻。
那种情感的共鸣……
温暖得像冬日的炉火。
坚定得像古老的岩石。
轻柔得像春天的微风。
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和弦。
种子在他们手中发光。
能量像驯服的河流,乖乖流入结晶模板。
一切顺理成章。
记忆结束。
我睁开眼。
泪水流了满脸。
凌霜也在哭。
墨衡的传感器光芒柔和得像月光。
那个“我”退后一步,脸色苍白,但微笑。
“现在你们感受到了。”他说。“那种连接。”
我点头。
说不出话。
胸腔里塞满了太多东西。
温暖,酸楚,希望,悲伤……全部混在一起。
但很清晰。
很真实。
“种子给你们。”那个“凌霜”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小盒子。
里面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晶体。
“把它放在池子中央,用你们的血激活。”那个“墨衡”说。“然后,像刚才感受到的那样,连接彼此。”
“你们会留在这里吗?”凌霜问。
“我们会看着。”那个“我”说。“直到确认种子启动成功。然后我们就回去。”
“谢谢。”我说。
这个词很轻。
但包含了我能表达的一切。
那个“我”摇头。
“不用谢。记住这种感觉。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们自己走。”
我们走到池边。
打开盒子。
取出种子。
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凌霜也滴了一滴。
墨衡用机械手指的探针,取了一滴模拟生物液(他的“血”)。
三滴液体在种子表面融合。
种子开始发光。
温和的,乳白色的光。
我们把它放进池子中央的石台凹槽。
后退。
手拉手。
闭上眼睛。
回想刚才感受到的那种共鸣。
起初很难。
但慢慢地,感觉回来了。
凌霜的手很暖。
墨衡的手很稳。
我们三人的呼吸渐渐同步。
心跳也仿佛在同一个节奏上。
意识开始连接。
不是侵入,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在一起。
像三条小溪汇入同一条河。
池子里的种子光芒大盛。
整个洞穴被乳白色的光充满。
能量开始流动。
但不是狂暴的。
是温和的,有序的。
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蹈。
我们引导着它。
不是用力推。
是轻轻牵引。
像引导一个孩子。
能量听话地流入结晶模板。
一层层结构开始生长。
像水晶在快速成型。
倒悬山深处的淤积能量被吸引过来,流入这个新生的核心。
屏蔽层的裂缝开始自动修复。
虚蚀体在外面发出不甘的嘶鸣,但无法突破。
一切都在变好。
我能感觉到。
实验场在恢复生机。
种子长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完美晶体。
悬浮在池子上方。
缓缓旋转。
散发着稳定的、温暖的光。
成了。
我们松开手。
睁开眼。
相视而笑。
真正的笑。
那个“我们”还站在不远处。
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
“成功了。”那个“我”说,声音里满是欣慰。
“谢谢。”凌霜说。
“不客气。”那个“凌霜”挥手。“记住约定。建立信道。互相帮助。”
“一定。”我说。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可能性永远不会只有一个。祝你们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我们站在池边。
看着那颗新生的秩序结晶。
洞穴里一片宁静。
只有结晶旋转的微弱嗡鸣。
和我们的呼吸声。
倒计时消失了。
弦心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喜悦。
“系统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七。屏蔽层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九。能量储备:充足。”
“实验场第七节点,已脱离崩溃危险。”
“预估可持续时间:无限期。”
凌霜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玄启。”她轻声说。
“嗯?”
“你……能感觉到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凌霜。
疲惫,坚强,脆弱,温暖。
还有……期待。
我握紧她的手。
“能。”
一个字。
但足够了。
墨衡走过来。
“恭喜。”他说。
声音里有情感。
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情感。
“同喜。”我说。
我们三个站在一起。
看着结晶。
看着彼此。
新的开始。
但不是结束。
路还很长。
但至少,我们现在是完整的。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