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灰尘呛人。林星核在我背上,呼吸微弱。墨子衡在前面带路,苏怀瑾的木杖敲击着金属地面,回声很远。
“他……消失了。”林星核忽然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像梦话。
“我知道。”我托了托她的腿,“别说话,保存体力。”
“他最后说的那块饼……”
“出去再说。”
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墨子衡输入密码,门开了。外面是后巷,垃圾箱堆得很高。雨下大了,空气湿冷。
我们挤进一辆备用悬浮车。车子启动,滑进雨幕。
“去哪?”苏怀瑾问。
“安全屋。”墨子衡设定导航,“老城区,第三区。那里没监控。”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林星核靠在我肩上,眼睛睁着,但没焦点。她的手很凉。
“共鸣器有异常吗?”墨子衡从后视镜看我。
我抬手看了看。读数平稳,但有一个微弱的次级频率在持续波动,像是……倒计时。
“这是什么?”我把手环转向他。
墨子衡瞥了一眼,脸色变了。“时间标记。有人在你身上打了时间锚点。”
“什么意思?”
“时间银行计划的技术。”他咬牙,“他们标记了你的时间线,可以追踪,甚至可能……干扰。”
“怎么解除?”
“需要找到打标记的人。”墨子衡加速转弯,“但首先得弄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安全屋是个旧公寓,在一栋六层楼房的顶层。家具简单,落满灰。墨子衡打开空气净化系统,房间里的霉味慢慢散去。
我把林星核放在沙发上。她坐起来,抱住膝盖。
“时间银行计划是什么?”我问。
苏怀瑾从厨房端来热水。“一个理论上完美的养老方案。年轻人把‘空闲时间’存进银行,等老了取出来用。存的时间可以兑换成机器人服务时长,或者直接换成钱。”
“那时间悖论呢?”
“问题在于,”墨子衡脱下湿外套,“时间不是货币。你存进去的‘一小时’,不是实际的一小时,而是你生命中的一小时。银行用算法把它换算成‘通用时间单位’,但换算系数……会变。”
“怎么变?”
“根据市场需求,根据你的健康状况,甚至根据社会贡献度。”苏怀瑾递给我一杯水,“一个健康的二十岁青年存的一小时,可能等于一个七十岁老人取出的三小时。但如果那个青年后来生了重病,他存的时间就会贬值。”
林星核抬起头。“这是诈骗。”
“不,这是‘动态平衡’。”墨子衡冷笑,“官方说法是,为了确保时间银行的长期稳定运行。但实际上,它创造了一个时间交易市场。有人炒时间期货,有人做空老年时间。皇甫骏是最大的庄家之一。”
窗外的雨声很急。我喝了一口水,温水划过喉咙。
“时间锚点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高级功能。”墨子衡坐到我面前,“银行可以对特定客户打标记,实时追踪其‘剩余有效时间’。理论上是为了提供个性化服务。但也可以用来……催债。”
“催时间债?”
“对。如果你存的时间不够养老,银行会允许你‘预支’未来时间。但未来是不确定的。所以他们会标记你,确保你能‘还上’。如果还不上……”他停顿,“银行有权‘回收’你的时间。”
“怎么回收?”
墨子衡没说话。苏怀瑾替他说:“加速你的衰老。或者,在关键时刻,让你‘丢失’一段时间。”
我背脊发凉。“这是谋杀。”
“是‘合同履行’。”墨子衡摇头,“所有条款都写在用户协议里,用最小的字。没人仔细看。”
林星核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
“父亲提过时间银行。”她看着窗外,“他说,那是把生命切成碎片,明码标价。他说,人不是商品,时间不是货币。但他阻止不了。”
“所以他转向了记忆链。”我说。
“他想用真实的记忆对抗虚假的时间交易。”林星核转身,眼睛红了,“但连记忆也被污染了。什么都守不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
我的手环震动。陌生号码。
我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宇弦调查官。我是皇甫骏。”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按下免提。
“你说。”
“深夜打扰,抱歉。”皇甫骏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爆炸。希望各位安好。”
“托你的福。”
“别误会。那不是我的人。”他顿了顿,“或者说,不全是。时间银行有自己的安保部门,他们有时比较……激进。”
“你想干什么?”
“我想合作。”皇甫骏说,“我知道你们在查时间悖论。我有线索。但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林星核小姐父亲的意识数据。”他直截了当,“我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意识消散前,会有最后的波动数据。我要那个波动。”
林星核冲过来:“你休想!”
“林小姐,别急。”皇甫骏依然温和,“你父亲的意识里,有时间银行最初的设计漏洞。我需要它来修补系统。否则,下个月系统升级时,可能会引发大规模的时间紊乱。”
“什么紊乱?”墨子衡问。
“简单说,如果漏洞不补,有些储户会发现,他们存进去的时间……消失了。不是被用掉了,是直接从人生里切掉了。比如,你明明记得自己存了十年,但系统显示只有五年。那五年去哪了?”
“被银行吞了?”
“不,是掉进了时间裂缝。”皇甫骏叹了口气,“初代系统设计时,为了追求效率,偷工减料。时间换算算法有个递归错误,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导致时间数据自我湮灭。你父亲当年发现了,但没来得及修复就……出事了。”
苏怀瑾握紧木杖:“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皇甫骏发来一段视频。
投影展开。画面里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字幕显示:张建国,八十二岁,时间银行储户。
然后,时间显示跳动了。从下午三点,直接跳到五点。但画面里的老人,姿势完全没变。两小时,像被抽掉了。
视频结束。
“这是第一个案例。”皇甫骏说,“过去三个月,发生了十七例。时间银行在压消息。但压不了多久了。一旦曝光,整个系统会崩盘。数千万储户会发疯。”
“所以你想用我父亲的数据补漏洞?”林星核质问,“那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用那些下作手段?”
“因为时间银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皇甫骏声音低了些,“董事会里有激进派,他们想趁乱吞掉那些‘消失的时间’,做成时间衍生品抛售。我在阻止他们。但需要证据,需要修复方案。你父亲的数据,是唯一的钥匙。”
雨小了些。街道上的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片模糊的光晕。
“见面谈。”我说。
“明智。”皇甫骏报了个地址,“记忆茶馆,你知道的那个。一小时后。只带林星核来。其他人,请别跟来。为了你们的安全。”
通讯切断。
墨子衡立刻反对:“不能去。肯定是陷阱。”
“但如果是真的呢?”苏怀瑾沉思,“时间银行崩盘,会影响整个社会结构。尤其是老人,他们是主要储户。”
林星核看着我:“你相信他吗?”
“不信。”我站起来,“但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而且,我身上的时间锚点,可能只有他能解。”
“我跟你去。”
“不。他让我一个人带你去。但我们可以……”我看向墨子衡,“提前布置。”
一小时后,记忆茶馆。
老板娘看见我,点点头,指了指最里面的包厢。
皇甫骏坐在那里,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眼睛很亮。
“请坐。”他示意。
我和林星核坐下。他推过来两杯茶。“放心,没下药。只是普通的碧螺春。”
我没动。“直接说吧。”
“好。”皇甫骏调出数据界面,“时间银行的核心算法,基于你父亲提出的‘时间弹性理论’。他认为,人对时间的主观感知可以量化,并存储。这没错。但他在实现时,引入了一个变量:情感强度。”
“情感会影响时间感知。”林星核说,“快乐的时光过得快,痛苦的时光过得慢。”
“对。所以,时间银行在存储时间时,会同时记录当时的情感数据。存‘快乐的一小时’,和存‘无聊的一小时’,实际价值是不同的。”皇甫骏放大公式,“问题出在这里。情感数据会衰减,但时间数据不会自动调整。时间长了,就会出现错位。比如,你二十岁时存了一百小时‘恋爱中的甜蜜时光’,到七十岁取出时,情感数据已经淡了,但系统还按‘高情感强度’给你兑换服务时长。这就造成了时间通胀。”
“所以你们偷偷调低了兑换率?”
“不得已。”皇甫骏承认,“但调低的速度没跟上情感衰减的速度。于是,有些时间段,彻底失去了情感锚点,变成了‘空白时间’。这些空白时间在系统里堆积,就像坏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递归错误——系统试图自我清理,结果把一些真实的时间也删了。”
林星核盯着公式。“父亲当年没解决这个问题?”
“他提出了解决方案:定期用储户的当前情感数据,刷新存储的时间标签。”皇甫骏苦笑,“但董事会拒绝了。因为刷新需要消耗大量算力,成本太高。他们选择了……隐瞒。”
“所以那些老人丢失的时间,是被系统当坏账抹掉了?”
“对。”皇甫骏关闭界面,“现在,坏账已经累积到临界点。下个月系统强制升级时,会自动启动清理程序。届时,至少会有十分之一的储户,丢失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存储时间。对于有些老人来说,那是他们仅有的养老资本。”
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其他茶客的低声交谈。
“你要我父亲的意识波动数据,怎么帮你?”林星核问。
“波动数据里,有他当年设计的修复算法的原始参数。”皇甫骏身体前倾,“现在的系统改过太多次,原始参数丢了。我需要那些参数,重建修复算法。赶在升级之前,手动刷新所有储户的时间标签。”
“你怎么确保不会滥用?”
“我可以在你们监督下操作。”皇甫骏说,“时间银行需要审计方。你们公司,或者伦理委员会,可以派人入驻。全程监控。”
我看着他。“条件呢?”
“第一,林星核小姐提供数据。第二,你们停止调查时间银行的其他事。”他顿了顿,“第三,宇弦调查官,你身上那个时间锚点,我可以帮你解除。作为诚意。”
“锚点是谁打的?”
“董事会激进派。他们标记了你,想把你变成‘时间样本’,研究高压力环境下时间感知的变化。”皇甫骏眼神冷了些,“他们在做非法人体实验。我需要证据扳倒他们。你身上的锚点数据,就是证据之一。”
我抬起手腕。那个倒计时一样的波动还在。
“怎么解除?”
“需要反向标记。但需要你的配合。”皇甫骏调出另一个程序,“我可以暂时‘冻结’你的主观时间流大约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锚点会失去目标,自动脱落。但你会体验到……时间变慢。非常慢。可能会不适。”
“副作用?”
“轻微眩晕。持续几分钟。”他看着我,“做吗?”
我看向林星核。她轻轻点头。
“做。”
皇甫骏操作手环。一道微光扫过我全身。
然后,世界变了。
雨滴悬在窗外,一动不动。老板娘倒茶的动作定格在半空。隔壁桌茶客的笑脸凝固在脸上。只有我的思维还在转,但身体也动不了。
我看见皇甫骏在缓慢地移动,像在粘稠的糖浆里游泳。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接近我的手环,触碰,然后收回。
时间重新流动。
雨滴落下。老板娘倒完茶。笑声继续。
我晃了一下,林星核扶住我。
“好了。”皇甫骏说,“锚点解除了。但他们在你体内留了生物标记,需要药物清除。这是处方。”他发来一份文件。
我检查手环。那个次级波动消失了。
“数据怎么给你?”林星核问。
“现在就可以。”皇甫骏拿出一个加密存储器,“接入你的神经接口,导出最后波动就行。只需要三秒。”
林星核犹豫了一下,接过存储器。“我需要宇弦在场。”
“当然。”
她连接接口。三秒后,拔下。
皇甫骏把存储器收好。“谢谢。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修复程序。到时候,请伦理委员会监督。”他站起来,“作为回报,我给你们一个情报。”
“什么?”
“时间银行的激进派,和纯净教派有勾结。”皇甫骏压低声音,“他们在策划一场‘时间献祭’。在升级日那天,煽动储户集中挤兑时间,制造系统崩溃。然后嫁祸给公司,引发公众对科技养老的全面抵制。”
“你怎么知道?”
“我有线人。”皇甫骏整理西装,“言尽于此。再会。”
他走出包厢。老板娘送他出门。
我和林星核坐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可信吗?”她问。
“一半。”我站起来,“但另一半,得查。”
我们走出茶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很亮。
手环震动。墨子衡的消息:“怎么样?”
“拿到了情报。回安全屋说。”
回到安全屋,苏怀瑾和墨子衡听完,都沉默了。
“时间献祭……”苏怀瑾喃喃,“如果成功,会死很多人。挤兑引发的恐慌,可能导致老人集体精神崩溃。”
“得阻止。”墨子衡调出日历,“升级日是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三周。”
“但我们需要证据。”我说,“皇甫骏的一面之词不够。”
林星核忽然开口:“父亲的数据里,可能不止有修复参数。”
我们都看向她。
“导出时,我感觉到一些……残留影像。”她闭眼回忆,“父亲好像预见到了今天。他留了东西给我。在数据包的夹层里。”
“能提取吗?”
“需要专门的解码器。”她睁开眼睛,“老陈头可能有。他以前负责初代设备的硬件维护。”
凌晨两点,我们敲响了老陈头修理铺的门。
他穿着睡衣开门,睡眼惺忪。“又是你们。进来吧。”
铺子里堆满了机器人零件。老陈头打开工作灯,光很刺眼。
林星核说明来意。老陈头接过存储器,插进一台老旧的解码器。
屏幕闪烁,数据滚动。
“嗯……确实有隐藏层。”老陈头敲着键盘,“加密方式是……时间锁。需要特定日期才能解开。”
“什么日期?”
“下个月十五号。”老陈头抬头,“和升级日同一天。”
“故意的。”墨子衡说,“远山在暗示,那天是关键。”
“能强行破解吗?”
“不行。强行破解会触发数据销毁。”老陈头拔出存储器,“只能等。”
我们离开修理铺。天快亮了,东方泛白。
“现在怎么办?”苏怀瑾问。
“两条线。”我说,“一,查时间银行激进派和纯净教派的勾结。二,查时间献祭的具体计划。三周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分头行动。”墨子衡说,“我和苏怀瑾去查董事会内部。你们去查纯净教派。”
“怎么查?”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星核说,“父亲以前提过,纯净教派在郊区有个地下集会点。叫‘血肉圣殿’。他曾经假装信徒混进去过。”
“危险。”
“但可能是唯一能拿到证据的途径。”林星核看着我,“得去。”
我看着她眼里的决心,点点头。
回家路上,晨光洒在街道上。清洁机器人在扫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星核忽然说:“宇弦,如果时间银行崩了,那些老人怎么办?”
“不知道。”
“父亲想救他们。但他失败了。”她停下脚步,“我们会不会也失败?”
我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也许会。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笑了,很淡的笑。“父亲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我们继续走。影子拉得很长。
手环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只有两个字:
“小心。”
号码随即注销。
我回头看。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落叶。
影子,已经在我们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