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
夕阳的余晖,被第七区上空永远散不尽的雾气和煤烟,搅拌成一种肮脏的、铁锈般的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伤口,挂在天边。
但没人关心天色。
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比任何时候都多。
人潮。真正的、涌动的人潮。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里,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汇入主干道,朝着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涌去。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精、油炸食物、汗水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晕的气味。
彩灯。到处都是彩灯。缠绕在路边的树上,挂在建筑的屋檐下,横跨在街道上空。红、绿、蓝、黄,刺眼地闪烁着,把一张张兴奋或麻木的脸映得光怪陆离。
全息投影的巨大吉祥物——一个拙劣的、试图融合人类笑脸、基因调整人发光纹路和机器人金属轮廓的卡通形象——在主要路口笨拙地舞蹈,播放着旋律单调的庆典音乐。
“共生节快乐!”
“庆祝我们的和谐与繁荣!”
扩音器里传来经过加工的、甜得发腻的官方祝词,音量开得极大,试图压过人群的嘈杂。
我裹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拉高了领子,随着人流慢慢移动。
手里攥着一张印刷粗糙的纸质宣传单——进入中心广场区域的临时凭证。墨衡搞来的。
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快速扫视着周围。
人太多了。
人类。基因调整人(他们身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见的发光刻印,让他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还有数量不少的、执行巡逻和引导任务的机器人。
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或者最夸张的节日装扮。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拿着发光的气球或小旗子。
笑声。尖叫声。孩子哭闹声。小贩的叫卖声。
表面上看,一片欢腾。
但如果你仔细看。
看那些巡逻机器人蓝色光学镜头下,更加频繁的、警惕的扫视。
看那些穿着灰色制服、散布在人群边缘和高处制高点的归一院“执剑使”们,冰冷而疏离的目光。
看那些基因调整人偶尔交汇的、带着戒备和不易察觉屈辱的眼神。
看人群中,时不时发生的、因为拥挤或无意碰撞而引发的、迅速被治安员压制下去的小冲突。
你就会知道。
这欢腾,薄得像一层糖衣。
下面,是汹涌的、危险的暗流。
我的目的地不是中心广场。
是西区。
但通往西区的主要道路,今晚都被临时管制了。名义上是“为庆典游行队伍让出通道”。
我只能先随着人流往中心方向走一段,然后再找机会绕路。
脖子上的加密通讯颈环,传来轻微的震动。
我按了一下。
凌霜压低的声音响起,混杂着背景的嘈杂。
“我在三号路和旧厂街交叉口。人太多,移动困难。你那边怎么样?”
“还在主路上,像沙丁鱼罐头。”我侧身,避开一个挥舞着发光棒、尖叫着跑过的孩子,“预计二十分钟后才能转向。”
“墨衡呢?”
“他应该在更外围巡逻。他说会尽量向我们靠拢,但节日期间任务重,不确定。”
“保持联系。小心归一院的耳目。”
“你也是。”
通讯暂时切断。
我继续往前挪动。
路过一个巨大的、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面正在表演某种融合了三种族元素的舞蹈,动作僵硬,表情夸张,下面的观众稀稀拉拉地鼓掌。
舞台旁边,立着巨大的显示屏。正滚动播放着官方的宣传片:整洁的街道,笑容满面的人们,和谐相处的三种族代表,飞速发展的科技……一派欣欣向荣。
但显示屏的一角,信号似乎不太好,偶尔会闪烁一下,出现短暂的花屏。
花屏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别的图像。
模糊的。晃动的。
像是……废墟?或者,某种实验室内部的景象?
一闪而过。
很快就恢复正常。
是我眼花了?
还是……
我心里一紧。
苏妄说过,他可能会尝试干扰公共信号,传递一些信息。
是他吗?
我放慢脚步,盯着那块屏幕。
但接下来几分钟,它都正常播放着宣传片。
可能真是眼花了。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中心广场,人越密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呼吸困难的地步。
空气更加浑浊闷热。
各种气味混杂,令人作呕。
我尽量靠着路边建筑移动,避开人群最中心。
就在这时——
砰!
第一朵烟花,在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夜空中炸开。
巨大的、金色的花朵,瞬间照亮了下方黑压压的人海。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开始了!开始了!”
砰砰砰!
更多的烟花接连升空。
红的。绿的。蓝的。白的。
在空中交织成绚烂而短暂的光之森林。
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药燃烧后的气味,混合着空气中的其他味道,更加刺鼻。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
脸上映着变幻的光彩。
惊叹。欢呼。陶醉。
在这一刻,似乎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警惕,都被这炫目的光芒暂时掩盖了。
我也抬头看了一眼。
烟花确实很美。
带着一种暴烈的、瞬间燃尽生命的、虚假的美。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天空的另一边。
西边。
那里,一轮几乎完美的、银白色的满月,正从城市轮廓线的后方,缓缓升起。
清冷。皎洁。
与这边人工的、喧嚣的绚烂,形成鲜明而沉默的对比。
满月。
到了。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是今晚。
烟花表演进入高潮。
更加密集,更加盛大。
整个夜空都被点亮,如同白昼。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这声光鼎沸、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空中的时刻——
我的加密颈环,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不同于之前通讯请求的震动!
是紧急信号!
同时,墨衡的声音,以从未有过的急促语调,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他连接了通讯频道)!
“玄启!凌霜!注意!中心观礼台!出事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砰!!!!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突兀的爆响!
从中心广场的方向传来!
不是烟花!
是枪声!
能量武器高速射击时,特有的、撕裂空气的尖锐啸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人群的欢呼,瞬间变成了惊愕的寂静。
然后,是迟来的、海啸般的尖叫和哭喊!
“枪!”
“有人开枪!”
“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刚刚还沉浸在欢乐中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惊恐奔逃的兽群!
推搡!踩踏!咒骂!哭嚎!
场面彻底失控!
我被身后涌来的人流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死死抓住路边一个灯柱,才稳住身体。
抬起头,看向中心广场方向。
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烟花的爆炸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欣赏。
取而代之的,是治安警报凄厉的鸣响,和能量武器射击的零星爆鸣!
观礼台的方向,升起了浓烟!
出大事了!
我的通讯颈环再次震动。
是凌霜。
她的声音带着喘息,背景是更加混乱的奔跑和呼喊声。
“玄启!你听到了吗?枪声!从观礼台传来的!那里坐着市政府的官员和……受邀的贵宾!”
“知道是谁吗?”我一边奋力逆着人流,试图往路边更安全的地方移动,一边问。
“不知道!太乱了!但我看到归一院的人正在拼命往那边冲!”凌霜说,“我们……我们还按原计划去西区吗?”
我犹豫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中心观礼台遇袭,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第七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治安力量、归一院,都会向那里集中。
这对我们前往西区的行动,也许是好事,提供了混乱的掩护。
但也可能是坏事。如果事态严重到全城戒严,我们可能根本无法离开这片区域。
“墨衡!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呼叫。
几秒钟后,墨衡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金属脚步快速移动的铿锵声和背景里混乱的指令声。
“确认袭击发生!目标……疑似是观礼台上的首席科学家,埃里温博士!他中弹了!情况不明!现场极度混乱!我正在奉命赶往现场周边设立警戒线!”
埃里温博士?
那个著名的、研究跨种族基因兼容与能量共生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他怎么会成为目标?
谁干的?
“袭击者呢?”凌霜问。
“未确认!目击者说法混乱!有说是一个穿着工人制服的人类男性!有说是一个速度极快的、身上有蓝光的基因调整人!还有说看到金属反光,可能是机器人!”墨衡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现场留下了……矛盾的证据!”
矛盾的证据?
什么意思?
“玄启,凌霜,建议你们暂时停留在安全位置,不要前往西区!事件升级可能性极高!重复,不要前往西区!”
墨衡的警告很严肃。
但……
我抬头,看向西边天空。
那轮满月,已经升得更高,更加清晰。
清冷的光辉,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皮卷上的指示。
玄览公的警告。
“当‘标记’重现,‘罗盘’异动,‘哑铃’自鸣之日……”
“依卷所指,于‘共生节’满月当空时……”
时间。
就是现在。
错过今晚,可能要再等一个月。
甚至,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归一院和新月,可能也在行动。
我们不能等。
“凌霜。”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颈环说,“计划不变。去西区。”
“可是……”凌霜显然也听到了墨衡的警告。
“现在全城的注意力都在观礼台。这是我们的机会。”我说,“而且,我们没有时间了。”
沉默了几秒。
凌霜的声音传来,恢复了坚定。
“好。我在旧厂街北口等你。小心避开人流和巡逻队。”
“明白。”
我切断通讯。
看了一眼中心广场方向。那里依旧混乱,灯光乱闪,警报长鸣。
然后,我转身,低下头,扎进旁边一条狭窄的、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里也有惊慌跑过的人,但比主街上少得多。
我加快脚步,朝着与中心广场相反的方向——西区,快速移动。
耳朵里,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渐渐稀疏的烟花爆炸声,和更加清晰的治安警报。
烟花与枪声。
庆典与刺杀。
多么讽刺的共生节。
我一边跑,脑子一边飞快地转。
埃里温博士遇刺。
为什么是他?
他的研究……跨种族基因兼容与能量共生……
这和研究“弦心”、“逆熵”有关联吗?
还是说,只是巧合?是别的政治或利益谋杀?
矛盾的证据……
人类。基因调整人。机器人。
三种族特征的嫌疑人都出现了。
这是故意制造混乱?
还是……凶手真的能变换形态?或者,不止一个凶手?
我想不通。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当务之急,是赶到西区,与凌霜会合,进入“深瞳”。
小巷七拐八拐。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败。
行人几乎没有了。
只有远处主街的喧嚣,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空气中节日的甜腻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铁锈、灰尘和下水道的气味。
第七区的西区。
边缘的边缘。
我放慢脚步,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里灯光昏暗很多。只有零星几盏老旧的街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和斑驳的墙壁。
远处,能看到旧工厂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像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旧厂街北口应该就在前面。
我贴着墙根阴影移动。
手按在后腰的枪柄上。
冰冷。
踏实。
转过一个街角。
前面是一个小型十字路口。
路口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盏闪烁不定的路灯。
灯光下,站着一个身影。
高挑。深色便装。是凌霜。
她正警惕地环顾四周,看到我出现,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你没事吧?”她问,目光迅速扫过我全身。
“没事。”我摇头,“这边情况怎么样?”
“安静得有点反常。”凌霜压低声音,“主街那边闹翻了天,这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巡逻队好像都被调去中心区了。我一路过来,只遇到两个醉鬼。”
“墨衡呢?联系上了吗?”
“刚才试了一下,没回应。可能正在执行紧急任务,通讯被管制或者干扰了。”凌霜说,“我们还等他吗?”
我看了看时间。
距离约定的八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先去废弃转运站。装备在那里。如果墨衡能脱身,他会去那里找我们。如果不行……”我顿了顿,“我们两个也得进去。”
凌霜点点头,没有异议。
我们不再说话,沿着更加昏暗的街道,快速向旧工厂废墟方向前进。
越靠近工厂区,周围越荒凉。
废弃的厂房。生锈的管道。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几乎没有灯光。
只有月光,清冷地洒下来,给一切蒙上一层诡异的银灰色。
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微型手电,调成最低亮度,只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
凌霜走在我侧前方,手里握着那个黑色方块探测器,屏幕发出幽暗的绿光,显示着周围环境的能量读数。
“读数很低。”她低声说,“但有微弱的、不规则的脉动。来自……地下深处。”
地下。
“深瞳”就在下面。
我们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行。
终于,看到了那个废弃转运站的轮廓。
那是一个半地下的混凝土结构,入口被锈蚀的金属卷帘门封死了一半,另一半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们小心地靠近。
在入口外停下。
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
没有其他声音。
凌霜对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进。
我点点头,握紧了枪。
凌霜侧身,灵巧地闪进了虚掩的卷帘门内。
几秒钟后,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模拟鸟叫的口哨声——安全信号。
我跟着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
手电光柱扫过。
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质货箱和废弃的机械零件。灰尘很厚。
角落里,有一个用防水布盖着的鼓包。
我们走过去,掀开防水布。
下面,是墨衡准备好的装备。
两套轻便但结实的防护服。头盔。氧气面罩(针对可能的有毒气体或缺氧环境)。强光手电。能量电池。攀爬工具。急救包。
还有武器。
两把紧凑型能量手枪。几个备用能量弹匣。两把锋利的合金匕首。
以及……一个额外的、用软布单独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我打开软布。
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带有瞄准镜的电磁狙击步枪。以及五发特制的、弹头刻有复杂纹路的子弹。
“这是……”凌霜有些惊讶。
“墨衡准备的‘特殊礼物’。”我说,“他说,如果遇到‘非标准威胁’,这个可能有用。”
非标准威胁。
指的是遗迹里可能出现的、超出常规武器应对范围的东西吧。
我们快速检查装备,穿戴好防护服。
轻便,但能提供基础的保护。
“通讯测试。”我对着颈环说。
“清晰。”凌霜的声音传来。
“武器状态?”
“能量满格。保险已开。”
“探测器?”
“能量脉动源头方向确认。东南偏南,直线距离约三百米,深度……负五十米左右。与我们之前推测的‘深瞳’主控大厅位置基本吻合。”
负五十米。
不算太深。
但在地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出发?”凌霜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出发。”
我们背上必要的装备,留下大部分补给在这里,作为可能的撤退点。
然后,离开转运站,朝着探测器指示的方向,深入废墟腹地。
月光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残垣断壁上。
像两个走向古老墓穴的盗墓者。
又像是,走向自己命运终点的朝圣者。
寂静。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探测器偶尔发出的、轻微的滴滴声。
穿过一片倾倒的钢架。
翻过一堆碎裂的混凝土块。
前面,出现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水泥浇筑,布满了裂缝和苔藓。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的气息,从洞口源源不断地涌出。
洞口旁边,扔着一块锈蚀的金属牌。
手电光扫过。
牌子上模糊的字迹还能辨认。
“第七区第三供水枢纽——‘深瞳’”
“非授权人员严禁入内”
就是这里了。
失却之眼。
我们站在洞口边缘,向下望去。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那股不断上涌的、仿佛沉淀了数十年孤寂的冰冷气息。
凌霜调整了一下探测器的参数。
“读数增强。脉动更加清晰。下面有活跃的能量源。而且……不止一个。”
“准备绳索。”我说。
我们固定好攀爬绳,检查了安全扣。
“我先下。”凌霜说。
她抓住绳子,利落地滑入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手电的光柱在下面晃动。
“到底了!安全!下来吧!”
我跟着滑了下去。
绳子大约二十米长。
脚下是湿滑的、倾斜的水泥地面。
我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一个巨大的垂直通风井的底部。前方,是一条宽敞但低矮的圆形隧道,直径大约三米,一直向黑暗中延伸。隧道壁是斑驳的混凝土,布满了水渍和奇怪的、像是某种生物爬过的黏液痕迹。
空气更加阴冷潮湿。温度至少比地面低了十度。
呼吸在面罩上凝成了白雾。
“走这边。”凌霜看着探测器,指向隧道深处。
我们打开强光手电,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隧道。
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音。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
笔直地向深处延伸。
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出现了岔路。
一条继续笔直向前。一条向左拐,坡度向下。
探测器显示,能量脉动来自左边的岔路。
我们转向左边。
这条隧道更窄,更破旧。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浑浊的水洼。
墙壁上的黏液痕迹更多了。
还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像是用爪子刻上去的符号。
不是人类的文字。
也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符号。
凌霜用探测器扫描了一下。
“未知有机物残留。符号结构……无法解析。但含有微弱的生物电信号。”
“生物?”我心头一紧,“这里还有活物?”
“不确定。残留信号非常微弱,可能很久了。”凌霜说,“但小心为上。”
我们更加警惕。
继续向下。
坡度越来越陡。
空气越来越沉闷。
氧气含量在下降。面罩的读数显示,已经低于安全标准。我们启动了内置的微型供氧装置。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
前面,隧道到了尽头。
是一扇巨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门。
门是圆形的,像潜艇的舱门。门上,刻满了复杂的花纹。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些花纹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走近仔细看。
花纹的中心,是一个我们熟悉的符号。
“归墟”。
圆圈被曲折线贯穿。
而在“归墟”符号周围,环绕着七个较小的符号。
和皮卷上的一模一样!
土、水、火、风、金、时、心!
找到了!
“就是这里!”凌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我试着推了推门。
纹丝不动。
厚重的金属,冰冷坚硬。
“锁住了。”我说,“找找看,有没有锁孔,或者控制面板。”
我们分头在门周围寻找。
门与墙壁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明显的锁具或开关。
凌霜用探测器扫描门体。
“门厚至少三十厘米。内部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和……能量回路。能量回路处于极低功率待机状态。需要一个特定的‘钥匙’或者‘能量频率’来激活开启机制。”
钥匙。
罗盘?
哑铃?
还是……别的?
我从背包里,拿出了逆熵罗盘,和那枚青铜哑铃。
在黑暗的地下隧道里,罗盘表面的纹路,再次散发出幽幽的青白色光芒。
指针微微颤动。
指向了金属门。
我尝试着,将罗盘靠近门上的“归墟”符号。
就在罗盘即将触碰到金属门表面的刹那——
嗡!
罗盘光芒大盛!
指针剧烈颤抖!
同时,我手里的青铜哑铃,也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
是那种熟悉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灼热!
哑铃表面的“归墟”符号,也亮起了暗沉的血色光泽!
罗盘的青白光芒,与哑铃的血色光泽,仿佛受到了门上“归墟”符号的吸引,开始流动、汇聚!
三道光芒,在黑暗的隧道中,交织在一起!
然后,像有生命一般,注入了门上那个巨大的“归墟”符号之中!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
整个隧道都在震动!
灰尘簌簌落下!
金属门上的“归墟”符号,猛地亮起!
散发出刺眼的、混合了青白与血色的强光!
紧接着!
以“归墟”符号为中心,门上的七个环绕符号,也开始依次亮起!
土黄色!
水蓝色!
暗红色!
淡蓝色!
……停住了。
只有前四个符号,被点亮了。
和罗盘之前激活皮卷上的符号一样。
金、时、心,这三个符号,依旧黯淡。
金属门的震动停止了。
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
但门……没有开。
只是门上的“归墟”和前四个符号,还残留着微弱的光芒,表明刚刚发生了一次能量交互。
“不行。”凌霜看着探测器,“能量回路被激活了,但只通过了百分之五十七。缺少后续的验证。门锁只解开了第一部分。”
果然。
和皮卷上提示的一样。
缺少“金”、“时”、“心”三重验证的“他钥”。
我们被卡在了这里。
进不去。
难道,真的要无功而返?
或者,像玄览公说的,“待缘法”?
就在我们感到沮丧和焦虑的时候——
我的加密颈环,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带着尖锐杂音的讯号!
不是凌霜。
也不是墨衡。
是一个陌生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干扰的声音。
“……玄……启……”
“……听……得见吗……”
“……我是……苏妄……”
苏妄?
他怎么直接联系到我们的加密频道了?
“苏妄?你能听到?”我立刻回应。
“……勉强……公共网络……干扰太强……我……入侵了……附近残留的……军用短波中继器……”
他的声音很不稳定。
“……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观礼台袭击……是幌子……”
“真正目标……是西区……遗迹……”
“归一院……主力……正在……向你们的方向……移动……”
“新月……的人……也在附近……”
“他们……可能……已经……进去了……”
“小心……”
“……钥匙……不全……也可以……进去……”
“……用……血……”
“……玄家的血……是最后的……通用密匙……”
“……但代价……很大……”
“进去之后……直走……不要……相信……眼睛……”
“找到……控制台……”
“关闭……或者……启动……”
“……取决于……你们……看到……什么……”
声音到这里,被一阵更加剧烈的电流噪音淹没。
然后,彻底中断。
只剩下一片沙沙声。
我和凌霜面面相觑。
苏妄强行传递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们心上。
袭击是幌子?
归一院和新月的主力正在过来?
钥匙不全也能进去?用玄家的血?代价很大?
不要相信眼睛?
找到控制台?关闭还是启动?
信息量巨大,而且充满矛盾和不详。
“怎么办?”凌霜看着我,眼神在头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凝重。
我看着面前这扇只解开了部分封印的金属巨门。
又看了看手里的罗盘和哑铃。
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玄家的血。
最后的通用密匙。
代价很大。
有多大?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没有退路了。
归一院和新月正在赶来。
我们没有时间去找“金”、“时”、“心”的钥匙了。
要么现在进去,用血。
要么,被后面赶来的人堵在门口,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去。
我咬了咬牙。
“试试看。”
我抽出合金匕首。
刀刃在黑暗中,反射着头灯冰冷的光。
我看着凌霜。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说,“你立刻原路返回,去找墨衡。不要管我。”
凌霜摇头。
“要走一起走。”
“别废话。”我打断她,“如果里面真像苏妄说的那么危险,多一个人只是多一个牺牲品。你出去,还能报信,还能想办法。”
凌霜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能量手枪,眼神无比坚决。
我知道,她不会轻易走的。
但现在没时间争执了。
我伸出左手,用匕首的刀尖,对准掌心。
深吸一口气。
用力划下。
刺痛。
温热的液体涌出。
鲜红。
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我将流血的手掌,按在了金属门上,那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归墟”符号中心。
就在我的血液接触到冰冷金属的瞬间——
异变陡生!
整个金属门,猛地一震!
发出远比刚才更加剧烈的、仿佛痛苦呻吟般的金属扭曲声!
门上所有残留的光芒——青白的,血色的,土黄的,水蓝的,暗红的,淡蓝的——瞬间熄灭!
然后!
以我的手掌为中心,无数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沿着门上原本的花纹脉络,疯狂蔓延!
速度极快!
眨眼间就布满了整扇巨门!
暗红色的光芒,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光,将整个隧道映照得一片血红!
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我感觉到,手掌下的金属,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的共鸣灼热。
是真正的高温!
仿佛我的血液,正在被这扇门贪婪地吸收、燃烧!
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伴随着剧烈的刺痛,从手掌伤口处,迅速蔓延向全身!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我的身体里抽走!
“玄启!”凌霜惊呼,想要上前拉开我。
“别过来!”我低吼,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
我能感觉到。
门,正在打开。
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
用我的血,我的生命力,作为最后的燃料。
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光芒达到了顶点!
然后——
轰隆隆隆!!!
沉重的、锈蚀的金属摩擦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圆形金属门,开始向内侧,缓缓滑动!
打开了一条缝隙!
黑暗。
门后面,是无尽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和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冰冷而死寂的气息。
门开了。
代价是,我几乎站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凌霜冲过来扶住我,快速用止血凝胶和绷带处理我手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
血暂时止住了。
但那种被抽空的虚弱感,依然存在。
“你怎么样?”凌霜的声音带着焦急。
“还……死不了。”我喘着气,靠着她站稳,“快……进去。门不会开太久。”
我们不再犹豫。
凌霜半扶着我,跨过了那道正在缓缓扩开的、由鲜血和未知力量开启的门缝。
进入了门后的黑暗。
在我们身后。
沉重的金属门,发出最后一声呻吟,开始缓缓关闭。
将外面隧道里那残留的、暗红色的光芒,一点点吞噬。
最终。
彻底合拢。
隔绝了一切。
只剩下我们。
和前方。
那片未知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和声音的。
绝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