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海上的夜是最黑的那种黑。不是颜色,是质感。像浓稠的墨,把光都吞了,把声音都捂住了。只有船身随着海浪摇晃时,木板挤压发出的细微呻吟。
我醒着。
没来由地醒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影——那是从舷窗透进来的、其他船上的灯光在水面的倒影,被波浪打碎又拼起。
凌霜在隔壁床睡着,呼吸轻而稳。墨衡在窗边站着,像一尊雕塑,只有眼中的蓝光以固定频率明灭,像心跳。
“你也没睡?”我低声说。
“我不需要睡眠。”墨衡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但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赤岩离开时的眼神。”他说,“愤怒下面埋着别的。不是单纯的贪婪或野心。是……恐慌。”
“恐慌什么?”
“恐慌被时代抛弃。”墨衡转过身,“他认为改造人是进化的下一步。但如果遗产的力量能让所有形态平等共存,那改造人的‘先进性’就失去了意义。他害怕变得普通。”
我想了想。
“所以他的激进,本质上是因为恐惧?”
“大多数激进都是因为恐惧。”墨衡说,“恐惧失去优势,恐惧被同化,恐惧变得不再特别。”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墨衡眼中的光骤然变亮。
“有人上船了。不是我们的人。”
我立刻坐起。
凌霜也醒了,像猫一样无声地翻身下床,手已经按在床边的武器上。
“多少?”她问。
“至少十五个。从水下接近,现在在甲板上分散开了。”墨衡快速说,“行动专业,有配合。不是普通海盗。”
“赤岩的人?”我压低声音。
“不确定。但契约连接显示……赤岩的情绪在剧烈波动。距离不远。”
舱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是周震安排的暗号:安全。
但墨衡摇头:“不是周震。叩击节奏快了0.2秒,是模仿。”
又三声。
这次更急。
“玄启?醒着吗?”是周震的声音——但声调有点硬,少了平时那种疲惫感。
墨衡无声地移动到门边,手指变形,伸出细长的接口,插入门缝。
“门外有六个人。持械。周震被控制在最后,脖子旁有刀刃反光。”
凌霜看向我,眼神问:打还是谈?
我摇头。
指了指通风管道。
老旧的货轮,通风管道足够一个人爬行。出口在走廊另一头。
我们迅速行动。
凌霜先上,我居中,墨衡断后。管道里满是灰尘和铁锈味,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
下面传来破门声。
粗暴的撞击,门板碎裂。
“空的!”有人喊。
“找!肯定在船上!”
脚步声散开。
我们爬到管道尽头。出口盖板锈死了。墨衡用手掌抵住,轻微加热,让金属膨胀变形,然后无声地推开。
下面是杂物舱。
堆满了旧渔网、空油桶和损坏的器械。
我们跳下去。
“现在去哪?”凌霜问。
“去指挥室。”我说,“周震如果被抓,指挥室肯定被控制了。但那里有全船的内部通讯,可以联系其他船。”
“太危险。”
“必须去。”我握紧晶体,“而且……我想知道是谁。”
我们贴着墙壁移动。
货轮内部像迷宫。昏暗的应急灯每隔十米才有一盏,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里。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喊叫——其他舱室也遭遇了袭击。
墨衡突然停下。
“前方转角,两个人守着。”
“绕得开吗?”
“另一条路要经过厨房,那里可能有更多人。”
凌霜从靴子里抽出匕首。
“我解决左边的。”
“我右边。”墨衡说。
“不杀人。”我补了一句。
“明白。”
他们像影子一样滑出去。
两声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和他们会合时,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装备精良——不是新黎明能有的装备,也不是赤岩那种自制武器。是制式的,统一编号。
“归一院?”凌霜检查武器,“不,风格不像。但也不像改造人反抗军的。”
墨衡从其中一人脖子上扯下身份牌。
借着微光,我们看到上面的标志:新月与剑交叉。
“新月组织内部卫队。”凌霜脸色沉下去,“激进派的核心武力。他们真的来了。”
“赤岩不是说撤退了吗?”
“他可能只是先锋。这是主力。”
我们继续前进。
越靠近指挥室,守卫越多。不得不绕更远的路,穿过底层的轮机舱。巨大的发动机已经停机,但余温还在,空气闷热带着机油味。
突然,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打斗声。
是对话。
“……所以你们的选择是,交出继承者,还是让整船人陪葬?”
是赤岩的声音。
但比白天更冷,更硬。
另一个声音——周震,带着喘息:“你他妈疯了吗?契约已经惩罚过你了!你还想怎样?”
“惩罚?”赤岩笑了,“那只是让我明白,必须更快,更彻底。在遗产完全激活前,抢过来。”
“抢过来然后呢?建立你的改造人帝国?”
“是为了生存!”赤岩吼,“你懂什么?你在海上躲着,当然可以说漂亮话!我们在陆地上每天面对净化队,面对歧视,面对家人被抓走!我们需要力量!现在!”
“力量不该这样用——”
“闭嘴!”
击打声。闷响。周震的闷哼。
凌霜要冲出去,我拉住她。
“听。”我低声。
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女声,有点耳熟。
“赤岩,够了。我们答应过不伤及平民。”
是小夜?
“平民?”赤岩说,“站在继承者那边的,就不是平民。是敌人。”
“但周震他们只是收留——”
“收留就是站队!”赤岩打断,“小夜,你既然选择回来,就收起你那套软弱。今晚要么成功,要么死。没有中间路。”
沉默。
然后小夜说:“……我知道了。”
我看向凌霜。
她的眼神很痛。
小夜白天选择留下,晚上却出现在敌营。是演戏?是被迫?还是又改变了主意?
墨衡用手指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快速画出简图。
“他们在指挥室前的走廊。赤岩,小夜,还有至少八个内部卫队。周震被控制。我们没有胜算。”
“那就智取。”我说。
“怎么取?”
我看着手里的晶体。
它一直安静地发着光,像在等待。
“遗产。”我低声问,“你能让我和赤岩单独对话吗?不被其他人干扰。”
可以
建立精神连接
需要目标在五十米内
需要目标不抵抗
“不抵抗?他会抵抗的。”
可以使用强制连接
但会对目标造成精神冲击
可能永久损伤
我犹豫了。
“损伤到什么程度?”
轻微:头痛数日
中等:记忆混乱
严重:认知障碍
“不行。”凌霜摇头,“那和杀人没区别。”
“但如果他能听进去——”
“他不会听的。”凌霜说,“我了解赤岩。他认定的事,撞破南墙也不会回头。”
外面传来新的动静。
脚步声杂乱。
有人跑进来报告:“赤岩大人!其他船的人察觉了!正在组织反击!我们被包围了!”
“多少人?”
“至少两百!有重武器!”
赤岩咒骂。
“让突击组准备爆破!我们从水下撤离点走!带上继承者——找到了吗?”
“还没有……”
“废物!继续找!”
墨衡突然说:“有个办法。”
“说。”
“我伪装成被抓,带他们去错误的方向。你们趁机救周震,去逃生艇。”
“太危险。你一旦被发现——”
“我有新协议保护。”墨衡说,“而且,我想测试一下契约对第三方的影响。”
“什么意思?”
“如果我在保护你的过程中被攻击,攻击者算不算违背契约?”
我愣了。
契约只约束签署方。但墨衡不是签署方——他是见证者,也是被保护对象。
“遗产?”我问。
契约保护范围包括继承者指定的人员
攻击墨衡等于间接攻击继承者
将触发次级惩罚
“次级惩罚是什么?”
剥夺攻击者部分身体机能
持续时间:二十四小时
“够了。”墨衡说,“二十四小时足够我们撤离。”
计划定了。
墨衡故意弄出响声,往外走。
我和凌霜躲在油桶后面,屏住呼吸。
“那边有动静!”守卫喊。
脚步声朝墨衡的方向追去。
我们等了几秒,然后快速冲出轮机舱,沿着另一条通道奔向指挥室。
赤岩果然还在那里。
身边只剩下四个人——包括小夜。周震被绑在椅子上,嘴角流血,但眼睛还睁着,看到我们时微微摇头,示意别管他。
“赤岩。”我走出来。
他猛地转身。
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得意的笑。
“终于出来了。省得我找了。”
“放了他。”我说,“你要的是我。”
“对。”赤岩走向我,“但你现在没筹码。我的船队在外面,你的人被压制。遗产在你手里,但你需要时间激活——我不会给你时间。”
“契约的惩罚还不够吗?”
“惩罚?”赤岩抬起左手——机械部分仍然黯淡,“这只是让我更确定,必须彻底控制遗产。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离我只有五米了。
凌霜举枪对准他。
“再走一步我就开枪。”
赤岩停下。
看看凌霜,笑了。
“小霜,你真要对我开枪?我们一起训练过,一起战斗过。你忘了?”
“我没忘。”凌霜的手很稳,“所以我更清楚你的弱点。”
“哦?说说看。”
“你左眼增强视觉失效后,右侧盲区扩大了百分之十五。”凌霜说,“你刚才走进来时,身体下意识向左偏了三度,为了弥补深度感知缺失。”
赤岩的笑容僵住。
“你还是这么敏锐。”
“所以,如果你再动,我会打你右肩关节——那是你机械臂的接合处,虽然失效了,但神经接口还在。中弹会剧痛,而且你无法快速止血。”
赤岩沉默。
然后他鼓掌。
慢而重。
“漂亮。分析完全正确。”他说,“但你有两个问题。”
“什么?”
“第一,你不敢真的开枪。”赤岩说,“因为你知道,一旦开枪,就回不去了。新月组织内部将彻底分裂,再无和解可能。”
凌霜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第二,”赤岩继续说,“你忘了小夜。”
小夜动了。
不是冲向凌霜。
是冲向周震。
她的左手——那只没有失效的生物改造手——抽出匕首,抵在周震喉咙上。
“凌霜姐,放下枪。”小夜的声音在抖,但手很稳,“我不想这样。但赤岩说得对……我们没退路了。”
凌霜瞪大眼睛。
“小夜……你……”
“对不起。”小夜流泪了,但匕首没松,“但我父母还在净化营里。赤岩答应我,拿到遗产后第一件事就是救他们。我必须选。”
僵局。
赤岩笑了。
“现在,玄启。把遗产给我。慢慢走过来。”
我看着晶体。
它在发烫。
像在催促我做决定。
“遗产。”我在心里问,“如果我现在把晶体给他,会怎样?”
不建议
赤岩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遗产在他手中可能被滥用
但如果你自愿交出,契约无法阻止
“因为交出不算攻击或绑架?”
是的
“那如果我假装交出,然后激活某种防御呢?”
可以
建议:模拟自毁程序
吓阻,而非真实
“怎么做?”
晶体将发出高能量警告
持续十秒后自动停止
足够制造混乱
“好。”
我抬起头。
“我给你遗产。”
赤岩眼睛亮了。
“聪明。”
“但你要先放了周震。”
“你走过来,我就放。”
“同时。”我说,“我走到一半,你放人。我继续走,拿到晶体后你让我们安全离开。”
赤岩想了想。
“可以。”
我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
很慢。
凌霜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眼神,忍住了。
五步。
十步。
走到中间点。
“放人。”我说。
赤岩示意小夜。
小夜犹豫了一下,割断周震的绳子,推了他一把。
周震踉跄跑向我们这边。
我继续走。
还有五米。
三米。
赤岩伸出手。
我的手也伸出,晶体在掌心发着光。
就在要交接的瞬间。
我激活了模拟自毁。
晶体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伴随着高频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刺激。
赤岩惨叫一声,捂住眼睛。
他身边的人也东倒西歪。
小夜下意识松了匕首,去捂耳朵。
“跑!”我喊。
凌霜冲过来拉住我,周震跟着,我们转身就往逃生通道跑。
“追!”赤岩的怒吼从后面传来,“别让他们跑了!”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金属墙壁上,溅起火花。
我们冲进逃生通道,往下滑——那是直接通往下层甲板救生艇的滑梯。
墨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快上艇!”
我们跳进救生艇。墨衡启动引擎,小艇像箭一样射出去,脱离货轮。
回头看去,货轮上乱成一团。新黎明其他船的人正在反击,赤岩的人被迫应战,双方交火。
但赤岩的目标显然还是我们。
三艘快艇从货轮侧面驶出,追了上来。
“他们追上来了!”周震喊。
墨衡加速。
但救生艇速度有限,快艇越来越近。
“遗产!”我喊,“能做点什么吗?”
可以制造水下障碍
但需要能量
当前能量储备:17%
“用!”
晶体再次发光。
这次是朝我们身后的海面发射某种脉冲。
海水突然涌动,形成一股逆流漩涡。追在最前面的快艇被卷进去,失控打转。第二艘紧急转向,第三艘减速。
我们趁机拉开距离。
但晶体黯淡了下去。
“能量耗尽了。”我说,“需要至少一小时充能。”
“一小时够我们逃到安全距离吗?”凌霜问。
墨衡看着导航图。
“前方三十海里有一片岛礁区,地形复杂,可以躲藏。但我们的燃料……不够。”
“那就赌一把。”周震说,“往岛礁区开。我在那里藏过补给,有燃料,有食物。”
我们调转方向。
身后的快艇摆脱了逆流,重新追来。
天边开始泛白。
黎明前的深蓝,像褪色的墨水。
海风很冷。
我抱着膝盖坐在艇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岛礁黑影。
“赤岩为什么这么执着?”我问。
“因为他没有退路了。”周震说,“今晚的行动,新月组织内部肯定都知道了。如果他失败,激进派会失去威信,温和派可能重新掌权。他必须成功。”
“所以他不是在抢遗产。”凌霜低声说,“是在抢组织的领导权。”
“遗产是筹码。”墨衡说,“谁能控制遗产,谁就能决定新月组织的未来方向。”
小艇冲进岛礁区。
巨大的黑色礁石像怪兽的牙齿,从海面伸出。水道狭窄曲折,墨衡全神贯注地驾驶,避开暗礁。
追兵被地形阻挡,速度慢下来。
但还在追。
“补给点在哪?”我问。
“在前面那个最大的礁石后面。”周震指着一个方向,“有个天然洞穴,入口在水下,退潮时才能看到。现在……应该是低潮。”
我们绕到礁石后面。
果然,水面下隐约可见一个黑洞。
“要潜水进去。”周震说,“小艇进不去,得弃船。”
“追兵会找到小艇。”
“那就留点礼物。”周震从艇上翻出一个包裹,“自制水雷。触发式的。”
我们快速准备。
留下小艇,装上水雷,设置成有人登船就引爆。
然后跳进水里。
海水冰冷刺骨。
我们游向洞穴入口。
就在要进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的快艇已经到了礁石区边缘,正在搜寻。
其中一艘发现了我们的小艇,靠了过去。
然后——
爆炸。
火光和海水一起冲天而起。
另外两艘快艇急忙后退。
“够他们乱一阵子了。”周震说,“快进洞。”
我们潜入水下,游过狭窄的通道,进入洞穴内部。
浮出水面时,里面是干燥的。有空气,甚至有微弱的光——来自顶部的裂缝,透进天光。
洞穴不大,但堆着一些箱子和桶。周震熟门熟路地点亮一盏应急灯。
“这里是三年前准备的避难所。”他说,“本来以为用不上。”
“有通讯设备吗?”凌霜问。
“有老式无线电,但功率不大,只能短距离。”
“联系其他船。确认伤亡。”
周震去调试设备。
我和凌霜检查补给。
食物,水,药品,燃料,武器——虽然不多,但足够撑几天。
墨衡站在洞口附近,警戒着。
“他们不会放弃的。”他说,“赤岩损失了人手和快艇,必须拿到遗产才能挽回。他会搜遍这片岛礁。”
“那我们就躲到遗产充能完成。”我说,“然后……反击。”
“怎么反击?”
我看着晶体。
它现在很暗,像普通的石头。
“契约的惩罚机制,还可以更精确吗?”我问。
可以
指定惩罚目标
指定惩罚内容
但需要更高权限
“我现在有什么权限?”
基础权限:契约维护
可升级
“怎么升级?”
完成文明测试第一阶段
“第一阶段是什么?”
在冲突中展示包容
在对抗中保持克制
在优势中给予宽恕
我懂了。
“刚才……我激活模拟自毁,但没有真的伤害赤岩。算克制吗?”
算
阶段性进度:30%
“还需要做什么?”
给予追兵撤退的机会
不赶尽杀绝
我看着洞口外的海面。
远处传来引擎声——追兵还在搜索。
“如果他们找到这里,我会先警告。”我说,“如果他们还是进攻,我再防御。”
符合条件
进度:60%
凌霜走过来。
“你在跟遗产说话?”
“嗯。”我说,“它在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当个合格的继承者。”我顿了顿,“不是用力量碾压,是用智慧化解。”
周震那边有了回应。
无线电里传来杂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声音:“……收到……伤亡……十七人受伤……三人死亡……敌人撤退了……但还在附近海域……”
“我们安全吗?”周震问。
“……暂时……建议隐藏……我们在外围监视……”
通讯中断。
周震放下耳机。
“我们的人没事。死的是赤岩那边的。他们死了三个,伤了更多。现在在礁石区外围,像是在等支援。”
“支援?”
“新月组织在海上也有力量。”凌霜说,“如果赤岩呼叫,可能会有更多船过来。”
“那我们必须在他支援到达前离开。”墨衡说。
“怎么离开?他们守在外面。”
“从水下。”墨衡说,“这个洞穴应该有其他出口吧?”
周震点头。
“有。后面有条地下河通道,通到另一个岛。但通道很窄,而且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堵住。”
“去看看。”
我们收拾必要物资,背在身上。
周震带路,往洞穴深处走。
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弯腰前进。地下河的水很凉,流速缓慢。我们涉水而行,应急灯的光在岩壁上晃动,映出扭曲的影子。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天光。
是生物光——岩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幽幽的蓝绿色。
“快到了。”周震说。
通道尽头是一个较小的洞穴,有出口通向外面。但出口在半山腰,下面是二十多米高的悬崖,直接落入海中。
“跳下去?”凌霜问。
“只能跳。”周震说,“下面水深,应该没问题。”
“但物资怎么办?”
“用防水包装好,先扔下去,我们再跳。”
我们正在准备,突然听到身后通道里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
是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这边有痕迹……他们往这里走了……”
追兵找到了通道。
“快!”周震说。
我们把包裹扔下去,然后一个个跳。
冰冷的海水再次包裹全身。
浮出水面时,我们看到的是另一个小岛的海滩。很隐蔽,被高耸的礁石环绕。
但通道出口那里,已经有人影出现。
他们看到了我们。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水花。
“游到礁石后面!”墨衡喊。
我们拼命游。
但人在水里速度太慢。
眼看追兵要跳下来——
突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不是快艇。
是更大的船。
一艘中型渔船正朝这边驶来,船头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武器。
“是我们的人!”周震认出船上的旗帜,“他们来了!”
渔船上有人开火掩护。
压制了通道出口的追兵。
我们趁机游到渔船边,被拉上船。
“没事吧?”船长是个独眼老人,脸上有刀疤。
“没事。”周震喘息,“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线电信号追踪。”老人说,“虽然弱,但大概方位能确定。其他船在牵制赤岩的主力,我们偷偷绕过来。”
我看向远处。
海面上,几艘船正在对峙。新黎明的船队,和赤岩带来的船队,隔着几百米互相喊话,但没有再开火。
“僵持住了。”老人说,“但赤岩在呼叫更多支援。我们得在他增援到达前离开这片海域。”
“去哪里?”
“深海。风暴带。那里的天气归一院不敢进,赤岩的船也扛不住。”
“但我们也扛不住吧?”凌霜说。
“我们有经验。”老人咧嘴笑,“海上讨生活的人,知道怎么跟风暴跳舞。”
渔船调转方向,朝着远海驶去。
我站在船尾,看着逐渐变小的岛礁群。
赤岩的人没有追来。
也许他们也在等。
等下一次机会。
晶体在我手里微微发热。
能量充能:41%。
还差得远。
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至少,契约证明了它的约束力。
至少,我们还在前进。
墨衡走到我身边。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我顿了顿,“如果赤岩真的拿到遗产,会用它做什么。”
“建立他的理想国。”
“但那理想国里,没有人类和机器人的位置。”
“所以那不是理想国。”墨衡说,“是另一个囚笼。”
渔船驶向深蓝。
天空完全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把海面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
新的逃亡。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至少,我们还在相信。
相信那条更难的路。
值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