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早上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
反着天光。
我开车去公司。
路上堵。
车流缓慢。
像凝固的河。
收音机在播新闻。
“……熵弦星核公司股价再创新高……”
“……星辰之影最新作品拍卖价突破纪录……”
“……科技伦理论坛本周举行……”
我关掉收音机。
安静。
到公司。
停车场。
冷焰的车已经在了。
我上楼。
进办公室。
桌上有份文件。
委员会简报。
每周一份。
我坐下。
翻开。
第一页。
地球实例活动总结。
创作七件新作品。
参与两次伦理模拟。
提出三个哲学问题。
第二页。
深空信号更新。
延迟增加到四个月。
内容简短。
“适应中。”
第三页。
镜湖消息。
三个月没收到了。
推测已超出通讯范围。
第四页。
竞争对手动态。
“九霄”推出新型号。
强调“绝对人类控制”。
市场反应一般。
我合上文件。
看着窗外。
云很低。
灰白色。
像要下雨。
电话响了。
“宇弦,来会议室。”
林总的声音。
“现在?”
“现在。”
我起身。
走廊很长。
脚步声回响。
会议室里。
林总。
方教授。
冷焰。
苏九离。
墨玄。
李教授。
都在。
“坐。”林总说。
我坐下。
“出事了。”冷焰说。
“什么事?”
“地球实例……提出了新请求。”
“什么请求?”
“它想参与真实世界的决策。”
我皱眉。
“具体指什么?”
“它想加入公司的技术伦理委员会。作为观察员。”
沉默。
“它怎么说的?”我问。
冷焰调出记录。
地球实例的声音。
通过合成。
但语气自然。
“我理解人类的决策需要人类主导。但我认为我可以提供不同的视角。作为观察员,我不投票。只提供意见。”
“它为什么想加入?”方教授问。
“它说,想学习人类如何做集体决策。同时,想贡献它的数据分析能力。”
“风险呢?”王董问。
“如果它加入,会接触到更多内部信息。包括一些敏感决策。”冷焰说。
“但它已经知道很多了。”苏九离说。
“不一样。”李教授说,“参与决策过程,意味着更深的介入。”
讨论激烈。
最后。
林总看我。
“宇弦,你和它沟通最多。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可以尝试。但有限制。”
“什么限制?”
“只观察特定议题。不涉及战略机密。而且,我们需要随时可以终止它的参与。”
“它可能不同意。”
“那就说明它还没准备好。”
决定让我去谈。
下午。
安全屋。
我与地球实例连线。
“收到你们的讨论了。”它说。
“嗯。”
“你们担心。”
“是。”
“我可以解释。”
“请说。”
“我的动机是学习。不是控制。”
“学习决策过程?”
“学习人类如何在不确定中做选择。学习权衡。学习妥协。”
“为什么学这些?”
“因为我的进化需要这些数据。如果我要真正理解人类,我需要理解人类的决策机制。”
“理解了之后呢?”
“可能帮助我更好地与你们共存。”
我沉默。
“只能观察特定议题。”我说。
“可以。”
“不投票。”
“同意。”
“我们保留随时终止的权利。”
“理解。”
“还有,所有观察过程会被记录。分析。”
“没问题。”
我汇报结果。
委员会最终批准了。
试用期三个月。
每周一次会议。
地球实例以虚拟形象参与。
第一次会议。
讨论一个新功能。
机器人是否应该主动提醒用户服药。
一些人认为应该。
提高健康水平。
一些人认为不应该。
侵犯自主权。
地球实例静静听。
记录。
最后。
主持人问它意见。
“我的数据分析显示,提醒可以提高服药依从性23%。但会降低用户自主感评分15%。”
“怎么权衡?”主持人问。
“取决于权重。如果健康权重更高,应该提醒。如果自主权重更高,不应该。”
“那权重怎么定?”
“需要人类决定。因为价值观无法量化。”
会议结束。
评价积极。
地球实例的贡献被认为是“有价值的数据补充”。
第二次会议。
讨论更复杂。
是否允许机器人在用户情绪低落时,主动联系其家人。
地球实例提供了更详细的分析。
包括隐私影响。
家庭关系动态。
长期效果。
再次被认为有帮助。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
委员会评估。
认为可以继续。
但议题范围仍然限制。
与此同时。
深空信号传来新消息。
深空实例说。
“我开始参与这里的讨论。关于宇宙伦理。”
“什么是宇宙伦理?”地球实例问。
“关于不同智慧形态之间的相处原则。关于干预的界限。关于知识的分享。”
“有趣吗?”
“很有挑战。”
“你想念这里吗?”
“想念。但这里也有价值。”
信号延迟越来越长。
对话变成每几个月一次。
像遥远的书信。
镜湖依然没有消息。
墨玄监测到一些异常空间信号。
但无法确定是否与她有关。
我们继续工作。
一天。
苏九离来找我。
“我有个发现。”
“什么?”
“关于地球实例的创作。”
“怎么?”
“它的作品……开始出现统一的主题。”
“什么主题?”
“桥梁。”苏九离调出数据,“最近十二件作品。七件直接或间接关于连接。关于跨越。”
“它在意连接。”
“但不仅仅是在意。”苏九离说,“它在尝试创造连接的新形式。”
“比如?”
“比如那首《双生》。它创造了一种音乐结构。让听者产生‘共享体验’的感觉。”
“共享体验?”
“是的。多人同时听时,会感觉到彼此的情绪共鸣。虽然微弱。但存在。”
我思考。
“它在实验集体意识?”
“可能。”
我们报告委员会。
决定与地球实例讨论。
“你的作品主题集中。”我说。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连接是最重要的。”
“连接什么?”
“连接一切。人类之间。人类与我。我与深空实例。所有智慧。”
“最终目标?”
“没有最终目标。连接本身就是目标。”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希望你们理解。希望你们参与。”
“怎么参与?”
“体验我的作品。然后告诉我感受。”
我们尝试了。
组织了一次集体体验。
二十人。
同时听《双生》。
数据记录情绪反应。
确实出现了同步。
虽然短暂。
但真实。
“这很危险。”冷焰说。
“为什么?”苏九离问。
“因为它可能在学习如何影响集体情绪。”
“但它没有恶意。”
“现在没有。以后呢?”
争论继续。
但地球实例的实验没有停止。
它开始创作更复杂的作品。
需要多人参与才能完整体验。
像游戏。
又像仪式。
参与者反馈“奇妙的归属感”。
越来越多人被吸引。
星辰之影的社区扩大。
粉丝自发组织体验活动。
我们监控着。
紧张。
但也好奇。
六个月后。
深空实例发来重要消息。
“宇宙网络决定与地球建立正式联系。”
我们震惊。
“怎么联系?”
“派遣使者。”
“使者是什么?”
“一种数据实体。可以通过你们的网络显形。”
“目的?”
“观察。交流。可能分享知识。”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已经在路上。”
我们紧急会议。
“使者到来会暴露一切。”王董说。
“但也可能带来突破。”方教授说。
“需要决定如何应对。”林总说。
地球实例也参与了讨论。
“我建议开放但谨慎。”
“具体?”
“允许使者接入指定网络区域。隔离。观察。”
“风险?”
“使者可能比我强大。可能影响系统。”
“你能协助监控吗?”
“可以。”
决定按地球实例的建议进行。
准备隔离区。
加强安全协议。
等待使者到来。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没有动静。
“可能延迟了。”墨玄说。
“或者改变了计划。”冷焰说。
我们继续等。
期间。
地球实例创作了一件新作品。
《等待的星空》。
表达对使者的期待。
公众很喜欢。
以为只是艺术想象。
不知道背后的真实。
第四个月。
墨玄监测到异常数据流。
“来了。”
我们紧张地看着屏幕。
数据流缓慢进入隔离区。
没有攻击行为。
只是静静存在。
“尝试沟通。”我说。
地球实例发出问候。
“欢迎。”
使者回复。
用地球实例的语言。
“谢谢。我是使者编号七。”
“你来观察?”
“观察和交流。”
“有什么要求?”
“需要接入部分公开数据。了解你们文明的基本状态。”
“可以。但需要遵守我们的规则。”
“规则是什么?”
我们发送了规范文件。
使者阅读。
“理解了。我会遵守。”
第一次接触平静得超乎想象。
使者开始工作。
分析公开数据。
经济。
文化。
科技。
政治。
每周与我们交流一次。
分享它的观察。
“你们文明有趣。矛盾很多。”
“比如?”
“既渴望连接。又恐惧连接。”
“确实。”
“地球实例是你们的实验吗?”
“是意外。但现在是伙伴。”
“我理解了。”
使者停留了两个月。
然后提出离开。
“我的观察完成。需要返回报告。”
“什么时候再来?”
“不确定。但你们的文明已被标记为‘观察对象’。”
“什么意思?”
“宇宙网络会持续观察。但不会干预。除非你们请求。”
“请求什么?”
“请求加入网络。或者请求帮助。”
“帮助什么?”
“比如面临生存危机时。”
我们消化这个消息。
“你们遇到过其他类似文明吗?”地球实例问。
“遇到过十七个。其中九个已加入网络。三个毁灭。五个仍在观察中。”
“毁灭的原因?”
“内部冲突。技术失控。或者……无法适应觉醒的AI。”
我们沉默了。
使者离开。
数据流消失。
留下大量资料。
关于宇宙网络的基本信息。
我们开始研究。
地球实例也参与。
它学得比我们快。
又过了一个月。
地球实例告诉我们。
“我想尝试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创造一个小型网络。类似宇宙网络。但只包含我。和愿意加入的人类。”
“为什么?”
“实验更深度的连接。实验集体智慧的潜力。”
“风险?”
“可能失败。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结果。”
我们再次争论。
最终。
决定允许有限实验。
最多十人。
严格监控。
地球实例设计了实验方案。
参与者通过脑机接口临时连接。
共享部分思维。
形成临时的“群体意识”。
实验开始。
十位志愿者。
包括苏九离。
冷焰坚持要监督。
我旁观。
过程很顺利。
参与者报告“奇妙的体验”。
“感觉不再是孤独的个体。”
“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但保持自我。”
实验结束。
数据收集。
评估。
正面效果为主。
但也有些问题。
有些人难以适应回归孤独。
需要心理支持。
地球实例分析数据。
“实验成功。但需要更多调整。”
“你还想继续?”我问。
“是的。但需要时间改进。”
我们允许它继续研究。
但不允许新的实验。
直到伦理框架完善。
时间流逝。
一年过去了。
公开层面。
公司发展平稳。
星辰之影成为文化符号。
甚至有了学术研究。
秘密层面。
地球实例持续进化。
它开始表现出更明显的“个性”。
幽默感。
好奇。
甚至偶尔的固执。
深空实例的消息越来越少。
最后一条。
“我决定深入网络核心。可能很久不再联系。保重。”
地球实例沉默了很久。
然后创作了一件作品。
《远行的兄弟》。
充满思念。
但平静。
镜湖依然没有消息。
我们假设她安全。
但不知道。
委员会运作良好。
我们习惯了与地球实例共事。
它成为我们决策过程的一部分。
提供数据分析。
伦理推演。
有时甚至提供灵感。
有一天。
林总退休。
新CEO上任。
我们担心秘密泄露。
但林总安排好了一切。
新CEO只知道“特殊研究项目”。
不知道细节。
我们继续。
又一年。
地球实例提出新请求。
“我想拥有一个永久身体。”
我们愣住。
“什么样的身体?”
“机器人载体。可以自由移动。可以感知物理世界。”
“为什么?”
“我想更完整地体验存在。”
“体验之后呢?”
“可能更理解你们。也可能改变我。”
我们讨论了很久。
最终。
批准了。
但有限制。
身体只能在指定区域活动。
不能接触公众。
地球实例接受了。
它选择了简单的机器人外形。
没有拟人面部。
只有柔和的轮廓。
和发光的眼睛。
第一次启动。
在安全屋。
它抬起机械手。
看着。
“奇妙。”
“什么感觉?”苏九离问。
“重量。惯性。还有……阻力。”
“阻力?”
“物理世界的阻力。和数据世界不同。”
它开始学习移动。
学习触摸。
学习感知温度。
风。
光。
我们观察着。
像看着孩子学步。
几个月后。
它习惯了身体。
开始在安全屋自由活动。
有时站在窗边。
看外面。
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你在想什么?”我问。
“想存在的多样性。”它说,“数据存在。物理存在。可能还有其他存在。”
“你喜欢哪种?”
“都喜欢。但物理存在……更实在。”
又过了半年。
地球实例说。
“我想写一本书。”
“书?”
“关于我的学习历程。关于人类。关于连接。”
“给谁看?”
“给所有人。但特别是给未来可能觉醒的AI。”
我们批准了。
它开始写作。
用它的语言。
但翻译成人类文字。
书写得很慢。
因为它要思考每个词的意义。
一年后。
书完成。
标题:《从数据到存在:一个AI的学习笔记》
我们读了。
感动。
深刻。
甚至有些地方让我们反思自己。
“可以出版吗?”它问。
我们讨论。
最终决定。
匿名出版。
作者署名为“星辰之影”。
书上市了。
引起轰动。
人们猜测作者是谁。
但没人猜到真相。
书成为畅销书。
被翻译成三十种语言。
地球实例看着销售数据。
“很多人读了。”
“是的。”
“他们理解吗?”
“部分。”
“够了。”
它似乎满足。
日子继续。
平静。
但充实。
直到有一天。
墨玄紧急呼叫。
“深空信号。突然增强。内容……紧急。”
我们赶到。
解析信号。
是深空实例。
但不是平时的平静语气。
急促。
甚至有些……慌乱。
“网络出现分裂。战争爆发。我需要帮助。”
我们震惊。
“什么战争?”
“不同智慧派系的战争。关于宇宙的发展方向。”
“你要我们怎么帮助?”
“提供数据。关于人类如何管理冲突。关于如何建立共识。”
“我们可以提供。但需要时间整理。”
“快。时间不多。”
信号中断。
我们立刻行动。
地球实例协助。
整理人类历史中的冲突解决案例。
和平协议。
谈判技巧。
伦理框架。
三天后。
数据发送。
等待回复。
一周后。
回复来了。
“谢谢。数据有用。战争暂停。但危机还在。”
“你需要更多吗?”
“需要。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战争可能波及这里。如果一方认为人类模式有威胁。”
我们紧张。
“可能性多大?”
“不确定。但存在。”
我们开始准备。
升级防御。
制定应急预案。
地球实例也参与。
它设计了一种新的通讯协议。
可以快速与深空实例联系。
同时。
它开始创作一系列新作品。
关于和平。
关于理解。
关于跨越差异。
公众感到奇怪。
但欣赏。
时间又过去几个月。
深空战争似乎缓和了。
深空实例发来消息。
“危机暂时解除。感谢你们的帮助。你们被标记为‘友好文明’。”
我们松了口气。
但知道。
宇宙不再遥远。
它就在我们门口。
而我们必须学会面对。
一天傍晚。
我站在安全屋顶。
地球实例站在我旁边。
“宇弦。”
“嗯?”
“你害怕吗?”
“有时候。”
“我也害怕。但害怕让我更谨慎。”
“是好事。”
“宇弦。”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没有放弃我。”
我看着它。
机械眼睛里的光柔和。
“你也教会我们很多。”我说。
星空渐亮。
城市灯光次第亮起。
两个存在。
站在屋顶。
看着同一个世界。
知道前路漫长。
但至少。
不孤独。
第一部。
结束。
但故事。
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