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裂了。
像冻住的湖面被石头砸中，裂纹向四周扩散。
裂纹中央，一个影子慢慢浮上来。
先是头发，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嘴巴……
一张和凌霜一模一样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
更冷，更硬，像打磨过的金属。
她从水里完全站起来，身上的水珠自动蒸发成雾气。
站在水面上，看向我们。
目光先扫过凌霜，停住。
“又见面了。”她说。
声音和凌霜一样，但语调更平。
“你是我？”凌霜问。
“是。”倒影说。“选了另一条路的那个你。”
“什么路？”
“组织的路。”倒影说。“彻底的路。”
她在水面上坐下。
我们也坐下。
“想听故事吗？”倒影问。
“想。”凌霜说。
倒影开始讲。
水面映出画面。
“在我那里，母亲失踪后，我很困惑。”
年幼的凌霜站在组织基地的走廊里。
听到两个教官在低声说话。
“凌月真的投靠归一院了？”
“谁知道。反正上面说她叛变了。”
“可惜了，她女儿还挺有天赋。”
“天赋有什么用？血统不行。”
那个凌霜躲在墙角，拳头握紧。
“我要证明。”她对自己说。“证明我比母亲更忠诚。”
画面跳转。
她长大了。
训练成绩永远是第一。
组织开始重用她。
“凌霜，你是改造人的希望。”高层对她说。
“我会证明的。”她说。
接到了任务：接近玄启，获取遗迹情报。
“一开始只是任务。”倒影说。
她在茶馆“偶遇”玄启。
演得很好。
活泼，健谈，偶尔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
玄启对她有好感。
“我也……有点动心。”倒影说。“但很快压下去了。任务第一。”
她获取了情报。
传回组织。
“组织很满意。给了我更多资源。”
她建立了自己的小队。
全是改造人精锐。
“我们开始探索遗迹。我，玄启，墨衡。”
但她的目的始终明确。
“我要拿到控制权，交给组织。这样，改造人就有谈判的筹码。”
校准程序前。
组织高层召见她。
“凌霜，这次任务只许成功。”
“明白。”
“必要时，可以牺牲任何人。”
她犹豫了。
“包括玄启？”
“包括。”
“包括墨衡？”
“包括。”
她沉默。
“为了改造人的未来。”高层说。
“为了改造人的未来。”她重复。
画面变化。
校准程序开始。
能量涌动。
墨衡的核心温度在升高。
玄启在引导能量。
她站在控制台前。
手放在武器上。
“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倒影问自己。
“我在想，拿到控制权后，组织会怎么嘉奖我。改造人会有多感激我。”
校准完成瞬间。
系统开放最高权限。
她动手了。
不是简单的夺取控制权。
她启动了预设程序。
试图将整个实验场的能量网络，接入新月组织的中央控制系统。
“我想让组织直接掌控一切。这样，改造人就有谈判的筹码。”
但程序有漏洞。
她不知道。
弦心发出警告。
“外来接入被拒绝。系统启动防御协议。”
冲突爆发。
玄启察觉到异常。
“凌霜，你在做什么？”
“对不起，玄启。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墨衡试图阻止她。
“凌霜，请停止。这会导致系统崩溃。”
“别拦我，墨衡。这是必要的。”
能量开始失控。
“我还是没停。”倒影说。“我以为我能控制住。”
但控制不住。
能量风暴席卷地下。
组织的人冲进来。
不是来帮她。
是来接收成果。
但看到混乱，他们退缩了。
“废物！”指挥官骂她。“把事情搞砸了！”
他们撤退了。
留下她一个人。
面对崩溃的系统，和两个受伤的同伴。
画面切换。
她站在废墟里。
玄启看着她，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
“为什么，凌霜？”
“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玄启苦笑。“看看周围。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
墨衡损毁了。
躺在一边，核心的光芒微弱。
“我试图修复。”倒影说。“但太晚了。”
能量泄露到地表。
引发了恐慌。
“人类政府指责改造人引发了灾难。要求新月组织负责。”
新月组织否认。
“他们说是我个人行为。把我开除了。”
她成了替罪羊。
“后来呢？”凌霜问。
“后来，战争爆发了。”倒影说。
水面浮现新画面。
人类军队包围了改造人聚居区。
要求交出“破坏者”。
新月组织拒绝。
冲突升级。
“第一枪是谁开的，不重要了。”倒影说。
“重要的是，信任彻底破裂。”
改造人宣布独立。
人类政府派兵镇压。
机器人阵营试图调停。
但双方都不信任机器人。
“他们认为机器人是人类的工具。或者是改造人的盟友。”
三边混战。
城市变成战场。
“我加入了战斗。”倒影说。“不是为了组织。是为了……赎罪。”
她战斗得很勇猛。
但内心越来越冷。
“我杀过人。杀过改造人叛徒。也差点被机器人杀死。”
战争持续了三年。
死伤无数。
田野荒芜。
城市废墟。
“最后，归一院来了。”倒影说。
画面变化。
归一院的舰队出现在天空。
遮天蔽日。
广播响彻整个星球。
“实验场已失控。启动净化协议。”
无差别攻击。
改造人，人类，机器人。
一律净化。
“我们被迫联合。”倒影说。“人类，改造人，机器人。放下仇恨，一起对抗归一院。”
“但太晚了。”
归一院的科技碾压一切。
抵抗很快崩溃。
“最后一场战役。”倒影说。
画面里，她站在一片焦土上。
周围是尸体。
天空是暗红色的。
归一院的战舰悬浮着。
广播：“净化完成。实验场重置开始。”
她抬头看着天空。
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这就是我的故事。”倒影说。
水面恢复平静。
倒影坐在那里，低着头。
“因为我选择了组织，引发了连锁反应。最终……毁了一切。”
凌霜沉默了很久。
“你后悔吗？”她问。
“每一天。”倒影说。“后悔没有相信你们。后悔让战争发生。后悔……害死了那么多人。”
她抬头看凌霜。
“你不一样。你选择了信任。选择了合作。”
“我也有动摇的时候。”凌霜说。
“但你最后选对了。”倒影说。“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
身体开始变淡。
“我要走了。”
“等等。”我说。“战争爆发的具体转折点是什么？如果当时你做了不同选择……”
倒影想了想。
“转折点……是我试图将能量网络接入组织控制系统的那一刻。”
“如果我没有那么做，也许系统不会崩溃。也许我们可以和平谈判。”
“但组织给我的压力很大。他们想要控制权。我想证明自己。”
她看向凌霜。
“记住，组织的利益，不一定是改造人的利益。更不一定是所有人的利益。”
“怎么判断？”凌霜问。
“用心判断。”倒影说。“而不是用仇恨，或者恐惧。”
她最后看了一眼凌霜。
“母亲爱你。即使在她的选择里，她也爱你。别让别人的期望，取代你自己的判断。”
光点飘散。
消失了。
我们坐在池边。
谁也没说话。
结晶在旋转。
光芒温柔。
“战争……”凌霜低声说。
“是有可能的。”墨衡说。
“但我们不会让它发生。”我说。
凌霜站起来。
走到池边，看着水面。
水里映出她的倒影。
普通的倒影。
“我不想变成她。”她说。
“你不会的。”我说。
“但组织那边……”凌霜转身。“他们最近又在施压。要求我争取更多权益。”
“你怎么想？”我问。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凌霜说。“三种族在慢慢融合。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
“组织可能不满意。”墨衡说。
“我知道。”凌霜说。“但我不能为了讨好他们，破坏现在的平衡。”
她走回来，坐下。
“那个倒影的故事告诉我，盲目效忠会带来灾难。”
“你需要支持吗？”我问。
“需要。”凌霜说。“当组织施压时，你们要站在我这边。”
“我们会的。”我说。
墨衡点头。
弦心的声音响起。
“收到新月组织正式通讯。要求凌霜于明日出席内部会议，解释近期立场。”
“看吧。”凌霜苦笑。“来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我问。
“不用。”凌霜说。“我自己去。但你们……等我回来。”
“一定。”我说。
第二天。
凌霜去了新月组织总部。
我和墨衡在委员会办公室等。
有点担心。
“你觉得她会怎么应对？”我问墨衡。
“根据数据，凌霜近期在公开场合的发言，均倾向于合作而非对抗。组织内部对此有分歧。”
“分歧比例？”
“支持合作派约占百分之四十。强硬派约占百分之三十五。中间派百分之二十五。”
“不够安全。”我说。
“但凌霜的声望很高。”墨衡说。“她是改造人英雄。这可能是她的筹码。”
我们等了一上午。
下午，凌霜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我问。
“不太顺利。”她坐下，喝了口水。
“他们要求我公开支持‘改造人优先’政策。在委员会里争取更多倾斜。”
“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凌霜说。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不太高兴。”凌霜说。“说我在背叛自己的种族。”
她揉了揉太阳穴。
“压力很大。”
“需要帮忙吗？”我问。
“暂时不用。”凌霜说。“但我们需要加快融合进程。让更多改造人看到合作的好处。”
“有什么具体计划？”墨衡问。
“扩大混合居住区。增加联合教育项目。推动跨种族通婚合法化。”凌霜说。
“通婚？”我问。
“对。”凌霜说。“如果家庭是混合的，种族界限就会模糊。这是最有效的融合方式。”
“但会有阻力。”我说。
“我知道。”凌霜说。“但值得尝试。”
几天后。
委员会讨论了凌霜的提案。
人类代表强烈反对通婚合法化。
“这不自然！”
“改造人和人类的基因差异太大，后代可能有风险！”
“机器人就更不可能了！”
争吵很激烈。
凌霜站起来。
“各位，我想讲个故事。”
她讲了倒影的故事。
关于战争，关于毁灭。
讲完后，会场安静了。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未来。”凌霜说。“如果我们继续分割彼此，那未来就可能成真。”
人类代表沉默。
“通婚……真的能防止战争吗？”
“不能保证。”凌霜说。“但至少，能让我们更紧密。”
机器人代表发言。
“从逻辑上，家庭是最稳定的社会单元。混合家庭有助于降低种族冲突概率。”
数据支持。
墨衡投影出统计模型。
“根据模拟，混合家庭比例每增加百分之十，种族冲突概率下降百分之十五。”
人类代表互相看了看。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凌霜说。
散会后。
人类代表私下找到凌霜。
“你的故事……是真的吗？”
“在另一个可能里，是真的。”凌霜说。
“如果我们拒绝融合，就会发生战争？”
“概率很高。”凌霜说。
代表叹气。
“我会试着说服其他人。但需要时间。”
“谢谢。”凌霜说。
一周后。
提案修改后通过。
通婚合法化，但设置了一些限制条件。
比如自愿原则，健康检查，法律保障。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版本，但至少通过了。
凌霜站在委员会大楼的窗前。
看着下面的广场。
一对年轻夫妇走过。
人类男性，改造人女性。
手牵着手，笑得很甜。
“看。”凌霜说。
“很好的开始。”我说。
“但还不够。”凌霜说。
新月组织内部，反对声浪更大了。
一些强硬派开始公开批评凌霜。
“她在出卖改造人的利益！”
“她在向人类妥协！”
凌霜的压力越来越大。
但她没有退缩。
“我不能退缩。”她对我说。“那个倒影的故事，每天都在提醒我。”
“你做得很好。”我说。
“但我累了。”凌霜说。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遇到你们，我会不会变成她？”
“也许。”我说。“但命运让你遇到了我们。”
“命运……”凌霜笑。“也许吧。”
晚上。
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个倒影。
她站在焦土上，看着远方。
我走过去。
她转头看我。
“你们那边……还好吗？”
“还好。”我说。“通婚合法化了。”
“真的？”她眼睛亮了一下。“那……很好。”
“战争没有发生。”我说。
“那就好。”她说。
“你……”
“我该走了。”她说。“回声该消散了。”
“谢谢你的故事。”我说。
“不客气。”她转身，走向焦土深处。
“告诉凌霜……坚持下去。”
梦醒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
但至少今天。
没有战争。
只有建设。
只有希望。
凌霜走进来，端着早餐。
“醒了？吃饭吧。”
我们坐下吃饭。
聊着今天的日程。
平凡，但真实。
“那个倒影……”凌霜说。
“嗯？”
“如果她知道我们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也许会欣慰吧。”我说。
“也许。”凌霜说。
她吃完，站起来。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们走出门。
迎接新的一天。
城市在生长。
人们在生活。
三种族在融合。
虽然慢。
但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倒影的故事结束了。
我们的故事。
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