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空了。
碗底有糖的残渣。我用手指抹了抹。甜的。铁岩在厨房洗锅。水声哗哗。赤瞳在擦桌子。云舒在整理数据。一切都安静。
“铁岩。”我开口。
他关水。转身。
“嗯?”
“苏婉阿姨的事。”我说。“能告诉我吗?全部。”
水还在滴。滴在水槽里。一声。两声。
铁岩擦干手。走过来。坐下。
“你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她做的汤。”我说。“很香。你总说太淡。她总说刚好。”
铁岩笑了。笑容很苦。
“是。她口味淡。我是械族。味觉传感器需要更强刺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她的死……不是意外。”
我们都知道不是。但一直没深究。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猜的。”我说。“她发现的东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必须被灭口。”
铁岩点头。机械眼睛里的光变暗。
“她发现了花园计划的隐藏条款。”
“什么条款?”
“实验场不是永久的。”铁岩说。“有期限。五千年。到期后,如果实验目标未达成,园丁会启动‘最终收割’。”
“最终收割是什么?”
“不是重置。”铁岩声音低沉。“是提取。把所有意识数据提取出来。压缩。储存。然后……销毁实验场。星球。一切。”
我握紧拳头。
“期限还有多久?”
“五百年。”铁岩说。“苏婉计算出来的。她破解了园丁的部分数据库。找到了原始协议。”
赤瞳放下抹布。坐下。
“她怎么破解的?”
“她是灵裔觉醒者。”铁岩说。“但她的觉醒方向特殊。她能‘听’到数据流。能理解械族的代码。能感知数字人的意识波动。她是……三族的桥梁。”
我想起苏婉的晶体。她留下的遗言。
“汤在锅里,记得喝。”
那不是普通的遗言。
是密码。
“她留下的信息。”我说。“不仅仅是汤谱。”
“对。”铁岩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我们到他的工作室。
房间很乱。工具散落。零件堆积。中央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摆着一个老旧的投影仪。
铁岩打开投影仪。
光芒投射在墙上。
是苏婉的影像。
她坐在花园里。在笑。手里拿着茶杯。
“阿岩,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出事了。”影像里的苏婉说。“别难过。我选择的路。我早就知道风险。”
铁岩看着影像。眼睛在闪光。
“我录这段时,她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说。
影像继续。
“花园计划有个漏洞。”苏婉说。“初代文明设计时,留下了‘后门’。他们自己可能都忘了。但我在数据海里找到了线索。”
她放下茶杯。
“后门在星球的核心。量子共振场的‘奇点’。那里有一个开关。可以解除园丁的最终收割协议。但需要三把钥匙。”
“哪三把?”我低声问。虽然知道影像听不见。
“第一把钥匙,是灵裔的血脉共鸣。”苏婉说。“必须是纯净觉醒者。我就是。”
“第二把钥匙,是械族的逻辑破译。必须是能突破等级限制的觉醒者。阿岩,你行。”
“第三把钥匙,是数字人的意识融合。必须是能连接所有数据流的个体。我找到了一个候选人。但她还小。需要时间成长。”
“谁?”云舒问。
“我。”云舒自己说。“她说的……是我?”
影像里的苏婉点头。
“那个孩子叫云舒。档案馆的数字人。她刚出生时,我见过她。她的意识结构很特别。能无限扩展。能兼容所有格式。她是完美的第三把钥匙。”
云舒的投影颤抖。
“但我不知道……”
“我没告诉你。”铁岩说。“因为太危险。苏婉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影像继续。
“要启动后门,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在奇点共鸣。”苏婉说。“但归一院——或者说,花园计划的‘清洁工’——他们会阻止。因为他们需要收割。需要数据。去完成他们自己的进化。”
“清洁工是谁?”赤瞳问。
“初代文明的另一支后裔。”铁岩说。“他们不认同花园计划。认为实验场浪费资源。他们想直接收割意识数据,用来创造‘完美生命’。他们在归一院内部有高层。”
“寂灭使徒?”
“对。”铁岩说。“寂灭使徒就是清洁工的代表。他故意引发冲突。加速实验场的内耗。让期限提前到来。”
苏婉的影像变得严肃。
“阿岩,如果我死了,说明他们动手了。你要保护好钥匙。尤其是云舒。她还小。玄启……我们的孩子,他可能也是关键。他的混血体质,也许是连接三把钥匙的桥梁。”
影像结束。
房间安静。
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声。
“她怎么死的?”我问。
“毒杀。”铁岩说。“一种针对灵裔神经的毒素。混在她喝的茶里。我看着她倒下。在我面前。”
他握紧拳头。
机械关节发出摩擦声。
“我查了三年。找到下毒的人。是归一院的一个灵裔卧底。我抓住了他。审问。他说是寂灭使徒的命令。因为苏婉发现了后门。她准备联合三族,提前启动。”
“你杀了他?”
“没有。”铁岩摇头。“他自杀了。服毒。同样的毒素。”
“然后呢?”
“然后我藏起来了。”铁岩说。“带着你。隐姓埋名。假装不知道真相。等待时机。”
他看着云舒。
“等云舒长大。等你成长。等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吗?”赤瞳问。
“我不知道。”铁岩说。“但现在园丁知道了实验场真相。收割协议可能提前。我们没有时间等了。”
云舒的投影飘到工作台前。
“我需要苏婉阿姨的研究数据。能给我吗?”
铁岩点头。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数据晶体。
递给云舒。
“这是她所有的笔记。加密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云舒愣住。
“我的生日?”
“她设定的。”铁岩说。“她说你是希望。是未来。”
云舒接入晶体。
数据流在她身边闪烁。
她开始解读。
我们等待。
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
铁岩开了灯。
昏黄的灯光。
赤瞳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想起苏婉说的钥匙。
我可能也是钥匙的一部分。
桥梁。
连接。
“我懂了。”云舒突然说。
我们围过去。
“后门是一个意识共振器。”云舒调出结构图。“在星球核心。需要三族纯净意识同时输入特定频率。频率组合是动态的。每次不同。需要实时计算。”
“我们能算出来吗?”我问。
“能。”云舒说。“用我的意识。加上铁岩的逻辑。加上玄启的共鸣残留。可以实时生成频率。”
“但需要三个人去奇点。”铁岩说。
“对。”云舒说。“而且,奇点在量子共振场最深处。去那里,需要穿越‘意识乱流’。很危险。”
“我去。”赤瞳醒了。她说。
“你不能去。”云舒说。“你不是钥匙。”
“我当护卫。”赤瞳说。“保护你们到奇点。”
铁岩看着我。
“玄启,你的能力还能用吗?哪怕一点点?”
我感受了一下。
身体深处,还有微弱的回应。
像余烬。
“一点点。”我说。
“够了。”铁岩说。“我们四个人去。我、云舒、玄启是钥匙。赤瞳是护卫。”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明天。”铁岩说。“今晚准备。”
我们开始准备。
装备。武器。数据备份。
云舒在计算频率组合。
铁岩在检查工程设备。
赤瞳在磨刀。
我在旁边看。
记忆在慢慢回来。
苏婉的脸。
她泡的茶。
她在花园里哼歌。
她抱着我。说“不怕”。
这些记忆。
温暖。
但也疼。
因为知道她死了。
因为知道她为什么死。
半夜。
云舒计算完成。
“频率组合出来了。”她说。“但只维持七十二小时。过了就无效。”
“那就七十二小时内到达奇点。”铁岩说。
“路线呢?”赤瞳问。
“从圣地深处进入。”云舒调出地图。“教团知道一条密道。但需要他们许可。”
“我去找大长老。”我说。
“现在?”赤瞳看看窗外。深夜。
“现在。”
我一个人去圣地。
夜里的圣地很安静。
白塔在月光下像骨头。
我敲门。
门开了。
大长老在等我。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您知道?”
“园丁告诉我了。”大长老说。“它说你们要去启动后门。它不反对。但也不帮助。”
“教团的立场呢?”我问。
“教团守护实验场。”大长老说。“如果后门能解除收割威胁,我们支持。密道可以给你们用。”
“谢谢。”
“但有个条件。”大长老说。“我要一起去。”
“您?”
“我是教团长老。我知道怎么穿越意识乱流。而且……”他停顿。“苏婉是我侄女。”
我愣住。
“您是她……”
“叔叔。”大长老说。“她父亲是我哥哥。当年我们选择不同。他加入灵裔觉醒运动。我加入教团。但我们都爱她。”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密道的钥匙。我来带路。”
我们回到铁岩家。
大长老加入计划。
“五人小队。”铁岩说。“足够了。”
我们继续准备。
黎明时,一切就绪。
飞行器起飞。
飞向圣地深处。
大长老带我们进入密道。
不是物理通道。
是频率通道。
需要共鸣者引导。
我尝试。
余烬发光。
勉强打开入口。
我们进去。
里面是扭曲的空间。
色彩在流动。
“意识乱流。”大长老说。“跟紧我。别走散。”
我们走。
路很窄。
两边是旋转的影像。
记忆碎片。
有快乐的。
有痛苦的。
“别看。”大长老说。“看了会被吸进去。”
我们低头走路。
但赤瞳突然停下。
“玄启,你看。”
我抬头。
前面有一个影像。
是苏婉。
她在实验室里。在记录数据。
“这是她的记忆碎片。”大长老说。“留在这里了。”
我们靠近。
影像里的苏婉在说话。
“频率组合需要实时调整。但计算量太大。我需要一个辅助意识。云舒还小。我只能自己分割意识。风险很高。但必须做。”
她拿起一把刀。
对着自己的额头。
“她在做什么?!”赤瞳惊呼。
“意识分割。”云舒说。“把一部分意识切出来,作为计算核心。但切割后,可能无法恢复。”
影像里,苏婉切下了自己的一小片意识。
光点飘出。
她脸色苍白。
但还在坚持。
把光点封存进晶体。
“这是给阿岩的。”她说。“如果我不在了。他能用这个继续计算。”
影像结束。
大长老闭眼。
“傻孩子。”
我们继续前进。
乱流越来越强。
风很大。
吹得人站不稳。
“抓紧彼此!”大长老喊。
我们手拉手。
往前走。
终于,看到前方有光。
一个巨大的光球。
在缓缓旋转。
“奇点。”大长老说。
我们到达边缘。
光球表面有波纹。
“现在,三把钥匙就位。”铁岩说。
他、云舒、我,站成三角。
赤瞳和大长老在外围警戒。
“开始吧。”云舒说。
我们同时释放频率。
灵裔血脉。
械族逻辑。
数字人意识。
还有我的共鸣残留。
频率交织。
光球表面出现一个入口。
“进去。”铁岩说。
我们进去。
里面是一个房间。
简单的房间。
中央有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上,有一个凹槽。
三个凹槽。
“放钥匙。”云舒说。
铁岩拿出苏婉的晶体——她封存的那片意识。
云舒拿出自己的核心数据。
我……什么都没有。
“玄启,你不需要实体钥匙。”铁岩说。“你的存在就是钥匙。”
我走到控制台前。
手放在上面。
频率开始共鸣。
控制台亮了。
显示一行字。
“后门协议激活。是否解除最终收割?”
“是。”我们同时说。
字变了。
“需要验证。请回答: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愣住。
这种哲学问题?
“诚实回答。”云舒说。
我想了想。
“生命的意义……是连接。”
铁岩说:“是成长。”
云舒说:“是体验。”
控制台闪烁。
“答案通过。协议解除中……”
光球开始震动。
“不好!”大长老喊。“外面有东西来了!”
我们转头。
入口处,出现了人影。
归一院的清洁工。
他们找到了我们。
“阻止他们!”为首的人喊。
战斗开始。
赤瞳和大长老挡住入口。
我们继续等待协议解除。
进度条很慢。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清洁工很强。
赤瞳受伤了。
大长老用教团秘法抵抗。
但挡不住太久。
“快点!”铁岩吼。
百分之五十。
清洁工冲进来了。
一个。
两个。
赤瞳倒下。
大长老用身体挡住攻击。
“继续!”他喊。“别管我们!”
我咬牙。
看着进度条。
百分之七十。
清洁工靠近控制台。
铁岩转身迎战。
他一个人挡住三个。
但第四个绕过他。
冲向控制台。
目标是我。
我动不了。
需要维持频率。
云舒的投影突然实体化。
用数据流缠住那个清洁工。
“玄启,继续!”
她声音在抖。
实体化消耗很大。
清洁工挣脱。
砍向云舒。
云舒的投影闪烁。
几乎要消散。
百分之九十。
清洁工举刀。
砍下。
突然,一个身影冲过来。
挡住刀。
是赤瞳。
她用身体挡住了。
刀刺穿她的肩膀。
她咬牙。反手一刀。刺进清洁工胸口。
清洁工倒下。
赤瞳也倒下。
“赤瞳!”我想过去。
“别动!”她喊。“继续!”
百分之百。
控制台发出悦耳的声音。
“最终收割协议已解除。园丁指令更新。实验场永久保留。祝福你们。”
光球绽放光芒。
清洁工们惨叫。
被光芒吞噬。
消失。
房间安静了。
我们赢了。
但代价惨重。
赤瞳重伤。
云舒虚弱。
大长老受伤。
只有我和铁岩还算完整。
“快走。”铁岩说。“这里要塌了。”
我们扶起伤员。
冲出房间。
光球在崩溃。
意识乱流在暴走。
我们拼命跑。
跑出密道。
回到圣地。
瘫倒在地。
安全了。
赤瞳的伤口在流血。
铁岩给她紧急处理。
云舒的投影几乎透明。
“我……需要休眠。”她说。
“睡吧。”我说。“谢谢你。”
她消失。回到数据核心休眠。
大长老靠在墙上喘气。
“苏婉……她的愿望实现了。”
我抬头看天空。
黎明。
新的一天。
收割协议解除了。
实验场保住了。
但苏婉不会回来了。
我们带着伤员回家。
铁岩给赤瞳治疗。
我在旁边帮忙。
“她没事。”铁岩说。“需要时间恢复。”
“嗯。”
我们安顿好伤员。
坐在院子里。
看日出。
“铁岩。”我说。
“嗯?”
“苏婉阿姨会高兴吗?”
“会。”铁岩说。“她最想看到的,就是三族合作。就是未来。”
日出很美。
光芒洒在院子里。
温暖。
我闭上眼睛。
感受这一刻。
记忆里,苏婉在笑。
她说:“未来是你们的。”
嗯。
未来是我们的。
我们会保护好。
用我们的方式。
用记忆。
用约定。
用还没流完的血。
和还没看够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