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在我手心。
湿漉漉的。
叶脉的纹路很清晰。
那个“轮”字。
像是有人用针尖刻上去的。
又像是自然长成的。
我看了一会儿。
把叶子放进玻璃杯。
倒上水。
叶子漂起来。
慢慢旋转。
像钟表的指针。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陈老。”
是欧阳雪。
声音很急。
“怎么了?”
“档案馆……出事了。”
“什么事?”
“档案在消失。”她说,“不是物理消失。是……从记忆里消失。”
“什么意思?”
“老赵给我打电话。”欧阳雪说,“他说,今早他整理档案时,发现有些档案的标签变成了空白。但他明明记得那些档案的内容。可一转头,就忘了。”
“哪些档案?”
“关于‘记忆干预’的。”欧阳雪说,“所有相关档案,都在消失。从纸面上,也从人脑子里。”
“你现在在哪?”
“档案馆。您能来吗?”
“我马上到。”
我放下电话。
看了看杯子里的叶子。
它还在转。
慢悠悠的。
我转身出门。
打车。
去档案馆。
路上。
司机在听广播。
新闻。
“……近期出现多起集体记忆偏差事件。专家称可能与气候异常有关……”
我看向窗外。
街道很平常。
行人匆匆。
上班。
上学。
买菜。
没人知道。
有些东西正在被抹去。
车到小巷。
我下车。
快步走进去。
铁门开着。
院子里没人。
我直接进屋。
一楼。
老赵坐在桌前。
盯着一个盒子。
眼神空洞。
“老赵。”
他慢慢抬头。
看见我。
眼神聚焦了一些。
“陈玄礼。”
“怎么回事?”
他推了推盒子。
“你看这个。”
我走过去。
盒子是木制的。
标签上原本应该有字。
但现在。
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档案?”我问。
“我不知道。”老赵说,“我明明知道。但就是想不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他说,“我像往常一样巡视。走到第三排时,发现这个盒子的标签空了。我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但我知道,它不该是空的。”
“你记得里面曾经有什么吗?”
“我……”老赵皱眉,“我好像记得。是一些文件。照片。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欧阳雪从楼上下来。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陈老。”
“有什么发现?”
“我检查了所有相关区域。”她说,“共发现十七个空白标签的盒子。位置都在‘记忆与认知’分类下。”
“其他分类呢?”
“正常。”欧阳雪说,“只有这个分类受影响。”
“人为的?”
“不知道。”她摇头,“但很可能是某种……‘清洗’。”
“谁干的?”
“深海帷幕?”欧阳雪猜测,“他们一直想控制信息。”
“不一定。”我说,“也可能是档案馆自己在清理。”
“为什么?”
“有些记忆太危险。”我说,“记住不如忘了好。”
老赵忽然站起来。
“不对。”
“什么不对?”
“有人在选择。”老赵说,“不是清洗。是选择。让一部分人记住。让一部分人忘记。”
“怎么选?”
“看缘分。”老赵说,“看……你心里最想记住什么。”
他看向我。
“陈玄礼,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进档案馆的情形吗?”
“记得。”
“详细说说。”
我想了想。
“二十三年前。我师父带我来的。他说,这里有我需要知道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们见了当时的守门人。一个姓吴的老人。”
“他长什么样?”
“很瘦。眼睛很亮。左手缺一根小指。”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记忆是负担,也是武器。选择记住什么,你就是什么。’”
老赵点点头。
“你还记得。很好。”
“什么意思?”
“如果你忘了,”老赵说,“就说明你被选中遗忘了。”
欧阳雪脸色变了。
“那我们中,有人已经忘了吗?”
“可能。”老赵说,“但自己不会知道。因为忘了就是忘了。”
沉默。
“现在怎么办?”欧阳雪问。
“测试。”我说。
“怎么测试?”
“互相提问。”我说,“关于档案馆的记忆。看看谁忘了什么。”
我们三个坐下来。
轮流提问。
“档案馆的建筑结构,有什么特殊之处?”
“会变化。”
“变化规律?”
“无规律。”
“第七级进入条件?”
“讲故事。”
“需要谁同意?”
“档案馆本身。”
“上一次大规模档案消失是什么时候?”
“1987年。”
“原因?”
“……”老赵卡住了。
他皱眉。
努力想。
“我……不记得了。”
“你确定有这件事?”欧阳雪问。
“确定。”老赵说,“但我忘了为什么。”
“可能就是你被选中的部分。”我说。
“选中遗忘?”
“嗯。”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他说,“有些事,忘了轻松。”
“你不想知道忘了什么?”
“知道又怎样?”老赵笑了笑,“该忘的,总归要忘。”
欧阳雪看向我。
“陈老,您呢?您有没有忘了什么?”
我回想。
过去几十年。
经历太多。
有些事。
确实模糊了。
但重要的。
我都记得。
“应该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是现在?”欧阳雪问,“为什么突然开始‘选择’?”
“因为轮回要到了。”我说。
“轮回?”
“四十年一轮。”我说,“档案馆也在轮回。清除旧记忆。腾出空间给新的。”
“那被清除的记忆去哪了?”
“不知道。”我说,“也许消失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们转头。
看见一个人走下来。
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白衬衫。
戴眼镜。
很斯文。
“你们好。”他说。
“你是谁?”欧阳雪警惕地问。
“新来的守门人。”他说,“我叫林远。从今天起,接替赵老师。”
老赵愣住了。
“接替我?谁决定的?”
“档案馆。”林远说,“它觉得您累了。该休息了。”
“我还没死呢。”
“但您已经忘了重要的事。”林远平静地说,“忘了,就不适合再守门了。”
老赵站起来。
盯着林远。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该记得的。”林远说,“忘记该忘记的。”
“你知道1987年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林远说,“但我不会说。因为那是该被遗忘的事。”
老赵沉默了。
他看看我。
看看欧阳雪。
然后笑了。
“也好。”他说,“我确实累了。”
他慢慢走向门口。
“老赵。”我叫他。
他回头。
“保重。”
“你也是。”他说,“记住该记住的。别的,就让它去吧。”
他走出门。
消失在院子里。
林远走到桌边。
坐下。
“现在,这里由我负责。”
欧阳雪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普通人。”林远说,“只是被选中了。”
“被谁选中?”
“档案馆。”林远说,“它选择了我。因为我的记忆……很干净。”
“什么意思?”
“我没有需要遗忘的东西。”林远说,“我的过去很简单。父母早亡。独自长大。读书。工作。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所以,适合做‘空白’的守门人。”
“空白?”
“对。”林远说,“我不带入个人记忆。只负责维护这里的秩序。”
“那你知道档案馆的秘密吗?”
“知道该知道的。”林远说,“其他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欧阳雪还想问。
我拦住她。
“我们该走了。”
“可是……”
“走吧。”
我拉她出门。
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
暖洋洋的。
“陈老,”欧阳雪低声说,“就这么让他接管?”
“档案馆的决定。”我说,“我们无权干涉。”
“但老赵……”
“他老了。”我说,“该休息了。”
我们走出铁门。
门在身后关上。
没有声音。
回到街上。
车流喧闹。
像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去哪?”欧阳雪问。
“你家。”我说。
“我家?”
“嗯。”我说,“我想看看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为什么?”
“也许能找到答案。”
她犹豫了一下。
“好。”
我们打车去她家。
她住在公寓楼。
十二层。
一室一厅。
很整洁。
但到处都是书。
和纸张。
墙上贴满了公式和图表。
“随便坐。”她说。
我坐下。
她走进卧室。
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说,“里面有一些笔记。”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个笔记本。
和一些照片。
我拿起一个笔记本。
翻开。
字迹工整。
是数学公式。
但其中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些符号,”欧阳雪指着说,“我研究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数学体系。”
“你母亲从哪里学来的?”
“不知道。”她说,“她从来没提过。”
我继续翻。
看到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
里面有很多点。
像星空。
下面有注解。
“记忆的分布。每个点代表一个记忆节点。当节点被清除时,会产生涟漪效应。”
“涟漪效应……”我喃喃道。
“您想到了什么?”
“档案馆的档案消失。”我说,“可能就是一种涟漪效应。从某个节点开始,扩散到整个网络。”
“谁是节点?”
“可能是我。”我说,“也可能是你。或者老赵。”
欧阳雪想了想。
“我母亲……她会不会也是节点?”
“有可能。”我说,“她留下的这些笔记。可能是在记录某种‘清洗’过程。”
“那她是选择记住,还是遗忘?”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一句话。
“我选择记住。哪怕痛苦。”
字迹很用力。
几乎划破了纸。
“她选择了记住。”我说。
“但她最后还是忘了。”欧阳雪声音低沉,“阿尔茨海默病。她忘了一切。”
“也许不是病。”我说。
“什么?”
“也许是她选择遗忘的一种方式。”我说,“当记忆太沉重时,大脑会选择关闭。”
欧阳雪愣住了。
“您是说我母亲……主动忘了?”
“可能是。”我说,“为了保护你。或者保护别的什么。”
电话响了。
欧阳雪接起来。
“喂?”
听了几句。
她脸色变了。
“好。我马上来。”
她挂断电话。
“郑毅的电话。”她说,“又出事了。”
“什么事?”
“城市记忆。”欧阳雪说,“有人在清除城市记忆。”
“具体点。”
“纪念碑。”她说,“全市所有的纪念碑。上面的字都在消失。”
我们赶到市中心广场。
那里有一座解放纪念碑。
很高的石碑。
上面刻着牺牲者的名字。
现在。
那些名字。
正在变淡。
像被水洗过一样。
郑毅站在碑前。
脸色铁青。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一小时前。”郑毅说,“先是这座碑。然后是其他地方的。公园的。学校的。医院的。所有纪念碑上的字,都在消失。”
“有人看到过程吗?”
“有。”郑毅指向不远处,“那个清洁工。她看到了。”
我们走过去。
清洁工是个中年妇女。
很紧张。
“我……我就是正常扫地。”她说,“然后看见碑上的字……在融化。”
“融化?”
“对。”她说,“像冰一样。慢慢化了。流下来。但流下来的不是水。是……光。银色的光。”
“然后呢?”
“然后光就散了。”她说,“字也没了。”
欧阳雪走到碑前。
伸手摸了摸石碑表面。
“光滑的。”她说,“没有任何腐蚀痕迹。就像……字从来不存在。”
我看着那些空白的位置。
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和档案馆的空白标签一样。
“不是物理清除。”我说,“是记忆清除。”
“谁干的?”郑毅问。
“不知道。”我说,“但目的是统一的。让人们遗忘。”
“遗忘什么?”
“历史。”我说,“牺牲。痛苦。荣耀。一切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记忆是力量。”我说,“控制记忆,就能控制人。”
王铁山开车过来。
下车。
“陈老,郑局。”
“你怎么来了?”郑毅问。
“沈鸢让我来的。”王铁山说,“她说殡仪馆那边也出事了。”
“什么事?”
“骨灰盒上的名字。”王铁山说,“在消失。”
我们赶到殡仪馆。
沈鸢站在骨灰存放室里。
脸色苍白。
“你们看。”
她指着一排骨灰盒。
上面的名牌。
都是空白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半小时前。”沈鸢说,“家属来祭拜。发现找不到名字。我们查记录。记录还在。但盒子上的名字……没了。”
“有多少?”
“全部。”沈鸢说,“这个房间里,三百多个骨灰盒。名字全消失了。”
欧阳雪检查了一个盒子。
“名牌没有被更换。”她说,“是字迹自己消失了。”
“就像纪念碑一样。”郑毅说。
“对。”
“有没有共同点?”我问。
“都是纪念性的。”欧阳雪说,“纪念碑纪念英雄。骨灰盒纪念逝者。档案馆纪念知识。”
“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纪念’。”我说。
“为什么?”
“为了让人活在当下。”我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那有什么不好?”王铁山问。
“没有过去,就没有根。”我说,“没有未来,就没有希望。人就成了空壳。”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陈玄礼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我是。”
“我是林远。档案馆的新守门人。”
“有事?”
“我想和您谈谈。”林远说,“关于‘选择’。”
“在哪?”
“档案馆。现在。”
“好。”
我挂断电话。
“我要去档案馆。”我说。
“我跟你去。”欧阳雪说。
“我也去。”郑毅说。
我们三人出发。
留下王铁山和沈鸢处理殡仪馆的事。
回到档案馆。
林远在院子里等我们。
他泡了茶。
“请坐。”
我们坐下。
“您看到外面的情况了?”林远问。
“看到了。”我说。
“那是‘大清洗’的一部分。”林远说,“不是人为的。是自然的。”
“自然?”
“记忆有寿命。”林远说,“就像人会老会死一样。记忆也会老化。会模糊。会消失。现在,是集体记忆的‘寿命’到了。”
“所以就让它们消失?”
“不然呢?”林远说,“强行记住,只会带来痛苦。您看那些纪念碑。每次看到,人们会想起战争。想起死亡。想起痛苦。忘记,不是一种解脱吗?”
“但也会忘记荣耀。忘记牺牲的意义。”
“荣耀和意义,是活着的人赋予的。”林远说,“如果活着的人不想再背负了,为什么还要记住?”
郑毅开口。
“你是谁?凭什么决定全城人的记忆?”
“我不是决定者。”林远说,“我只是观察者。档案馆记录了这一切。现在,它选择释放这些记忆。让它们自由。”
“自由?”
“对。”林远说,“记忆不是用来束缚的。是用来体验的。体验过了,就该放下。”
欧阳雪摇头。
“不对。记忆是传承。是身份。如果全忘了,我们是谁?”
“你们是现在。”林远说,“此时此刻。不需要过去来定义。”
我看着他。
“你也被清洗过记忆,对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
“是的。”他说,“我忘记了所有个人记忆。父母。童年。朋友。全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林远说,“我的过去太痛苦了。我想重新开始。档案馆给了我机会。”
“所以你支持这次清洗?”
“支持。”林远说,“不是每个人都想记住。有些人想忘。为什么不能给他们选择?”
“但这是集体清洗。”郑毅说,“没有给个人选择的机会。”
“因为集体记忆是共享的。”林远说,“一个人忘,没有用。必须大家一起忘,才能真正放下。”
我站起来。
“我要去第七级。”
“为什么?”
“我要看看档案馆到底记录了什么。”我说,“关于这次清洗的真相。”
林远看着我。
“您可能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也是我的选择。”我说。
“好。”林远起身,“跟我来。”
我们上楼。
到三楼。
那扇大门前。
“故事。”林远说。
我想了想。
“我讲一个关于纪念碑的故事。”
“请。”
“我小时候,”我开始说,“家门口有一座小纪念碑。纪念一个消防员。他为了救火牺牲了。”
“碑上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还有一句话:‘英雄永垂不朽’。”
“我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
“后来,城市改造。碑要拆了。”
“我父亲去抗议。说不能拆。这是记忆。”
“没人听他的。”
“碑还是拆了。”
“但拆碑的前一天晚上,我父亲偷偷去把碑上的字拓了下来。”
“他拓了十份。”
“一份留在家里。其他九份,分给了那个消防员的战友和家人。”
“他说:‘碑可以拆。但字不能丢。’”
“那些拓片,后来被传了下去。”
“现在,那座碑早就不在了。那片地方盖了商场。”
“但那个消防员的名字,还有人记得。”
“因为有人选择记住。”
故事讲完。
门开了。
林远看着我。
眼神复杂。
“您真的很擅长记住。”
“是。”我说。
我们走进去。
黑暗。
手电光。
书架。
和以前一样。
但这次。
我能感觉到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气息。
像在告别。
“清洗的记录在哪?”我问。
“在深处。”林远说,“跟我来。”
我们往里走。
走了很久。
来到一个开阔的区域。
这里没有书架。
只有一面墙。
墙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
但都在慢慢消失。
像被擦掉一样。
“这是‘记忆之墙’。”林远说,“记录了这座城市所有的集体记忆。现在,它在自我清除。”
我看着那些字。
有的还能辨认。
“1949.5.12,解放。”
“1966.3.8,地震。”
“1987.11.5,大火。”
“2008.5.12,地震支援。”
一条条。
一件件。
都在变淡。
“为什么是现在?”欧阳雪问。
“因为轮回。”林远说,“每四十年一次。清除旧的。迎接新的。”
“可这些是历史!”
“历史也是记忆。”林远说,“记忆有保质期。到期了,就该换了。”
郑毅走到墙前。
伸手触摸那些字。
“我能感觉到……温度。”他说,“暖暖的。像活的一样。”
“因为它们承载了情感。”我说,“情感是有温度的。”
“但情感也会伤人。”林远说,“仇恨。痛苦。遗憾。这些情感,附着在记忆上。一代传一代。永远无法解脱。”
“所以你要清除?”
“不是我要清除。”林远说,“是人们自己选择遗忘。我只是执行者。”
我看着墙。
忽然看到一行字。
正在消失。
但还能看清。
“1976.8.12,防汛牺牲者:崔明义。”
老李的名字也在上面。
还有老王。
我的手颤抖了。
“这个也要消失吗?”
“所有记忆都会消失。”林远说,“包括这个。”
“不行。”我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是承诺。”我说,“我答应过要记住。”
“承诺也会被遗忘。”
“我不忘。”
我上前一步。
把手按在那行字上。
“陈老!”欧阳雪惊呼。
我感觉到字在我掌心下跳动。
像心跳。
然后。
它们停止了消失。
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您……”林远惊讶。
“我选择记住。”我说。
“可您不能改变整体进程。”
“我能改变我能改变的。”我说。
墙上的其他字还在消失。
但那一行。
停住了。
像激流中的一块石头。
“这样没用。”林远说,“您保住的,只是一行字。整个墙还是会清空。”
“那就够了。”我说。
郑毅也上前。
把手按在墙上。
“我也选择记住。”
欧阳雪也上前。
“我也记住。”
我们三人。
站在墙前。
手按着墙。
墙上的字。
消失的速度。
慢了下来。
但还在继续。
“你们阻止不了。”林远说。
“那就慢一点。”我说。
过了很久。
墙上的字。
大部分都消失了。
只剩我们手按着的那几行。
还在。
但很淡了。
“结束了。”林远说。
我们松手。
墙变成了空白。
除了那几行字。
孤零零地。
刻在那里。
“现在怎么办?”欧阳雪问。
“带着记住的东西,活下去。”我说。
我们离开档案馆。
回到外面。
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
人们在散步。
在聊天。
在笑。
没人知道。
有些记忆刚刚永远消失了。
“陈老,”郑毅说,“我们记住的那几行字……有什么用?”
“对我们有用。”我说。
“对别人呢?”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有人记住了。”
我们分开。
各自回家。
我走在街上。
路过广场。
纪念碑还是空白的。
但我不觉得空了。
因为我知道。
有些东西。
在心里。
不在石头上。
回到家。
厨房地板上的水已经干了。
那片叶子。
还漂在杯子里。
但那个“轮”字。
已经模糊了。
快看不清了。
我拿起杯子。
走到窗边。
把水倒进花盆。
叶子落在土上。
很快就会腐烂。
成为养分。
轮回。
就是这样。
旧的死去。
新的生长。
遗忘。
是为了记住更重要的。
我坐下来。
拿出怀表。
打开。
看着照片。
我们三个。
年轻。
笑着。
我会记住。
直到我也被遗忘。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陈老。”是王铁山。
“嗯。”
“沈鸢说,骨灰盒上的名字……又出现了。”
“什么?”
“不是全部。”王铁山说,“只有几个。那些家属特别在意、特别常来祭拜的。名字又慢慢浮现了。”
“嗯。”
“您说,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有人选择记住。”我说。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说,“就让他们安息吧。”
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中。
很久。
然后。
我拿起笔。
开始写。
写下我记得的一切。
老李。
老王。
崔明义。
张秀英。
所有该记住的。
写下来。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是为了我自己。
当我有一天也忘了的时候。
这些字。
会提醒我。
我曾选择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