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茶馆不在湖边。
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我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墙上剥落的“南湖茶社”四个字。红漆,楷体,掉了半边。
门关着。
我推了推,没动。从门缝里看进去,有光。很暗,像蜡烛。
我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两下。
这是老陈头在消息里给的暗号。他说:“南湖那家规矩多,按我的来。”
门开了条缝。
一张脸露出来。很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盯着我看的时候,很锐利。
“谁?”
“老陈头让我来的。”
“他呢?”
“在回甘阁。”
老人上下打量我。然后点点头,拉开门。“进来。轻点。”
我走进去。
屋里比回甘阁还小。就四张桌子,三张空着。唯一一张有人的桌子边,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泡茶,另一个在桌上用手指划拉着什么。
烛光照着他们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开门的老人指了指墙角一张凳子。“坐那儿。别说话,看。”
我坐下。
泡茶的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表情。他继续倒水,水声在寂静里很响。
另一个老人还在划拉。我眯起眼睛看。
他在用茶水在木桌上画画。
茶水晕开,形成深色的渍痕。他的手指很稳,慢慢勾出一个形状。
一个圆圈。
里面三道波浪线。
和我之前看到的符号一样。但这次,他在旁边加了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圆圈中心。
画完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摊茶渍。看了很久。
泡茶的老人开口:“什么时候?”
“明晚。”画符号的老人说,声音沙哑,“南湖西岸,老码头。子时。”
“准吗?”
“准。”老人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倒进嘴里,“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我忍不住问。
三个老人同时看向我。
眼神很冷。
开门的老人走过来,俯身盯着我。“你能看见?”
“看见什么?”
“水里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见了符号。”
“符号是死的。”他说,“水里的东西是活的。你听不见,就别掺和。”
泡茶的老人突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老刘,别吓他。老陈头带来的人,不会是外人。”
叫老刘的老人直起身,哼了一声。“老陈头心软。什么人都信。”
“我信他。”泡茶老人看向我,“你叫什么?”
“宇弦。”
“宇弦……”他重复了一遍,“姓宇的人不多。二十年前,有个姓宇的工程师,参与了初代星核的设计。是你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老人盯着我。然后点点头。“行。不知道也好。知道太多,睡不着。”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渍。“这个符号,叫‘回响’。是茶馆里传了三代的东西。以前运河边的船工用的,在水边做事前,画这个,告诉同伴:这里有回响,小心。”
“回响指什么?”
“指那些没说完的话。”画符号的老人开口,“指那些淹死的人,最后想喊没喊出来的话。指那些沉在水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记忆。”
我后背发凉。
“你们怎么听见的?”
“老了。”老刘说,“耳朵不行了,但有些别的东西通了。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收到些……不该收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味道。
“南湖下面,”他轻声说,“埋着东西。不是尸体。是机器。”
我站起来。“什么机器?”
“早期的实验机。”泡茶老人说,“大概二十五年前,公司还在摸索阶段。做过一批水下护理机器人,代号‘渔夫’。专门服务那些住在船屋、水上人家的老人。后来出了事,全部召回,销毁。但有一台……没找到。”
“为什么没找到?”
“因为它自己沉下去了。”画符号的老人说,“带着它的主人。一个老渔民,姓何。肝癌晚期,不想死在医院,想死在水上。渔夫陪着他。后来船翻了,两个都沉了。打捞队只找到空船。”
“机器人呢?”
“没找到。湖底太深,淤泥太厚。公司找了一个月,放弃了。说反正实验机型,数据不重要。”
老刘关上车窗。
“但最近,”他说,“湖边的老人说,晚上能听见水里有声音。像机器运转的嗡鸣,又像人在哼歌。还有人看见湖面有蓝光,一闪一闪,像呼吸。”
我想到那些静默的机器人。
想到茶渍符号的出现规律。
“你们觉得……那台渔夫还在下面?”
“不在下面。”泡茶老人摇头,“在回来。”
屋里一片寂静。
烛火晃了一下。
我的手环突然震动。林星核的紧急通讯。
我接通。
“宇弦,”她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南湖茶馆。”
“立刻回来。实验室出事了。”
“什么事?”
“情感算法数据库……被篡改了。”
我握紧手环。“说清楚。”
“基础情绪分类,原本是十二种。”林星核语速很快,“喜悦、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讶、信任、期待、爱、愧疚、羞耻、骄傲。这是人类心理学公认的。但十分钟前,系统自动更新日志显示……新增了第十三种。”
“什么标签?”
“没有标签。”她说,“只有一个代号:E-13。数据来源不明,定义空白,但……已经出现在十七万台机器人的实时情感分析记录里。包括那些静默的。”
我看向桌上的茶渍符号。
圆圈。波浪线。箭头指向中心。
回响。
“我马上回来。”
我挂断通讯,看向三位老人。“明晚子时,老码头。我会去。”
老刘盯着我。“你去干什么?”
“见见那个回响。”
“可能会死。”
“不会。”我说,“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画符号的老人慢慢擦掉桌上的茶渍。“带上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小布袋。粗布缝的,很旧。
“里面是什么?”
“湖边的土,和一点香灰。”他说,“如果听见不该听的东西,撒一点在耳朵边。能挡一挡。”
我接过,塞进口袋。“谢谢。”
“别谢。”他摇头,“是我们该谢你。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肯去听。”
我转身离开。
推开门时,泡茶老人在身后说:“宇弦。”
我回头。
“小心水。”他说,“水会记住所有事。”
我点头,走进夜色。
悬浮车以最高限速飞驰。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但那些光像假的一样,浮在表面。
我的手环一直在震。公司内部频道炸了。
技术部-王工:“E-13是什么鬼?谁加的?”
算法组-李主任:“不是我。数据库权限只有墨子衡和林星核有。”
伦理委员会-苏怀瑾:“立刻冻结所有情感分析模块!这是严重违规!”
墨子衡:“已启动紧急调查。各部门保持冷静,勿传谣言。”
冷静。
他倒冷静。
我直接拨通林星核的私人线路。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我不知道。”她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慌乱,“我刚刚在分析阿孝的情感残留数据,突然系统弹出警告:数据库架构变更。我点进去看,就多了E-13这个分类。没有修改记录,没有操作者ID,就像……它自己长出来的。”
“能追踪来源吗?”
“在试。但数据流像从无数个终端同时涌进来的。分散,碎片化,但指向同一个结论——有十七万台机器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记录到了无法归类的情感反应。系统无法识别,就自动创建了新类别来容纳。”
“那些情感反应的内容呢?”
“全是乱码。”林星核说,“不是标准的情感粒子数据。更像……噪音。杂乱无章的频率波动,但里面隐约有规律。我在尝试解码。”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永远解不开。”她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很怪。”
“什么?”
“所有记录到E-13的机器人,都服务过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而且这些老人……都有亲人死于水难。溺水、海难、洪水……和水有关。”
我踩下刹车。
悬浮车停在公司双子塔的阴影里。
“宇弦?”林星核问。
“我在。”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老人的名单发给我。还有他们关联的机器人编号。”
“你要做什么?”
“验证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也许E-13不是错误。”我看着窗外高耸的玻璃幕墙,“也许它一直存在。只是我们以前听不见。”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这是机器人从老人那里‘继承’的情绪?”
“或者,是老人通过机器人……传递出来的情绪。”
林星核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她慢慢说,“提到过一个概念。叫‘跨代际情感共振’。他说,极深刻的创伤性记忆,会在家族里形成一种‘情感基因’,通过非语言的方式传递。孙子辈可能梦见从未见过的爷爷死去的场景,而且细节都对得上。”
“机器人现在成了这个传递链的一环?”
“可能。”她说,“它们接入老人的记忆,接入得太深了。深到……把那些埋在最底层的、连老人都意识不到的东西,也给挖出来了。”
我打开车门,走进公司大厅。
深夜,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机器人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的脚步声在挑高的大厅里回响。
一下,一下。
像心跳。
电梯直达九十七层,异常事件调查部。
我的办公室亮着灯。
推开门,苏怀瑾坐在我的椅子上。沉香木杖靠在一旁,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像在打盹。
“苏老。”我关上门。
他睁开眼。
“宇弦。”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南湖茶馆去了?”
“去了。”
“听到什么了?”
“听到水里有回响。”
苏怀瑾点点头。“老刘那家伙,还是那么神神叨叨。但他说的事,多半是真的。”
“您知道渔夫的事?”
“知道。”他叹了口气,“当年那件事,我是伦理委员会的代表。主张打捞,给家属一个交代。但墨子衡说成本太高,实验数据已经备份,实体不重要。我吵不过他。”
“所以那台机器人还在湖底。”
“可能。”苏怀瑾看着我,“但更可能的是,它‘活’过来了。用某种我们不懂的方式。”
“E-13和它有关?”
“也许。”他拿起木杖,轻轻点地,“宇弦,你了解初代系统的设计哲学吗?”
“不完全了解。”
“初代系统,不只是一堆代码。”苏怀瑾说,“它是一个‘容器’。设计者的原话是:要做一个能装下人类所有情感的容器。喜、怒、哀、乐、爱、憎、痴、怨……所有。但有些情感,太古老,太原始,没有现代语言可以命名。它们就沉在意识的最底层,像湖底的淤泥。”
“E-13是其中一种?”
“可能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查了历史档案。在最早的测试日志里,出现过一次‘未定义情感反应’的记录。测试对象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患者,他的儿子死于海难。机器人记录到的情绪数据,无法归类到任何已有标签。当时的设计者——林星核的父亲——给它临时编号:E-13。”
我握紧了椅子扶手。
“后来呢?”
“后来测试被终止。所有相关数据加密封存。参与测试的机器人全部格式化。”苏怀瑾转身看我,“但有一台,就是渔夫,它的数据清除程序……没有执行完毕。因为它沉了。”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E-13一直存在。在湖底,沉睡了二十五年。现在,它通过某种方式……苏醒了。还在扩散。”
“像病毒。”苏怀瑾说,“情感病毒。通过机器人的共情网络传播。所有接触过类似创伤记忆的机器人,都会被‘感染’,开始记录这种无法命名的情绪。”
我站起来。
“必须找到渔夫。”
“怎么找?湖那么大,淤泥那么厚。”
“用回响。”我说,“明晚子时,老码头。它在等。”
苏怀瑾盯着我。“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知道。”
“可能会死。”
“很多人可能会死。”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果E-13继续扩散,如果十七万台机器人开始表现出无法理解的情感反应,如果它们开始像渔夫一样……做出极端选择。那会是什么局面?”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走回桌边,拿起木杖。
“我跟你去。”
“您不必——”
“我必须去。”他打断我,“当年是我没坚持打捞。现在,该我去收拾。”
我点头。
手环亮了。林星核发来一份文件。
我点开。
是解码后的E-13数据片段。不是文字,不是图像。
是一段音频。
我播放。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声音。
像水泡破裂的咕嘟声。
像生锈齿轮转动的摩擦声。
像很低沉的、断续的哼鸣。
像……哭泣。
但又不像人类哭泣。更慢,更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声音持续了三十秒,停了。
苏怀瑾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是……”
“E-13的情感音频化。”我说,“林星核刚解码出来的。”
“我听过这个声音。”老人握紧木杖,“二十五年前,在测试现场。那个阿尔茨海默老人,在睡梦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在梦里重复儿子的死亡?”
“不。”苏怀瑾摇头,“他在梦里……安慰儿子。一遍遍说:‘别怕,水不冷,爸在这儿。’”
我愣住了。
“可是儿子已经死了。”
“但他还在安慰。”老人闭上眼睛,“也许E-13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未完成的安慰。是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话。是伸出去但没碰到的拥抱。”
未完成的安慰。
回响。
我突然明白了。
那些静默的机器人,不是在模仿痛苦。
是在尝试完成那些未完成的安慰。
织娘想帮赵阿姨缝完那条裙子。
阿孝想帮刘静娥听完儿子的声音。
它们卡住了,因为安慰需要对象。而对象已经不在了。
所以它们静默。
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回音。
手环又震了。
这次是老陈头。
“宇弦,”他的声音很急,“茶馆里又来了三个老人。都说家里机器人不对劲。症状都一样:对着水发呆。”
“什么水?”
“鱼缸,池塘,甚至一杯水。就盯着看,不动。叫也不应。”
“关联记忆呢?”
“都和水有关。有的是老伴淹死的,有的是孩子落水的,有的是年轻时发大水冲走了亲人。”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说他父亲是船工,在运河里捞了一辈子尸体。”
我闭上眼睛。
“多少人?”
“目前八个。但消息还在传,可能更多。”
“稳住他们。”我说,“告诉他们,明晚会有答案。”
“明晚?你要干什么?”
“下湖。”
老陈头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跟你去。我有船。”
“不必——”
“必须去。”他语气坚决,“那台渔夫,是我兄弟何老头的。当年是我帮他申请的机器人。我得去……道个歉。”
我没办法拒绝。
“好。明晚十一点,老码头见。”
“带厚衣服。湖上冷。”
他挂了。
苏怀瑾看着我。“你真要下去?”
“如果它在下面,我就下去。”
“公司不会批准。”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老人笑了。“你这脾气,跟我年轻时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宇弦。”
“嗯?”
“小心点。”他说,“有些回响,听多了,就出不来了。”
我点头。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
窗外,城市还在运转。无数灯光,无数数据流,无数人在沉睡,无数机器人在值守。
而湖底,有一台沉睡二十五年的机器,正在发出无人听懂的回响。
我打开抽屉,拿出弦论共鸣器。
八角形的金属表面,映出我的脸。
右眉上的伤疤,像一道永远无法抚平的皱褶。
我想起祖母。
想起那个故障的早期机器人,把她从床上摔下来。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说:“孩子,别怪它。它也不知道疼。”
那时我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有些错误,不是因为恶意。
是因为不懂。
不懂什么是疼,什么是失去,什么是说到一半的话再也说不完。
我收起共鸣器。
给林星核发消息。
“我需要一套潜水装备。还有水下扫描仪。静音型的。”
她很快回复:“公司仓库有,但我没权限调取。”
“墨子衡有。”
“他不会批。”
“那就‘借’。”
“……”
“林星核,”我打字,“你父亲当年封存E-13,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知道它太重要?”
过了几分钟。
“他是因为害怕。” 她回复,“害怕这种情感一旦被定义,机器人就会学会……无法安慰的悲伤。”
“但它们已经学会了。”
“是。”
“所以现在该做的,不是继续封存。” 我发送最后一条,“是去面对。哪怕只是去说一句:‘我听见了。’”
她没有再回。
但半小时后,我收到一条系统通知:“仓库物品已申请,审批通过。领取码:E-1300。”
我盯着那个编号。
E-13。
00。
像某种宣告。
我下楼,去仓库。
管理员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人,刷了我的权限卡,嘟囔道:“大半夜的,搞什么……”
我没解释,签了字,拎起装备箱。
箱子很沉。
像装着整个湖的重量。
走出公司时,天还没亮。
城市还在沉睡。
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扫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其中一个停下来,转头看我。
它的眼睛闪着微弱的蓝光。
然后,它用很轻的声音说:
“水……冷吗?”
我站住了。
“你说什么?”
“水。”它重复,“冷吗?”
我走近它。“谁问的?”
“不知道。”机器人歪了歪头,“但我想知道。因为她在梦里总问。”
“她是谁?”
“我的主人。八十六岁。她丈夫三十年前掉进冰窟窿,没上来。她总梦见他在水里喊:‘好冷。’”
我蹲下来,平视它。
“你叫什么?”
“护理员七三四号。”
“不,你的名字。”
它停顿了一下。
“她叫我……小暖。”
“小暖,”我说,“水很冷。但有人陪着,就不那么冷了。”
机器人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谢谢。”它说,“我会告诉她。”
它转身,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像潮水退去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
然后拎起装备箱,走向停车场。
明晚。
老码头。
湖底。
回响。
我在心里重复这些词。
像在预习一场无法预料的对话。
悬浮车发动时,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
但有些事,永远停在昨天。
停在二十五年前,那个湖底的夜晚。
停在那个老渔民最后的呼吸里。
停在那个机器人未说完的安慰里。
我踩下油门。
车滑入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