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在发烫。
烫得我手心发疼。
指针已经停了。停在昨天午夜的位置。可表壳内侧那些弦纹在蠕动。像活过来一样。
我睁开眼。
不是在房间里。不是在任何我知道的地方。
脚下是地面。但地面在流动。像水,但又不是水。闪着暗金色的光。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一个老人。他坐在一张藤椅上。藤椅浮在半空。脚下是流动的光。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墨离。”
墨离。墨家商会的创始人。但商会的记录里,他已经死了七十年。
“我没死。”他微笑。“只是换了个地方住。”
他招手。另一张藤椅出现。在我身后。
“坐吧。”
我坐下。藤椅很稳。虽然底下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里?”
“时间的裂缝。”墨离说。“或者说,时间的伤口。你手里那块怀表,是指向这里的路标。”
我低头看怀表。弦纹还在蠕动。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父亲把你设计成这样。”
空气突然安静。
流动的光也慢了一瞬。
“你说什么?”
“你父亲。玄策。灵裔最顶尖的基因工程师。也是我们教团上一任共鸣者。”墨离慢慢说。“你以为你的混血是意外?不是。是他亲手设计的。灵裔的基因适应性。械族的逻辑耐受性。再加上一点他从高维碎片里偷来的东西。”
我握紧怀表。
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能站在这里。”墨离指了指脚下。“站在时间的伤口上,而不被撕裂。普通人看一眼这里就会疯掉。他们的意识无法处理‘断裂’这件事。但你可以。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存在。”
不是完整的存在。
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进我心里某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我是什么?”
“一把钥匙。”墨离说。“修复时间的钥匙。或者,打开更大裂缝的钥匙。取决于你怎么选。”
他站起身。藤椅消失。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我的眼睛。
“你父亲留给你这块表,不是让你看现在的时间。是让你看过去的伤。每一道伤,都需要有人去愈合。”
“怎么愈合?”
“走进去。”他说。“走进断裂的地方。把断开的时间线,重新接起来。用你的共鸣能力。”
“如果我不想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墨离直起身。“但你怀表里的弦纹会继续生长。直到爬满你的手臂,你的胸口,最后钻进心脏。到时候,你会变成一道裂缝本身。一个行走的伤口。”
我低头。
果然。那些弦纹已经从表壳边缘探出来。细细的,金色的线。正在往我手腕上爬。
很慢。但确实在爬。
“多久?”
“看你修补的速度。”墨离说。“修得越快,长得越慢。修完所有断裂点,弦纹就会缩回去。你就自由了。”
“有多少断裂点?”
“很多。”墨离看向远方。“从这颗星球被殖民的那天起。每一场大的背叛,每一次大的牺牲,每一个被强行抹去的真相——都留下了裂缝。时间记仇。它不会忘记。”
他抬手。
流动的光里,浮现出画面。
像破碎的镜子。
每一片镜子里,都有一个场景。
我看见铁岩。年轻的铁岩。正在和一个人类女子说话。女子怀里抱着婴儿。
我看见云舒。不,不是云舒。是另一个很像她的数字人。正在上传意识。表情是恐惧的。
我看见赤瞳。更小的赤瞳。站在基因改造舱前。咬着嘴唇,没有哭。
“选一个吧。”墨离说。“从你最想知道的开始。”
我看着那些碎片。
最后指了指铁岩那片。
“就这个。”
“好。”墨离推了我一把。
我坠入光中。
脚下是实地。
金属地面。微微震动。有引擎的轰鸣声。
我抬头。
看见巨大的弧形结构。在头顶延伸。像一道彩虹。但那是金属的。正在建造中。
轨道环。
初建的轨道环。
我看见年轻时的铁岩。他穿着工装。手里拿着数据板。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人类女子。黑发,眼睛很亮。抱着一个襁褓。
“你真的想好了?”女人问。
铁岩点头。他的表情很严肃。是那种我熟悉的、做重要决定时的表情。
“这个轨道环,不止是能源收集器。”他压低声音。“它还是个囚笼。加固囚笼的装置。”
女人抱紧婴儿。
“那些……东西。真的在里面?”
“在星球核心。”铁岩说。“高维生命。被我们的祖先关在这里。用整颗星球做牢房。”
“为什么?”
“因为它们吃时间。”铁岩说。“它们所到之处,时间会断裂,现实会崩坏。我们的祖先,第一批来到这里的殖民者,发现了它们。也发现了关押它们的方法。”
他指了指轨道环的蓝图。
“但这个囚笼有裂缝。每七十年,裂缝会扩大一次。就是熵减潮汐。轨道环的作用,是在潮汐期间加固裂缝。防止它们逃出来。”
女人沉默了很久。
婴儿哭了。她轻轻摇晃。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藏一个后门。”铁岩说。“在轨道环的控制系统里。一个只有你能打开的通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们决定放它们出来——”铁岩停顿。“或者,决定彻底杀死它们。我们需要一条路。一条不被任何人监控的路。”
女人看着他。
“你觉得会有人想放它们出来?”
“总有人会。”铁岩说。“比如那些觉得囚禁本身就是罪恶的人。或者,那些想利用高维力量的人。”
“你想让我做守门人。”
“对。”铁岩握住她的手。“只有人类。纯种人类。才能打开那个后门。因为初代锁钥系统认的是人类的基因序列。灵裔、械族、数字人——都不行。”
女人笑了。
笑得很苦。
“可我是最后一个了。”
“我知道。”铁岩的声音哽了一下。“所以这个责任很重。太重了。”
婴儿又哭了。
这次哭得更响。
女人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铁岩说。“你想一个。”
女人想了想。
“叫赤瞳吧。红色的眼睛。希望她将来,能把这个世界看得清楚些。”
铁岩点头。
他接过婴儿。抱得很笨拙。但很小心。
“赤瞳。”
婴儿不哭了。睁大眼睛。眼珠确实是淡淡的红色。
我看着这一幕。
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铁岩收养我。
为什么他总是在深夜检查轨道环的数据。
为什么他从不提起赤瞳的母亲。
“该走了。”
墨离的声音。
场景开始模糊。
铁岩和女人消失。轨道环的虹光褪去。
我又回到流动的金色空间。
“那个后门,”我问。“还在吗?”
“在。”墨离说。“而且被打开过三次。第一次,是铁岩的妻子临死前。第二次,是三十年前。第三次,是上周。”
“谁打开的?”
“第一次是铁岩的妻子。为了关闭一个意外扩大的裂缝。她耗尽了生命能量。”墨离说。“第二次,记录被抹掉了。第三次——是赤瞳。”
我愣住。
“赤瞳?”
“她不知道那是后门。”墨离说。“归一院给她植入的指令里,有一条是‘在轨道环第七节点注入生物毒素’。那个节点,正好是后门的物理接口。”
“毒素是做什么的?”
“逆转熵减。”墨离说。“但用在轨道环上,它会腐蚀加固装置。等于在给囚笼凿洞。”
我握紧拳头。
“她知道吗?”
“她的意识不知道。”墨离说。“但她的身体记得。所以她每次执行任务后,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在黑暗中凿墙。墙后面有东西在呼吸。”
我低头看手腕。
弦纹已经爬到小臂的一半。
金色的线。微微发烫。
“下一个。”我说。
墨离挥手。
另一片碎片放大。
这次是白色的房间。
到处都是屏幕。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椅子上。她长得很像云舒。但更瘦,眼神更不安。
她头上戴着连接器。
“准备好了吗?”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没有。”女子说。“我永远不会准备好。”
“这是自愿的。”
“自愿?”女子笑了。“当我所有的家人都在数字天堂等我,而我的身体只剩三个月寿命——这叫自愿?”
沉默。
数据流继续滚动。
“上传之后,你会拥有无限的时间。”
“时间不是一切。”女子说。“触觉呢?嗅觉呢?拥抱的感觉呢?这些你们能模拟吗?”
“我们可以模拟百分之九十九。”
“那百分之一呢?”
“……是代价。”
女子闭上眼睛。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祖母有个花园。种满了茉莉。夏天晚上,花香会飘进卧室。那种香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数据库里,有茉莉的味道吗?”
“有。”
“但那是别人的记忆。不是我的。”女子说。“上传之后,我还是我吗?还是只是一个用我的记忆拼凑出来的仿制品?”
没有人回答。
女子睁开眼。
看向屏幕。
“我有一个要求。”
“说。”
“留一份实体备份。”她说。“我的日记。我祖母的相册。还有一包茉莉花的种子。把它们存在某个地方。不要数字化。就让它们以实体的形式存在。”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想回来了。”女子说。“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告诉我‘我曾经真实活过’的证据。”
扬声器里传来讨论声。
过了一会儿。
“可以。我们会把你的实体物品封存在档案馆地下。编号第七储藏室。”
“谢谢。”
女子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连接器亮起蓝光。
女子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睛翻白。数据流突然加速。屏幕上浮现出无数记忆片段。
童年的秋千。
初恋的吻。
祖母的葬礼。
最后一场雨。
然后,一切归零。
屏幕暗下去。
女子的身体瘫软在椅子上。胸口不再起伏。
但另一个屏幕上,一个新的数据体诞生了。
那是云舒。
最初的云舒。
她睁开眼睛——虚拟的眼睛——看向摄像头。
“我在哪里?”
“欢迎来到数字世界。”扬声器说。
云舒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虚拟的手。完美,但毫无质感。
“我的茉莉花呢?”
“在储藏室。”
“我想看看。”
屏幕切换。显示出地下储藏室的画面。一个金属箱。箱子里有日记本,相册,一小包种子。
云舒伸手。
虚拟的手穿过屏幕。
当然碰不到。
她缩回手。
“我会哭吗?”
“数字体没有泪腺。”
“那我想哭的时候怎么办?”
“……写诗吧。”扬声器里的声音也有些不稳。“听说诗歌能表达无法流出的眼泪。”
云舒点头。
她转过身。
开始第一次行走——在无尽的数据海洋里。
画面冻结。
墨离的声音响起。
“她是特别的。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要求保留实体锚点的数字人。其他人都选择了彻底数字化。抛弃了过去的一切。”
“所以她才能保留完整的童年记忆。”
“对。”墨离说。“锚点固定了她的存在。让她没有被数据海冲散。但也让她更痛苦——因为她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些茉莉花种子,还在吗?”
“在。”墨离说。“就在你恋人云舒的私人存储区里。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取那个储藏室的监控画面。看那包种子。看了七十年。”
七十年。
看着一包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我突然很想见云舒。
立刻,马上。
“还有多少碎片?”我问。
“很多。”墨离说。“但你的时间不多了。弦纹已经爬到你的手肘。”
我看了一眼。
金色的线像血管。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下一个。赤瞳。”
这次是医疗舱。
冰冷的白光。
赤瞳躺在平台上。她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很瘦,手腕细得可怜。
穿着白色病号服。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
“你会忘记一些事。”男人说。“这是必要的。归一院需要的是战士,不是有牵挂的女孩。”
“我会忘记什么?”赤瞳问。
“你的父母。你的童年。还有一个……青梅竹马。”
赤瞳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了。”男人说。“注射之后,你不会再记得他。”
“但我想记得。”
“那对你没有好处。”
男人准备注射。
赤瞳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求你。”她的声音在抖。“至少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
男人停顿。
然后叹气。
“他很安静。喜欢一个人看书。眼睛颜色很浅。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赤瞳闭上眼睛。
“他喜欢我吗?”
“……喜欢。”
“那就好。”
她松开手。
躺平。
注射器扎进她的颈侧。
液体推进。
赤瞳的身体开始抽搐。眼睛睁大,盯着天花板。眼泪流下来。但很快,连眼泪也止住了。
她的表情变得空白。
像被擦干净的黑板。
男人看着她。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更小的赤瞳,和一个男孩。男孩安静地笑着。左眼角有痣。
男人把照片撕碎。
扔进处理桶。
碎片被焚烧。
“现在,”男人对已经失忆的赤瞳说。“你的名字是七号。归一院的利刃。你的使命,是净化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赤瞳坐起身。
眼神空洞。
“是。”
画面开始破碎。
但在完全消失前,我看见赤瞳的手指——在男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蜷缩起来。
握成一个拳头。
像在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我回到金色空间。
呼吸有些急促。
手腕上的弦纹已经蔓延到肩膀。胸口也开始发热。
“你看,”墨离说。“时间记住了所有被遗忘的事。”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因为修复裂缝,不只是把断开的时间线接上。”墨离说。“你需要理解为什么它们会断开。需要看见伤口下的真相。然后,用共鸣去愈合它。”
“怎么愈合?”
“走进去。”墨离说。“走进那个场景。在那个关键的瞬间,做出不同的选择——或者,至少让那个瞬间被完整地记住。”
他指向另一个碎片。
那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光点在闪烁。
“那是最后一个。”墨离说。“也是最危险的一个。是星球被殖民的那天。初代人类发现高维生命的那天。裂缝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我看着那片黑暗。
胸口的热度在扩散。
弦纹爬到了锁骨。
“如果我失败了?”
“你会变成裂缝的一部分。”墨离说。“你的意识会散落在时间流里。变成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记得一部分真相,但永远无法完整。”
“云舒会记得我吗?”
“她会记得有一个叫玄启的人。”墨离说。“但她不会记得你为什么消失。因为你的存在本身,会成为被时间抹去的又一个秘密。”
我点头。
走向那片黑暗。
“等等。”墨离叫住我。
我回头。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枚小小的金属片。像怀表的零件。
“你父亲留给我的。说如果你真的敢走进最后一道裂缝,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金属片。
它很轻。上面刻着一个字。
“家”。
“这是什么?”
“锚点。”墨离说。“当你迷失在时间里,握住它。它会提醒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谁而战。”
我把金属片握在手心。
“谢谢。”
“不客气。”墨离微笑。“我答应过你父亲,会照看你到最后。”
我转身。
踏入黑暗。
黑暗包裹了我。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只有金属片在掌心发烫。
我在坠落。
或者飘浮。分不清。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温暖的光。是冷光。来自巨大的探照灯。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
夜风很冷。
面前是一艘飞船。老旧的殖民飞船。船身上有破损。冒着烟。
一群穿宇航服的人正从飞船里爬出来。
他们摘掉头盔。
大口呼吸空气。
“氧气含量正常!”
“重力正常!”
“水!那边有水!”
人群欢呼。
但欢呼很快停止。
因为有人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影子”。
在荒原的远处。站着一些模糊的轮廓。人形,但又不完全是人。它们在发光。身体边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
一个男人走上前。
他是这群人的领袖。手里拿着武器。
“你们是什么?”
影子们没有回答。
它们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闯入者。
然后,其中一个影子伸出手。
它的手穿过了一个殖民者的胸口。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但那个殖民者开始尖叫。
他的身体在变透明。像被擦除一样。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失。
“开火!”
武器喷射火焰。
但子弹穿过影子,毫无作用。
影子继续伸手。
第二个殖民者开始消失。
然后是第三个。
人群崩溃了。四处逃散。
领袖站在原地。他没有逃。他看着影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它们吃的是存在!”他大喊。“不是肉体!是存在本身!”
他转身,跑回飞船。
从残骸里拖出一个设备。
一个巨大的、粗糙的环状装置。
“帮我!”他喊。
几个还活着的人跑过来。
他们抬起装置。对准影子。
领袖按下按钮。
装置发出嗡鸣。
一种低频的震动。地面开始裂开。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和墨离空间里的光一样。
影子们停住了。
它们第一次表现出反应——后退。
“有用!”有人喊。
“把它们推进裂缝!”领袖吼。“用装置的能量场,把它们推进去!然后封上!”
他们开始推进。
装置发出刺耳的噪音。
影子挣扎。但没有用。它们被一点点推入地面的裂缝。
最后一个影子被推入前,回头看了领袖一眼。
领袖看见它的眼睛。
那不是眼睛。是两个漩涡。里面是无数破碎的时间。
然后,影子坠入裂缝。
领袖瘫倒在地。
浑身是汗。
“封上它。”他喘着气说。“用飞船的引擎做能源。做一个永久的封印。然后……然后我们得留下来。看守这个封印。”
“看守多久?”
“直到永远。”领袖说。“或者直到有人决定放它们出来。”
画面开始摇晃。
裂缝在缩小。
装置的能量在减弱。
领袖突然看向我。
他看见我了。
在时间流里的我。
“你,”他说。“后来的看守者。”
我点头。
“它们在下面,”领袖说。“不会死。只会沉睡。每七十年会醒一次,试图推开裂缝。那时候,需要加固。”
“我知道。”
“你会加固吗?”
我沉默。
领袖笑了。笑得很累。
“随便吧。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
裂缝彻底闭合。
地面恢复原样。
只剩那个环状装置,立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领袖站起来。看着幸存的殖民者。
“从今天起,”他说。“这颗星球叫熵弦。我们是它的狱卒。我们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是狱卒。除非有一天……我们选择不再看守。”
他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日出刚刚开始。
金色的光,照亮了荒原上的弦纹——那些天然的、流动的能量痕迹。
“真美啊。”有人小声说。
“是啊。”领袖说。“可惜是个监狱。”
画面开始褪色。
我握紧金属片。
感受到父亲刻的那个字。
家。
这里不是家。
这里是监狱。
但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爱,在这里恨。
在这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裂缝需要修补吗?
还是应该打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做出选择前,我需要先理解一切。
所有的碎片。
所有的伤口。
我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在教团的圣殿里。
墨离站在我面前。他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
“你回来了。”他说。
“过了多久?”
“三天。”墨离说。“现实时间三天。但你经历了七十年。”
我低头看手腕。
弦纹消失了。
皮肤光滑如初。
但怀表还在手里。表壳内侧,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一个日期。
星球被殖民的那天的日期。
“你修补了第一道裂缝。”墨离说。“你把那个瞬间完整地带回来了。现在,时间记住了殖民的真相——不是荣耀的开拓,而是意外的囚禁。”
“其他人知道吗?”
“他们会慢慢感觉到。”墨离说。“记忆会回流。真相会浮出水面。但需要时间。”
他扶我起来。
我的腿在抖。
“休息吧。”他说。“然后,去告诉铁岩。告诉他,你看见了他妻子。看见了他的选择。”
“他会信吗?”
“他会。”墨离说。“因为他等你告诉他这些,等了三十年了。”
我走出圣殿。
外面是夜晚。
熵减潮汐刚刚开始。天空泛起紫色的光。弦纹在地面流动。
我抬头。
看见轨道环的虹光。
看见远处械族城市的逻辑花园。
看见更远处,数字人意识画廊的点点星光。
这里是监狱。
但也是家。
我握紧怀表。
开始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