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那种熟悉的、拖长了的呻吟。我每天早晨都听。今天也没什么不同。我推开“时序斋”的木板门,潮湿的、带着点铁锈味的空气涌进来。第七区的早晨总是这副样子。雾蒙蒙的。光线是懒洋洋的灰色。
我打了个哈欠。
昨晚又和那些账本纠缠到半夜。父亲留下的账本。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有些条目根本对不上。
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柜台。
然后我就僵住了。
哈欠打了一半,卡在喉咙里。
柜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支玫瑰。深红色的。花瓣重重叠叠。
不对。
我昨天打烊前收拾过柜台。瓷瓶是空的。我亲手把里面那点蔫了的枝叶扔掉的。
我慢慢走过去。
指尖碰了碰花瓣。
冰凉。滑腻。像是上好的丝绸。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的形态。每一片花瓣,都紧紧收拢着,蜷成一个坚实的、深红色的苞。最外层的几片,边缘甚至微微向内卷曲,带着一种稚嫩的、刚刚抽芽时才有的脆生感。
可它的茎秆是苍老的。深褐色。布满粗糙的纹理。
一朵花,怎么会倒着长?
我把它从瓶子里抽出来。水珠沿着茎秆滴落。我盯着它。时间好像在这朵花身上睡着了,或者做了个相反的梦。它在从盛开,走向含苞。
门上的铜铃响了。
“老板在吗?”
我迅速把花塞回瓶子,用袖子掩了掩。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在。您随便看。”
进来的是个穿工装的男人。手上沾着机油。他有点局促地在摆满杂物的店里转了半圈。“那个……听说您这儿收老零件?”
“看是什么。”我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太新的不要。太破的也不要。”
“是我爷爷那辈留下来的。”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个黄铜制的、结构复杂的小玩意儿。齿轮都锈住了,但雕花很精细。“好像是……老式差分机上的一个组件?我也不懂。放着占地方。”
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表面的氧化层下,能看出原本的光泽。齿轮的咬合方式很特别,不是现在通用的标准。“有点意思。哪来的?”
“家传的呗。”男人眼神飘了一下。“具体我也不清楚。能值几个钱吗?我等着交这个月的空气净化税。”
我看了他一眼。他手指上有新鲜的焊接烫伤。撒谎。这东西来路估计不正。可能是从哪个废弃的工厂废墟里扒拉出来的。
“五十个信用点。”我把东西放回他手里。“不能再多了。这玩意除了当个摆设,没什么用。现在的系统都量子化了,谁还用这种老古董齿轮。”
“五十?太少了!”男人叫起来。“我听说……”
“听说归听说。”我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时序斋’给的价,就这个数。您要觉得亏,去别家问问。”我作势要转身去整理货架。
“哎……别别别。”男人拉住我,脸上堆起笑。“五十就五十。总比烂在家里强。”
我扫了他的身份码,转了账。他捏着那点信用点,匆匆走了,生怕我反悔。
我把那黄铜组件拿在手里,慢慢走到后窗边。借着外面灰蒙蒙的光,我仔细看那些齿轮的纹路。很古老的制式。上面刻着极小的符号,不是现在的通用语。像是某种编号。
“L-07”。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放下组件,快步走回柜台,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硬皮册子。父亲的手札。纸张都泛黄了。我快速翻动着。
找到了。
一页潦草的素描。画着一个类似的齿轮结构。旁边有父亲的批注:“‘弦心纪元’早期,自律机械单元通用标识符。L系列为地表作业型。罕见。多伴随‘逆熵场’残留。”
我的目光移回柜台上的瓷瓶。
那朵玫瑰。
逆熵场?
我伸手,再次触碰到那冰凉的花瓣。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松开。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不是用皮肤,是用……别的什么。那种与生俱来的、模糊的感应。
掌心传来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麻痒。
像是极其微弱的电流。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违背它原本的流向,固执地逆流而上。
我睁开眼。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街道对面,“老陈记能量棒”的霓虹招牌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彩色光斑。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学生匆匆走过。一个环卫机器人慢吞吞地滑行,机械臂发出规律的嗡鸣。
一切如常。
除了我手里这朵,正在倒退回时间深处的花。
我把它举到眼前。深红的花苞紧闭着,像个沉默的秘密。
“你从哪儿来?”我低声问。
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朵凭空出现的、逆向生长的玫瑰,是一个征兆。一个微小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出现在我这座满是灰尘和旧梦的古董店里,出现在我这个试图把一切都掩埋在账本和旧物之后的、普通一天的早晨。
我把玫瑰小心地放回瓷瓶。
手指碰到了口袋里一个硬物。
是我随身带着的怀表。父亲留下的。表壳是冰冷的银。我很少打开它。里面的指针早就停了,停在一个毫无意义的时间点上。
但我还是把它掏了出来。
放在柜台上,玫瑰的旁边。
银色的表壳,暗红的花苞。静止的时间,倒流的生命。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夹杂着一丝冰冷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上来。
门铃又响了。
这次的声音有点急促。
我没回头,手指轻轻拂过怀表光滑的表面。“今天有点事,暂不营业。”
“玄启。”
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我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金属骨架外面覆盖着合成皮肤,有些地方磨损了,露出底下暗哑的合金。眼睛是两团稳定的蓝光。肩章虽然旧了,但擦得很干净,能看出以前是属于“霸主联盟”军方的制式。
墨衡。
我松弛下来,重新靠回柜台。“是你啊。吓我一跳。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街区治安太好,没架可劝了?”
他迈步进来。脚步落在地上,发出精确而轻微的金属叩击声。他扫了一眼店里,蓝光眼睛在玫瑰和怀表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移开。“路过。听到你在和刚才那个人说话。”
“哦。”我笑了笑。“一个卖零件的。怎么,那东西有问题?”
“东西没问题。”墨衡走到柜台前,他不需要弯腰,视线就和我平齐。“人有问题。南区最近丢了好几批管制级复古零件。来源是几个被撬开的旧时代仓库。”
“你是说,他是小偷?”
“可能性百分之八十七。”墨衡的语调没什么波澜。“赃物。你不该收。”
我耸耸肩。“我是个开古董店的,墨衡。又不是警察。我只管东西老不老,不管它怎么来的。再说,”我拿起那个黄铜组件,在手里抛了抛,“这东西放他手里是赃物,放我这儿,就是历史遗存。性质不一样。”
“法律意义上,没有区别。”墨衡说。
“法律。”我把组件丢回柜台,发出哐当一声。“你们机器人就是认死理。”我顿了顿,看着他蓝光闪烁的眼睛。“那你呢?前联盟军官,现在在第七区当个巡街的。看到疑似赃物,不抓人,不没收,跑来跟我讲道理?”
墨衡沉默了几秒。他眼里的蓝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你是我的朋友,玄启。朋友应该提醒。”
我愣了一下。
朋友。
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个词有点陌生。又有点……重。
我扯了扯嘴角。“行吧。谢了。下次我注意。”我指了指后面,“喝点什么?茶叶没了,还有点上次剩的合成咖啡粉。味道不怎么样,但能提神。”
“不用。”墨衡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在门口,他又停住了。“玄启。”
“嗯?”
“最近小心点。”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第七区不太平。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在流动。”
“什么东西?”
“信息。”墨衡说。“关于‘弦心’的。零碎的。真假难辨的。在黑市,在暗网,在一些……不该谈论这些的地方。”他终于回过头,蓝光眼睛注视着我。“你的店,太显眼了。你这个人,也是。”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就是个卖旧货的。”
“你姓玄。”墨衡说。“这个姓,在有些人眼里,本身就代表了很多东西。”
他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高大的金属身躯融入门外的灰雾里,很快看不见了。
铜铃轻轻晃动着,余音细微。
我站在原地,没动。
弦心。
又是这个词。
父亲的手札里出现过。墨衡现在也提起。还有这朵该死的、逆生长的玫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交错,平平无奇。
但我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血脉里的东西。感应里的东西。
柜台上的怀表,在窗外透进的晦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清的光。
我拿起它,指尖摩挲着表壳上细微的划痕。
“不该出现的东西……”我重复着墨衡的话。
门上的铃铛,毫无征兆地,又响了一声。
很轻。
像是被风吹的。
可我明明关了门。
我猛地抬头。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灰雾,无声地翻涌。
我慢慢走过去,拉开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空荡荡的。对面的霓虹招牌依然模糊。远处传来悬浮车驶过的低鸣。
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关门。
眼角余光瞥见门槛边上。
有个东西。
很小。暗黄色。像一枚铜钱。
我弯腰捡起来。
不是铜钱。是一枚小小的、青铜铸的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粗糙,表面布满绿锈。中间没有铃舌。
是个哑铃。
我把它放在掌心。
冰冷。粗糙。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的、泥土和铜锈混合的腥气。
谁放在这儿的?
什么时候放的?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雾气弥漫的街道。一片寂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手里这枚不会响的铃铛,沉默地对峙着。
玫瑰。哑铃。
逆向的生长。沉默的警示。
我把铃铛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我知道,我那满是灰尘和旧梦的、试图掩埋一切的平静,已经像这晨雾一样,正在无可挽回地散去了。
我退回店里,关上门。
把哑铃放在柜台上,和玫瑰、怀表并排。
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沉默。
一样比一样,更像一个不该被开启的谜题的开端。
我靠着柜台,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门外。
是来自我脑海深处。
极其遥远。极其模糊。
像是隔着厚重的、流动的水。
又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沿着岩石的缝隙,艰难攀爬上来的,一声叹息。
“……时间……到了……”
我猛地站直身体。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那声音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柜台上的玫瑰,深红的花苞,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再次碰向那冰冷的花瓣。
这一次,没有麻痒。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滞的寒意。
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门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浓得化不开。
浓得,像是要把整个“时序斋”,连同里面所有的秘密和回响,都一口吞噬掉。
我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发麻。
我才动了动,走到门边,把“营业中”的牌子,慢慢翻了过来。
变成了“暂不营业”。
我需要时间。
需要弄清楚,这朵逆生的玫瑰,这枚哑然的铃铛,还有脑海里那声幻听般的叹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拉下了百叶窗。
光线被切割成一条条,投在昏暗的店内地板上。
我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打开父亲那本硬皮手札。
翻到画着齿轮素描的那一页。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逆熵场”那几个字上。
然后,我合上手札。
拿起那枚青铜哑铃。
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绿锈之下,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我找了块软布,蘸了点清洁液,轻轻擦拭。
锈迹一点点剥落。
露出了底下刻着的、细如发丝的纹路。
那不是文字。
更像是一种……
标记。
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圆圈,被一条曲折的线贯穿。
像是一条河,流进了一个闭环。
我盯着这个标记。
呼吸渐渐屏住。
我知道这个标记。
在父亲手札的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用极淡的铅笔,草草画过这个图形。
旁边只有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
“归墟”。
归墟。
万物终结与开始之地。
传说中的……弦心文明,最终沉没的坐标。
我手里的哑铃,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
是某种……感应上的灼热。
仿佛它活了过来,正在与我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发生共鸣。
我差点失手把它扔出去。
但我忍住了。
紧紧攥着它。
任凭那无声的灼热,烙进我的掌心。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唤醒了。
在我这座小小的、堆满过往尘埃的店里。
在我这个试图遗忘一切的、古董商人的血脉里。
门,已经关上了。
但路,正在我脚下展开。
一条通往迷雾深处,通往父亲讳莫如深的过去,通往那朵逆向玫瑰来源之地的路。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逐渐冷却、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哑铃。
低声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倾听者发问:
“所以……这就是‘到了’的意思吗?”
无人应答。
只有百叶窗缝隙里透进的、灰白色的光,在无声流淌。
光里,尘埃缓缓起舞。
像一场微小而静谧的葬礼。
为我刚刚死去的、平静的昨日。
我坐在昏暗里。
等待着。
等待下一个叩门声。
等待下一片,坠落的迷雾。
或者,等待我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去推开那扇早已注定的、通向未知的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柜台上的玫瑰,那深红色的苞,似乎……又收紧了一点点。
向着它未曾存在的“过去”,又悄然回溯了一小步。
我目睹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心里那点寒意,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笃定所取代。
开始了。
无论我是否愿意。
有些旅程,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标好了起点。
和终点。
我拿起父亲留下的怀表。
拇指用力,擦开了表盖。
里面,静止的指针,指向四点四十四分。
一个毫无意义的时间。
但我看着它,忽然笑了笑。
把表盖合上。
揣回口袋。
站起身。
走到后屋,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陈旧的手提箱。
吹掉灰。
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里面没有衣服。
只有一些零散的、用途不明的工具。几本更破旧的笔记本。还有,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我拿出那个物件。
解开绒布。
露出一个青铜色的、造型古拙的罗盘。
表面没有任何现代刻度。
只有层层叠叠、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同心圆纹路,和几个无法辨认的古老符号。
中心,是一根微微颤动的、深黑色的指针。
我把它平放在手心。
深吸一口气。
将体内那股模糊的、时有时无的感应,小心翼翼地,向着罗盘中心探去。
几乎是同时。
罗盘中心的黑色指针,猛地一跳!
然后,开始缓慢地、坚定地……
逆时针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转动的指针。
看着它违背着一切物理的惯性,违背着这个宇宙熵增的洪流,固执地,逆向而行。
如同柜台上的那朵玫瑰。
如同我血脉里,那份无法摆脱的宿命。
指针转了七圈。
停了下来。
微微颤动,指向一个固定的方位。
店外。
灰雾深处。
我抬起头,望向罗盘指针指向的那个方向。
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浓雾,落在了城市西边,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终年寂静的荒芜之地。
弦心遗迹区。
我轻轻合上手提箱。
把罗盘小心翼翼贴身放好。
走到柜台边,最后看了一眼那朵逆向的玫瑰,和那枚沉默的哑铃。
然后,我吹熄了店里唯一一盏老式油灯。
陷入一片完整的黑暗。
只有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几丝微弱的光,勾勒出杂物模糊的轮廓。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听着自己的心跳。
平稳,有力。
带着一种久违的、奔赴未知的节奏。
转身。
走向后门。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
停顿一秒。
拧开。
门外,是狭窄的、堆满废弃物的后院。
以及,更远处,被无边灰雾笼罩的、等待着我的整个城市。
和它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我迈步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身后的“时序斋”,连同它承载的所有日常与平静,缓缓沉入我身后的阴影里。
像一艘船,悄然滑离了安全的港湾。
驶向迷雾汹涌的深海。
我知道。
当我再次回到这里时。
一切,都将不同。
而我,也将不再是现在的我。
玫瑰会凋零。
哑铃或许终将响起。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就像时间。
就像熵。
就像,那深埋于血脉与遗迹之中的,文明的回响与陷阱。
我拉低了兜帽。
身影没入第七区清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之中。
如同水滴,汇入海洋。
第一道涟漪,已经荡开。
故事的齿轮,开始转动。
逆向的。
沉默的。
无可阻挡的。
街道在我脚下延伸。
雾气舔舐着我的脸颊,潮湿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了廉价能量棒气味和机油锈蚀的味道。第七区醒了。脚步声。悬浮车的低鸣。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哗。生活按照它既定的、粗糙的节奏继续着。
我穿过一条小巷。墙壁上涂满了剥落的旧广告和含义不明的涂鸦。一个缩在角落的流浪汉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头。他的机械义肢关节处锈死了,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平常。
而我怀里贴身的那个罗盘,却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冰凉的震颤。指针固执地指向西方,像一根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磁针,指向某个巨大的、隐藏的磁极。
弦心遗迹。
那个地方,在我出生前很久,就被高墙和禁令封锁了。官方说法是“地质结构极不稳定,残留有害辐射”。民间流传的版本则光怪陆离得多:时间混乱之地,亡灵徘徊之所,上古文明自我封印的坟墓……父亲从未正面谈论过它。每次我提起,他的眼神就会变得空洞而遥远,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
但现在,一朵逆向的玫瑰,一枚哑然的铃铛,和一个开始逆时针旋转的家传罗盘,把所有散落的线索,都粗暴地拽向了那个方向。
我拐过街角,前面就是“老瘸子”的修理铺。铺面歪斜,门口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械残骸,像个金属生物的坟场。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含糊不清的哼唱。
“老瘸子”不瘸。他是个退役的矿用机器人,躯体严重破损后拒绝报废,自己开了这间铺子。他知道第七区所有的明暗规则,也能搞到许多“不该流通”的信息和零件。
我需要信息。
关于最近黑市上,“弦心”相关的东西。
我掀开油腻的门帘,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刺鼻的焊接剂和劣质润滑油的味道。一个庞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身躯背对着我,几条灵活的机械臂正在同时摆弄着几个不同的零件,火花四溅。
“修什么?”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头也不回。
“不修东西。问点事。”我说。
一条机械臂停了下来,转了个方向,末端的光学镜头对准我,调整焦距,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玄家小子?”声音里带了点意外的语调,“稀客。你那破店里的老古董又闹鬼了?”
“比闹鬼麻烦点。”我走近几步,避开地上散落的线缆。“听说最近,有些关于‘西边’的老物件在市面上流动?”
所有的机械臂都停住了。
庞大的身躯缓缓转了过来。老瘸子的头部是个粗糙的球体,只有一只硕大的红色光学镜头,此刻正死死盯着我。“西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小子,有些词不能乱提。尤其是在我这里。”
“我知道规矩。”我平静地说,“我也不是白问。”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哑铃,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金属工作台上。“这个,认识吗?”
老瘸子的镜头聚焦在哑铃上。红色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一条机械臂伸过来,用精细的夹爪捏起哑铃,凑到镜头前,慢慢转动。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只有铺子角落一台老式散热扇在嗡嗡作响。
“哪儿来的?”老瘸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今天早上,在我店门口捡的。”
“捡的?”红色镜头转向我,带着明显的不信。“这东西可不会自己长腿跑到你门口。”
“我也想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我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来问你。这标记,”我指着哑铃上那个“归墟”符号,“代表什么?最近有什么人,在找或者卖带这种标记的东西?”
老瘸子放下了哑铃。几条机械臂无意识地摆动着,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他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内部运算或权衡。
“标记,我见过。”他缓缓说,红色镜头的光芒稳定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看着我。“在很久以前。那时候你父亲,偶尔会拿一些……很奇怪的小东西来给我看。有些上面,就有类似的纹路。”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我父亲?”
“嗯。”老瘸子似乎在回忆,“他从来不解释。只是问我能不能看出材质,年代,或者……‘场残留’。对,就是这个词。‘场残留’。”他顿了顿,“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大概是你十岁左右?他看起来……很累。心事重重。给了我一个密封的数据存储块,说如果他‘出了远门’很久没回来,而你又来问关于‘西边’或者奇怪标记的事,就把东西给你。”
我屏住呼吸。“那个存储块……”
“我留着。”老瘸子的一条机械臂伸向自己胸腔侧面,打开一个隐蔽的储物格,取出一个比指甲盖略大、表面布满划痕的黑色方块。“一直留着。我想,也许他说的‘远门’,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他把存储块递给我。“你父亲是个好人。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拿着吧。另外,”他补充道,红色镜头瞥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哑铃,“这东西,别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尤其不要在‘归一院’的人面前。最近第七区,他们的‘执剑使’活动得很频繁。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我接过冰冷的存储块,紧紧攥住。“归一院”……墨衡也提到他们近来动作增多。这之间,有关联吗?
“谢了,老瘸子。”我把存储块小心收好。
“不用谢我。”老瘸子转回身,机械臂重新开始工作,敲打声再次响起,只是比刚才更急促了些。“走吧,小子。别在我这儿待太久。还有,记住——西边的高墙,之所以立在那里,是有原因的。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你父亲可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推开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青铜哑铃,转身离开了修理铺。
门帘落下的瞬间,敲打声停了。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捕捉的叹息。
金属的叹息。
我走在街上,存储块硌着我的掌心。父亲留下的信息。在我十岁那年,他就预见到了今天?预见到了我会被一朵逆向的玫瑰,一枚哑然的铃铛,引向这条道路?
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从怀里掏出我的个人终端——一个外壳磨损严重的旧型号。我把存储块插入侧面的接口。
屏幕亮起,跳出一连串快速滚动的、无法识别的乱码字符。几秒钟后,乱码消失,屏幕暗下去,又缓缓亮起,显示出一行简单的白色文字,衬着纯黑的背景:
“给小启。”
是父亲的手写字体,通过扫描录入的。
下面是一个播放按钮。
我环顾四周。无人注意。雾气是最好的掩护。我戴上终端附带的、老式有线骨传导耳机,按下了播放。
先是一段沙沙的空白噪音。
然后,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比记忆中的更疲惫,更沙哑,但依然清晰。
“小启,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遇到了‘标记’,并且开始追问了。时间……可能到了。”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有极其微弱的风声,或者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
“我本来希望,你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继承那间小店,平平安安过完一生。把我们玄家背负的东西,彻底忘掉。但我越来越清楚,这不可能。血脉里的‘回声’太强了。迟早会把你唤醒。”
“我们玄家,不是什么显赫的家族。我们只是……守护者。或者说,看门人。看守着一扇不应该被打开的门。看守着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你知道‘弦心文明’吗?官方历史书上只有模糊的几笔,说它是一个突然消亡的、技术发达的远古文明。那不是全部真相。弦心文明……它触及了一些禁忌。关于时间的本质,关于熵的流向,关于生命形态最终极的转化。他们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遗迹’。而我们玄家,从不知道多少代以前开始,就与其中一个最核心的遗迹,产生了某种……连接。”
“不是所有后代都能感知到这种连接。你爷爷不能。你曾祖父也不能。但我和你,可以。我们血脉里,有极其微薄的、属于弦心文明‘校准者’一系的基因片段。这让我们能感应到‘逆熵场’,能解读一些他们留下的特殊符号,也能……被他们留下的某些机制‘识别’。”
“我试过切断这种连接。试过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藏起来,销毁掉。但我失败了。连接本身,似乎就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协议’,一旦激活,就无法单方面终止。我只能尽量拖延,尽量掩盖,希望在你这一代,这种血脉的‘回声’会自然衰减,或者,在我有生之年,找到彻底关闭那扇‘门’的方法。”
“但现在看来,我可能等不到了。有些迹象开始出现。‘标记’重现。‘场’的波动变得异常。这不是偶然。像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倒计时,终于走到了最后几个刻度。”
“小启,听着。如果你决定追查下去——我知道,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你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有几件事你必须记住。”
“第一,不要完全相信你看到的‘历史’。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关于弦心,关于大灾变,关于我们这个世界三种生命形态‘和谐共生’的表象,下面都埋藏着被篡改、被掩盖的断层。”
“第二,小心‘归一院’。他们自诩为宇宙熵增秩序的维护者,视一切‘逆熵’现象和文明为必须净化的异端。他们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玄家,只是缺少确凿证据。如果他们找上你,不要硬抗,尽量周旋。他们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果你真的要深入遗迹,去寻找答案……去找一个叫‘苏妄’的人。或者说,数字存在。他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游离在现行所有体系之外的、古老的信息聚合体。他可能知道真相的碎片。但他也很危险。他交易信息,但代价往往不是你能立刻理解的。见到他,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然后……相信你的直觉。”
录音里,父亲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语速也加快了。
“最后,小启。原谅我。把你卷入这一切,是我最大的失败和愧疚。但或许,这也是你的命运。我们家族的命运。那朵逆向的玫瑰……你看到了,对吗?那是‘门’正在松动的征兆。是弦心遗迹深处,那个古老系统开始‘预启动’的涟漪。”
“罗盘会指引你方向。但路,得你自己选。是转身离开,把一切重新埋藏,在剩余的平静里度过余生?还是走向那片迷雾,去揭开可能带来毁灭,也可能带来……一丝渺茫希望的真相?”
“我无法替你决定。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儿子,我都……”
录音在这里,突兀地中断了。
只剩下沙沙的噪音。
我拿下耳机,手指有些僵硬。
父亲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那些话语里的沉重、歉意、警告,还有那深藏其中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守护者。看门人。逆熵场。校准者血脉。归一院。苏妄。
一个个陌生的、沉重的词汇,砸进我的认知里。
还有那句——“那朵逆向的玫瑰……你看到了,对吗?”
他早就知道。甚至在十几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早晨,我会在柜台上看到那朵违反一切常理的花。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漫长的传递。到我这里,火炬终于快要烧到尽头,或者……刚刚开始真正燃烧。
我关掉终端,拔出存储块,紧紧握在手里。
掌心传来存储块坚硬的触感,和罗盘持续不断的、冰凉的震颤。
两样东西。一样来自父亲的过去,一样来自更久远血脉的呼唤。
它们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无法回头了。
我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呵气融入灰雾,瞬间消失无踪。
第七区的喧嚣包裹着我。卖早餐的推车吱呀呀地经过,传来油炸面点的腻香。几个穿着鲜艳改造服饰的年轻人嬉笑着跑过,身上发光的纹路在雾里拖出迷离的光尾。一个清洁机器人撞到了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然后呆立不动,等待指令重置。
这个世界,这个由人类、改造人、机器智能三种生命形态艰难维持着表面平衡的世界,依然在按照它漏洞百出却又顽强无比的逻辑运转着。
而我,刚刚被告知,这平衡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秘密。而我那间堆满灰尘的古董店,我那试图遗忘的身份,恰好位于这个秘密漩涡的中心。
多么讽刺。
我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脸上的迷茫和沉重,一点点敛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既然无法回头。
那就往前走。
去看看,那扇被家族守护了无数代的“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去看看,那朵逆向玫瑰的根,究竟扎在多深的时间土壤里。
去看看,父亲未能走完的路,尽头是何光景。
我迈开脚步。
不再犹豫。
罗盘指引向西。
那就向西。
穿过第七区纵横交错的街巷,越过那些散发着生活气息的嘈杂和混乱。雾气似乎随着我的前行,在缓缓流动、变淡。地势开始有了微妙的起伏。周围的建筑也逐渐从密集的居民区和商铺,变成了更稀疏的仓库、小型工厂和废弃的维修站。
人少了。
声音也少了。
空气里的铁锈味和机油味,被另一种更陈腐的、像是多年未见阳光的泥土和岩石的气味所取代。
我知道我靠近了。
城市西缘。隔离墙。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堵高大、沉默、表面覆盖着暗灰色涂层、没有任何缝隙的金属巨墙,突兀地横亘在前方,截断了所有道路。墙向上延伸,直到融入低垂的灰雾天空,看不到顶。墙面向城市的一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醒目的红色警告标志和全息投影不断滚动播放:“绝对禁止进入——重度辐射污染区——违者后果自负”。还有自动哨戒炮台的黑色轮廓,在墙头隐约可见。
这就是弦心遗迹的隔离墙。自我记事起就存在。像个巨大的伤疤,缝合在城市边缘。
墙脚下,是大片荒芜的、被定期清理的空地,寸草不生。只有冷硬的地表和零星散落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工业垃圾。
罗盘的震颤,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指针笔直地指向巨墙,微微抖动着,仿佛想要穿透那厚重的金属。
门。在哪里?
父亲没说。老瘸子也没说。难道要我对着这堵墙喊“芝麻开门”?
我沿着墙根,慢慢行走。目光仔细扫过墙壁的每一寸。涂层很均匀,偶尔有些风蚀的斑驳,但没有任何像是门户的结构。墙是整体的,严丝合缝。
走了几百米,一无所获。
正当我开始怀疑罗盘的指引,或者思考是否有什么特殊方法时——
嗡。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听觉捕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很轻微。像是遥远地底深处,某个巨大的齿轮,轻轻啮合了一下。
与此同时,我怀里的罗盘,指针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水平指向,而是指向了我脚下前方大约两三米处的地面!
我立刻停下,蹲下身。
地面是坚硬的、压实的土层,混杂着砂砾。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任何不同。
我伸出手,轻轻拂开表面的浮土。
指尖碰到了某种坚硬、冰凉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金属。
我加快动作,拨开更大面积的土层。下面露出一片大约半米见方的、古老的金属板。表面布满深绿色的铜锈,但依稀能看出上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的中心,是一个凹陷的圆形浅槽。
浅槽的大小和形状……
我掏出那枚青铜哑铃。
几乎完全吻合。
我看了看哑铃,又看了看金属板上的浅槽。
这就是“钥匙”和“锁”?
我犹豫了。把哑铃放进去,会发生什么?打开一道通往地下的门?触发警报?还是……别的什么?
父亲警告过,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
但罗盘在震颤。血脉在低鸣。那朵逆向的玫瑰,仿佛还在我眼前摇曳。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
将青铜哑铃,对准那个浅槽,轻轻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带着古老回音的机括啮合声。
哑铃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凹槽。
紧接着,以哑铃为中心,金属板上的那些复杂纹路,一条接一条,次第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光!光芒沿着纹路迅速蔓延,瞬间点亮了整个金属板!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轻微的嗡鸣,而是清晰的、沉闷的隆隆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后退几步,紧紧盯着地面。
金属板连同周围大约两米见方的地面,开始整体下沉!像一个古老的升降平台,缓缓降入黑暗之中。尘土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方形入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陈腐气息和某种奇异能量场味道的气流,从入口涌出,吹拂着我的脸颊。
入口边缘,有粗糙的石阶,一级级向下,隐入黑暗。
罗盘的指针,笔直地指向下方。
我的心跳如擂鼓。
门,开了。
在我面前。
通往父亲讳莫如深的过去,通往弦心文明湮灭的秘密,通往我那无法摆脱的宿命。
我站在入口边缘,向下望去。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那股不断上涌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冷冽气息。
我打开终端,调出照明功能。一束苍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前面几级湿滑的石阶,和石壁上斑驳的、非人工开凿的痕迹。
没有回头路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第七区被高墙和雾气阻隔,已经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模糊的、喧嚣的远景。
然后,我转过身。
踏上了向下的第一级石阶。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孤独。
光线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石阶不断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凉,那股陈腐的气息中,逐渐混入了一种更奇异的味道——像是臭氧,又像是某种高频能量场电离空气后产生的味道。
走了大概几十级台阶,通道开始变得平缓,并逐渐开阔。
我手中的光柱,照到了前方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般的空间。洞顶很高,隐没在照明无法抵达的黑暗里。石壁上,布满了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类植物,提供着极其有限的环境光。地面不平,堆积着坍塌的岩石和沙土。
而在洞穴的中央……
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里矗立着……东西。
不是建筑。不是机器。至少不是我认知中的任何一种。
那是几根巨大无比的、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的暗色立柱,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倾斜着,彼此交错,支撑起一个扭曲的、不稳定的空间框架。框架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多层嵌套的复杂几何体,散发着柔和的、变幻不定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照亮了周围。可以看到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东西。损坏的、无法辨认用途的设备残骸。一些像是容器或仪器的碎片。还有一些……
我的光柱扫过一处角落。
那里靠着石壁,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不是坐着。
是倚靠着。低垂着头。
一动不动。
我心脏猛地一缩。握紧了终端,光柱颤抖着聚焦过去。
那确实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
穿着一种样式极其古老、布料已经严重风化破损的连体制服。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灰白色,紧贴着骨骼,是彻底干枯的木乃伊状态。但奇怪的是,尸体保存得非常完整,没有腐烂的迹象,只是失去了所有水分。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具干尸的姿势。他的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似乎生前正在努力触碰什么东西。而他的脸……虽然肌肉干瘪,但依然能辨认出五官。眼睛的部位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巴微张。
一种极度惊愕、混合着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这张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脸上。
我的目光,顺着干尸右手伸出的方向看去。
他指尖前方大约半米的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微微下陷的坑。坑里,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一个同样风化严重的皮质笔记本。
一支金属外壳的、老式记录笔。
还有……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朵花。
一朵已经完全干枯、变成深褐色的玫瑰。
花瓣的形态,却是紧紧收拢的苞。
逆向生长。
和我早上在柜台上看到的那朵,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一朵,已经走到了它逆向生命的“尽头”,或者说,“起点”,彻底干涸在了时光里。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光柱在干尸、枯萎的逆向玫瑰、还有中央那悬浮旋转的奇异几何体之间缓缓移动。
这里就是……弦心遗迹的一部分?
这个干尸是谁?弦心文明的遗民?还是后来闯入的探索者?他死前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朵逆向玫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以这种状态枯萎?
无数疑问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而就在这时——
嗡……
洞穴中央,那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几何体,光芒忽然增强了一下。
一阵低沉悦耳、却无法理解其含义的旋律,凭空响了起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里。
同时,几何体的表面,光影流动,开始显现出模糊的、活动的影像片段。
我看到了巍峨奇特的建筑,在天空穿梭的飞行器,形貌与现在人类略有不同、神情肃穆的人们……
影像闪烁、跳跃。
最终,定格在了一幅画面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类似我现在所处的洞穴空间。许多穿着同样古老制服的人,围绕着一个更加庞大、结构更加惊人的装置在忙碌。然后,是刺目的强光。人们的惊呼和惨叫。空间开始扭曲、崩坏……
画面剧烈抖动,中断。
几何体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了缓慢旋转。
但那短暂影像中传来的绝望和惊惶,却仿佛还残留在这冰冷的空气里。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干尸惊愕的脸上。
他看到的,是同样的景象吗?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目睹了文明的终结?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
然后,我小心地,一步步走向那具干尸,走向他指尖前的小坑。
笔记本。记录笔。逆向的枯玫瑰。
我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触它们,而是先用终端扫描了一下。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辐射或生物危害。只有一种非常微弱的、与罗盘震颤频率接近的能量场残留。
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先拿起了那本皮质笔记本。
封皮已经硬化皲裂。我极其小心地,试图翻开它。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内页纸张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笔记本。
是来自我身后,洞穴的入口方向!
一道刺眼的、高能光束毫无征兆地射来,擦着我的耳边掠过,打在我身前的岩石地面上,烧熔出一个小坑,冒出青烟!
“不许动!”
一个冰冷、严厉,毫无人类情感波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响起。
“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转过身!”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声音……这个命令的口吻……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双手。
然后,一点一点,转过身。
洞穴入口处,此刻站着三个身影。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线条冷硬的暗灰色制服,肩上佩戴着醒目的徽章——一个被利剑贯穿的、规整的螺旋图案。
归一院。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身材修长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他的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与裁决。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奇特、通体流转着暗金色光芒的长剑型武器。
刚才说话的,就是他。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我的脸,扫过我手中的笔记本,扫过地上的干尸和枯玫瑰,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玄启。”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时序斋’古董店店主,玄家最后一代继承人。你涉嫌非法闯入绝对禁区,接触、意图窃取一级管控文明遗物。现依据《宇宙熵增净化公约》第七款第三条,对你实施拘捕。”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暗金长剑,微微抬起,剑尖遥指向我。
“放弃抵抗。交出你手中的物品,以及你身上所有与‘弦心遗物’相关的物件。”
他身后的两名同样装束的随从,无声地散开,成犄角之势,封住了我可能的退路。他们手中持有的,是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能量步枪。
洞穴里,只有几何体旋转发出的微弱嗡鸣,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我看着那个持剑的男人。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几何体变幻的光芒,也倒映着我苍白而紧绷的脸。
陆渊。
归一院的“执剑使”。
父亲警告过我要小心的人。
他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种地方,出现在了我面前。
在我刚刚踏入门内,甚至还没能看清门后风景的时候。
陷阱?巧合?还是……我这一路的探寻,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滑落。
我举着双手,手指还捏着那本古老的、可能记载着失落真相的笔记本。
脚下,是逆向枯萎的玫瑰,和凝固了惊愕的亡者。
前方,是代表“秩序”与“净化”的利剑。
退路已绝。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
“如果我说……”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异常微弱,却带着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镇定,“我只是个迷路的古董商,你们信吗?”
陆渊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冰冷的、宣告终结的弧度。
“不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中的暗金长剑,光芒暴涨!
整个洞穴,被森冷而炽烈的剑光,骤然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