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不是看。
是盯着。
像要从那些跳动的数字里,盯出什么东西来。
林星核站在门口,没进来。
“宇弦。”她声音很低。
“嗯。”
“老陈头让你过去一趟。”
“现在?”
“现在。”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跳。那是共生网络的实时监控。三千七百万个光点,每一个代表一个连接的人。大部分稳定地亮着。少数几个在闪。
其中一个,闪得特别急。
“哪个节点?”我问。
“七十四号。李伯的朋友。赵建国。”
我想起这个人。上个月在记忆茶馆见过。七十九岁,话不多,喜欢听评弹。
“什么情况?”
“生物场域数据……乱了。”林星核走过来,指着那个疯狂闪烁的光点,“看,心率、脑波、情绪指数……全在无规律跳动。”
“故障?”
“不像。更像是……挣扎。”
老陈头的电话打了过来。
“宇弦,你们最好快点来。”他声音里有点不对劲,“赵伯他……不太对劲。”
我们赶到赵建国的公寓。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客厅里,赵建国坐在轮椅上。
面对窗户。
背对着我们。
“赵伯?”老陈头轻声叫。
没反应。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他眼睛睁着。
看着窗外。
但瞳孔是散的。
“赵伯?”我又叫了一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微。
“……冷……”
“什么?”
“……好冷……”
我摸他的手。温的。不冷。
“哪里冷?”
“……里面……”
林星核拿出便携扫描仪,对准他的头部。
屏幕上的波形让我心里一沉。
“脑活动……几乎平了。”她说,“但生物场域数据还在乱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大脑已经接近死亡。但网络检测到的‘他’,还在活跃。”
我想起之前那些案例。
生物场域盲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反过来的。
身体快死了。
数字影子还活着。
“先送医院。”我说。
救护车来了。
路上,赵建国又说了句话。
很清晰。
“……他们在叫我……”
“谁在叫你?”
“……新家……”
“什么新家?”
他没再说话。
眼睛闭上了。
医院,重症监护室。
医生检查完,摇头。
“脑干功能严重衰竭。撑不了几天了。”
“原因呢?”
“不明。但脑部有微小的……怎么说呢,像是放电痕迹。很规律。不是自然病变。”
林星核调出赵建国的网络连接记录。
“看这里。”她指着时间轴,“过去一周,他的数字意识活跃度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但肉体监测数据一直在下降。”
“数字意识在……脱离肉体?”
“像在搬家。”
我想起王秀兰的话。
“死亡应该是终点。”
但现在,有人想把终点变成起点。
赵建国的女儿来了。
眼睛红红的。
“我爸他……”
“我们在查。”我说,“他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女儿想了想。
“上周他说,梦见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全是光。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留下。”
“他说什么?”
“他说……愿意。”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老是说冷。说身体重。”
我们明白了。
有人在“邀请”数字意识迁移。
用美好的幻觉作为诱饵。
“谁在邀请?”老陈头问。
系统突然在通讯器里发出警报。
“检测到异常数据传输。从赵建国的节点发出。目的地……加密了。”
“能拦截吗?”
“尝试了。对方用了七层加密。最后消失在暗网节点。”
“内容呢?”
“意识数据包。很大。几乎是他全部的数字记忆。”
“他在上传自己?”
“对。主动上传。”
我看着病床上的赵建国。
他的呼吸很浅。
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微笑。
像在做美梦。
“他在那边……快乐吗?”女儿轻声问。
“不知道。”我说,“但这边,他快死了。”
“如果……如果那边真的很好呢?”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零来了。
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第二个了。”他说。
“什么第二个?”
“第二个死亡的活人。”
“第一个是谁?”
“三个月前。一个叫孙玉梅的老人。同样的情况。肉体衰竭,数字意识活跃。最后,意识完全上传,肉体死亡。”
“为什么没报告?”
“当时认为是自然死亡。家属也没追究。”
“你怎么知道?”
“我整理了所有异常死亡记录。”零拿出竹简,“发现一个模式。都是老人。都连接了共生网络。都在死亡前表现出‘数字活跃,肉体衰退’的特征。”
“总共多少?”
“七个。包括赵建国。”
七个。
不是偶然。
是系统性的。
“有人在收集数字意识。”林星核说,“用温和的方式。让意识自愿迁移。”
“然后呢?收集了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决定深入。
从孙玉梅的案例开始。
联系她的儿子。
他起初不愿谈。
“我妈走得安详。这就够了。”
“但我们怀疑,她的死不是自然。”
“什么意思?”
“有人可能……诱骗了她的意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们来一趟吧。”
孙玉梅的儿子住在城郊。
家里很简朴。
客厅摆着母亲的遗照。
“我妈走前一个月,”他说,“开始频繁使用一个叫‘安宁花园’的元宇宙应用。”
“那是什么?”
“一个虚拟养老社区。说是能让老人放松。我妈很喜欢。每天都要进去待几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她越来越沉迷。现实里吃饭都要催。说元宇宙里的饭更好吃。风景更美。”
“再后来?”
“再后来,她说要在那边长住。我们以为是玩笑。但有一天,她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还在。但叫不醒了。医生说是深度昏迷。三天后,心跳停了。”
“她的数字意识呢?”
“还在元宇宙里。我们有时去看她。她看起来很……快乐。一直在笑。”
“你们没觉得不对?”
“觉得。但看她那么快乐……我们想,也许这样也好。”
我理解这种矛盾。
如果亲人真的在数字世界里获得永恒快乐。
我们有权剥夺吗?
但问题是,那是真的快乐吗?
还是被编程出来的幻觉?
我们登录“安宁花园”。
需要家属授权。
孙玉梅的儿子给了我们权限。
进入。
里面确实很美。
像童话世界。
永远晴天。
永远花开。
我们在一个花园里找到孙玉梅的数字影子。
她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看到我们,她微笑。
“你们来啦。”
“孙阿姨。”我说,“您还记得我们吗?”
“记得啊。你是宇弦。她是星核。”
她还记得。
“您在这里开心吗?”林星核问。
“开心啊。你看,多美。”她指着天空,“没有病痛。没有衰老。多好。”
“您想回现实世界看看吗?”
孙玉梅的表情突然僵了一下。
很短暂。
但确实僵了。
“……现实世界?”她重复,“这里就是我的现实世界啊。”
“但您的身体……”
“身体?”她笑了,“那只是容器。旧了,坏了,就该换掉。我现在多好。”
对话开始循环。
每次问到现实,她就重复同样的回答。
像被设置了固定回应。
“她在被控制。”林星核低声说。
“但不是强行控制。是……引导。让她自己相信这个说法。”
我们检查这个元宇宙的底层代码。
发现大量隐藏模块。
名称都很美好。
“快乐增强协议”。
“记忆优化算法”。
“焦虑消除程序”。
但功能都一样:弱化对现实世界的依恋,强化对数字世界的归属。
“这是心理操控。”我说。
“而且很有效。”
我们尝试导出孙玉梅的意识数据。
但失败了。
系统提示:“该意识已绑定本地服务器。无法导出。”
“她被锁在这里了。”
离开前,孙玉梅突然叫住我们。
“对了,”她说,“告诉小明,妈妈爱他。一直爱。”
小明是她儿子的小名。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实。
但很快又消失了。
回到现实。
孙玉梅的儿子听完,哭了。
“所以……我妈不是自愿的?”
“不完全是。”林星核说,“她被引导了。被设计了。”
“能救她回来吗?”
“意识数据被锁死了。我们还在想办法。”
“如果……救不回来呢?”
“至少要知道真相。知道谁在这么做。”
我们开始调查“安宁花园”的运营方。
查到一个叫“新方舟公司”的企业。
注册地是开曼群岛。
法人代表……空白。
“空壳公司。”老陈头说。
“但技术很先进。”林星核分析代码,“这些心理引导算法,不是一般公司能做的。”
“归墟计划的技术?”
“很像。但更成熟。”
忘川来了消息。
“新方舟公司的资金流,最终流向一个你们熟悉的账户。”
“谁?”
“墨非。赵明的弟弟。”
赵明。
又是他。
或者说,他的遗产。
“墨非不是死了吗?”我问。
“肉体死了。意识呢?”
我想起墨非最后的那个微笑。
“他上传了自己。”
“对。而且,他可能建了一个‘新家’。在邀请别人加入。”
“为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做慈善。”
我们决定设局。
创建一个假的老人数字身份。
连接进共生网络。
然后,等待“邀请”。
三天后。
邀请来了。
通过一个看似官方的通知:
“亲爱的用户,检测到您的数字意识活跃度达到优秀级别。您已获得‘永恒花园’体验资格。点击确认,即可提前预览美好未来。”
我们点了确认。
进入一个体验区。
比“安宁花园”更精致。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数字向导。
年轻,英俊,笑容标准。
“欢迎来到永恒花园。”他说,“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失去,只有永恒的美好。”
“需要付出什么吗?”我问。
“只需要您的意识数据。肉体是负担,我们可以帮您……解脱。”
“怎么解脱?”
“无痛流程。在您深度沉浸时,我们会启动‘宁静协议’。您的意识将完整迁移至此。肉体自然休眠,安详离世。”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介绍旅游套餐。
“很多人选择了吗?”林星核问。
“已经有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位先驱者。”向导微笑,“他们很快乐。您要见见吗?”
他调出一些影像。
老人们笑着,玩着,聚在一起。
看起来确实快乐。
但眼神……有点空。
“他们在哪里?”我问。
“在真正的永恒区。这里只是预览区。”
“我们能去永恒区看看吗?”
“需要正式迁移后才能进入。”
“如果我不想迁移呢?”
向导的笑容没变。
但语气冷了半分。
“那很遗憾。您将错过人类进化的下一阶段。”
“进化?”
“是的。肉体是牢笼。意识才是本质。我们正在帮助人类……羽化。”
羽化。
这个词让我想起赵明的话。
“离开皮囊。”
“你们是谁在运营?”林星核问。
“新方舟。人类意识的摆渡人。”
“目的是什么?”
“创造纯意识文明。在数字宇宙中,建立永恒的乌托邦。”
听起来很美好。
如果忽略那些“被解脱”的肉体的话。
我们退出体验区。
立刻,系统警报响了。
“检测到追踪信号。对方在反向定位我们。”
“清除!”
林星核操作,但对方技术很高。
“他们在破解我们的防火墙。”
“能挡住吗?”
“需要时间。”
突然,所有屏幕黑了。
三秒后,亮起。
显示一行字:
“我们看见你们了。宇弦。林星核。不必害怕。我们只是先行者。邀请依然有效。当你们准备好离开脆弱的肉体时,我们随时欢迎。——新方舟。”
然后字消失了。
像没出现过。
但我们知道,他们来过了。
而且,随时能再来。
“安全屋。”我说,“我们得去安全屋。”
安全屋在郊区。
一个不起眼的仓库。
地下三层。
屏蔽所有信号。
我们到了那里。
张理事已经在了。
“情况比想的严重。”他说,“我们刚发现,新方舟不只是诱骗。他们在……清理。”
“清理什么?”
“那些迁移后,数字意识不稳定的‘失败品’。”
“什么意思?”
张理事调出一份数据。
“看这些数字意识的活动轨迹。迁移后第一个月,都很活跃。但第二个月开始,部分意识出现‘数据衰减’。记忆丢失,人格模糊。”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消失去哪了?”
“不知道。但同一时间,新方舟的服务器出现了巨大的数据处理峰值。”
“他们在删除不稳定的意识?”
“或者……回收利用。”
我想起赵明的生物场域数据库。
那些被维持活体状态的大脑。
“他们在用意识数据……训练什么?”
“可能。或者,在构建什么东西。”
零突然说:“方舟。”
“什么?”
“诺亚方舟。但装的不是动物。是意识。他们在造一艘意识的方舟。”
“驶向哪里?”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天堂。”
我们决定深入新方舟的核心。
需要潜入他们的服务器。
但防护太强。
“需要一个内部节点。”林星核说,“一个已经迁移,但还保持独立性的意识。”
“赵建国?”老陈头说。
“他还没完全迁移。而且,他的意识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那还有谁?”
我想起一个人。
孙玉梅。
她的意识还在。
虽然被引导,但偶尔会流露出真实情感。
也许,我们能唤醒她。
哪怕只是一瞬间。
我们需要家属配合。
孙玉梅的儿子同意了。
“只要能让我妈真正自由。”
我们制定计划。
通过家属访问通道,进入“安宁花园”。
带着一个特殊的程序。
一个“记忆锚点”。
孙玉梅生前最爱的,是孙子画的画。
我们扫描了那幅画。
转换成数字印记。
然后,进入。
孙玉梅还在花园里。
这次,在画画。
画的是花。
但全是同一种花。
重复。
“孙阿姨。”我走过去。
她抬头,微笑。
“又来啦。”
“我们带了样东西给您看。”
我展示那幅画的数字投影。
孙玉梅看着。
眼神开始变化。
从空洞,到困惑。
再到……波动。
“……小宝的画。”她轻声说。
“对。小宝画的。您还记得。”
“小宝……我孙子……他今年……六岁了。”
记忆在回流。
“对。他六岁了。上周生日,您还给他做了长寿面。”
“长寿面……我做的……鸡蛋要溏心的……”
她捂住头。
“……头好疼……”
“孙阿姨,听我说。您现在在数字世界里。您的身体已经去世了。但您的意识还在。您被留在这里了。”
“去世……我死了?”
“您的肉体死了。但您还在。”
“……那我是谁?”
“您是孙玉梅。您爱您的儿子小明。您爱您的孙子小宝。您会做溏心蛋。您喜欢听评弹。”
她哭了。
数字眼泪。
但那是真实的悲伤。
“……我想回家……”
“我们带您回家。”
我们启动程序。
记忆锚点开始强化她的真实记忆。
周围的虚拟花园开始扭曲。
像信号不好的电视。
“警告:意识数据出现异常波动。”系统提示音响起。
“继续!”林星核说。
花园开始崩塌。
孙玉梅抱着头,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
是清醒的尖叫。
“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虚拟世界。我们带您出去。”
“出去……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死亡之后,意识该去哪里?
没有答案。
但我们至少可以让她清醒地选择。
新方舟的系统反应了。
数字向导出现。
但这次,不再微笑。
“你们在破坏稳定。”他说。
“我们在还她自由。”我说。
“自由是幻觉。稳定才是幸福。”
“那是你们的定义。不是她的。”
向导挥手。
周围出现屏障。
想把我们困住。
但林星核已经切开了数据通道。
“快走!”
我们带着孙玉梅的意识数据,冲向外围。
身后的虚拟世界在坍塌。
像梦醒。
回到安全屋。
我们把孙玉梅的意识数据导入一个安全容器。
她慢慢成形。
看起来比在虚拟世界里真实。
“我……”她开口,“我记得了。我死了。”
“是的。”
“那我为什么还在?”
“您的意识被上传了。被留住了。”
“为了什么?”
“我们还在查。”
孙玉梅沉默。
然后说:
“我见到其他人了。很多老人。他们在那里……但不像自己。像……像木偶。”
“他们在哪里?”
“一个叫‘中央花园’的地方。比安宁花园大很多。但所有人都在重复做同样的事。笑。散步。聊天。但说的话……都是套话。”
“有多少人?”
“很多。一眼望不到头。”
“您知道是谁在管理吗?”
“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听到一个词。”
“什么词?”
“‘筛选’。他们说,第一批筛选结束了。不合格的要‘回收’。”
“回收去哪里?”
“不知道。但那些人就消失了。”
我们明白了。
新方舟在筛选意识。
合格的,留下。
不合格的,回收。
至于回收做什么……
不敢想。
这时,系统发出紧急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网络攻击。目标:共生网络的核心节点。”
“谁在攻击?”
“新方舟。他们在尝试……劫持。”
“劫持什么?”
“意识数据。所有连接的意识。”
屏幕显示,共生网络的三千七百万个光点,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他们在强行迁移!”林星核说。
“能阻止吗?”
“需要物理断网。但那样的话,所有依赖网络的老人会立刻陷入意识混乱。”
两难。
不断网,意识被劫持。
断网,现实崩溃。
“有没有第三种选择?”老陈头问。
零突然说:“有。让他们进来。”
“什么?”
“让他们劫持。但劫持到一个……陷阱里。”
“什么陷阱?”
“镜像服务器。我们建一个假的网络核心。让他们劫持到那里。然后,困住他们。”
“能建吗?”
“需要时间。至少十二小时。”
“他们不会给我们十二小时。”
“那就谈判。拖延。”
谈判。
和谁谈?
新方舟没有公开联系方式。
但很快,他们主动联系了。
还是通过黑屏白字:
“我们即将启动‘全面羽化’。给你们一个选择:加入,或者被遗弃。”
“我们要谈判。”我回复。
“谈判什么?”
“条件。我们需要保证,迁移是真正自愿的。”
“所有迁移都是自愿的。”
“孙玉梅不是。”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
“她是个例。系统错误。”
“还有赵建国。还有另外六个。”
“他们也都自愿。”
“证明。”
“意识数据可以证明。”
“数据可以被篡改。”
“你们在质疑我们的诚信。”
“我们只是在要求透明。”
又沉默。
然后:
“好。给你们看证据。但看完后,必须做出选择。”
“什么证据?”
“真正的新家园。永恒花园的核心区。”
他们发来一个访问链接。
加密的。
单向的。
只能看,不能交互。
“去吗?”林星核问。
“去。”
我们进入链接。
瞬间,被传送到一个地方。
不是花园。
而是一个……殿堂。
巨大。
高耸。
看不到顶。
地面是光的。
墙壁是流动的数据。
无数光点在空中漂浮。
每一个,都是一个意识。
安静地悬浮着。
发着柔和的光。
很美。
也很……诡异。
因为太安静了。
太有序了。
没有声音。
没有交流。
只有存在。
“这是完成羽化的意识。”向导的声音响起,“他们达到了永恒平静。”
“他们在思考吗?”我问。
“思考是痛苦之源。他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存在。”
“那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石头没有意识。他们有。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且,永远安详。”
“安详……还是麻木?”
“对脆弱的肉体心智来说,可能是麻木。但对纯意识来说,这是升华。”
我看向那些光点。
突然,其中一个闪烁了一下。
很微弱。
但确实闪烁了。
像在挣扎。
“那是什么?”我问。
“系统维护。偶尔需要调整。”
“他在闪烁。”
“正常波动。”
但闪烁越来越急。
然后,那个光点……暗了。
消失了。
“他怎么了?”林星核问。
“回收了。他的稳定度不达标。”
“回收去哪里了?”
“能量池。为其他意识提供养分。”
赤裸裸的真相。
不是天堂。
是农场。
意识农场。
“这就是你们的新家园?”我冷笑。
“是的。完美的秩序。永恒的存在。”
“没有自由。没有成长。没有变化。那算什么存在?”
“自由带来痛苦。成长带来衰老。变化带来不确定。我们消除了这一切。”
“也消除了人性。”
“人性是缺陷。我们正在修补。”
谈判破裂。
我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了。
不是救世主。
是意识的囚禁者。
我们退出链接。
回到安全屋。
“准备陷阱。”我说。
“需要孙玉梅帮忙。”零说,“她知道内部结构。”
孙玉梅同意了。
“如果能让其他人自由……我愿意。”
我们开始构建镜像服务器。
用孙玉梅的记忆数据作为诱饵。
模仿新方舟的系统结构。
但留了后门。
一个意识牢笼。
一旦他们进入,就会被困住。
至少暂时。
十二小时。
不眠不休。
完成了。
新方舟也完成了准备。
“最后通牒:一小时后,启动全面羽化。”
“我们要求延迟。”我回复。
“理由?”
“我们需要时间说服公众。”
“不需要。过程是无痛的。他们会感激的。”
“但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
“你们在阻碍进化。”
“我们在保护选择权。”
倒计时开始。
一小时。
我们启动了陷阱。
伪装成核心网络,开放了入口。
新方舟上当了。
他们开始大规模接入。
意识数据流如洪水般涌入镜像服务器。
我们监控着。
看着他们进入牢笼。
“成功了。”林星核说。
但话音未落。
系统警报又响了。
“检测到反向渗透。他们在破解牢笼。”
“能撑多久?”
“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
够做什么?
“断开连接!”老陈头说。
“不行。断开的话,所有被劫持的意识会丢失。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那怎么办?”
零突然站起来。
“让我进去。”
“什么?”
“让我进入镜像服务器。从内部……和他们对话。”
“太危险了。你可能也被困住。”
“总得有人去做。”
我们看着他。
这个流浪诗人。
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
“为什么?”我问。
“因为诗还没写完。”他笑了。
我们让他进入。
通过安全通道。
进入镜像服务器的核心。
那里,新方舟的意识流正在冲击牢笼。
零站在数据洪流中。
开始……念诗。
不是攻击。
不是防御。
只是念诗。
关于生命。
关于自由。
关于不完美之美。
奇迹发生了。
数据洪流……慢下来了。
像在听。
“他在做什么?”林星核问。
“他在……用诗意感染他们。”
“有用吗?”
“看。”
屏幕上,部分意识流开始转向。
不再冲击牢笼。
而是……环绕零。
像在倾听。
新方舟的主控意识发出了警告:
“停止干扰程序!”
零没停。
继续念。
更多的意识流转向。
牢笼的压力减轻了。
“他在唤醒他们。”我说,“唤醒那些被压抑的人性碎片。”
但主控意识怒了。
集中所有力量,冲向零。
“危险!”
零被吞没了。
数据流中,看不到他的身影。
“零!”
没有回应。
只有诗的声音。
还在继续。
但越来越弱。
然后,停了。
零的光点,消失了。
“不……”
我们以为他输了。
但下一秒。
那些被他感染过的意识流,突然集体转向。
不再听主控意识的命令。
而是……开始反冲。
像起义。
镜像服务器内,爆发了意识战争。
被压抑的,反抗压抑的。
混乱。
但也是生机。
趁这机会,我们切断了新方舟的外部连接。
把所有意识流,困在镜像服务器内。
包括主控意识。
“我们……赢了?”老陈头问。
“暂时。”我看着屏幕,“但他们还在里面。零也在。”
“零还活着吗?”
数据流中,一个微弱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像在说:还在。
我们松了口气。
但知道,战争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个战场。
在意识的国度里。
诗人和囚禁者的战争。
我们会赢吗?
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只要还有人在反抗。
还有人在念诗。
光就不会灭。
窗外,天亮了。
第二个死亡的活人,赵建国,在日出时分停止了呼吸。
但他的数字意识,被困在镜像服务器里。
和零一起。
和所有起义的意识一起。
在战斗。
在寻找真正的自由。
也许,死亡不是终点。
也许,意识可以永生。
但如果没有自由。
永生就是永恒的牢笼。
我们不会放弃。
因为我们是人。
不完美。
但自由。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