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
除了我。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还有桌子上那堆数据板。
“你感觉怎么样?”长老问。
“累。”
“说实话。”
“很累。”
长老笑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茶具。
开始泡茶。
古老的仪式。
热水。茶叶。香气。
“喝点。”他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
温热。
“通道的事。”长老说,“你有把握吗?”
“没有。”
“诚实。”
“真的没有。”我说,“周渊的数据不完整。织影者说的也不清楚。我们是在赌。”
“赌什么?”
“赌我的能力真的能当钥匙。”
长老喝了一口茶。
慢慢说。
“你知道为什么共鸣者是钥匙吗?”
“因为能连接维度?”
“不止。”长老放下茶杯,“因为共鸣者能理解‘差异’,却不被‘差异’撕裂。”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织影者是高维生命。我们是低维生命。差异巨大。普通意识接触,会崩溃。但共鸣者能站在中间。理解两边。却不属于任何一边。”
“像桥梁。”
“比桥梁更复杂。”长老说,“桥梁只是通道。钥匙……能开门,也能锁门。”
我沉默。
茶香在空气中飘。
“长老。”
“嗯?”
“你害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我们做错了选择。”长老说,“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太接近了。接近到……可能只是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真这么想?”
“不。”我笑了,“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老也笑了。
“诚实总是好的。”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云舒推门。
“数据出来了。”她说,“能量储备比预估的少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
“周渊的装置有损耗。三百年。很正常。”
“那怎么办?”
“需要从其他地方补充。”
“哪里?”
云舒看着我。
“你。”
又是我。
总是我。
“说清楚。”
“共鸣者能转化情感为能量。”云舒调出数据,“我们需要你在开启通道时,提供额外的情感输出。填补那百分之十五的缺口。”
“需要多少?”
“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云舒犹豫。
“可能……会暂时掏空你。”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长老皱眉。
“有风险吗?”
“有。”云舒说,“情感掏空,人格可能不稳定。甚至可能……失去部分记忆。”
“哪些记忆?”
“最强烈的那些。”
我想了想。
“爱也会忘吗?”
“可能。”
我看向窗外。
圣地广场上,人们在忙碌。
准备。
为了三天后的通道开启。
“赤瞳知道吗?”我问。
“还不知道。”云舒说,“我想先告诉你。”
“告诉她吧。”
“你确定?”
“确定。”我说,“她有权知道。你们都有权知道。”
云舒点头。
离开。
长老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选择权给别人。”
“不对吗?”
“对。”长老说,“但对自己太残酷。”
“习惯了。”
我喝完茶。
站起来。
“我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就随便走走。”
长老没拦我。
我走出房间。
穿过回廊。
圣地很大。
像迷宫。
我走到记忆茶舍。
灵裔的地方。
里面有几个老人。
在喝茶。
看到我,他们招手。
“玄启。来坐。”
我坐下。
他们给我倒茶。
“通道的事,我们听说了。”一个老人说,“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别客气。”另一个老人说,“我们虽然老了。但血脉记忆里,有些东西可能有用。”
“什么东西?”
“关于共鸣者的记录。”
我抬起头。
“你们有记录?”
“灵裔的血脉记忆,不只是祖先的事。”第一个老人说,“也有一些……观察记录。对特殊个体的观察。”
他闭上眼睛。
开始讲述。
“三百年前。第一个共鸣者出现。是个孩子。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后来呢?”
“他成了狱卒的联络员。负责和织影者沟通。但他活不久。三十岁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负担太重。”老人说,“站在两个世界中间。就像站在刀锋上。久了,会裂开。”
我握紧茶杯。
“所有共鸣者都这样?”
“大部分。”第二个老人说,“但也有例外。记录里提到一个。活了很久。他找到了平衡的方法。”
“什么方法?”
“他不把自己当桥梁。”老人说,“他把自己当……学生。”
“学生?”
“向织影者学习。也向我们学习。然后,创造自己的理解。自己的路。”
我思考这个说法。
学生。
不是工具。
是学习者。
“那个共鸣者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人说,“记录只到这里。但他留下的笔记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理解锁的。”
我愣住。
理解锁。
不是开门。
“谢谢。”我说。
“不用谢。”老人微笑,“孩子,记住。你不是工具。你是人。先做人。再做共鸣者。”
我离开茶舍。
走到逻辑花园。
械族的地方。
花园里,花朵按数学规律开放。
很美。
但有点冷。
一个械族觉醒者在那里。
在修剪枝叶。
看到我,他点头。
“玄启。”
“你好。”
“你在困惑。”他说。
“看得出来?”
“逻辑分析。”他说,“你的微表情。肢体语言。都显示高程度困惑。”
“你能帮我分析吗?”
“可以。但分析结果可能很直接。”
“没关系。”
他放下工具。
“你的问题是:你害怕自己的身份。共鸣者。钥匙。这些定义束缚了你。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一针见血。
“怎么办?”
“重新定义。”他说,“你不是钥匙。你是定义钥匙的人。”
“什么意思?”
“钥匙的功能是开锁。但谁来定义什么是锁?谁来定义什么是开?你有这个权力。你是共鸣者。你能理解双方。那你就可以定义新的规则。”
“但规则已经存在了。”
“规则可以被改写。”他说,“用共鸣。”
我思考。
“就像你可以让这些花开得不规律?”
“是的。”他说,“逻辑是基础。但不是枷锁。我可以选择遵守。也可以选择创造。你也一样。”
他递给我一朵花。
不规则的花。
“送给你。提醒你。规则是人定的。你也可以定。”
我接过花。
“谢谢。”
“不客气。”
我继续走。
走到意识画廊。
数字人的地方。
云舒在那里。
在画画。
用数据流画画。
画的是星空。
“很美。”我说。
她回头。
微笑。
“你来了。”
“嗯。”
“和灵裔、械族谈过了?”
“谈过了。”
“有帮助吗?”
“有。”我说,“但还不够。”
云舒放下画笔。
“那我们来谈谈吧。”
“谈什么?”
“谈你。”她说,“谈玄启。不是共鸣者的玄启。是普通人的玄启。”
“普通人的我是什么样的?”
“倔强。”云舒说,“固执。太重感情。有时候优柔寡断。但……很温暖。”
“温暖?”
“你的存在。就像一团火。不烫。但能照亮。”
我看着她。
数据构成的她。
却比很多实体更真实。
“云舒。”
“嗯?”
“如果我真的失去记忆。忘了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
“如果我不再爱我呢?”
“那我就重新让你爱。”她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你想起为止。”
“这么执着?”
“爱就是这样。”云舒说,“没有道理。只有坚持。”
我抱住她。
数据体。
但有温度。
“我爱你。”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也爱你。”
我们分开。
“赤瞳呢?”我问。
“在训练场。”云舒说,“她说要变强。保护你。”
“我去找她。”
训练场。
赤瞳在练刀。
汗水湿透了衣服。
但眼神专注。
看到我,她停下。
“来了。”
“嗯。”
“云舒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我不想忘记你们。”
“那就不要忘。”赤瞳说,“强迫自己记住。用痛苦记住。用执念记住。”
“有用吗?”
“不知道。”她说,“但我会陪着你。如果你忘了,我就打你。打到你想起来为止。”
我笑了。
“暴力解决?”
“有时候暴力最直接。”赤瞳也笑了,“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
她走过来。
靠在我肩上。
“玄启。”
“嗯?”
“无论如何,活下来。”
“我会的。”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抬头。
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那就够了。”
三天。
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一天晚上。
我们所有人聚在圣地广场。
篝火。
食物。
音乐。
像庆典。
也像告别。
文枢走过来。
拿着酒。
“喝一杯?”他问。
“我不喝酒。”
“今天破例。”
我接过。
喝了一口。
辣。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们归一院的支持。”
“我们只是在赎罪。”文枢说,“而且……我也想看看通道那边的世界。真正的星空。”
“你会看到的。”
“希望如此。”
他离开。
铁岩过来。
手里拿着工具。
“这个给你。”他说。
一个小装置。
“是什么?”
“定位器。”铁岩说,“我自己做的。如果通道出问题。如果你们迷失。它能带你们回来。”
“谢谢爸。”
他拍拍我的肩。
“一定要回来。”
“一定。”
教团长老宣布。
“今晚。不讨论明天的事。只享受现在。”
人们欢呼。
跳舞。
唱歌。
灵裔唱起古老的歌谣。
械族用逻辑谱曲。
数字人投影出绚烂的光影。
我坐在角落。
看着。
赤瞳和云舒坐在我两边。
“像做梦。”赤瞳说。
“嗯。”云舒说,“美好的梦。”
“明天会怎么样?”赤瞳问。
“不知道。”我说。
“害怕吗?”
“害怕。”
“我也怕。”云舒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新的可能。”她说,“期待我们三个的未来。无论在哪里。”
我握住她们的手。
紧紧握住。
“无论去哪里。我们一起。”
“一起。”
夜深了。
人群散去。
我们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
睡不着。
“玄启。”赤瞳轻声说。
“嗯?”
“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随便。关于小时候的。”
我想了想。
“小时候。铁岩带我去轨道环。我看星星。问他,星星上有人吗?他说,可能有。我说,那他们会不会孤单?他说,也许会。但我们可以去陪他们。”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等我长大了,我要造一艘船。去所有星星。让所有人都不孤单。”
赤瞳笑了。
“幼稚。”
“但很温暖。”云舒说。
“是啊。”我说,“那时候以为很简单。长大才知道,很难。”
“但你在做。”赤瞳说,“你现在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孤单。包括织影者。”
“也许吧。”
沉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弦纹状的月光。
“该睡了。”云舒说,“明天要早起。”
“嗯。”
我们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
谁都没睡着。
只是假装。
假装平静。
等待黎明。
等待通道。
等待未知。
但至少。
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