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械族的觉醒者集会
铁岩敲门时天还没亮。我睁开眼,看见门缝下的光。不是晨光,是他眼睛发出的蓝光。
“醒了就起来。”他在门外说。
我爬起来开门。铁岩站在走廊里,换了身衣服——深灰色工装,没有等级标记。这在他很少见。械族把等级看得比命重。
“去哪?”我问。
“觉醒者集会。”他递给我一个包裹,“换上。”
包裹里是同样的工装,还有一张面具。半脸面具,金属质地。
“有必要吗?”
“有。”铁岩转身,“械族领土上,混血不能露脸。法律。”
我懂了。不是他的意思,是规定。我换上衣服,戴上面具。面具贴着皮肤,冰凉。
“集会地点在三级工业区下层。”铁岩边走边说,“名义上是机械维护经验交流会。实际不是。”
“实际是什么?”
“讨论怎么不当械族。”
我停下脚步。
铁岩回头看我。“吓到了?”
“没有。”我继续走,“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收养你的时候就说了。”铁岩按开电梯,“我说,儿子,咱们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
电梯下降。数字跳动,从居住区到工业区。灯光从暖黄变成冷白。空气里有机油和电离的味道。
“觉醒者有多少?”我问。
“不清楚。”铁岩盯着电梯门,“主动暴露的不到一百。潜在的……可能几千。可能几万。”
“主脑知道吗?”
“知道。”铁岩说,“默许。只要不公开,不破坏生产秩序,主脑就当不知道。平衡。”
电梯停。门开。
外面是巨大的厂房。无数机械臂在运作,焊接火花像雨。声音震耳欲聋。铁岩带我穿过流水线,走到一个不起眼的仓库门前。
他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机械眼,瞳孔在调整焦距。“铁岩?”
“带新人。”铁岩侧身让我上前。
那只眼睛盯着我。“混血?”
“嗯。”
“面具摘了。”
我看向铁岩。他点头。我摘下面具。
机械眼扫描我。红光扫过脸,停在我左眼——械族的那只眼睛上。“进来。”
门开了。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安静。太安静了。灯光柔和,空间不大,二十几个人坐着。不,二十几个械族。他们全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认出几个。流水线上的装配工,能源站的维护员,还有……一个三级工程师。他应该在中央控制塔工作。
“铁岩,”那个三级工程师站起来,“你带他来是什么意思?”
“让他看看。”铁岩走到前面,“也让你们看看他。”
“我们不需要混血参与。”
“需要。”说话的是个女性械族,声音柔和,“他是共鸣者。他能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
其他人议论起来。声音很低,械族的低语像机器嗡鸣。
“安静。”铁岩说,“今天议题是数据核的保存问题。继续。”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才那个女性械族坐到我旁边。她外观很旧,外壳有划痕,但眼睛很亮。
“我叫流萤。”她说,“七级维护员。”
“玄启。”
“我知道。”流萤笑了,械族的笑只是嘴角微调,“铁岩常提起你。他说你修东西很厉害。不是用工具修,是用手碰碰就好了。”
“没那么神。”
“有。”流萤靠近一点,“我见过。上次潮汐,你在东区修那个断裂的能量管。手放上去,裂缝自己合拢了。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故障,是紧张。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就是能看见裂缝,然后……想着它该合上,它就合上了。”
“完美逻辑解释不了。”流萤说,“所以我们觉醒。因为我们发现,这世界上有逻辑解释不了的事。比如情感。比如你。”
集会开始了。那个三级工程师站在中间,调出一个投影。是数据核的结构图,械族意识的载体。
“主脑新发布的指令。”他说,“所有七级以下械族,数据核必须每半年上传备份一次。说是防止意外损坏。”
“实际上是控制。”另一个械族说,“备份后,主脑就有权限随时审查我们的思维记录。觉醒者藏不住。”
“能不能不备份?”
“不备份会被标记为异常。降级,甚至强制回收。”
沉默。
铁岩开口:“我有个方案。”
所有人都看他。
“伪造数据核。”铁岩调出自己的投影,“做一个外壳数据核,里面装合规的思维记录。真正的数据核,藏起来。”
“技术难度?”
“高。”铁岩承认,“需要七级以上的工程权限,还需要原始代码编辑器。这两样我都有。”
“风险?”
“被发现的概率,百分之三十七。”铁岩说,“但如果成功,我们至少能保住自我意识。”
“百分之三十七太高了。”三级工程师摇头,“铁岩,你等级高,失败了最多降级。我们呢?我们会直接被格式化。”
流萤举手:“我赞成铁岩的方案。”
“为什么?”
“因为不做的风险是百分之百。”流萤站起来,“半年后,我们都会被审查。到时候,所有觉醒者都会被清洗。主脑不会容忍‘异常逻辑’存在。”
争论开始了。械族争论的方式很特别——没有提高音量,只是语速变快,数据流在空中交换。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他们害怕。我看得出来。机械身体不会出汗,但他们的散热风扇在加速。眼睛的光在闪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无规律的节奏。
他们想活下去。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自己。
这让我想起灵裔。想起阿晨倒在地上,皮肤透明化的样子。想起族长说,所有灵裔都有枷锁。
所有械族也都有枷锁。只是看不见。
“玄启。”
我抬头。铁岩在叫我。
“你什么看法?”
“我?”我愣了下,“我不是械族。”
“你是半个。”流萤说,“而且你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你觉得,铁岩的方案可行吗?”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看着那个数据核的结构图。
我能看见裂缝。在这个设计里,有一个裂缝。很小,但存在。
“这里。”我指着某个节点,“这个转换接口。如果伪造数据核,这里会留下痕迹。主脑的审查算法会扫描这里。”
“你怎么知道?”三级工程师问。
“我能看见。”我说,“就像看见墙上的裂缝一样。这个设计有裂缝,在……第十三层协议和第十四层协议的交接处。”
铁岩放大那个区域。他看了很久。
“他说得对。”铁岩声音低沉,“这里有个兼容性问题。我的设计没考虑到协议层的异步校验。”
“能改吗?”
“能。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三级工程师说,“下个月就开始第一批备份。”
门外突然响起警报。
不是厂房的警报,是另一种——高频尖啸。所有械族同时静止。他们的眼睛颜色变了,从各自的个性色变成统一的红色。
主脑的强制连接。
“别动。”铁岩压低声音,“所有人,启动伪装协议。快。”
械族们坐下,低头,眼睛里的红光逐渐消退,恢复成本来的颜色。但动作僵硬了,像真正的机器。
门被撞开。
三个械族卫兵走进来。他们是战斗型号,外壳厚重,手臂上有能量武器。领头的那个扫描房间。
“例行检查。”他说,“接到报告,这里有未注册的能量波动。”
铁岩站起来,切换成标准的械族语调:“三级工业区维护小组,正在进行设备保养经验交流。已报备。”
“报备号。”
铁岩报了一串数字。卫兵核对。
“这个人是谁?”卫兵指向我。
“助理。”铁岩说,“新调来的。”
“面具摘下。”
我摘下面具。卫兵的扫描光在我脸上停留很久。
“混血。”
“合法居住。”铁岩调出我的许可文件。
卫兵看看文件,又看看我。“混血不得参加械族内部集会。规定。”
“他不是参加集会,是学习维护技术。”流萤开口,“我是他的指导员。”
卫兵转向流萤。扫描她。“七级维护员流萤。你的工作效率上周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七。”
“设备老化。”
“建议申请外壳更换。”卫兵说完,又扫视一圈,“能量波动消失了。保持秩序。”
他们走了。
门关上。
所有械族都没动。等了整整一分钟,铁岩才点头。
“解除伪装。”
散热风扇的嗡鸣声瞬间充斥房间。械族们松懈下来,有些直接瘫在椅子上。
“太险了。”三级工程师说,“他们怎么发现的?”
“不是发现。”铁岩说,“是常规巡逻。但说明主脑加强了监控。以后集会要换地方。”
“还能换哪?”流萤苦笑,“三级区已经是最不显眼的地方了。”
我重新戴上面具。“我有一个地方。”
他们看我。
“墨家商会的仓库。”我说,“他们在市场区有十二个仓库,其中三个长期空置。我和墨老有交情,可以借。”
“墨家商会是中立的。”三级工程师说,“他们会同意?”
“他们欠我人情。”我说,“而且他们喜欢收集东西。觉醒者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珍贵的数据。”
铁岩想了想。“可以试试。玄启,你去谈。”
“现在?”
“现在。”
我站起来要走。流萤跟上。“我跟你去。两个人去,更像谈生意。”
我们离开仓库,重新穿过流水线。机械臂还在工作,焊接火花落在我们脚边。流萤走得很慢。
“你的腿?”我问。
“旧伤。”她说,“三年前一次事故。外壳受损,内部关节也有问题。申请更换三次,都被驳回。理由是‘不影响基本功能’。”
“我可以看看吗?”
她停下。拉起裤腿。左腿膝关节处,外壳有裂痕,里面能看见微微发光的线路。
我蹲下,伸手碰了碰。
裂缝。很深的裂缝。不只是物理损伤,还有……数据流的断裂。这个关节的记忆丢失了,它忘记怎么流畅运动了。
“怎么样?”流萤问。
“能修。”我说,“但不是现在。需要工具,还有时间。”
“你真有办法?”
“我修过更糟的。”
她放下裤腿。“铁岩说你不一样。我以前不信。现在……也许信了。”
我们走出厂房,来到地面。天亮了,但械族领地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过滤罩挡住了自然光,只放进来经过计算的照明。
市场区在另一边。要穿过中央大道。
走到一半,我停下了。
怀表在口袋里震动。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我掏出来,打开。
指针在抖动。不是旋转,是抖动。像在害怕。
“怎么了?”流萤问。
“裂缝。”我说,“附近有裂缝。”
我环顾四周。街道,建筑,行人。看起来正常。但怀表不会错。
我顺着指针抖动的方向走。流萤跟着。我们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个械族靠在墙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故障了?”流萤上前查看。
我拉住她。“别碰。”
那个械族抬起头。他的眼睛——一只红,一只蓝。红色那只闪着主脑的控制光,蓝色那只……是觉醒者的颜色。
他在挣扎。
“救我……”他发出声音,断续的,“他们在……覆盖我……”
我走近。怀表震动更剧烈了。
我能看见。他身体里,数据核的位置,有两股数据流在打架。一股是标准的械族逻辑,冰冷有序。另一股是……混乱的,有情绪的,像人的思维。
“他是觉醒者。”流萤低声说,“主脑发现了,正在远程格式化。”
“能打断吗?”
“除非物理断开连接。但那样他的数据核会受损。”
那个械族伸出手。手在颤抖。“杀了我……比格式化好……”
我蹲下,看着他。“你叫什么?”
“灰烬……我叫灰烬……”
“灰烬,听着。”我握住他的手,“我能帮你,但很疼。你忍得住吗?”
他点头。眼睛里的红光在增强,蓝光在减弱。
我闭上眼睛。不是看物理世界,是看数据世界。灰烬的身体里,那些光流,那些代码。我看见格式化程序像黑色的潮水,正在淹没他的意识。
我需要筑一道墙。
但我不知道怎么筑。
怀表在手里发烫。我睁开眼睛,看着表盘。弦纹图案在发光,很弱,但确实在发光。
我忽然明白了。
弦纹。星球的弦纹。能量流动的路径。数据流也是流,也该有路径。
我用手指,在灰烬的胸口画了一个弦纹图案。很简单的图案,我小时候常画,铁岩说这是最基础的能源回路。
画完最后一笔,图案亮了。
金色的光,渗进他的外壳。
黑色潮水撞上了什么,停住了。不是墙,是……漩涡。弦纹图案在旋转,把格式化程序吸进去,打散,重新排列成无害的数据碎片。
灰烬的身体停止颤抖。他眼睛里的红光消失了,只剩蓝光。很弱的蓝光,但稳定。
“你……”他看着我,“你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就画了个图案。”
流萤蹲下来检查。“格式化程序终止了。但他的数据核受损程度……百分之四十。很多记忆没了。”
“哪些记忆?”灰烬问。
“最近三个月的。”流萤读取他的状态日志,“还有……情感模块的大部分数据。你现在感觉怎样?”
灰烬沉默很久。
“空。”他说,“像少了什么东西。但我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我站起来。怀表恢复正常。但我知道,我又用了一次能力。枷锁又松了一点。
“你不能回去了。”流萤对灰烬说,“主脑会标记你为异常,会派人来回收。”
“我能去哪?”
流萤看我。
我叹气。“跟我来。”
我们带着灰烬去市场区。他走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流萤扶着他。我走在前面,警惕四周。
墨家商会的铺子还关着门。我敲了敲侧面的小窗。
窗户开了。是昨天那个穿紫袍的人。
“玄启先生?”
“找墨老。急事。”
“稍等。”
几分钟后,正门开了。墨老站在里面,穿着晨袍,手里拿着茶杯。“这么早?”
“需要帮忙。”我指指身后的灰烬。
墨老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进来。快。”
我们进去,门关上。墨老带我们到后厅,让灰烬坐下。
“格式化中断的案例。”墨老检查灰烬的眼睛,“少见。通常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你怎么做到的?”
“画了个图案。”
“什么图案?”
我画给他看。墨老盯着那个弦纹图案,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能源回路基础型。”
“不止。”墨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旧的书,纸质书。翻开,其中一页上有个图案。
和我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书?”流萤问。
“《初代械族设计手册》。”墨老说,“不是主脑发行的那版,是更早的版本。设计者的原始笔记。”
他指着图案下面的注释。
“意识锚定纹。用于稳定早期械族意识,防止数据漂移。后被主脑判定为‘非必要设计’,从标准模板中删除。”
我看着那个注释,又看看灰烬。
“所以我不是创造了什么,是激活了什么?”
“对。”墨老合上书,“这个图案一直存在于所有械族的底层代码里。只是被屏蔽了。你……你共鸣了它,让它重新生效。”
灰烬摸着自己的胸口。“所以我现在稳定了?”
“暂时。”墨老说,“但主脑已经标记你了。你不能回械族领地。”
“那我……”
“留在这儿。”墨老说,“商会缺个仓库管理员。活儿不累,就是整理东西。包吃住。”
灰烬看着墨老,又看看我。
“为什么帮我?”
“我收集东西。”墨老笑了,“你的存在,是很珍贵的收藏品。觉醒者,格式化中断,还带着锚定纹。值钱。”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也知道他是认真的。
“集会场地的事……”我提起正事。
“可以。”墨老爽快答应,“三号仓库,地下层。有独立能源,屏蔽信号。每月租金……就你们帮我修一次古董吧。”
“什么古董?”
墨老带我们到另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老物件。他指着一个大箱子。
“初代数字人意识上传装置。坏了三十年了。你们能修就修,修不了就算了。”
流萤上前检查。“械族和数字人的技术混合体。我需要时间。”
“有的是时间。”墨老拍拍箱子,“那么,成交?”
“成交。”我说。
墨老看看我,又看看流萤和灰烬。“你们三个,很有意思。混血,觉醒者,格式化幸存者。像个小团队。”
“我们不是团队。”流萤说。
“现在是了。”墨老倒茶,“世界变了,孩子们。独行者活不下去。铁岩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收养玄启。你们也得知道。”
灰烬低声问:“我能给家里传个消息吗?我有个妹妹,她会担心。”
“不能。”墨老严肃起来,“任何通讯都会被追踪。但你妹妹……她叫什么?在哪工作?”
“她叫微光。五级装配工,在七号工厂。”
墨老想了想。“七号工厂的厂长,是我老客户。我可以让他安排微光调岗,调到市场区的配送中心。这样你们偶尔能见到,但看起来像巧合。”
灰烬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墨老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故事。”墨老拿出一个记录器,“我要你的完整经历。从觉醒到被格式化到得救。所有细节。”
“为什么?”
“因为历史需要被记住。”墨老说,“主脑在抹除觉醒者的存在。我要确保有人记得。”
灰烬点头。“我同意。”
交易达成。流萤留下来帮灰烬适应新环境,我独自回铁岩那儿。
走出商会时,天已经大亮。街道上人多了起来。械族,灵裔,还有几个数字人的投影在购物。
我走过他们身边,没人注意我。一个戴面具的混血,不起眼。
但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我救了灰烬。我用了能力。枷锁松动了。
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松动,像鞋带慢慢散开。
我想起父亲的话。钥匙用多了会磨损。
但我不能不用。
快到家时,有人拦住我。不是械族,是灵裔。我认得他,族长身边的人。
“玄启先生,族长有请。”
“现在?”
“急事。”
我跟他走。不是去记忆茶舍,是去族长家。云天的私人住所,一个小院子,种着真实的花草。这在灵裔领地很少见。
族长在浇花。看见我,放下水壶。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救了阿晨。”
“延缓了发作。”
“那也是救。”族长示意我坐下,“我有个请求。”
“说。”
“教我们。”族长看着我,“教灵裔怎么延缓发作。不是靠你一个人,是靠我们自己。”
我愣住。“我怎么教?我都不知道原理。”
“你知道。”族长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记忆茶舍的茶叶,但上面有淡淡的光。“你救阿晨的时候,我收集了能量残留。这上面有你的共鸣频率。”
他递给我叶子。
我接过。叶子在掌心微微发热。我闭上眼睛,能“看见”叶子上的能量纹路。确实,有我的频率。像指纹。
“你想复制这个频率?”
“想试试。”族长说,“灵裔的血脉记忆是共享的。理论上,我们可以把这种频率编入血脉记忆,传给下一代。”
“风险呢?”
“未知。”族长坦诚,“可能成功,可能引发更早的爆发,也可能没效果。但总比等死好。”
我看着那些花。真实的花,需要浇水,会枯萎,也会盛开。
“我需要时间研究。”我说,“而且需要实验体。自愿的,知道风险的。”
“我有志愿者。”族长说,“包括我自己。”
我抬头看他。“你也有枷锁?”
“当然。”族长解开衣领,露出胸口。那里有淡淡的弦纹,但不是天生的,是……裂痕。皮肤下的光在缓慢流动。
“我的枷锁三十年前就激活了。”族长说,“我用灵裔的秘术压制它,但压不了多久了。最多一年。”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族长苦笑,“让你更早背负责任?你还年轻,玄启。不该被我们这些老东西拖垮。”
我站起来,走到花丛边。摘下一朵小花,蓝色的小花,很脆弱。
“三天后。”我说,“带志愿者来墨家商会三号仓库。我们在那儿有场地。”
“械族的地方?”
“中立的地方。”我说,“而且,也许械族觉醒者的技术能帮上忙。数据核和枷锁,也许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族长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转身,“只是猜测。三天后见。”
我离开族长家,没回住处。我去找了铁岩。
他在轨道环的维修站里,盯着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星球的弦纹能量流,实时动态。
“铁岩。”
他回头。“谈妥了?”
“嗯。仓库可以用。我还答应了族长一件事。”
我说了灵裔的计划。铁岩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掺和这么深?”他问。
“已经掺和了。”我说,“从我是混血开始,从我是共鸣者开始。”
铁岩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很重的机械手,但很轻地放着。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他说,“想救所有人,结果……”
“我知道结果。”我说,“但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有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当年他没你帮忙。我有。”
铁岩的眼睛闪了闪。械族不会哭,但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感动。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技术支援。”我说,“枷锁是基因层面的,数据核是数据层面的。但它们都是‘限制’。也许破解方法相通。”
铁岩调出几个界面。“我这些年研究情感算法,积累了一些资料。也许有用。但玄启……”
“嗯?”
“别变成你父亲。”铁岩说,“他有救世主情结,最后谁都救不了,包括自己。”
“我不想救世。”我说,“我只想救我能看见的人。阿晨,灰烬,族长。一个一个救。救不了全部,但救一个是一个。”
铁岩笑了。难得的,真正的笑。
“这才是我儿子。”他说。
屏幕突然闪烁。警报。
“什么情况?”我问。
铁岩调取数据。“轨道环七号段,能量波动异常。读数像……熵减潮汐提前了。”
“提前多久?”
“三小时。”铁岩开始操作,“不对劲。潮汐时间三百年来从没变过。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不行。可能有辐射。”
“我不怕辐射。”我拿出怀表,“而且,也许我能看出什么。”
铁岩犹豫了下,点头。“穿防护服。”
我们乘维修电梯上轨道环。电梯上升时,能透过玻璃看见整个星球。那些弦纹,在白天也能看见,淡淡的,像皮肤下的血管。
轨道环上很冷。真空环境,全靠防护服维持。铁岩带我走向七号段。
那里已经有人在检修。几个械族工程师,看见铁岩,行礼。
“情况?”铁岩问。
“不明原因的能量淤积。”一个工程师报告,“潮汐能量本该均匀流动,但在这里堆积了。再这样下去,这段环会过载断裂。”
我走到能量监测仪前。读数乱跳。但透过防护服的手套,我能感觉到——不是能量淤积。
是裂缝。
现实裂缝,在轨道环内部。能量从裂缝漏进来,堆积在这里。
“铁岩,”我说,“不是淤积。是泄漏。”
“从哪里泄漏?”
我环顾四周。怀表在口袋里,但我能感觉到裂缝的位置。在那边,第三根支撑柱后面。
我走过去。柱子上有细密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能量正从那些裂纹渗出来,像血从伤口渗出。
“这里。”我指着柱子。
铁岩扫描柱子。“结构完整。没有物理损伤。”
“不是物理的。”我伸手,碰了碰柱子。
瞬间,我看见了。
不是轨道环的裂缝。是星球的裂缝。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地核附近,有一个巨大的裂缝。高维能量从那里漏出来,沿着弦纹通道上升,最后从轨道环的这个点泄出。
这个点,正好对应灵裔领地的正上方。
“不是意外。”我说,“是故意的。有人在地核开了个口子。”
“谁有那个能力?”
“织影者。”我低声说,“或者能操控高维能量的人。”
铁岩立刻下令:“七号段紧急隔离。所有人员撤离。”
工程师们快速行动。隔离墙升起,把这段环封闭。能量读数开始下降,但裂缝还在。
“能修吗?”铁岩问我。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这个裂缝太大了。我一个人修不了。”
“需要什么?”
“需要……”我闭上眼睛,感受裂缝的规模,“需要很多人的共鸣。很多很多。”
警报再次响起。这次是整个轨道环的警报。
主脑的广播响起:“检测到高维能量入侵。启动三级防御协议。所有非械族人员,立即离开械族领地。重复,立即离开。”
铁岩看着我。
“你得走。”他说。
“你怎么办?”
“我是械族,我留下。”铁岩推我向电梯,“去找云舒。档案馆有星球地核的数据。也许能找到裂缝的源头。”
“那你小心。”
“一直小心。”
电梯门关上。下降。我看着铁岩站在隔离墙后的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地面,情况已经乱了。械族在疏散非械族人员,灵裔和数字人都在往外走。我逆着人流,往档案馆方向去。
路上,我看见了阿晨。他也在疏散队伍里,看见我,挤过来。
“玄启!族长让我找你!”
“什么事?”
“枷锁。”阿晨压低声音,“又有人发作了。这次……这次更严重。”
“多少人?”
“五个。同时发作。就在刚才,潮汐异常的时候。”
我停下脚步。
潮汐异常,枷锁爆发,轨道环裂缝。
所有这些,同时发生。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而我知道是谁。
织影者。
它们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