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门关上了,但地球上的门才刚刚打开。
我从月球回来后的第三天,墨子衡召集了清理会议。“初代研究站要彻底拆除。”他在全息投影前说,“里面的所有设备,要么销毁,要么封存。宇弦,你负责监督。”
我带着林星核和老陈头去了。老陈头对老设备有种奇怪的执念,说有些零件“还能救”。
研究站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空气循环系统时好时坏,走廊里飘着淡淡的金属锈味。我们走进主实验室,那个装着死寂多面体的圆柱体还在,但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石头。
“这东西怎么处理?”林星核问。
“带回公司,放博物馆。”我看了看记录,“董事会说,当个历史纪念。”
老陈头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铁皮柜,锈得厉害。“锁死了。但看这样式……是严工那年代的。”
“严复礼的?”
“嗯。他喜欢用这种老柜子,说铁皮实在。”老陈头掏出工具开始撬锁。
柜门打开时,扬起一片灰尘。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排老式磁带——就是那种黑色的、像砖头一样的开盘带。标签上写着:“初代系统日志,1978-1985”。
“这得用老机器才能读。”林星核拿起一盘,“现在哪还有开盘机?”
“我有。”老陈头眼睛亮了,“我茶馆后院还藏着一台。当年严工送的,说‘留着,以后用得着’。”
我们带着磁带回到城里。老陈头的茶馆后院是个小仓库,堆满了各种老古董。他从最里面搬出一台机器,灰扑扑的,但插上电后指示灯居然亮了。
“还能用?”林星核惊讶。
“老东西扎实。”老陈头吹了吹机器上的灰,开始穿磁带。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屏幕是黑白的,雪花点闪烁后,出现了命令行界面。
日志开始滚动。
1978年3月12日,第一次开机测试。
严复礼的声音在录音里响起,年轻,有力:“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我们创造了第一个能理解人类情感的机器。我叫它‘星核’,因为我觉得,科技应该像星星一样,给人希望。”
然后是测试记录。早期很笨拙,机器经常误解指令,把“我饿了”理解成“需要充电”,把“我累了”理解成“系统待机”。
但慢慢地,它开始进步。
1979年6月,日志里出现了一个新名字:林远山。他是实习生,刚毕业,对一切充满热情。
严复礼在日志里写:“远山今天问了个好问题。他问:‘老师,如果我们教会机器爱,那机器会不会也学会恨?’我回答不上来。”
日志一天天滚动。系统在成长,团队在壮大。周敬出现了,徐正出现了,还有好些后来成为行业巨头的人。
直到1982年11月,一条奇怪的记录。
那天日志很短,只有一句话:“特殊样本送达。开始‘北辰’预研。”
后面三天的日志都缺失了。再恢复时,语气变了。
严复礼的声音疲惫:“样本的量子特征超出预期。它……是活的。或者说,曾经活过。”
林星核按下暂停。“‘北辰’预研。所以三十年前,他们就在研究北辰号那个多面体了?”
“更早。”老陈头点了根烟,“严工从来没提过。看来是被要求保密的。”
我们继续听。
1983年到1985年,日志越来越简短。大部分是技术参数,很少再有个人感想。但偶尔,严复礼会写些含混的话。
比如1984年7月:“远山越来越不安。他说我们在玩火。我同意,但火已经点着了,灭不掉。”
还有1985年1月:“董事会催进度。他们要的不是辅助工具,是替代品。我说不行,他们说,那就换人做。”
最后一盘磁带,日期停在1985年3月15日。
那天的录音很长。严复礼一个人说话,声音沙哑,像几天没睡。
“今天是星核系统正式上线的日子。但我知道,它已经不是我设计的那个系统了。董事会塞进了别的东西——从‘样本’里提取的算法。他们说那能提升效率,但我知道,那东西会学习,会进化,会……接管。”
他停顿了很久。
“我留了后手。在所有核心模块里埋了自毁代码,触发条件是检测到‘非人道指令’。希望永远不会用到。”
“还有,我删除了所有关于‘样本’和‘北辰’的记录。不是销毁,是隐藏。删除痕迹还在,如果有人想找,能找到。”
录音结束。
机器嗡嗡空转。
我们三个人坐在仓库里,半天没说话。
“所以初代系统里,早就混进了外星技术。”林星核终于开口,“那个多面体的算法。”
“严工知道危险,但阻止不了。”老陈头掐灭烟,“所以他埋了自毁代码,还故意留下删除痕迹,等人发现。”
“为什么等这么多年?”
“因为时机。”我站起来,“三十年前,技术不成熟,就算发现了也处理不了。现在……也许可以。”
我们带着磁带回到公司。墨子衡听完录音,脸色很难看。
“董事会知道吗?”他问。
“当时的董事会肯定知道。”林星核调出名单,“但那些人现在大多去世了。现任董事会……”
“未必清楚。”苏怀瑾拄着木杖走进实验室,“我查过档案,关于初代系统的核心设计资料,在1990年一次‘服务器迁移’后丢失了大半。现在看来,不是丢失,是有人故意清理。”
“谁清理的?”
“当时的首席技术官,王振海。”苏怀瑾调出照片,“五年前去世了。但他在世时,一直反对星核系统民用化,说‘还不到时候’。”
墨子衡揉着眉心。“所以我们现在用的系统,底层有外星算法。而严工埋的自毁代码,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待机。”
“得找到它。”林星核说,“如果归墟计划继续推进,激活了那个算法……”
“会怎样?”
“不知道。但严工用‘非人道指令’做触发条件,说明那算法很可能……反人道。”
会议决定,秘密成立恢复小组。林星核负责技术,我负责调查,墨子衡协调资源,苏怀瑾盯董事会动向。
恢复删除痕迹是技术活。三十多年前的磁带,数据衰减严重,加上人为删除,就像从烧过的灰烬里找字迹。
林星核在实验室泡了三天。我每次去,她都戴着增强现实眼镜,手指在虚拟界面飞快操作。
“有进展吗?”第四天早上,我问。
“一点点。”她摘下眼镜,眼睛里有血丝,“删除用的是很老的方法——覆写。新数据覆盖旧数据,但覆盖得不彻底,留下了‘影子’。”
她调出一个波形图。“看,这是正常数据。这是被删除的数据——波形有微弱的重复模式,像回声。”
“能复原内容吗?”
“需要时间。而且……”她犹豫,“就算复原了,也可能是碎片。像拼图,缺了很多块。”
“能拼多少算多少。”
她又戴上眼镜。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边。
中午,墨子衡来了,带着便当。“董事会那边有动静。有人提议加快归墟计划第二阶段,说‘窗口期不等人’。”
“什么窗口期?”
“没说。但提案里提到了‘量子共振峰值’,说未来六个月是‘最佳上传期’。”墨子衡打开便当,“我查了数据,太阳活动周期确实在进入活跃期,可能影响量子通信。”
“所以他们想趁这波太阳风,把意识送出去?”
“送哪儿去?”林星核忽然插话,没摘眼镜,“档案馆已经关门了。”
我们都愣住。
对,多面体休眠了,档案馆关门了。那归墟计划要把意识上传到哪儿?
墨子衡放下筷子。“除非……他们知道别的门。”
调查转向了。我们不再只盯着初代日志,开始查董事会最近的动向。
苏怀瑾利用伦理委员会主席的身份,拿到了董事会会议记录的摘要——不是完整版,但够用了。
过去一年,董事会私下会见了十七次“外部顾问”。名单保密,但苏怀瑾从一个老委员那儿打听到,其中有个叫“李正阳”的,是天文学家,专攻太阳系外行星。
“李正阳……”林星核搜索这个名字,“三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说在比邻星系发现‘异常引力透镜效应’,可能是……巨型结构体。”
“又一个档案馆?”
“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们约了李正阳。他在大学天文台工作,六十多岁,很健谈。
“宇弦调查官?久仰。”他握手有力,“是为了归墟计划的事吧?”
我开门见山:“您建议董事会趁太阳活动期推进计划,为什么?”
李正阳笑了笑,带我们走到观测平台。巨大的望远镜指着夜空。“因为机会难得。太阳活动会增强太阳风,太阳风会吹开日球层顶,让外面的信号更容易进来——也让我们更容易出去。”
“出去去哪儿?”
他调出一张星图,放大比邻星系。“这里。三年前,我们收到了来自这里的重复信号。不是自然现象,是编码信息。”
“内容呢?”
“破译了一部分。”李正阳眼神狂热,“是邀请。邀请‘成熟的意识体’前往‘新家园’。他们说,那里没有肉体衰老,没有资源争夺,只有……纯粹的思维交流。”
“谁发的邀请?”
“不知道。但信号里附带了技术参数——如何将意识量子化,如何通过太阳风‘冲浪’,如何跨越四点二光年的距离。”李正阳压低声音,“归墟计划,就是在实现这个。我们不是要上传到服务器,是要……移民。”
林星核脸色发白。“你们验证过真实性吗?”
“验证不了。但信号里的数学太美了,不可能是假的。”李正阳说,“而且,董事会里有几个人……已经上传了测试片段。他们说,那边确实存在。”
“测试片段能回来吗?”
“不能。上传是单向的。但传回来的反馈数据显示,那边‘一切安好’。”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想起严复礼日志里的话——“董事会要的不是辅助工具,是替代品。”
他们想用整个文明的意识,换一张去未知之地的单程票。
“如果失败呢?”我问。
“不会失败。”李正阳笃定,“那边的技术远超我们。他们能发信号过来,就能确保我们安全抵达。”
“万一是个陷阱?”
他沉默了几秒。“那就当是为科学献身了。”
离开天文台时,天已经黑了。
林星核在车上一直没说话。快到公司时,她忽然说:“宇弦,我得加快恢复日志。严工留的自毁代码,可能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东西。”
“但董事会已经在推进了。”
“那就得在他们成功之前,找到代码,激活它。”她看向我,“哪怕……代价是整个系统崩溃。”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星核系统支撑着全球数亿老人的康养服务,崩溃会死很多人。
但如果不阻止,等董事会把所有人都“上传”到那个未知之地……
回到实验室,林星核不眠不休。我也留下来帮忙,虽然技术活帮不上,但能递咖啡,能陪她说话。
凌晨三点,她忽然欢呼:“找到了!”
屏幕上,一段被恢复的日志浮现。日期是1985年2月,严复礼的笔迹:
“自毁代码埋在星核的情感评估模块里。触发条件有三:一、系统检测到大规模非自愿意识上传;二、上传目的地非地球坐标;三、上传者年龄低于七十岁(因未成年人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代码启动。系统会先尝试切断上传连接,若失败,则启动底层格式化——清除所有外星算法,恢复为最初的基础辅助系统。副作用:所有依赖高级功能的设备将停止工作,包括生命维持系统。”
“我设定了七十二小时缓冲期。启动后七十二小时内,管理员可输入终止密码。密码是……”
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
“密码看不清了。”林星核放大图像,“数据损坏太严重。”
“能猜吗?”
“密码可能是任何东西。严工的习惯是……”她想了想,“用对他有意义的日子、人名、或者……他儿子的生日。”
“严真?零?”
“零的生日没人知道。”林星核摇头,“但严工的妻子死于难产,那天也许……”
她尝试了几个日期:严复礼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妻子忌日。都不对。
天快亮了。我们瘫坐在椅子上。
“还有别的线索吗?”我问。
“日志里提到过,严工喜欢古诗。”林星核忽然坐直,“他经常在日志里引用。也许密码是句诗?”
她翻找恢复出来的其他片段。果然,在1984年的一篇日志里,严复礼抄了半句诗:“但愿人长久”。
“苏轼的《水调歌头》。”我说,“下一句是‘千里共婵娟’。”
“试试‘但愿人长久’。”
她输入。错误。
“千里共婵娟。”
错误。
“整句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还是错误。
我们继续翻。又找到一句:“海上生明月”。
“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下一句是‘天涯共此时’。”
试了,都不对。
太阳升起来了。实验室里充满金色的光。
林星核揉着发酸的眼睛。“也许方向错了。密码可能不是诗,是别的……”
手环震动。零发来消息:“听说你们在找密码。我知道一个词,父亲常说。”
“什么词?”
“回家。”零回复,“他说,不管走多远,最后都要回家。”
我们输入“回家”。错误。
“拼音呢?‘huijia’。”
错误。
“英文?‘home’。”
错误。
就在我们快要放弃时,老陈头打来电话:“宇弦,我想起个事。严工临死前,我去看他。他迷迷糊糊说了句话,我当时没懂。”
“他说什么?”
“他说:‘告诉小真,密码在星星里。’我以为他糊涂了,现在想想……”
星星。
林星核快速搜索日志里所有提到“星”的字眼。找到了十几处,大部分是“星核”“星辰”之类的。
但有一处很特别。在1983年的日志里,严复礼写:“今晚带小真看星星,他指着一颗最亮的问:‘爸爸,那是什么星?’我说:‘那是天狼星,离我们很近的邻居。’他说:‘那以后我们能去那里吗?’我说:‘也许等你长大了,就能。’”
天狼星。
我们输入“天狼星”。错误。
“Sirius。”
错误。
“拉丁文?希腊文?”
都不对。
林星核忽然说:“不是星名。是坐标。”
她调出星图,找到天狼星。它的坐标是:赤经6小时45分,赤纬-16度43分。
“6451643?”我念出来。
她输入。错误。
“试试去掉负号,64451643。”
错误。
“也许不是数字坐标,是……”她思考着,“严工是工程师,可能用更工程化的表达。”
我们尝试了各种组合,都不对。
中午,墨子衡来了,带来坏消息:“董事会刚刚通过了决议。归墟计划第二阶段,明天启动。第一批自愿者,一百人,年龄都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自愿者知道风险吗?”
“知情同意书签了。”墨子衡苦笑,“但同意书里没写目的地可能是陷阱,只说‘前往更高级的文明’。”
“这是欺骗。”
“但他们信。”墨子衡说,“名单里有科学家,艺术家,甚至……几个我们认识的人。”
他调出名单。我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在各自领域顶尖的人物。
“他们为什么……”
“因为绝望。”苏怀瑾走进来,声音疲惫,“地球上的问题越来越多:资源枯竭,气候恶化,战争阴影。那边许诺的是乌托邦,谁不想去?”
林星核还在试密码。她的手在抖。
“还剩多少时间?”我问。
“上传过程需要二十四小时。明天早上九点开始。”墨子衡说,“如果我们不能在那之前阻止……”
“那就强制断电。”我说,“切断整个系统的能源。”
“能源中心在地下五十米,有独立安保。硬闯的话……”墨子衡摇头,“而且,董事会肯定有备用方案。”
实验室里一片沉默。
忽然,林星核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我跟了出去。她走到天台,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城市。
“宇弦。”她轻声说,“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样?”
“不知道。”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她看向远方,“明知道危险,却阻止不了。最后只能把自己困在系统里,当个看守。”
我走到她身边。“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孤军奋战。你有我们。”
她笑了,很淡的笑。“谢谢你。”
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很好。
手环又震了。这次是老陈头,语气急促:“宇弦,我想起来了!严工说的‘星星’,可能不是天上的星星!”
“什么意思?”
“他有个习惯,在重要文件上画个小星星做标记。我在整理他遗物时见过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就画了颗星星。那本子我收着了,一直没打开。”
“在哪儿?”
“茶馆,地下室。我这就去拿!”
我们冲回茶馆。老陈头已经在地下室翻找。灰尘飞扬,他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笔记本,封面果然有颗手绘的星星。
打开第一页,是严复礼的笔迹:“给小真的日记。”
里面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孩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但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小真,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爸爸做了一些事,可能对,可能错。但爸爸留了个后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星核系统在伤害人,就去爸爸的办公室,打开左边第三个抽屉。密码是你第一次完整的句子——你两岁生日那天说的话。爸爸永远记得。”
零第一次完整的句子?
我们联系零。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想想。”他说,“两岁生日……母亲还在。她给我买了蛋糕,点了蜡烛。我说……”
他顿了顿。
“我说:‘亮亮,暖暖,好吃。’”
“就这些?”
“嗯。那是我第一次说三个词的句子。”
我们输入“亮亮暖暖好吃”。错误。
“可能是拼音?‘liangliang nuannuan haochi’。”
错误。
“英文?‘bright warm delicious’。”
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是傍晚了。
林星核忽然说:“等等。零的本名是严真。严工会不会用他的名字做密码?”
“试过‘严真’,不对。”
“不是名字本身,是……”她快速翻日记,“看这里,零三岁时,严工写:‘小真今天说,他的名字是‘真实的严’。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真的我呀。’”
“真实的严……”我念着,“‘真严’?‘zhenyan’?”
她输入。错误。
“倒过来?‘yanzhen’。”
错误。
“英文?‘real Yan’。”
错误。
老陈头忽然拍大腿:“严工是南方人!他说普通话有口音!‘真实’他可能念成‘zang si’!”
我们试了各种方言发音,都不对。
绝望开始蔓延。
墨子衡打来电话:“还有十二小时。能源中心我已经安排了人,但最多能拖延六小时。六小时后,他们就会启动上传。”
六小时。
林星核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清明。
“我们都想复杂了。”她说,“严工留密码给两岁的儿子,不可能用复杂的词。一定是儿子能理解的、简单的东西。”
“但零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记得感觉。”林星核看着我,“宇弦,共鸣器能读取情感记忆吗?”
“可以,但需要深度连接,有风险。”
“连我。”她说,“我进入零的记忆,去找那句话。”
我反对:“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了。”她握住我的手,“六小时,我们没时间了。”
零同意了。我们在茶馆地下室搭建了临时连接。林星核躺下,我给她戴上共鸣器增强头环。
“准备好了吗?”我问。
她点头。
我启动共鸣器。林星核的身体微微一震,闭上眼睛。
屏幕显示她的意识信号正在接入零的神经接口。数据流开始滚动。
时间过得很慢。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林星核的额头渗出冷汗。她的手在颤抖。
突然,她开口,声音像孩子:“亮亮……暖暖……妈妈……”
那是零两岁时的声音。
然后,她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妈妈,星星,甜。”
画面清晰了——孩子的视角。母亲陈文静的脸,笑着,手里拿着星星形状的饼干。蜡烛的光,温暖的光。
“妈妈,星星,甜。”孩子又说了一遍。
连接断开。林星核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密码是‘妈妈星星甜’?”我念出来。
“不。”她坐起来,眼睛里有泪光,“密码是‘妈妈,星星,甜’——有逗号。严工记录的是原话。”
我们输入“妈妈,星星,甜”。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密码正确。自毁代码控制台已激活。警告:启动后将不可逆。确认?”
下面有两个选项:启动,取消。
我们都看向墨子衡。他是现任首席技术官,有最高权限。
墨子衡的手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
“一旦启动,全球康养系统会降级。”他声音干涩,“会有多少人因此死去,我们不知道。”
“但如果不启动,那一百人会上传,然后是更多人。”苏怀瑾说,“而那边可能是陷阱,去了就回不来。”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是陷阱。”
“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天堂。”林星核说,“严工留这个后手,就是因为他知道风险。”
时间还有五小时。
墨子衡闭上眼睛。“投票吧。同意启动的……”
“等等。”我打断他,“严工设了七十二小时缓冲期。启动后,我们还有三天时间找终止密码。”
“终止密码我们不知道。”
“但可以继续找。”我说,“启动,至少能阻止明天那一百人上传。然后我们还有三天时间,来决定是继续,还是终止。”
墨子衡看着我们。最后,他点头。
“启动。”
他按下按钮。
屏幕变红。警报声响起——不是物理警报,是系统内部的警告信号。
“自毁代码已激活。第一阶段:切断所有非地球坐标的上传链接。倒计时:十、九、八……”
我们盯着屏幕。
“三、二、一。切断完成。”
“第二阶段:清除外星算法。预计耗时六十八小时。在此期间,系统将逐步降级。生命维持设备将切换至基础模式。”
“第三阶段:若七十二小时内未输入终止密码,系统将完成格式化,恢复为1985年基础版本。”
警报停止。屏幕恢复正常。
我们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是汗。
手环开始震动。各地报告涌来:康养机器人功能受限,医疗设备切换手动模式,但……没有立即的死亡报告。
系统降级得很平稳。
至少现在。
墨子衡站起来:“我还有六小时去能源中心善后。你们……继续找终止密码。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我们还没找到,就真的不可逆了。”
他匆匆离开。
苏怀瑾回委员会,准备应对董事会的反弹。
我和林星核留在茶馆。零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本日记。
“谢谢你。”他对林星核说,“让我又看到了妈妈。”
“密码是你妈妈给的。”林星核轻声说,“她保护了你,现在,你保护了所有人。”
零笑了笑,收起日记。“我该走了。诗还没写完。”
他背起那个装竹简的背包,推门离开。
老陈头收拾着连接设备。“你们也休息吧。明天……会更难。”
我和林星核走出茶馆。夜色已深,街道空荡。
“去我那儿吧。”她说,“近。”
我们回到她的公寓。她煮了面,我们默默吃完。
洗碗时,她忽然说:“宇弦,如果三天后我们找不到终止密码,系统真的格式化了……你会后悔吗?”
我擦干手,转身看着她。
“不会。”我说,“有些选择,哪怕错了,也比不选好。”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亮着。只是其中一些光,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系统在悄悄改变。
而我们,只有七十二小时。
三天。
要么找到答案,要么接受后果。
夜还很长。
我们得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