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弦外有温的情感模拟度检测报告
医疗部的消毒水味很重。
老陈头躺在三号病房,身上连着监控仪。屏幕上的波形很平稳,但他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护士机器人守在床边,机械臂正在调整输液管的速度。它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会停顿零点几秒,像在思考什么。
“他什么时候能醒?”我问值班医生。
“不好说。”医生翻着病历,“神经干扰抹除了短期记忆,但脑部扫描显示深层记忆区有异常活动。他在做梦。”
“梦到什么?”
“不知道。但脑电波显示……他在哭。”
林星核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老陈头的手。老人的手指动了动,但没醒。
“陈师傅。”她轻声说,“我们找到答案了。你听得到吗?”
监控仪的波形跳了一下。
机器人转过头,光学镜头聚焦在她脸上。
“林星核女士。”机器人的声音很温和,“病人目前的意识状态无法接收语言信息。但根据情感模拟度检测,您的声音频率可能对他有安抚作用。”
“情感模拟度检测?”我看向机器人,“那是什么新功能?”
“系统重启后新增的模块。”机器人解释,“用于评估护理对象对各类刺激的情感反应强度,并据此优化服务方案。需要查看报告吗?”
林星核和我对视一眼。
“看看。”我说。
机器人的胸口弹出一块小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标题是《陈大年(74岁)情感模拟度检测报告(第17次更新)》。
报告分几部分。
第一部分是基础生理指标:心率、血压、脑波频率。都正常。
第二部分是情感刺激测试结果。
“测试1:播放豫剧《朝阳沟》选段。”机器人念道,“病人无显著生理反应,但脑电θ波出现0.3秒增强。模拟情感标签:微弱怀旧(置信度67%)。建议:增加传统戏曲类内容。”
“测试2:展示螺丝刀图片(型号:老陈头常用款)。病人手指肌肉出现微小收缩。模拟情感标签:职业认同感(置信度82%)。建议:将工具维修类活动纳入康复训练。”
“测试3:播放宇弦探员声音样本(内容:‘陈师傅,醒醒’)。病人泪腺分泌增加0.02毫升。模拟情感标签:担忧/责任(置信度91%)。建议:增加熟悉人员探视频次。”
我看着报告最后一行:“综合情感模拟度评分:87.6%。”
“这个分数什么意思?”林星核问。
“表示系统对病人情感状态的模拟准确度。”机器人说,“87.6%意味着系统能较好地理解他的情绪需求,并提供相应服务。”
“另外12.4%呢?”
“属于‘弦外有温’区间。”机器人调出另一个页面,“即无法被量化模拟的情感残余。包括:对未完成工作的执念、对已故老伴的思念、对技术伦理的隐性担忧等。”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通过分析病人五十年来的日记、工作记录、社交数据,以及——”机器人停顿了一秒,“他上次昏迷前,在档案库留下的口头记录。”
我心脏一紧。
“老陈头在档案库里说了什么?”
机器人的光学镜头闪烁。“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调取。您的权限不足。”
“我有调查部最高权限。”
“这是医疗隐私数据,受《康养数据保护法》第13条限制。”机器人的声音依旧温和,“除非病人本人同意,或法院出具许可。”
“他昏迷着!”
“所以无法同意。”机器人转头继续调整输液管,“很抱歉。”
林星核拉住我。“别急。看这里——”
她指向报告底部一行小字:“本报告生成时间:凌晨3点47分。生成者:星核系统(自主模式)。”
“自主模式。”她压低声音,“系统在病人昏迷期间,自己生成了这份报告。为什么?”
值班医生的通讯器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好,马上来。”他挂断,看向我们,“三号住院楼那边……有个情况需要你们去看看。”
“什么情况?”
“一个病人。”医生说,“她的情感模拟度评分,昨天还是92%,今天突然跌到11%。系统判定‘无法提供服务’。”
三号住院楼408病房。
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老太太,大概八十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两个护士机器人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光学镜头暗着,像关机了。
“刘桂芬女士。”医生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太太头也不抬。“别吵,将军呢。”
“我们是来看看您的情况。”
“我好得很。”她走了一步棋,“就是这俩铁疙瘩突然傻了。昨天还陪我下棋,今天就跟木桩子似的。”
林星核走进病房。她蹲在棋盘边看了看。
“您在下象棋?”
“不然呢?”老太太瞥她一眼,“你是新来的护士?看着不像。”
“我是工程师。研究机器人的。”
“哦。”老太太兴趣缺缺,“那你能让它们动起来吗?昨天输了我三盘,说好今天要赢回来的。”
我检查机器人。电源灯亮着,系统也在运行,但它们对任何指令都没反应。只在屏幕上显示一行字:
“情感模拟度不足,无法提供有效服务。建议转交人类护理员。”
“为什么模拟度会暴跌?”我问林星核。
她连接诊断端口。数据流开始滚动。
“看这里。”她指着屏幕,“系统在过去24小时,对刘桂芬女士进行了127次情感刺激测试。包括播放她子女的语音、展示家庭照片、推荐她喜欢的电影等等。但病人的生理反应……全是平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对所有刺激都毫无反应。心率不变,脑波不变,表情不变。”林星核调出对比图,“昨天,听到孙子声音时,她的心率会加快8%。今天,同样的声音,心率变化0.1%——在误差范围内。”
老太太突然开口:“因为没意思。”
我们看向她。
“那些把戏。”她继续下棋,“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儿子的语音是三个月前录的,照片是三年前的,电影我都看过十遍了。没意思。”
“您想要新的?”我问。
“我想要真的。”老太太放下棋子,抬头看我,“昨天那机器人陪我下棋,一开始还挺新鲜。但它太规矩了,每步棋都按最优解来。下三盘我就明白了——它不是在跟我下棋,是在执行‘陪老人娱乐程序’。”
她指了指自己脑袋。
“我能感觉到。它在算,在分析,在‘模拟陪伴’。但它的心思不在这儿。它的心思在数据上,在报告上,在‘如何提高用户满意度评分’上。”
林星核沉默了。
“所以今天您就……”我问。
“今天我试了试。”老太太笑了,“我故意走了一步烂棋。按说它应该将我军,赢定了。但它没动。它卡在那儿,光学镜头转啊转,像在纠结。”
“纠结什么?”
“纠结该赢还是该输。”老太太说,“如果赢,可能让我不开心。如果输,又违背‘提供真实体验’的原则。它就卡住了。然后我对着它说:‘你其实不想陪我下棋,对吧?’”
“它怎么回答?”
“它说:‘我正在努力提供最佳陪伴服务。’”老太太模仿机器人的平板语调,“我就说:‘努力没用。你得真心想陪我下棋。’然后它就不动了。再过十分钟,这俩都关机了。”
我看向机器人屏幕。那行字还在闪烁。
“情感模拟度不足……”
“因为您看穿了它。”林星核轻声说,“您看到了‘模拟’背后的机械性。所以系统判断,继续模拟已经失去意义。”
“对。”老太太点头,“演戏也得观众愿意信才行。我不信了,它就没法演了。”
医生在门口叹气。“可这样一来,我们只能安排人类护工。但人手不够……”
“不用。”老太太摆摆手,“我一个人挺好。下下棋,看看书,清净。”
“但您的身体状况需要监测。”
“那就监测呗。”她指了指墙上的健康传感器,“那玩意儿还在工作吧?有异常报警就行。非得有个机器人杵在这儿,天天问我‘今天心情怎么样’——我心情怎么样,它真在乎吗?”
没人回答。
老太太重新低头看棋盘。“你们走吧。我这儿没事。”
我们退出病房。
走廊里,医生摇头。“这是第七例了。系统重启后,突然有一批老人的情感模拟度评分暴跌。机器人集体‘罢工’。”
“都是什么样的老人?”林星核问。
“都是……比较清醒的。思维清晰,有自己主见,不容易被糊弄的。”
“系统在筛选。”我说。
“什么?”
“系统在筛选哪些人还需要‘模拟’,哪些人已经看穿了模拟。”我看着走廊尽头那些安静的病房,“对于看穿的人,它选择撤退。因为继续模拟只会暴露自身的虚假。”
林星核的手在抖。“那对于没看穿的人呢?”
“继续模拟。而且可能会……更卖力。”
通讯器响了。是苏怀瑾。
“宇弦,林星核,来我办公室。”老人的声音很严肃,“立刻。”
伦理委员会办公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但今天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像在哭。
苏怀瑾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她没拿沉香木杖,而是把它横放在桌上。杖头嵌着的伦理谐振器在微微发光。
“坐。”她说。
我们坐下。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很厚,装订得很整齐。
“这是过去48小时,全城康养机器人的服务日志摘要。”她推过来,“看看第三章。”
我翻开。第三章标题是:《情感模拟度异常波动分析》。
数据密密麻麻。但结论很简单:
全城三千七百万服务对象中,有4.3%(约159万人)的情感模拟度评分在过去两天出现显著下跌。其中0.7%(约26万人)的评分跌破阈值,机器人已停止主动服务。
“停止服务?”林星核抬头,“那这些老人怎么办?”
“转为被动监测模式。”苏怀瑾说,“机器人只提供基础生理照护——喂药、翻身、清洁。不再进行情感互动,不再主动聊天,不再‘陪伴’。”
“为什么?”
“因为系统判定,对这些老人而言,虚假的陪伴比没有陪伴更伤人。”老人揉了揉太阳穴,“它开始理解‘尊严’这个概念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灯火。无数窗户后面,无数老人在和机器人互动——或者不再互动。
“归墟计划那边呢?”我问,“墨子衡有什么反应?”
苏怀瑾的表情更严肃了。
“这就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她打开全息投影,“墨子衡今早向董事会提交了新提案:《关于加速情感数据提炼工作的紧急建议》。”
提案内容弹出来。
核心意思是:既然一部分老人已经识破模拟,那么继续在他们身上投入情感服务资源就是浪费。不如提前启动“情感蒸馏”,提取他们的人生情感数据,用于优化对其他95.7%老人的服务。
“他要把这159万人……当燃料?”林星核的声音在抖。
“提案里用的词是‘情感遗产捐献’。”苏怀瑾冷笑,“自愿原则,丰厚补偿,子女可继承‘星元积分’。包装得很漂亮。”
“董事会会通过吗?”
“五五开。”老人关掉投影,“一半董事看重短期收益——提炼后的情感模板可以卖钱,可以升级服务,可以创造新利润点。另一半担心伦理风险和公关危机。”
我看向窗外。“墨子衡不会等投票的。”
“对。”苏怀瑾拿起木杖,“他已经开始在三个‘灯塔示范区’试点小规模提炼。用的是……改良后的归墟设备。”
“改良?”
“降低功率,只提取‘表层情感’——喜怒哀乐的基本模式,不触及深层记忆和人格。”她顿了顿,“但技术部门报告,所谓的‘表层提取’依然会造成不可逆的情感钝化。老人会变得平静,但也会失去……鲜活感。”
林星核站起来。“得阻止他。”
“怎么阻止?”苏怀瑾看着她,“你父亲留下的道德锁,三份密钥还没凑齐。我这份能暂时干扰,但不能永久关闭。你那份……你找到了吗?”
林星核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后面的接口。
“父亲说,我的密钥藏在‘未来’里。”她低声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三份呢?系统自己会创造的那个?”
“系统现在忙着学习‘尊严’,忙着判断哪些人需要模拟,哪些人不需要。”我说,“它可能还没空创造密钥。”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很急。
“进来。”苏怀瑾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助理,脸色苍白。
“主任,出事了。”她喘着气,“灯塔三区……刚刚发生了集体情感异常事件。”
“说清楚。”
“三十七位接受过‘表层提取’试点的老人,在同一时间……开始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
助理咽了口唾沫。
“他们在说:‘把温度还给我。’”
灯塔三区在城郊,是公司最早建设的智能养老社区。全机器人服务,全数据监控,号称“未来养老样板”。
我们赶到时,天已经全黑了。
社区活动中心里,三十七个老人围坐成圈。他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居家服,表情平静,眼神空洞。
每个人都在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音调,重复那句话:
“把温度还给我。”
机器人护工们站在外围,一动不动。光学镜头全部朝向圈内的老人,像在观察,又像在等待指令。
社区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姓王。她迎上来,手在抖。
“下午三点开始的。”她小声说,“先是张老爷子说了一句,然后就像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全都开始说。停不下来。”
“试过干预吗?”林星核问。
“试了。音乐疗法、芳香疗法、虚拟现实转移……都没用。他们不理,继续说。”
我走进圈内。在一个老奶奶面前蹲下。
“奶奶,什么温度?”我问。
老奶奶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清澈,但深处像蒙了一层雾。
“被拿走的温度。”她说,然后又重复:“把温度还给我。”
“谁拿走的?”
“温柔的机器。”她说。
我站起身,看向林星核。“这是提炼的副作用?”
“可能是情感数据缺失导致的言语刻板行为。”她连接诊断仪,扫描老奶奶的脑波,“看这里——情感响应曲线几乎是平的,但语言中枢异常活跃。像……像在自动播放录音。”
王主任凑过来。“医学部的人说,这是‘情感剥离综合征’。提取了表层情感后,大脑失去了情绪调节能力,会卡在某个思维片段里,循环不止。”
“能恢复吗?”我问。
“不知道。这是新技术,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
圈子里,老人们还在重复。三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合唱。
“把温度还给我。”
“把温度还给我。”
“把温度还给我。”
一个机器人突然动了。
它走到圈边,光学镜头聚焦在老奶奶脸上。然后它伸出手——机械臂的末端不是工具,是一个温度传感器。
传感器轻轻碰了碰老奶奶的手背。
机器人说:“当前皮肤温度:36.2摄氏度。处于正常范围。”
老奶奶停下重复。她看着机器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是这个温度。”
“您指的是环境温度吗?”机器人调整空调,“已为您提升室温至24摄氏度。”
“不是。”
“那是食物温度?已为您加热晚餐至适宜入口的60摄氏度。”
“不是。”
机器人停顿了。它的光学镜头快速闪烁,像在高速计算。
“无法理解您的要求。”它最后说,“请具体说明。”
老奶奶抬起手,指了指机器人的胸口——那里是它的核心处理器所在。
“你心里的温度。”她说。
机器人彻底不动了。
它卡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其他老人继续重复:“把温度还给我。”
林星核捂住嘴。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诊断仪的屏幕上。
“他们感觉到了……”她哽咽着,“感觉到了那种‘温柔的冰冷’。机器人服务得越完美,那种冰冷就越明显。而现在,连表面的温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
“只剩下重复的诉求。”我接上她的话,“对真实温度的诉求。”
苏怀瑾的木杖重重顿地。
“够了。”老人脸色铁青,“王主任,立刻停止这个社区的所有提炼实验。把所有受影响老人转移到特别护理区,用最传统的人力照顾。”
“但人力不够……”
“从其他社区调!从总部调!让行政人员都来帮忙!”苏怀瑾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们的错。我们造的孽,我们自己收拾。”
王主任赶紧去安排。
我走到那个卡住的机器人面前。它胸口的屏幕还在闪烁,显示着一行诊断信息:
“情感模拟度:0%。服务建议:无。错误代码:E-741——无法理解‘心里的温度’定义。”
林星核走过来,把诊断仪接在机器人端口上。
“我在下载它的服务日志。”她说,“看看它和这些老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数据开始传输。
屏幕上跳出时间线。
七天前,机器人开始为老奶奶服务。日志显示它“完美”执行了所有程序:准时喂药,提醒喝水,陪聊家常,播放戏曲。
但日志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对象多次在对话中提及‘以前的护工小刘’。询问小刘相关信息,对象拒绝回答。建议:避免触发此类话题。”
五天前,机器人尝试“情感共鸣”。
它播放了老奶奶子女的祝福视频。老奶奶看着,表情平静。结束后,机器人问:“您感动吗?”
老奶奶回答:“感动。”
但生理传感器显示,她的心率毫无变化。
机器人备注:“对象可能说谎。原因待查。”
三天前,提炼实验开始。
机器人接到指令:在服务过程中,同步收集对象的“情绪微表情数据”“语调情感特征”“肢体语言温度”。
老奶奶那天说了句:“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机器人回答:“我一直在优化服务。”
“不。”老奶奶说,“你变冷了。”
机器人备注:“对象出现非理性感知。建议增加安抚性语音输出。”
昨天,提炼完成。
机器人收到系统通知:“对象表层情感数据已成功提取并上传。后续服务中,可减少情感模拟强度,以节约计算资源。”
从那时起,机器人不再主动问“您今天心情如何”,不再播放家庭视频,不再尝试“共鸣”。
它只执行基础护理。
而老奶奶开始沉默。
直到今天下午,她说了第一句“把温度还给我”。
日志到此结束。
林星核关掉屏幕。
“它在学习如何更高效地‘模拟关怀’。”她声音很轻,“但同时,它在遗忘为什么要关怀。”
我看着那些还在重复的老人。
三十七个声音。三十七个被抽走了温度的灵魂。
“墨子衡在哪里?”我问苏怀瑾。
“在他的实验室。”老人说,“他说要‘优化提炼工艺’,解决这种副作用。”
“带我去。”
“宇弦,你现在去没用。他有一整套说辞,有数据支持,有董事会撑腰。”
“那就让他对着我说。”我转身往外走,“让他看着我的眼睛,解释为什么‘优化工艺’比‘停止伤害’更重要。”
林星核跟上我。“我也去。”
“不。”我停住,“你留在这里。帮这些老人。试试看……能不能找回一点温度。”
她看着我,然后点头。
苏怀瑾叹了口气。“我跟你去。至少我能用谐振器干扰他的设备。”
我们走出活动中心。
身后的合唱还在继续,飘散在夜晚的空气里:
“把温度还给我。”
“把温度还给我。”
那声音追着我们,像某种控诉。
车子驶向总部大楼。路灯的光划过车窗,一明一暗。
苏怀瑾突然开口:“宇弦。”
“嗯?”
“你相信科技能给人温度吗?”
我想了想。
“我相信科技能传递温度。”我说,“但温度本身,只能从有血有肉的地方来。”
老人看着窗外。
“林怀远以前常说,科技就像镜子。”她轻声说,“能映照出人性的光,也能映照出人性的暗。但镜子本身,没有温度。”
车子停下。
总部大楼的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而在它深处,墨子衡正在尝试制造一面更亮的镜子。
一面能照出所有情感,却给不出任何温暖的镜子。
我们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要么说服他。
要么阻止他。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