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很重。
我睁开眼。
天刚亮。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边漏进来。
“谁?”
“我。王铁山。”
我看看表。
六点四十。
“这么早?”
“睡不着。”
我起身。
开门。
王铁山站在门外。
穿着件旧夹克。
脸色不太好。
“进来。”
他走进来。
带着一股凉气。
“坐。”我说。
他坐下。
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肩膀。”我说。
他脱掉夹克。
解开衬衫扣子。
露出左肩。
疤痕很明显。
凸起的。
暗红色。
形状……确实像文字。
但不是我认识的任何文字。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我问。
“前两天。”他说,“结痂掉了,就成这样了。”
“痒?”
“嗯。特别是晚上。”
“疼吗?”
“不疼。就是痒。”
我凑近看。
疤痕的纹路很细。
像刻上去的。
“你看这个。”王铁山指着疤痕边缘,“这里,昨天又多了一道。”
确实。
边缘处有一条新的痕迹。
很浅。
但能看出来。
“像在生长。”我说。
“什么?”
“疤痕在长。”我说,“它还没定型。”
王铁山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它要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我伸手,没碰疤痕,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收回手,“但和游乐场那个东西有关。”
“那个水猴子?”
“可能。”
王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能治吗?”
“得先知道它是什么。”
“怎么知道?”
“去档案馆。”我说,“查资料。”
“现在?”
“现在。”
我起身。
穿外套。
“你开车来的?”
“嗯。”
“那走吧。”
我们下楼。
他的车停在楼下。
一辆黑色越野。
很旧。
但干净。
上车。
发动。
“档案馆在哪?”他问。
“西边。一条小巷子里。”
“您指路。”
车开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只有环卫工在扫地。
刷刷的声音。
很有节奏。
“陈老,”王铁山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水里。”他说,“很深的水。周围有东西在游。像鱼,又像人。”
“然后呢?”
“然后我肩膀上这个疤……亮了。”他顿了顿,“像灯。”
我没说话。
“这梦什么意思?”
“可能是它在跟你沟通。”我说。
“谁?”
“疤里的东西。”
王铁山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它会说话?”
“不是用嘴说。”我说,“是用感觉。用梦。”
“它想说什么?”
“不知道。”我看向窗外,“但今晚你可能还会梦到。”
车拐进小巷。
铁门出现在前方。
“到了。”我说。
我们下车。
敲门。
没人应。
门自己开了。
院子里。
老赵坐在藤椅上。
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
“赵老师。”我叫他。
他没反应。
我走过去。
伸手探他鼻息。
有呼吸。
很平稳。
“赵老师?”
他慢慢睁开眼。
眼睛很浑浊。
像蒙了一层雾。
“陈玄礼。”他声音沙哑,“又来了。”
“嗯。”
“这位是……”
“王铁山。我朋友。”
老赵打量着他。
“受伤了?”
“您怎么知道?”王铁山惊讶。
“闻出来了。”老赵说,“血味。还有……水腥味。”
“我想查点东西。”我说。
“第几级?”
“第七级。”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行。”
“为什么?”
“档案馆在‘消化’。”他说,“昨天有人送来一批新东西。它在消化。”
“要多久?”
“至少一天。”
“那五级呢?”
“五级可以。”老赵慢慢站起来,“但需要故事。”
“故事我有。”我说。
“谁讲?”
“他讲。”我指着王铁山。
王铁山愣了一下。
“我?”
“嗯。”我说,“讲你的梦。”
老赵看向王铁山。
“你会讲故事吗?”
“会……吧。”王铁山说。
“那就行。”老赵转身,“跟我来。”
我们走进楼。
上二楼。
到一扇铁门前。
门上写着“5”。
“讲吧。”老赵说。
王铁山深吸一口气。
“我梦见在水里。”他开始说。
“很深的水。很黑。”
“我肩膀上有个疤。疤在发光。”
“光照出去。照见周围的东西。”
“有鱼。很大的鱼。但鱼头是人脸。”
“有骨头。漂着的骨头。会动。”
“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长头发。漂在水里。”
“她看着我。”
“不说话。”
“只是看着。”
“然后她游过来。”
“越来越近。”
“我想躲。但动不了。”
“她到我面前。”
“伸手。”
“碰了碰我的疤。”
“疤更亮了。”
“然后我就醒了。”
故事讲完了。
老赵没说话。
他伸手。
按在门上。
门开了。
“进去吧。”他说,“别碰红色标签的盒子。”
我们走进去。
房间不大。
四面都是架子。
架子上摆满盒子。
各种颜色标签。
红色最少。
只有几个。
“找什么?”王铁山问。
“水相关的。”我说,“特别是‘共生类’。”
我们分开找。
架子有编号。
从501到550。
我走向530区。
那里是“水域异常”。
王铁山去另一边。
我快速浏览标签。
“河童目击记录,1987”
“水库浮尸异常报告,1993”
“井水污染事件,2001”
都不是我要的。
直到我看到一个盒子。
标签是:“未分类水生实体,编号517”。
盒子是蓝色的。
我把它拿下来。
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和一个日记本。
照片是黑白的。
很旧了。
第一张:一个湖泊。
水面平静。
第二张:同个湖泊。
水面上有涟漪。
但周围没有人。
第三张:湖边。
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看不清脸。
第四张:人影靠近了。
是个女人。
长头发。
湿漉漉的。
她看着镜头。
眼神空洞。
我翻到背面。
有字。
“1978.6.15。刘家村水库。失踪者张秀英。三日后续。”
我翻开日记本。
字迹很工整。
“1978年6月12日。张秀英,女,23岁,因婚事与家人争吵,投湖自尽。尸体未找到。”
“6月15日。有村民称夜间见张秀英在湖边行走。呼之不应。近之则退入水中。”
“6月18日。多人目击。张秀英时而在水面行走,时而沉入水底。表情平静。”
“6月20日。组织打捞。无果。但捞起一块石头。石上有刻痕。似文字。”
“6月25日。请专家解读文字。意为‘等一个人’。”
“7月1日。村民王二狗声称梦见张秀英。她说:‘我在等人。等到了,就走。’”
“7月5日。王二狗失踪。其衣物在湖边发现。”
“7月10日。王二狗尸体在下游找到。但面容安详。不似溺亡。”
“事件结论:未解。档案封存。”
我看完。
合上日记。
“找到了什么?”王铁山走过来。
我给他看照片。
他看到第四张时,愣了一下。
“这女人……”
“怎么?”
“像我梦里的那个。”他说,“脸看不清。但感觉像。”
“张秀英。”我说,“1978年淹死的。”
“她现在……”
“不知道。”我说,“可能还在等。”
“等谁?”
“不知道。”
我把照片和日记放回盒子。
“再看看别的。”
我们继续找。
王铁山找到一个盒子。
标签是:“皮肤寄生现象,编号508”。
他打开。
里面是一些医疗记录。
和几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人的皮肤。
有各种奇怪的疤痕。
有的像地图。
有的像符号。
有的像文字。
其中一张。
疤痕的形状。
和王铁山肩膀上的很像。
“这里有记录。”王铁山翻出一张纸。
“病例7:患者李某,男,31岁。于水库游泳后,肩部出现不明疤痕。疤痕随时间生长。患者称夜间瘙痒,并做怪梦。梦中有水声。治疗无效。三月后患者失踪。尸体在河边发现。肩部疤痕消失。”
下面有医生的笔记。
“疤痕可能为某种生物寄生。具体性质不明。建议隔离观察。”
王铁山脸色发白。
“我也会失踪吗?”
“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遇到了我。”
我拿过那张纸。
看下面的日期。
“1985年。”我说,“三十多年前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
“比你想的多。”
我放下纸。
“我们得找到根治的办法。”
“怎么找?”
“去刘家村。”我说,“那个水库。”
“现在?”
“现在。”
我们走出房间。
老赵还在门口。
“找到了?”
“找到了。”我说,“要出去一趟。”
“小心。”老赵说,“最近外面不太平。”
“怎么了?”
“很多人做怪梦。”他说,“我这儿收到不少报告。”
“什么梦?”
“都和水有关。”老赵看着王铁山,“和他一样。”
我和王铁山对视一眼。
“很多人?”
“十几个。”老赵说,“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但梦的内容差不多。都是在水里。见一个女人。”
“张秀英?”
“可能。”老赵说,“也可能……不止一个她。”
我们离开档案馆。
上车。
“去刘家村。”我说。
“多远?”
“一百多公里。”我说,“两小时车程。”
车开上高速。
车不多。
王铁山开得很快。
“陈老,”他说,“如果那个张秀英真的还在……”
“那我们送她走。”
“怎么送?”
“帮她找到等的人。”
“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去了才知道。”
窗外风景飞逝。
田野。
村庄。
山。
天空是灰的。
像要下雨。
开了大概一小时。
王铁山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喂?”
我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但王铁山的脸色越来越沉。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谁?”我问。
“郑毅。”他说,“又出事了。”
“什么事?”
“南城一个小区。整个小区的人,昨晚都做了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淹水。”王铁山说,“梦见自己在水里挣扎。然后看见一个女人。长头发。漂过来。”
“多少人?”
“三百多户。上千人。”
“有伤亡吗?”
“没有。但都吓坏了。”他说,“现在小区里人心惶惶。有人要搬走。”
“郑毅怎么说?”
“让我们先去刘家村。他派人去小区调查。”
“嗯。”
车继续开。
我闭上眼睛。
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海里都是那个女人的脸。
张秀英。
她在等谁?
等了四十年。
还没等到。
还是说。
她要等的人。
一直没出现?
车下了高速。
拐进乡道。
路变窄了。
两边是稻田。
稻子黄了。
沉甸甸的。
远处有山。
不高。
但连绵。
“刘家村就在山脚下。”王铁山说,“我查了地图。”
“嗯。”
车开进村子。
很安静。
几乎看不见人。
只有几条狗。
懒洋洋地趴着。
看见车来。
叫了两声。
又趴下了。
“水库在哪?”我问。
“村北。”王铁山说,“地图上标的。”
我们往北开。
穿过村子。
房屋很旧。
有的塌了。
没人住。
终于看到水库。
很大一片水面。
周围是树林。
很静。
水是绿的。
深绿。
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我们停车。
下来。
走近水库。
风吹过水面。
泛起涟漪。
一圈一圈。
“就是这里。”我说。
“现在怎么办?”王铁山问。
“等。”
“等什么?”
“等天黑。”我说,“她晚上才会出来。”
“现在才中午。”
“那就等到晚上。”
我们回到车上。
吃带来的面包和水。
“陈老,”王铁山说,“您说,她为什么等人?”
“执念。”我说,“人死的时候,如果有强烈的执念,就会留下来。”
“她在等谁?情人?”
“可能。”我说,“但时间太久了。四十年。她等的可能早就不在了。”
“那她还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我说,“等一个结局。”
吃完。
我们下车。
在水库边走走。
看见一块碑。
立在岸边。
字迹模糊了。
但还能认出几个字。
“刘家村水库,建于1975年。”
下面有名字。
“张秀英”三个字。
被人用刀划掉了。
但还能看见痕迹。
“这是……”王铁山说。
“纪念碑。”我说,“建水库时立的。上面有捐款人的名字。”
“她的名字为什么被划掉?”
“因为后来她死在这里。”我说,“人们觉得不吉利。”
我伸手。
摸了摸那个划痕。
很深。
像伤口。
“她家人呢?”王铁山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搬走了。可能不在了。”
我们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车上。
等天黑。
时间过得很慢。
我看着水面。
它一直那么平静。
像镜子。
倒映着天空。
云。
树。
偶尔有鸟飞过。
影子掠过水面。
很快。
下午三点。
开始下雨。
细雨。
打在车窗上。
沙沙响。
“下雨了。”王铁山说。
“嗯。”
“她会出来吗?”
“会。”我说,“她喜欢雨。”
雨下了两个小时。
停了。
天开始暗下来。
黄昏。
水面变成金色。
然后变成暗蓝。
最后。
黑了。
夜幕降临。
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星。
很暗。
“差不多了。”我说。
我们下车。
走到岸边。
打开手电。
光束照在水面上。
波光粼粼。
“现在怎么做?”王铁山问。
“叫她。”
“怎么叫?”
“用名字。”我说,“你叫。”
“我?”
“你肩膀上有她的印记。”我说,“她能听见。”
王铁山深吸一口气。
对着水面。
喊。
“张秀英!”
声音传出去。
在水面上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继续。”我说。
“张秀英!”他又喊。
这次。
水面动了。
不是风吹的。
是从中心。
泛起涟漪。
越来越大。
然后。
一个黑影。
从水底浮上来。
慢慢靠近岸边。
我们看见她了。
长头发。
湿漉漉的。
贴在脸上。
看不清面容。
她站在水面上。
像站在平地上。
看着我们。
不动。
“张秀英。”我开口,“你在等谁?”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
眼神空洞。
“告诉我们。”我说,“我们帮你找。”
她缓缓摇头。
动作很慢。
像生锈的机器。
“不是人。”她开口。
声音很轻。
像水声。
“不是人?”王铁山问。
“是时间。”她说,“我在等时间到。”
“什么时间?”
“轮回的时间。”她说,“每四十年一次。我等的不是人。是轮回。”
“轮回什么?”
“换人。”她说,“我需要一个人来接替我。我才能走。”
我和王铁山对视一眼。
“接替你做什么?”我问。
“守在这里。”她说,“守这个口子。”
“什么口子?”
“影墟的口子。”她指了指水下,“这里有一个。很小的口子。但一直在漏水。我需要守着。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你守了四十年?”
“嗯。”她说,“四十年了。该换人了。”
“谁选了你?”
“上一个守门人。”她说,“他等了四十年。等到了我。我跳下去。他走了。”
“怎么走的?”
“消失了。”她说,“去他该去的地方。”
“现在你要等下一个?”
“嗯。”她说,“下一个跳下来的人。接替我。我就能走了。”
她看向王铁山。
“你。”
王铁山后退一步。
“我?”
“你身上有我的印记。”她说,“你被选中了。”
“我不要。”王铁山说。
“不要也得要。”她说,“印记已经种下了。时间一到。你会自己跳下来。”
“什么时候?”
“三天后。”她说,“满月之夜。”
王铁山脸色惨白。
“陈老……”
我上前一步。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有。”她说,“找一个自愿的人。替你。”
“谁会自愿?”
“想死的人。”她说,“或者,有执念的人。”
我想了想。
“我替你。”我说。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不行。”她说,“你太老了。守不住。”
“为什么?”
“守门人需要年轻。有生气。”她说,“你老了。生气不足。守不住口子。”
“那……”
“他正好。”她指着王铁山,“年轻。生气足。而且,他已经沾了水。”
王铁山肩膀上的疤。
开始发痒。
他忍不住抓了抓。
“痒。”他说。
“它在生长。”张秀英说,“长满了。你就该下来了。”
“能不能除掉?”我问。
“能。”她说,“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一条命。”她说,“用另一条命换。但不是随便的命。必须是干净的命。”
“干净的命?”
“没沾过血。没做过恶。没说过谎。”她说,“这样的命。才能洗净印记。”
我们去哪找这样的命?
“孩子。”张秀英说,“七岁以下的孩子。最干净。”
“不行。”王铁山立刻说,“不能动孩子。”
“那就你下来。”张秀英说。
她转身。
慢慢走回水中央。
沉下去。
消失。
水面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王铁山站在岸边。
沉默。
“陈老,”王铁山说,“我不可能用孩子的命换我的命。”
“我知道。”我说。
“那怎么办?”
“再想办法。”
我们回到车上。
王铁山发动车子。
手在抖。
“三天。”他说,“只有三天。”
“先回去。”我说,“找郑毅商量。”
车开回城。
路上。
王铁山一直沉默。
我也沉默。
我在想。
干净的命。
除了孩子。
还有什么?
回到城里。
已经是深夜。
我们直接去FICS。
郑毅还在办公室。
“怎么样?”他问。
我把事情说了。
郑毅听完。
眉头紧锁。
“干净的命……”他喃喃道。
“你有办法吗?”我问。
“有一个。”他说,“但不是孩子。”
“是什么?”
“植物人。”郑毅说,“脑死亡。但身体还活着。算不算干净的命?”
“算。”我说,“但需要家属同意。”
“我去找。”郑毅说,“医院里应该有。”
“要快。”我说,“三天。”
“知道。”
郑毅拿起电话。
开始联系。
我和王铁山在办公室等。
“陈老,”王铁山说,“如果用植物人……算杀人吗?”
“不算。”我说,“他本来就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活着。”
“但他的家人……”
“郑毅会处理。”我说,“他擅长这个。”
一小时后。
郑毅回来。
“找到了。”他说,“市三院。一个年轻人。车祸。脑死亡三年了。家属愿意捐献器官。但一直没匹配上。”
“他们同意?”
“同意。”郑毅说,“我给了补偿。足够他们后半生。”
“什么时候可以?”
“随时。”郑毅说,“但需要怎么做?”
“带到水库。”我说,“满月之夜。进行仪式。”
“什么仪式?”
“替换。”我说,“用他的命。换王铁山的印记。”
“有风险吗?”
“有。”我说,“可能失败。两个人都保不住。”
王铁山握紧拳头。
“我……”
“就这么定了。”郑毅说,“总得试试。”
三天后。
满月。
我们再次来到水库。
除了我和王铁山。
还有郑毅。
沈鸢。
欧阳雪。
以及一辆救护车。
车里躺着那个植物人。
年轻男性。
23岁。
叫李明。
很平静。
像睡着了。
我们把担架抬下来。
放在岸边。
月光很亮。
照在水面上。
银光闪闪。
“开始吧。”我说。
我走到水边。
喊。
“张秀英!”
她浮出水面。
看着我们。
看到担架上的李明。
“他?”
“嗯。”我说,“干净的命。”
“他愿意吗?”
“他的家人愿意。”我说。
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她走过来。
站在岸边。
“让他碰水。”
我们把担架移到水边。
让李明的一只手。
浸入水中。
张秀英伸手。
按住李明的手。
然后看向王铁山。
“你过来。”
王铁山走过去。
“跪下。”
王铁山跪下。
张秀英另一只手。
按在王铁山肩膀的疤痕上。
开始念。
我听不懂的语言。
像水声。
像风声。
月光更亮了。
照在三人身上。
王铁山肩膀的疤痕。
开始发光。
从暗红。
变成银白。
然后。
那光芒。
顺着张秀英的手。
流向李明。
李明的手。
也开始发光。
他的身体。
微微颤抖。
像在承受什么。
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张秀英松手。
“好了。”
王铁山肩膀的疤痕。
消失了。
皮肤光滑如初。
李明的手。
也恢复了正常。
但。
他睁开了眼睛。
看着天空。
然后。
他坐了起来。
我们都愣住了。
“他……”郑毅惊讶。
“醒了。”张秀英说,“干净的命。洗净了印记。也洗净了他的伤。”
李明转过头。
看着我们。
眼神清澈。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在哪?”
“水库边。”我说。
“水库……”他想了想,“我记得……车祸。”
“你昏迷了三年。”郑毅说。
“三年……”李明低下头,“我家人……”
“他们很好。”郑毅说,“一会儿带你去见他们。”
李明点头。
然后看向张秀英。
“你是……”
“守门人。”张秀英说,“现在,你是了。”
李明愣了愣。
“什么?”
“你需要守在这里。”张秀英说,“四十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是我救的。”张秀英说,“你得还。”
李明沉默。
然后。
他笑了。
“好。”
张秀英也笑了。
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美。
“谢谢。”她说。
她转身。
走向水面。
每一步。
身体都在变淡。
走到水中央时。
她已经透明了。
然后。
消失。
水面平静。
李明站起来。
走到水边。
看着水面。
“我要做什么?”他问。
“守着。”我说,“不让水下的东西出来。”
“怎么守?”
“你会知道的。”我说,“时间会教你。”
我们收拾东西。
准备离开。
临走前。
李明叫住王铁山。
“你。”
“嗯?”
“这个。”李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
黑色的。
光滑。
“她让我给你的。”他说,“说对你有用。”
王铁山接过石头。
“这是什么?”
“不知道。”李明说,“她说,你以后会用到。”
王铁山握紧石头。
“谢谢。”
我们上车。
离开。
后视镜里。
李明站在岸边。
看着水面。
像一尊雕像。
车开远了。
“他真的要守四十年?”王铁山问。
“嗯。”我说。
“可怜。”
“不可怜。”我说,“他有使命了。比活着没目标强。”
回到城里。
天快亮了。
“送我回家。”我说。
“好。”
到家楼下。
王铁山停下车。
“陈老,”他说,“谢谢。”
“不用谢。”我说。
“那块石头……”
“收好。”我说,“以后有用。”
我下车。
上楼。
开门。
进屋。
厨房的地板上。
又有一摊水。
我走过去。
蹲下。
这次。
水里有东西。
一片叶子。
绿色的。
新鲜。
像刚摘的。
我捡起来。
叶子很普通。
但叶脉的纹路。
像一个字。
“轮”。
轮回的轮。
下一个轮回的预兆。
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