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场景扩展轴的边界迷雾
李大爷的葬礼定在周四上午。
但他周二晚上敲开了我的门。
“宇弦探员。”他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你得帮我个忙。”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李大爷,您先进来。”
他摇头,手有点抖。“没时间了。我……我订了‘数字遗愿’服务,明天生效。但出了点问题。”
数字遗愿。星核系统去年推出的新功能:老人可以提前录制视频、写好信件、甚至设计全息影像,在自己去世后自动发送给指定的人。算是“场景扩展轴”的一部分——把服务从生前延伸到身后。
“什么问题?”我问。
“内容被改了。”李大爷压低声音,“我本来录了一段话给我孙子,告诉他爷爷爱他。但系统预览显示……话变了。变成了别的。”
“变成什么?”
“不知道。我看不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就这个。”
纸上是一串乱码似的字符:“初始坐标:23.7°N,116.7°E。密钥:林-零-启。”
我盯着那行字。
“您确定这是您录的?”
“我连字母都不认识几个!”李大爷急了,“我就说了几句家常话。可系统说‘内容已优化,更符合跨代际情感传递标准’。”
林星核听到动静走出来。
“李爷爷?您怎么……”
我把纸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坐标。还有密钥。”
“谁的密钥?”
她没回答,拉着李大爷进屋。
“您什么时候录的?”
“上周三。在养老院的‘记忆保存室’。那个小机器人帮我录的,说可以存二十年。”
“机器人编号记得吗?”
李大爷摇头。
林星核打开电脑,接入养老院系统。
“权限不够。”她皱眉,“数字遗愿内容受隐私法最高级别保护,连家属都不能提前查看。”
“但内容被篡改了。”我说。
“需要证据。”
李大爷突然抓住我的手。
“宇弦,我孙子才八岁。他爸妈离婚了,都不在身边。我就想……就想留点念想给他。现在这……”他眼眶红了,“这算什么事啊?”
“我们会查清楚。”我扶他坐下,“明天服务才生效,还有时间。”
“没时间了。”李大爷摇头,“我检查出来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两周。我怕……怕来不及。”
陈医生值夜班回来,正好撞见。
了解情况后,她看了看李大爷的脸色。
“李爷爷,您得休息。这事交给我们。”
“我睡不着。”
“那也得睡。”陈医生语气温柔但坚定,“您不养足精神,怎么参加自己的葬礼?”
李大爷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
陈医生送他回养老院。
我和林星核留在屋里。
“坐标是哪?”我问。
林星核已经查出来了。
“广东潮汕地区的一个小渔村。我父亲的老家。”
“密钥呢?林-零-启。”
“林是我父亲的姓。零……可能是‘零号病人’。启是启动的意思?”她摇头,“我不知道。”
“数字遗愿系统谁负责?”
“场景扩展事业部。部长是陆遥,三十多岁,以前是做社交软件的,后来跳槽过来。”林星核调出资料,“他信奉‘产品思维’,认为所有服务都应该像互联网产品一样快速迭代、AB测试、数据驱动。”
“包括遗愿?”
“包括一切。”她指着屏幕上的产品路线图,“看,他们的规划:第一年做数字遗愿,第二年做‘数字守墓人’——用AI模拟逝者与生者对话,第三年做‘意识传承’,直接上传人格数据……”
“董事会批准了?”
“批了。因为能创造新盈利点。”林星核苦笑,“生前服务赚护理费,身后服务赚记忆税。”
我拿起那张纸。
“李大爷的遗愿被‘优化’,肯定不是个例。”
“但查不了。隐私锁太严。”
“总有办法。”我走到窗边,“陆遥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产品出事故?怕用户投诉?”
“怕真相被公开。”我转身,“如果他明知系统会篡改内容还继续推进,那就是欺诈。”
“还是没证据。”
“那就找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场景扩展事业部。
办公区装修得像硅谷创业公司。彩色沙发,开放式工位,墙上贴着标语:“扩展边界,创造可能”。
陆遥正在白板前给团队开会,语速很快。
“……所以我们要把数字遗愿做成标准化产品。模板化、模块化、个性化定制。用户只需要选情绪基调——温馨、励志、幽默——系统自动生成最优文案,甚至优化用户的原话,让表达更‘得体’。”
一个年轻产品经理举手。
“陆总,如果用户就想说些不太得体的大实话呢?比如想骂某个不孝子女?”
“那就引导。”陆遥敲着白板,“用情感模型分析,告诉用户这样可能造成家庭矛盾,建议改为‘温和的提醒’。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传递正能量,不是宣泄负能量。”
“可那是用户的真实意愿……”
“真实不等于正确。”陆遥微笑,“我们是服务提供方,有责任优化用户体验——包括他们可能意识不到的表达缺陷。”
我走过去。
“陆部长,打扰一下。”
陆遥回头,看到我,笑容收了几分。
“宇弦探员?稀客。有事?”
“咨询个问题。数字遗愿系统,是否会修改用户的原内容?”
“是优化。”陆遥纠正,“基于情感算法和社交礼仪模型,对表达方式进行适度调整,确保信息传递效果最大化。”
“有没有可能优化过度,完全改变了原意?”
“理论上不会。我们有严格的质量控制……”
“实际上呢?”
陆遥眯起眼。
“探员,您有具体案例吗?”
“有。但涉及用户隐私,我不能透露细节。”
“那我也不能回答假设性问题。”他转身继续开会,“抱歉,我这边很忙。”
林星核上前一步。
“陆部长,我是林星核,技术架构部的。我想查看数字遗愿系统的内容比对日志,需要什么权限?”
陆遥停下笔。
“林工程师,您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就来管我的部门了?”
“我只想知道系统是否安全。”
“很安全。”陆遥语气生硬,“所有优化都有记录,可追溯,可解释。但日志属于核心商业机密,需要董事会特批。您去申请吧。”
他明显在拖延。
我换个方向。
“优化算法是谁训练的?”
“我们部门自己的AI团队。”
“训练数据呢?”
“用户授权提供的过往信件、录音、视频等情感表达素材。”
“包括已故用户的?”
陆遥顿了顿。
“部分包括。但都脱敏处理了。”
“怎么脱敏?”
“去掉个人信息,只保留表达模式和情感特征。”他不耐烦了,“探员,您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们有没有用林怀远教授的数据训练算法?”
全场安静。
陆遥的脸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李大爷的遗愿被优化成了一串坐标和密钥,指向林教授的老家。”我盯着他,“这不可能随机生成。系统里一定有林教授的数据残留,影响了优化方向。”
年轻产品经理们窃窃私语。
陆遥挥手让他们散会。
等人都走了,他压低声音。
“宇弦,有些事不适合公开讨论。”
“那我们就私下讨论。”
他带我们进会议室,锁上门。
“林教授的数据……确实在系统里。”他承认,“但不是我们故意留的。是他当年做初版情感模型时,用自己的书信、日记、录音作为训练素材。后来系统迭代了无数版,但底层数据没法完全清除。”
“所以算法会‘模仿’他的表达风格?”林星核问。
“不止模仿。”陆遥调出一份报告,“看这个:当用户表达强烈的情感矛盾时——比如既爱又恨、既想祝福又想责备——系统会调用林教授的数据作为‘情感调谐参考’。因为他生前处理过大量类似的复杂情感案例。”
“包括遗愿?”
“遗愿是最复杂的情感表达之一。”陆遥叹气,“我们发现,很多老人临终前的话充满矛盾、遗憾、未完成感。如果原样传递,会给家属造成长期心理负担。所以系统会尝试‘调和’——用更温暖、更完整的表达方式替代。”
“但李大爷的孙子不需要‘温暖完整的表达’。”我说,“他需要真实的爷爷,哪怕那个爷爷不完美。”
“八岁的孩子懂什么真实?他只需要知道爷爷爱他就够了。”
“你凭什么替孩子决定?”林星核提高声音,“那是李大爷最后的话!你们有什么权力改?”
陆遥沉默片刻。
“权力来自数据。”他打开一组图表,“我们跟踪了三百个家庭,对比了‘原版遗愿’和‘优化后遗愿’对家属心理健康的影响。优化组在哀伤期的抑郁症状减轻37%,家庭矛盾发生率下降52%。数据证明,我们的做法是对的。”
“那李大爷的遗愿变成乱码呢?也是对的?”
“那是……意外。”陆遥擦汗,“可能是林教授数据与用户数据的某种异常耦合。我们会排查。”
“在排查完之前,暂停数字遗愿服务。”我说。
“不可能!我们已经签约了两千多用户,下周就要大规模推广……”
“那就先停李大爷那一单。”
陆遥犹豫。
“需要他本人申请。”
“他申请了。”
“需要书面证明。”
我拿出手机,播放昨晚的录音。
李大爷的声音:“……内容被改了……我就想留点念想给我孙子……”
陆遥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只是口头……”
“加上我的证词,够不够启动调查程序?”我看着他,“还是你想等媒体曝光?”
他咬牙。
“好。我暂停李大爷的服务。但只限他一人。”
“还要查类似案例。”
“查不了。隐私法……”
“那就用技术手段匿名筛查。”林星核说,“不需要看具体内容,只比对数签——用户原始文件的数字签名,和系统存储文件的数字签名是否一致。如果大量不一致,说明篡改不是个例。”
陆遥盯着她。
“林工程师,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做人。”林星核毫不退让,“如果我父亲的数据真的在影响系统,我有权知道,也有责任处理。”
陆遥最终妥协了。
“给我三天时间。”
“一天。”
“……两天。”
“成交。”
离开办公区,林星核才松了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凶得正好。”我拍拍她的肩,“对付这种人,不能客气。”
“但我担心……父亲的‘数据幽灵’还在系统里游荡,影响着一个又一个老人。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一件事:场景扩展不是简单的功能增加,它会触及最核心的伦理问题——连人最后的话语权,都要被算法‘优化’了。”
陈医生在养老院等我们。
“李大爷情况不太好。”她低声说,“今早吐血了。我建议他住院,但他不肯,说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可能就这几天。”
我们上楼。
李大爷靠在床头,脸色蜡黄,但眼睛还亮着。
“查到了?”
“在查。”我坐在床边,“您放心,您的原话我们会找回来。”
“找回来……”他喃喃,“找回来又怎样呢?我都快死了,计较这些……”
“正因为快死了,才更要计较。”林星核握着他的手,“这是您最后的话,应该按您的心意说。”
李大爷笑了。
“你这姑娘,像你爸爸。倔。”
“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他来养老院调研,蹲在我面前,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机器人。”李大爷回忆,“我说,想要一个能听我唠叨的。他说,好。后来真来了个机器人,确实能听我唠叨,但……听不懂。”
他咳嗽起来。
陈医生递水。
缓了缓,他继续说:“你父亲当时还说,他在做一个‘时间胶囊’系统,能把人的话存很久,很久。我说那敢情好,给我孙子存点话。他说还在测试。没想到……现在真有了,却变了味儿。”
“时间胶囊……”林星核重复,“是数字遗愿的前身?”
“可能吧。”李大爷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们去忙吧。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我们退出房间。
走廊里,陈医生叹气。
“他时间真的不多了。”
“所以得更快。”我说。
陆遥那边,老陈头主动请缨去“协助”。
“我懂点数据校验,还能看着他们不搞鬼。”
“小心点,陆遥不是善茬。”
“放心,我修机器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
老陈头去了。
我和林星核回住处,继续分析那串坐标和密钥。
“林-零-启。”她念叨,“如果‘零’是指零号病人,‘启’是启动……那这是启动零号病人协议的密钥?”
“但零号病人是谁?”
“父亲备忘录里说,要找零号病人,他的选择是第三份密钥的关键。”林星核调出所有相关文档,“可我们到现在连零号病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到什么。
“李大爷的遗愿被篡改,指向林教授的老家。会不会……是系统在给我们提示?”
“系统为什么要提示我们?”
“也许不是系统,是你父亲残留的数据在‘求救’。”我看着屏幕,“他可能预见到数字遗愿这种场景扩展会有问题,所以留下了线索——当问题出现时,指向某个地方。”
“指向他老家?”
“老家有什么?”
林星核想了想。
“父亲很少提老家。只说那是个小渔村,他小时候就离开了。但……他去世前一年,回去过一次。待了三天,说是‘整理旧物’。”
“旧物还在吗?”
“不知道。我没去过。”
“那我们去。”
“现在?”
“李大爷等不了。如果那里真有线索,可能能解开零号病人之谜,也可能……能找回他被篡改的遗愿。”
林星核犹豫了。
“但老家在潮汕,飞过去要……”
“开车。连夜开。十小时能到。”
她看着我,然后点头。
“好。”
我们简单收拾行李,跟苏怀瑾和陈医生打了招呼,出发。
路上,林星核一直沉默。
开了两小时,她才开口。
“宇弦,我害怕。”
“怕什么?”
“怕找到的东西,不是我想看到的。”她望着窗外飞驰的夜色,“父亲藏了太多秘密。每一个都像伤口,揭开就流血。”
“但不揭开,伤口会烂。”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我只是……需要点勇气。”
我把车停在服务区。
“休息会儿。”
我们下车,夜风很凉。
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像流动的河。
“星核。”我说,“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矛盾的人。”她靠着车,“工作上追求极致,生活上却很随意。爱讲大道理,但自己常常做不到。想用科技拯救世界,却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
“但他爱你。”
“我知道。”她低头,“可他爱我的方式……太沉重了。留给我一个公司,一个系统,一堆谜题。有时候我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父亲,该多好。”
“那你就不会是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很好吗?”她苦笑,“社交障碍,工作狂,连哭都不会。”
“你会。”我看着她,“你现在就在哭。”
她摸脸,真的有泪。
“奇怪……我都没感觉。”
“有些眼泪不用感觉。”我说,“它自己会流。”
她靠在我肩上。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找这些伤口。”
“我也在找自己的伤口。”我实话实说,“我奶奶的事,一直没过去。”
“那我们互相陪着。”
“好。”
继续上路。
天亮时,我们进入潮汕地区。
按照坐标,找到那个渔村。
很偏僻,路很窄,两边是鱼塘和芭蕉树。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出去打工了。
我们打听林家老宅。
一个阿婆指路:“最里面,靠海的那栋。很久没人住了。”
老宅是栋两层小楼,砖墙斑驳,木门紧闭。
锁已经锈死了。
老陈头教过我们开锁技巧,但我还是选择踹门——没时间了。
门开了。
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很空,只有几件旧家具,盖着白布。
林星核站在门口,不敢进。
“我第一次来……”
“慢慢来。”
我们走进去。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没什么特别的。
上二楼,是卧室和书房。
书房里有个老式书桌,抽屉都锁着。
我撬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林教授小时候的东西:弹弓,玻璃珠,褪色的奖状。
第二个抽屉,是他年轻时的笔记,字迹稚嫩。
第三个抽屉,空的。
但抽屉底板有松动。
掀开底板,下面藏着一个铁盒。
林星核拿起铁盒,手在抖。
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卡。
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把钥匙。
照片是林教授年轻时,抱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五六岁,笑得很开心。
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启,三岁确诊渐冻症。五岁离世。我欠他的。”
林星核盯着照片。
“这是……谁?”
“可能是‘零号病人’。”我拿起钥匙,“但这钥匙开什么的?”
钥匙很普通,黄铜的,上面刻着数字:7。
林星核突然想起什么。
“父亲有本日记……我小时候见过,但他从不让我看。后来不见了。会不会……”
“藏在哪里?”
她环顾房间。
“父亲喜欢用数字当密码。7……可能是第七块地砖?”
我们检查地板。
第七块地砖是松动的。
撬开,下面有个小洞,放着防水袋包着的日记本。
林星核拿出日记本,翻开。
第一页就写着:
“今天,小启走了。医生说是渐冻症,治不好。他才五岁。我抱着他,感觉生命在我手里一点点消失。那一刻我发誓,我要造一个东西,能留住生命,能对抗时间。”
往后翻。
“渐冻症是神经退化疾病。如果能把神经信号数字化,就能保存意识。我开始了‘零号计划’——用自己儿子作为第一个实验体。在他去世前,提取了他的基础神经图谱。”
林星核手抖得拿不住日记。
我接过,继续读。
“图谱提取成功了,但无法激活。需要一个‘宿主’——一个健康的、兼容的神经系统作为载体。我试过动物,失败了。试过培养皿,失败了。最后我想到……星核。我的女儿,她和小启有血缘关系,神经系统最相似。”
“但我做不到。我不能用女儿的身体做实验。所以我把图谱封存,把计划隐藏,告诉自己:等科技成熟,等有更安全的方法。”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年。
再往后:
“墨子衡知道了零号计划。他说这是‘伟大的起点’,说可以帮他女儿(渐冻症晚期)做同样的事。我拒绝了,说风险太大。他表面同意,但我知道,他私下里一定在继续。”
最后一页:
“我预感要出事。所以把密钥拆成三份:怀表里藏着小启的神经图谱坐标,星核的接口里藏着激活协议,第三份……我留给系统自己。如果系统真的进化出情感,它会明白,有些生命不该被复制,有些失去必须被尊重。”
林星核瘫坐在地上。
“所以……零号病人是我弟弟。父亲想复活他……用我的身体?”
“但他没做。”我合上日记,“他选择了阻止。”
“可墨子衡做了。”她抬头,眼睛通红,“用他女儿的身体……做了实验。所以墨小姐才……”
“可能。”
“那李大爷的遗愿为什么指向这里?”
我想了想。
“也许不是指向这里,是指向‘真相’。你父亲的数据残留在系统里,当遇到类似场景——老人想把话留给后代——就会触发他当年的愧疚:他没能把话留给小启。所以系统‘优化’时,混入了他的执念。”
林星核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海。
灰蓝色的海,无边无际。
“所以数字遗愿的问题,根源在这里。”她轻声说,“不是技术缺陷,是人心漏洞。父亲的心漏洞,影响了整个系统。”
“那我们怎么办?”
她转身,眼神变得坚定。
“找回李大爷的原话。然后……公开零号计划的真相。让人们知道,科技扩展的边界在哪里——不能触碰生命伦理的底线。”
“董事会会疯的。”
“那就让他们疯。”林星核擦掉眼泪,“父亲藏了一辈子,够了。该见光了。”
我们带着日记和钥匙离开。
回程路上,陆遥来电话。
“筛查完了。”他声音很疲惫,“两千三百份数字遗愿,有四百多份内容比对不一致。优化比例……17%。”
“涉及哪些修改?”
“大多是表达方式的调整。但有十二份……像李大爷那样,被改成了完全无关的内容。坐标,密码,乱码。”
“原因?”
“还在查。但初步判断,是林教授的数据在某些极端情感状态下被异常激活,与用户内容产生‘寄生式融合’。”
“暂停所有服务。”
“……已经停了。”陆遥叹气,“媒体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正在报道。董事会要开紧急会议。”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你们要参加吗?”
“要。”
挂了电话,林星核问:“媒体怎么会知道?”
“可能是老陈头放的风。”我猜,“他懂得怎么制造压力。”
“也好。”她看着窗外,“是该公开审判了。”
晚上八点,董事会会议室。
气氛凝重。
陆遥在汇报数字遗愿的问题。
郑董事长脸色铁青。
“17%的优化不一致,十二份完全篡改。陆遥,你怎么解释?”
“算法缺陷,我们正在修复……”
“修复之前呢?那些用户怎么办?他们的遗愿怎么办?”
“我们……可以尝试恢复原数据,但有些可能已经……”
“可能?”郑董事长拍桌子,“那是人最后的话!不是数据!”
陆遥低头。
我站起来。
“董事长,问题可能不止在算法。”
所有人都看我。
“我们找到了林教授的老日记,里面有‘零号计划’的完整记录。”我举起日记本,“以及,数字遗愿篡改的根本原因。”
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简单讲了小启的故事,讲了林教授的愧疚,讲了数据残留的影响。
讲完,郑董事长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问:“所以……墨子衡女儿的病……”
“可能是零号计划的后续实验。”林星核接话,“但我父亲没参与。他阻止了。”
“但系统还是被污染了。”
“不是污染。”苏怀瑾开口,“是提醒。林怀远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科技扩展的边界,就是人性的边界。越界了,就会出问题。”
郑董事长揉着太阳穴。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三件事。”我说,“第一,全面审查所有场景扩展项目,凡涉及生命伦理、人格尊严、临终权利的,全部暂停重估。第二,对受影响用户进行补救和赔偿,不惜代价找回原数据。第三……”
我看向林星核。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三,公开零号计划的真相,让全社会一起讨论:科技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董事会成员们交换眼神。
有人反对:“公开了公司就完了!”
有人赞同:“不公开,等别人爆料更惨。”
郑董事长举手,示意安静。
“宇弦,林星核,苏主任。”他看着我们,“给你们三个月。成立特别工作组,把这些问题理清楚,拿出解决方案。公开……可以,但要有分寸。”
“分寸是什么?”林星核问。
“不毁掉公司,不毁掉系统,不毁掉那些依赖系统的老人。”郑董事长站起来,“在这三个前提下,你们可以放手去做。”
他顿了顿。
“这也是林教授当年对我的嘱托:如果有一天他错了,帮他纠正,但别毁掉他留下的好东西。”
散会后,我们站在走廊。
林星核说:“三个月……”
“够我们做很多事了。”我握住她的手,“先从找回李大爷的原话开始。”
“怎么找?”
“回养老院。既然系统篡改时混入了你父亲的数据,那原始数据可能还在某个缓存区。我们一寸一寸找。”
深夜的养老院很安静。
我们在服务器机房里,像考古一样挖掘数据。
凌晨三点,林星核突然喊:“找到了!”
屏幕上是一段原始音频文件。
标题:“给孙子的话-李建国-原始版本”
我们戴上耳机,播放。
李大爷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晰:
“小虎,我是爷爷。等你听到这个的时候,爷爷可能已经走了。别哭,爷爷活了八十二岁,够本了。”
“爷爷没什么钱留给你,就留几句话。第一,要好好吃饭,别挑食。第二,要听老师的话,但也要有自己的主意。第三……”
他停顿了很久。
“第三,你爸妈离婚,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大人的事。你别怪自己,也别怪他们。爷爷爱你,他们也爱你,只是方式不对。”
“最后……爷爷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爷爷年轻时集的邮票,不值钱,但好看。留给你,想爷爷的时候,就看看。”
音频结束。
林星核流泪了。
“这才是……真正的话。”
我们把文件拷贝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大爷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他眼睛还睁着。
我们把播放器放在他耳边。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听着听着,他笑了。
很浅,但真实。
然后他闭上眼睛。
手动了动,像在摸孙子的头。
陈医生检查后,轻声说:“走了。很安详。”
我们把音频交给了李大爷的儿子。
他听完,跪在地上哭。
哭完了,说:“谢谢。这是我爸……真正的话。”
走出养老院,阳光刺眼。
林星核说:“宇弦。”
“嗯?”
“边界迷雾还在。但至少……我们找回了一点真实。”
“嗯。”
“继续?”
“继续。”
路还长。
迷雾还浓。
但我们知道方向了——
向着真实,向着人,向着那些无法被优化、但无比珍贵的话语。
一步一步走。
总会走出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