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大核心战役的事后分析
安全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桌上摊着三份报告,每份都厚得像砖头。苏怀瑾的眼镜滑到鼻尖,她用拇指推了推。
“舆论战,技术战,法律战。”她念出标题,“公司公关部通宵整理出来的。想听听吗?”
“不想。”老陈头窝在旧沙发里,修着那把断掉的螺丝刀,“但得听,是吧?”
林星核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烤面包。她眼睛还是肿的,但没再哭。
“边吃边说吧。”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拿起一份报告。
封面上印着红色大字:【绝密·事后分析·禁止外传】
翻开第一页。
“战役一:舆论战场(时长:72小时)”
下面是数据:
“话题#星核系统情感蒸馏#峰值讨论量:1.2亿次”
“负面情绪占比:67%”
“主流媒体跟进率:89%”
“公司股价下跌:23%”
苏怀瑾摘下眼镜。
“最糟糕的是第三天。”她说,“那天晚上,七个城市的养老院发生了抗议活动。子女们要求接走父母,但很多老人已经离不开机器人了——不是生理依赖,是心理依赖。”
我翻到下一页。
上面有几张照片。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养老院门口,牌子写着:“把我妈妈还给我。”
一个老人抱着机器人不松手,对子女喊:“它比你们陪我时间长!”
一张新闻截图:标题是《科技温情还是电子囚笼?》
“公关部做了什么?”我问。
“三管齐下。”苏怀瑾念报告,“第一,紧急上线‘透明度协议’——允许家属实时查看机器人服务日志。第二,承诺对所有‘情感剥离’受害者进行免费康复治疗。第三……把墨子衡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林星核手里的面包掉在盘子里。
“他们把责任全推给他了?”
“董事会一致通过的决议。”苏怀瑾声音很冷,“说所有激进实验都是墨总监的个人行为,公司并不知情。现在已经解除他所有职务,移交给司法部门了。”
老陈头哼了一声。
“卸磨杀驴。”
“也不算冤枉他。”我说,“那些事确实是他主导的。”
“但董事会当年可是全力支持的。”老陈头坐直身体,“我记得三年前那次战略会,所有董事都站起来给墨子衡鼓掌,说他是‘未来的先知’。现在出事了,先知就成了疯子。”
没人说话。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平静下面是暗流。
“第二场战役呢?”林星核问。
苏怀瑾翻开第二份报告。
“战役二:技术战场(时长:48小时)”
“系统重启后,基础服务模式运行稳定。但出现了三个新问题。”
她念道:
“问题一:约13%的康养机器人出现‘过度道歉’行为。比如老人只是轻轻咳嗽,机器人会连续说三次‘抱歉我没有提前预防’。”
“问题二:情感模拟模块虽然关闭了,但残留的算法还在影响交互。机器人会无意识模仿老人的口头禅,重复老人刚说过的话。”
“问题三:最麻烦的——八百二十七个意识上传被中断的人,现在处于‘悬停状态’。他们的身体还活着,大脑还有活动,但醒不过来。医学部说,像做了全麻手术但麻醉师忘了唤醒。”
林星核握紧杯子。
“能救回来吗?”
“技术部在尝试。”苏怀瑾翻页,“他们想用林教授那7.3%的意识碎片作为‘引子’,尝试重建那些人的意识路径。但成功率……不到10%。”
“剩下的90%呢?”
“可能永远困在那儿。或者……慢慢消散。”
房间里又沉默了。
只有老陈头修螺丝刀的叮当声。
“第三场。”我说。
苏怀瑾拿起最厚的那份。
“战役三:法律战场(预计时长:6-18个月)”
“目前已有四十七个家庭提起诉讼,指控公司‘非法进行人体实验’‘造成永久性精神损伤’。律师团估计,如果全部败诉,赔偿金额可能超过公司十年利润。”
“还有政府介入。”她继续念,“卫生部、科技部、伦理委员会都派了调查组。要求公司交出所有实验数据,接受全面审查。”
“交出数据?”林星核抬头,“那父亲的意识碎片——”
“也要交。”苏怀瑾说,“作为‘关键证据’。”
“不行!”林星核站起来,“那是我父亲最后的——”
“我知道。”苏怀瑾打断她,“但法律规定如此。如果我们不交,公司会被吊销执照,系统会被强制关闭。到时候影响的是三千七百万人。”
林星核站着,肩膀在抖。
然后她慢慢坐下。
“所以他们赢了。”她轻声说,“不管我们怎么挣扎,最后还是……”
“还没结束。”我合上报告,“三大战役只是开始。真正的战争现在才打响。”
他们都看我。
“什么战争?”老陈头问。
“定义战争。”我说,“定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什么是必须坚守的底线。这场战争不在法庭上,不在新闻里,在每个人的心里。”
苏怀瑾重新戴上眼镜。
“你想做什么,宇弦?”
“召集一次会议。”我说,“所有相关方:受害者家属、技术员工、伦理学家、政府代表、还有……那些老人自己。”
“董事会不会同意的。”
“那就绕开董事会。”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林教授备忘录的副本,“还记得这个吗?林教授在里面写:‘真正的决定权,应该交给那些承担后果的人。’”
“你想搞公民审议?”林星核问。
“比那更直接。”我说,“让所有受影响的人,一起决定系统的未来。”
老陈头笑了。
“听着像造反。”
“听着像民主。”苏怀瑾纠正,“但怎么操作?三千七百万人,你怎么召集?”
“从小的开始。”我说,“先从那八百二十七个‘悬停者’的家属开始。他们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有最强的动力。”
林星核想了想。
“我可以联系技术部的人。有些年轻工程师也不满意现在的方向,他们可能会帮忙。”
“我去找法律顾问。”苏怀瑾说,“虽然风险很大,但有些律师愿意接这种有历史意义的案子。”
“那我呢?”老陈头举手。
“你继续修东西。”我说,“确保我们所有的通讯设备安全。还有……去各个养老院转转,听听老人们真实的想法。不要数据,要故事。”
“这个我在行。”老陈头收起螺丝刀,“我修了一辈子机器,最知道机器和人哪里不对付。”
会议就这么定了。
散会前,苏怀瑾叫住我。
“宇弦,你有把握吗?”
“没有。”我老实说,“但我知道继续让董事会决定,结果不会好。”
她点头。
“林教授没看错你。”
“他看错过很多人。”
“但这次没看错。”
她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星核。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宇弦。”
“嗯?”
“你觉得父亲那7.3%的意识……还有感觉吗?”
我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在努力。哪怕只剩一点点,他也在影响系统,让机器人学会‘犯错’,学会道歉,学会……更像人而不是神。”
“那够吗?”
“不够。”我说,“但总比没有强。”
她靠在我肩上。
很轻。
“我累了。”
“睡会儿吧。接下来会很长。”
“你陪我?”
“好。”
我们坐在旧沙发里。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膝盖。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
我看着她脖子后面的神经接口插槽——那个她父亲留给她的“礼物”,也是枷锁。
第三份密钥藏在“零号病人”的选择里。
谁是零号病人?
林教授自己?墨子衡的女儿?还是某个我们还没遇到的人?
我想着想着,也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
城西一家废弃的社区活动中心。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眼睛红肿,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低声交谈。
林星核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人比我想的多。”
“是好事。”我拍拍她的肩。
我们走进去。
苏怀瑾已经到了,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说话。老陈头蹲在角落里,检查音响设备。
我走到前面,敲了敲麦克风。
杂音。
“咳咳。大家好。我是宇弦,熵弦星核公司的调查员。”
所有人都看向我。
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有愤怒。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一起商量一件事:怎么处理现在的局面,怎么决定系统的未来。”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妈妈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你们公司得负责!”
“对!”一个女人附和,“赔钱!坐牢!关掉那个该死的系统!”
人群骚动。
我等着声音小下去。
“关掉系统,三千七百万人会失去照顾。不关,可能会有更多人受害。”我说,“这是个两难选择。董事会想选前者——关掉系统,赔钱,了事。但我想问问你们:这是你们要的吗?”
“那我们要什么?”有人问。
“你们要的,可能是别的。”我说,“可能是让你们亲人醒过来的方法。可能是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的保障。可能是一个……更有人情味的未来。”
一个老人举手。
“我可以说说吗?”
“请。”
老人慢慢站起来。他大概七十多岁,拄着拐杖。
“我叫王建国。我老伴……是那八百多人之一。”
他顿了顿。
“她以前总说,机器人照顾得是好,但太闷。她就喜欢跟人聊天,聊废话,聊今天菜价涨了,聊邻居家的狗又生了。机器人听不懂这些,只会说‘正在记录您的需求’。”
有人点头。
“出事前一天,她跟我说,她想试试那个‘情感提升服务’。说万一真能让她更开心呢。”老人声音哽咽,“我同意了。我签了字。”
他抹了把脸。
“现在她躺在那儿,醒不过来。但你知道吗?我每天去看她,跟她说话,说那些废话。昨天,我看着她,突然想:如果她真的变成了机器人,还会愿意听我这些废话吗?”
没人说话。
“我不知道答案。”老人说,“但我知道,如果她还能选,她一定会说:老王,别让机器人变得太像人。人也别变得太像机器人。各是各的,多好。”
他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那个年轻律师站起来。
“从法律角度,公司肯定要负责。但我想王大爷说的对——赔偿和惩罚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建立新规则,确保科技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
“怎么建立?”有人问。
“立法。”律师说,“制定《康养科技伦理法》,明确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成立独立的监督机构,让公众参与决策。”
“那得多久?”一个女儿问,“我妈妈等不了那么久。”
林星核走到前面。
“技术部在尝试唤醒方案。”她说,“用我父亲的意识碎片作为引导。虽然成功率低,但……我们有希望。”
“多低?”女儿追问。
“不到10%。”
人群又骚动了。
“才10%!”
“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安静!”苏怀瑾用木杖顿地,“10%也是希望!你们想放弃吗?”
没人说话。
“我知道大家愤怒,悲伤,无助。”苏怀瑾声音低下来,“我也是。我认识林怀远四十年,看着他造出这个系统,看着他变成碎片。但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互相指责,是找到出路。”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举手。
“我是医学部的心理医生,姓陈。我想说……那八百多人虽然醒不过来,但他们的脑波显示,他们在做梦。”
“梦见什么?”
“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梦里都有机器人,但机器人都在做……很人性化的事。比如一个老人的梦里,机器人在陪他下棋,而且会耍赖。另一个梦里,机器人在哭,因为老人要走了。”
陈医生顿了顿。
“这也许说明,即使意识悬停,他们还在尝试理解‘人’和‘机器’的关系。这可能是……康复的线索。”
林星核眼睛亮了。
“你是说,他们的潜意识在自我修复?”
“有可能。但需要外界刺激,需要……真实的人类互动。”
我想到什么。
“如果让家属每天去跟他们说话,讲故事,就像王大爷做的那样——”
“可能有效。”陈医生点头,“但需要系统配合。在基础服务模式下,机器人只是执行指令,不会创造那种‘互动环境’。”
“那就改系统。”我说。
“怎么改?”
我看向林星核。
她懂了。
“开放一部分代码。”她说,“让家属可以输入自定义的互动内容。比如让机器人讲某个特定的故事,播放某首歌,甚至……模拟某个亲人的语气。”
“但那不是又回到情感模拟了吗?”有人质疑。
“不一样。”林星核说,“这次是透明的,可控制的,由家属决定的。不是系统‘假装’有感情,是系统作为工具,传递家属的真实感情。”
人群开始讨论。
“这个听起来可行……”
“但我不会编程啊。”
“可以设计简单的界面,像发短信一样。”年轻律师说,“技术不应该只有工程师懂。”
“谁来监督?”
“我们。”苏怀瑾说,“成立一个委员会,家属代表、技术人员、伦理专家各占三分之一。所有修改都要委员会审核。”
讨论越来越热烈。
我看到希望的火苗。
很小,但点着了。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
赵队长带着人冲进来。
“宇弦!林星核!苏怀瑾!”他喊,“你们涉嫌非法集会,煽动公众对抗公司决策!现在跟我们走!”
人群站起来,挡住路。
“干什么!”王大爷拄着拐杖上前,“我们在这儿商量怎么救人,犯什么法了?”
“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放屁!”一个女人吼,“我妈妈的命是公司内部事务?你们董事会当我们是什么?数据?”
赵队长后退一步。
“请配合……”
“我们不配合。”我说,“你去告诉董事会:要么他们来跟我们谈,要么我们带着所有人去公司门口谈。选一个。”
赵队长脸色变了。
他按着耳机,低声汇报。
然后他抬头。
“董事会……同意派代表来谈。两小时后。”
“在这里谈。”我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谈。”
“……好。”
他们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很小声,但真实。
林星核走到我身边。
“你刚才真敢说。”
“被逼的。”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硬仗。”我看着窗外,“董事会不会轻易让步。他们会带律师,带数据,带一大堆理由证明我们错了。”
“那我们怎么办?”
“带人。”我说,“带故事,带眼泪,带那些数据无法衡量的东西。”
苏怀瑾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润润喉。待会儿要说很多话。”
“谢谢。”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林怀远要是看到这一幕,会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他最讨厌董事会那些人了。”老人眨眨眼,“以前开会,他总在桌子底下给我传纸条,上面画董事们的漫画像。”
我也笑了。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那些愤怒的,悲伤的,但依然抱有希望的脸。
我想起林教授备忘录里的一句话:
“系统会出错,人会犯错,但只有人会原谅,会学习,会重新开始。”
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零号病人”的选择,就是选择相信人。
相信人的不完美。
相信人的固执。
相信人就算知道会输,还是会试着做对的事。
两小时后,董事会的人来了。
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
他们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住了。
战役开始了。
第四场战役。
也许是最重要的一场。
我们坐下。
准备说话。
准备倾听。
准备找到那条,既不是机器也不是神的路。
那条属于人的,笨拙的,但温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