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电话打来时,天还没亮透。
沈鸢的声音透过听筒,有点飘。
“陈老,您最好来一趟。”
“什么事?”
“一具遗体。”她停顿了一下,“不太对劲。”
“说清楚。”
“昨晚送来的,意外死亡,年轻男性。家属要求今早整理仪容,尽快火化。”沈鸢的语速比平时快,“我刚做完清洁,准备换衣服的时候……他睁眼了。”
“什么?”
“睁眼。然后闭上。就一瞬。”她吸了口气,“但我看见了。眼球表面,有一层灰色的膜。不像活人的眼睛,也不像死人的。”
我看了眼窗外。
鱼肚白刚泛上来,云层很厚。
“哪家送来的?”
“周家。”沈鸢说,“登记的姓名是周正。二十五岁。”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周正。
三天前,他还在我书房里,苍白着脸,说他要公道。
“死因?”
“工地意外。说是凌晨在自家宅基地查看时,被垮塌的旧墙埋了。送来时已经没生命体征,多处骨折,颅脑损伤。”
“家属在场吗?”
“父亲周建国在。母亲早逝。还有几个叔伯,说是来帮忙。”沈鸢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他们……有点急。一直在催流程,问能不能上午就火化。”
“拖住他们。”我说,“我半小时后到。”
“怎么拖?”
“就说仪容整理需要时间,有外伤要特殊处理。或者,就说火化炉排期。”我顿了顿,“用你的专业,找理由。”
“明白了。”
挂断电话,我站了一会儿。
周正死了。
死在他家老宅基地上。那个三十年前属于他爷爷,后来被周福贵家强占,如今只剩残垣断壁的地方。
时间点太巧。
我换了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桌上。
那份三十年不腐的诉状,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牛皮纸袋的封口,不知何时松开了。诉状露出一个角,纸的边缘微微卷曲。
像被风吹过。
可门窗紧闭。
我走过去,想把诉状塞回去。
指尖碰到纸面的刹那,一阵刺骨的凉。
不是低温的凉。
是那种深井里,不见天日的水,浸透骨髓的凉。
我收回手。
纸角自己滑了回去,封口重新变得平整。
我转身出门。
殡仪馆在城东郊区。车开到时,晨雾还没散尽。灰色建筑群在雾里若隐若现,烟囱静默地立着。
沈鸢在侧门等我。
她穿着白大褂,手套还没摘,上面沾着一点油彩。
“人在三号整理间。”她引我往里走,“家属在休息室等着。我让助手给他们续茶,暂时稳住了。”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烛味。
“你确定看到了?”我问。
“确定。”沈鸢声音很轻,“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睁眼,大概五秒前。第二次,两分钟前。都是瞬间睁开,又闭上。间隔时间在缩短。”
“有没有其他动静?”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体温也没变化。”她说,“但肌肉……触感有点怪。不像通常死后僵直那么硬,反而有点弹性。”
我们停在三号间门口。
沈鸢推开门。
房间不大,正中是不锈钢整理台。台上盖着白布,底下是人形轮廓。
冷气开得很足。
沈鸢走到台边,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露出周正的脸。
苍白,浮肿,额头和脸颊有擦伤和淤青。眼睛闭着,嘴唇微张。
确实是周正。
三天前那个眼神倔强的年轻人,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
我走近些。
俯身观察他的眼皮。
很平静。睫毛在冷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大概多久会睁一次?”我问。
“没有规律。”沈鸢站在我对面,“第一次和第二次间隔十分钟。第三次只隔了三分钟。但第四次迟迟没来,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
“你离开过吗?”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背对着台子整理工具。每次都是余光瞥见,等我转身,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直起身。
“通知王铁山了吗?”
“通知了。他说在路上了。”
我环顾房间。四壁空空,只有工具架和洗手池。头顶是无影灯,关着。唯一的窗户对着后院,拉着百叶帘。
“把帘子拉开。”我说。
沈鸢走过去,拉动拉绳。
百叶帘卷上去,露出玻璃窗。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棵柏树,雾气在枝叶间缠绕。
光线透进来,房间里亮了一些。
就在这时。
周正的眼睛睁开了。
毫无预兆。
眼皮向上掀起,露出完整的眼球。灰白色的膜覆盖着眼球表面,像一层磨砂玻璃。瞳孔在膜后面,隐约可见,没有聚焦。
直直地瞪着天花板。
我立即低头,去看他的脸。
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起伏。胸膛平坦。
“记录时间。”我说。
沈鸢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七点十八分。”
我们等了三分钟。
眼睛没有闭上。
“之前睁眼持续多久?”我问。
“不到一秒。瞬间就闭。”沈鸢的声音绷紧了,“这次不一样。”
我伸出手,在周正眼前晃了晃。
眼球没有转动。
我又用两根手指,轻轻撑开他一只眼的眼皮。手指接触到的皮肤冰凉,但仍有弹性。眼皮被撑开,露出更多灰白色的膜。
膜是完整的,覆盖整个眼球表面。
我松开手。
眼皮没有弹回去,依旧维持着撑开的状态。眼睑下的眼球,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这不是生理现象。”我说。
“我知道。”沈鸢说,“我处理过很多遗体,从没见过这样。”
“你父亲呢?”
周正的眼珠,忽然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
转向我的方向。
灰白色的膜后面,瞳孔的位置,似乎收缩了一下。
沈鸢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动。
眼珠停住了,正对着我。
它在看。
我确定它在看。
虽然那层膜让视线模糊不清,但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清晰地传过来。
“周正。”我开口,声音不高。
眼珠没有反应。
“你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但眼珠表面的膜,似乎变得湿润了一点。像蒙上了极淡的水汽。
我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眼睛上方约一寸处。
没有温度变化。
没有能量波动。
什么都没有。
只是眼睛睁着,看着。
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快。
门被推开,王铁山闯了进来。他穿着便服,但腰间鼓起一块,应该是带了东西。
“陈老。”他喘了口气,看了眼台子,表情一凝,“这是……”
“还活着?”他压低声音。
“不确定。”我说,“但眼睛睁开了。”
王铁山走近,俯身仔细观察。“没有呼吸。脉搏呢?”
沈鸢摇头。“我检查过,没有。”
“那睁眼是怎么回事?肌肉痉挛?”
“不像。”沈鸢说,“你看眼皮的位置,是我刚才撑开的。松手后,它没有自己合上。”
王铁山皱眉。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去合周正的眼皮。
手指触碰到眼皮,往下轻轻一拨。
眼皮合上了。
但下一秒,它又弹开了。
速度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
王铁山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合上眼皮后,用手掌轻轻压住。
我能看见,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
三秒。
五秒。
他松开手。
眼皮猛地弹开,睁得比之前更大。灰白色的眼球凸出,几乎要脱出眼眶。
“不对劲。”王铁山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这力气不对。死人不该有这种肌肉张力。”
“他可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死人。”我说。
“那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雾气淡了些,柏树的轮廓清晰起来。
“家属还在休息室?”我问沈鸢。
“在。周建国的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抽烟。几个叔伯在跟殡仪馆的人交涉,想提前火化时间。”
“让他们进来。”
沈鸢一愣。“现在?”
“现在。”我说,“让他们见见周正。”
“可这个样子……”
“就是要他们看见。”我转回身,“你去请。就说整理工作遇到一点问题,需要家属确认。”
沈鸢看了看我,点头。“好。”
她出去了。
王铁山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陈老,您想试探?”
“周正死得太巧。”我说,“而且他的家人急着火化,你不觉得奇怪吗?”
“工地意外,这种事……”
“墙塌了,埋了人。”我打断他,“周家村那种地方,凌晨三点,他去老宅基地干什么?那里早就荒废了,只剩一堵随时会倒的墙。”
“您怀疑是人为?”
“我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看着台上的周正,“他的眼睛睁开,可能不是偶然。”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沈鸢推开门,侧身让进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驼背,头发花白。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眼睛红肿,脸色蜡黄。是周建国。
后面跟着三个中年男人,都穿着深色夹克,面色凝重。其中有个稍胖的,眉眼间和周福贵有几分相似。
“沈师傅,什么问题啊?”周建国开口,声音沙哑,“不是说整理好了吗?”
“请过来看一下。”沈鸢让开位置。
几个人走到整理台边。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建国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
“眼睛睁开了。”沈鸢平静地说,“我们尝试合上,但合不住。需要您确认一下,是否有什么特殊要求,或者……习俗?”
“合不住?”那个胖男人上前一步,盯着周正的脸,“怎么可能合不住?你们是不是没处理好?”
“我们处理得很专业。”沈鸢说,“但遗体出现异常情况,我们需要告知家属。”
“什么异常!就是没处理好!”胖男人声音提高,“我侄子死得惨,你们还让他死不瞑目?你们殡仪馆怎么回事!”
“周先生,请冷静。”沈鸢说,“这种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
“我不管你们第几次!”胖男人转头看向周建国,“大哥,你看这……这怎么行?小正这样,怎么能安心走?”
周建国浑身发抖,盯着儿子的脸,说不出话。
“要我说,赶紧火化!”胖男人继续说,“已经这样了,再拖下去,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周建国声音发颤,“眼睛睁着,怎么火化……”
“闭不上就想办法!”胖男人语气急躁,“用胶带粘上!或者……或者用东西压着!总之赶紧烧了,入土为安!”
“周先生。”我开口。
胖男人这才注意到我。“你是?”
“陈玄礼。”我说,“周正前几天来找过我。”
他脸色一变。
周建国也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是……陈先生?”周建国喃喃道,“小正提过你。他说你会帮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胖男人打断他,“人都死了!陈先生是吧?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您一个外人,还是别掺和了。”
“周正死前,在查三十年前的旧事。”我没理他,看着周建国,“他跟你提过吧?”
周建国低下头,手攥紧了。
“提过。”他声音很轻,“我不让他查。我说都过去了,查也没用。他不听……非要讨个公道。”
“所以他就死了。”胖男人冷冷地说,“这就是命!陈先生,我劝你也别管闲事。那事儿都过去三十年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我问。
“对所有人!”胖男人有点激动,“我爹当年是村长,处理事情可能有不妥,但人都死了十年了!现在翻旧账,是想让我们周家身败名裂吗?”
“所以你承认当年的事有问题?”
“我什么都没承认!”他意识到说错话,立刻改口,“我是说,当年的事说不清。现在重要的是让周正入土为安。陈先生,您是高人,要是真有本事,就让我侄子闭上眼睛,安心上路。”
“他可能不想闭眼。”我说。
“什么意思?”
“他睁着眼,也许是因为有话要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周建国颤抖着问:“陈先生……您是说,小正他……还有意识?”
“死者的身体不会自己睁眼。”我走到台边,看着周正灰白色的眼睛,“尤其不会在反复闭合后,又强行睁开。这需要能量。需要执念。”
“执念?”胖男人嗤笑,“陈先生,您别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就是尸体僵直,没处理好!”
“那你来处理。”我侧身,“你来合上他的眼睛。”
胖男人一愣。
“我……我怎么处理?我又不是专业人士!”
“你刚才不是说用胶带粘上吗?”王铁山开口,语气带着讥讽,“去啊,试试。”
胖男人脸色涨红,看了看周正睁大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动。
“周建国。”我看向周正的父亲,“你是他父亲。你儿子现在睁着眼,看着你。你想让他就这样烧掉,永远闭不上眼吗?”
周建国猛地抬头,眼泪涌出来。
“我不想……我不想啊……”他扑到台边,抓住儿子的手,“小正……爸对不起你……爸没用……连给你讨公道都……”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鸢问。
“手……”周建国愣愣地说,“小正的手……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胖男人脸色发白。“大哥,你别胡说!”
“真的!”周建国握着儿子的手,“手指……刚才勾了一下!”
话音刚落。
周正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但确实在动。
手臂抬起几厘米,手指张开,然后缓缓转向,指向了胖男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
胖男人后退两步,撞到墙上,眼睛瞪得滚圆。
“他……他指我干什么?!”
周正的手指,没有放下。
灰白色的眼珠,也慢慢转向胖男人。
被那双眼盯着,胖男人汗如雨下。
“别……别指我!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半夜去老宅子,墙倒了关我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他是半夜去的?”王铁山忽然问。
胖男人一滞。
“我……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村里人说的!”
“村里人说具体时间了吗?”王铁山逼近一步,“我刚才可没说他是凌晨三点去的。你怎么知道是半夜?”
胖男人语塞。
周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渐渐变了。
“周福全。”他叫胖男人的名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周福全大叫,“大哥,你怀疑我?我是你亲弟弟!”
“小正去老宅子的事,我只跟你提过。”周建国声音发抖,“我说他这几天总往那儿跑,说是要找我爷当年留下的东西。你说劝劝他,别惹事……是不是你……”
“我没有!”周福全急了,“我就是劝他别查了!我没害他!”
“那墙怎么会倒?”周建国站起来,逼问,“那墙立了多少年了?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小正去的时候就倒?”
“那是意外!”
“意外?”周建国惨笑,“三十年前,我爹死在河里,你们说是意外。三十年后,我儿子被墙埋了,你们也说是意外。周福全,我们一家到底要意外多少次,你们才满意?”
“你疯了吗!”周福全吼道,“我是你亲弟弟!我会害自己侄子?”
“为了钱,你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周建国突然爆发,“当年你们逼死我爹,抢走我家的田!现在怕小正翻案,影响你们的名声,影响你们的工厂!所以你们就……”
“你血口喷人!”
两人扭打在一起。
沈鸢和王铁山赶紧上前拉开。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
周正的手指,又动了。
这次,它指向了窗户。
我顺着方向看去。
窗外,天井里的柏树,在雾中轻轻摇晃。
但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帽子,背对着这边。
看不清脸。
但身影有点眼熟。
我转身走出房间,快步穿过走廊,来到通往后院的门。
推开门。
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
柏树下没有人。
只有雾气,缭绕不散。
我走到树下。
泥地上有脚印。新鲜的,鞋底花纹很深。
脚印延伸到围墙边,消失了。
围墙不高,上面有碎玻璃。
但墙角有一块石头,看起来经常被踩踏,表面光滑。
可以翻出去。
我回到楼里。
休息室那边还在吵。
周福全的声音尖厉:“我要报警!你们这是污蔑!”
“报啊!”周建国嘶吼,“让警察来查!查清楚小正到底怎么死的!”
沈鸢在劝架。
王铁山看到我回来,用眼神询问。
我摇摇头。
走到整理台边,周正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手臂抬起,手指指向窗外。
眼睛睁着,灰白色的膜似乎更浑浊了。
我俯身,靠近他耳边。
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如果你能听见,动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如果害你的人刚才就在窗外,动两下。”
食指,轻轻弯曲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两下。
我直起身。
“都别吵了。”我说。
声音不高,但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周正的事,我来处理。”我说,“遗体暂时不能火化。”
“凭什么?”周福全瞪着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生前委托的人。”我说,“周正来找我,要我帮他查三十年前的旧案。现在他死了,死因可疑。在他闭上眼睛之前,谁也不能动他。”
“你……你这是非法扣留遗体!”
“那你可以报警。”我说,“让警察来鉴定,他是意外死亡,还是别的。”
周福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建国抓住我的手臂。“陈先生……您真的能帮小正?”
“我会查清楚。”我说,“但需要时间。在这期间,遗体必须留在这里。”
“留多久?”
“直到他愿意闭上眼睛为止。”
周福全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厂里出了点事,我先回去。”他对周建国说,“大哥,我劝你想清楚。跟外人搅和,没好处。”
说完,他带着另外两个叔伯匆匆走了。
周建国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
“陈先生……我该怎么办……”
“回家。”我说,“好好休息。这里交给我。”
“可是小正……”
“他在我这里,很安全。”我顿了顿,“你回去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殡仪馆需要做尸检,暂时不能火化。”
“尸检?”
“对。这是合理的程序。”
周建国犹豫着,点了点头。
沈鸢送他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王铁山,和周正。
“陈老,接下来怎么办?”王铁山问。
“你去查两件事。”我说,“第一,周福全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在哪里。第二,周家老宅基地那堵墙,最近有没有人动过。”
“明白。”
“小心点。周福贵那边可能会有动作。”
“您放心。”
王铁山也走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整理台边坐下。
看着周正。
他的手臂还抬着,手指指向窗外。
我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冰凉。
但皮肤下有微弱的颤动。
像电流通过,又像神经末梢最后的挣扎。
“周正。”我说,“我不知道你能听见多少。但如果可以,给我一点提示。”
眼珠转向我。
灰白色的膜后面,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
“害你的人,是周福全吗?”
食指动了一下。
是。
“只有他一个人?”
食指没动。
中指,轻轻弯曲了一下。
不是。
“还有别人?”
食指和中指,同时弯曲。
是。
“是周福贵?”
两根手指都伸直了。
不是。
“是周家的人?”
手指没动。
“不是周家的人?”
食指动了。
是。
“你认识那个人吗?”
手指迟疑了一下。
然后,食指弯曲一次,停顿,又弯曲一次。
不确定。
“你在老宅基地,找什么东西?”
手指没有反应。
“是和你爷爷有关的东西?”
食指动了。
是。
“找到了吗?”
食指没动。
中指弯曲。
没有。
“所以你去的时候,还没找到?”
食指动了。
是。
“那墙倒下来,是有人推的,还是你自己触动了什么?”
食指连续弯曲三次。
三次。
不是推,也不是触动。
是别的。
我皱眉。
“墙是被人事先动过手脚?”
食指动了。
是。
“你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吗?”
食指没动。
中指也没动。
他不知道。
“你死前,看到了什么?”
手指僵住了。
几秒后,开始剧烈颤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眼珠表面的膜,突然变得湿润。
不是水汽。
是血。
极淡的血丝,从眼角渗出来,混入灰白色的膜,晕开成粉红色。
“好了。”我按住他的手臂,“不想了。停下。”
颤抖慢慢平息。
血丝停止了渗出。
眼珠上的膜,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像哭过。
“你闭上眼睛吧。”我说,“休息。剩下的,我来查。”
眼珠没有闭上。
反而睁得更大了。
瞳孔在膜后扩张,仿佛想穿透那层阻碍,看清什么。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极其轻微。
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像是在笑。
一个僵硬、诡异、完全不属于活人的笑。
我后背一凉。
下一秒。
周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嗬……”
像漏气的声音。
又像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手臂垂落下来,搭在台边。
眼睛,终于闭上了。
合得很自然,像睡着了。
只是眼角,还残留着那抹淡红。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雾气散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白布上,暖洋洋的。
但房间里的冷意,久久不散。
沈鸢回来了。
她看到周正闭上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
“闭上了。”我说。
“您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站起来,“他好像……暂时满意了。”
“暂时?”
“嗯。”我看着周正平静的脸,“他只是闭上眼睛,不是结束。”
“那接下来?”
“等王铁山的消息。”我说,“还有,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葬礼。”我说,“周正的葬礼,可能不会太平静。”
沈鸢看了看周正,又看了看我。
“您觉得……还会出事?”
“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我说,“死人开口的方式,不止一种。”
我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窗户大开。
风吹进来,带着院中柏树的气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烧纸钱的味道。
明明还没到烧纸的时候。
我走到窗边。
天井里空无一人。
但柏树下,泥地上的脚印旁边。
多了一小堆灰烬。
刚烧过的,纸钱的灰。
灰烬中间,立着一根没烧完的香。
香头还有一点红。
在风里,明明灭灭。
像一只眼睛。
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