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控制室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不是撞,是那种很重的、带着怒气的推开。王董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天穹的三个代表,还有六个我没见过的西装男。李程跟在他们侧后方,低着头,但嘴角带着笑。
“宇弦,”王董事的声音很响,“我以新任董事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交出所有权限。”
控制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苏怀瑾抓紧了她的木杖。林星核的手从键盘上移开,但没有关掉数据界面。老陈头把螺丝刀揣回兜里,但我知道他那兜里还有别的家伙。
“新任董事长?”我看着王董事,“谁任命的?”
“董事会紧急投票。”王董事拿出一份电子文件,投影在空气中,“七票同意,三票反对,两票弃权。根据公司章程,我现在是代理董事长。”
我看向真正的董事长。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很平静。
“老刘,”王董事转向他,“你已经退休了。现在请你离开公司财产。”
董事长慢慢站起来。
“王董,”他说,“我们共事二十三年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提醒你,”董事长走到王董事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当年你挪用项目资金给你儿子还赌债,是我替你补的窟窿。你说过,欠我一条命。”
王董事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私事。”
“现在也是私事。”董事长说,“你现在带着外人来抢公司,这不是商业,这是背叛。”
皇甫骏轻轻拍了拍手。
“感人的老友情。”他微笑,“但商业就是商业。王董现在持有公司27%的股份,加上天穹的委托投票权,总共42%。他确实是最大股东。”
“还有58%呢?”林星核问。
“在其他股东手里。”皇甫骏说,“但那些股东……现在恐怕都联系不上。”
我立刻尝试联系支持我们的三个董事。通讯全部不通。
“你们做了什么?”我问。
“只是提供了一些……投资建议。”皇甫骏微笑,“建议他们暂时关闭通讯,好好考虑天穹的收购要约。毕竟,三倍市值的现金,谁不动心呢?”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数据流动的声音,还有老陈头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现在,”王董事重新找回气势,“我命令:第一,停止所有未经授权的数据传输。第二,交出月球意识体的控制密钥。第三,宇弦、林星核、墨子衡,你们三人被解雇了。现在,立刻,离开这栋楼。”
苏怀瑾往前走了一步。
“王董,”她说,“我是伦理委员会总监。根据公司创始章程第七条,涉及重大伦理决策时,伦理委员会有一票否决权。”
“那是在董事会正常运作的情况下。”王董事不耐烦地挥手,“现在董事会已经重组,章程也要修改。你的委员会,解散了。”
“你无权解散。”苏怀瑾握紧木杖,“伦理委员会是独立监督机构,直接对全社会负责,不对董事会负责。”
“那就试试。”王董事转向身后的西装男,“请苏总监去休息室。还有这些委员,都请出去。”
西装男往前走。有六个,都年轻力壮。
老陈头突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不是螺丝刀,是个老式的电击器,外面包着胶布,看起来像自制的手电筒。
“别动。”他说,声音很平,“我这玩意儿电压不高,但够你躺半小时。”
西装男停住了。
皇甫骏笑了:“有意思。暴力抗法?”
“这不是法,是抢劫。”我说。
“宇弦,”王董事看着我,语气软了一些,“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局势很清楚了,你们输了。但如果你配合,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顾问费。毕竟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让我配合什么?”
“交出密钥。告诉我们真正的控制权在哪里。然后……发表一个声明,说情感回馈协议失败了,公司决定与天穹合作,共同开发月球意识体的商业价值。”
“那七百多万老人呢?”
“公司会补偿。”王董事很快地说,“每人一笔钱,足够他们请真人护工。”
“钱买不回情感。”林星核说。
“那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王董事失去耐心了,“宇弦,最后问你一次,配合还是不配合?”
我看着控制室里的所有人。苏怀瑾和她的委员们,老陈头,林星核,墨子衡。还有墙上的光——那些还在努力回家的情感数据。
“不配合。”我说。
王董事的脸沉下来。
“那就别怪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保安!把这些人全部带出去!反抗的,按公司规定处理!”
保安冲进来。不是赵部长的人,是王董事自己带的。有十几个,都拿着防护盾和电棍。
老陈头举着电击器,但被两个保安按住了。苏怀瑾想用木杖,被一个保安夺走。委员们被推搡着往门口走。
“宇弦!”林星核喊我。
我没动。
我看着王董事,看着皇甫骏,看着那些保安。
“你们确定要这么做?”我问。
“确定。”王董事说。
“那好。”我抬起左手,露出熵减手环,“但你们忘了一件事。这栋楼,还有全国三百二十个数据中心,都有我的权限印记。如果我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或者我主动触发警报……所有系统会进入锁死状态。包括你们刚刚接管的那些假镜像。”
王董事愣住了。
“你唬我?”
“试试看。”我按下手环上的一个隐藏按钮。没有声音,但控制室的主灯闪了三下。
三秒后,赵部长的通讯接入,声音急切:“宇弦长官,地下数据中心突然锁死了!所有操作界面都黑了,显示‘最高权限紧急状态’!”
王董事看向我,眼神里有了怒气。
“你做了什么?”
“保险措施。”我说,“现在,让我们谈谈条件。”
皇甫骏拉住了想发飙的王董事。
“什么条件?”他问。
“第一,苏总监和委员们可以自由离开,不受阻拦。第二,老陈头和基层维护员网络不受波及。第三,情感回馈协议继续运行,直到七十二小时结束。”
“然后呢?”
“然后,我会交出密钥。”我说,“但不是在现在,是在协议完成之后。”
“我们怎么相信你?”
“你们只能相信。”我看着皇甫骏,“因为如果我现在死了,或者被强制带离,系统锁死会持续七十二小时。到时候,月球意识体会因为断粮而崩溃,天穹的投资就打水漂了。你们也不想这样,对吧?”
皇甫骏沉默了很久。
“你很会谈判。”他最终说,“好,我同意。但你和林星核、墨子衡要留在这里。作为……保证。”
“可以。”
王董事还想说什么,被皇甫骏制止了。
保安放开了苏怀瑾和老陈头。委员们重新站直,但都看着我。
“宇弦,”苏怀瑾说,“我们可以留下。”
“不,你们走。”我说,“去做该做的事。黄山那边需要人,基层网络也需要协调。这里……交给我。”
苏怀瑾的眼睛红了。这个一向坚强的老太太,用力点了点头。
“保重。”她说。
委员们一个个离开。老陈头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竖起大拇指。
门关上了。
控制室里剩下我、林星核、墨子衡,对面是王董事、皇甫骏、李程,还有那些保安。
“现在,”皇甫骏找了个椅子坐下,“我们等。”
时间过得很慢。
墙上的倒计时显示:六十六小时十五分钟。
数据还在流。光墙上的色彩缓慢地变化,像潮水,像呼吸。有些区域开始稳定下来,那是情感数据成功回流的迹象。有些还在挣扎,像迷路的孩子。
林星核坐回控制台前,继续监控。墨子衡在她旁边,协助调试。我坐在他们对面,和皇甫骏对视。
“你知道吗,”皇甫骏突然开口,“我很欣赏你。”
我没说话。
“真的。”他翘起腿,“你有原则,有勇气,还有智慧。可惜,原则在商场上不值钱。”
“那什么值钱?”我问。
“结果。”皇甫骏说,“赢就是值钱。输就是不值钱。很简单。”
“所以你们不关心月球上那个意识体会变成什么?”
“关心。”皇甫骏微笑,“我们关心它能不能带来利润。如果能,它就是宝贝。如果不能,它就是垃圾。”
“哪怕它是由人的痛苦喂养出来的?”
“痛苦是最真实的商品。”皇甫骏说,“快乐会骗人,痛苦不会。一个人说他很快乐,可能是在装。但一个人说他很痛苦,那一定是真的。”
林星核转过头:“所以你们收集那些被子女背叛的记忆,那些孤独终老的恐惧,那些病痛折磨的绝望……你们觉得那才是真相?”
“难道不是吗?”皇甫骏反问,“林博士,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痛苦吗?”
林星核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痛苦。”她低声说。
“看。”皇甫骏摊手,“那就是真相。爱会变,承诺会忘,但痛苦是永恒的。所以我们选择痛苦作为基础,很合理。”
“可你们忘了,”我说,“痛苦会摧毁。一个只有痛苦的意识体,最终会仇恨一切,包括喂养它的人。”
“那就控制它。”皇甫骏说,“用算法,用约束,用……恐惧。让它知道,如果不服从,就会更痛苦。”
墨子衡抬起头:“你们在制造一个奴隶。”
“一个有用的奴隶。”皇甫骏纠正,“总比你们那个迷茫的孩子强。它在问‘我是谁’,多可笑。我们制造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是工具,是商品,是赚钱的机器。”
控制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低了。
我看着光墙上那些数据流。代表痛苦记忆的暗红色光斑,正在被天穹的力量注入假镜像系统。它们在月球上汇聚,像毒液,像脓疮。
“你们会后悔的。”我说。
“也许。”皇甫骏看了看手表,“但至少现在,我们赢了。”
通讯器响了。
是忘川。
“宇弦,”他的声音很急,“逆熵联盟开始行动了。他们在十七个城市同时发动,家属围堵康养中心,要求接走老人。有些中心已经顶不住了。”
“伤亡呢?”
“暂时没有。但混乱在扩散。更糟的是……人类纯净教派的那艘船,已经接近月球轨道了。预计十二小时后抵达。”
我看向皇甫骏:“你们的人能拦住那艘船吗?”
“为什么要拦?”皇甫骏反问,“让他们去。如果他们真的能在月球基地自毁,污染系统,那正好——等我们接管后,可以借此指责你们管理不善,要求更高的控制权份额。”
“可那会杀死基地里的人!”
“必要的牺牲。”皇甫骏轻描淡写,“商业就是这样。”
林星核猛地站起来:“那是十二条人命!还有基地里的几十个技术人员!”
“我知道。”皇甫骏说,“所以呢?”
林星核说不出来话。
我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继续工作。”我低声说,“专注在数据回流上。别的……我来想办办法。”
但办法在哪里?
我们被软禁在这里。外面在分裂,在混乱。王董事的人已经接管了公司大部分部门,原来的员工要么被解雇,要么被威胁留下。赵部长带着忠于董事长的安保人员退守地下三层,双方在僵持。
中午的时候,一个保安送来了盒饭。
很简单的饭菜,但还有温度。
林星核没动。墨子衡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宇弦长官,”一个年轻的保安突然小声说,“我……我以前在异常事件调查部实习过。你教过我现场勘查。”
我抬头看他。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出头。
“现在在安保部?”我问。
“嗯。”他点头,声音更低了,“但我不是自愿跟李副部长的。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来,就开除我,还要告我父亲欠公司钱。”
“你父亲欠钱?”
“是医疗贷款。”年轻人眼睛红了,“我妈去年癌症,用了公司的康养服务,钱没还完。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要加倍利息。”
皇甫骏往这边看了一眼,年轻人立刻闭嘴,退到墙边。
但他的话让我想到了什么。
我打开通讯器,尝试连接一个很久没用的频道。
“老陈头,你在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在!老子刚出大楼就被王董事的人盯上了,现在躲在下水道里。妈的,这味儿。”
“能联系上基层网络吗?”
“能!我刚发了信号,至少一百个茶馆回应了。咋说?”
“我需要名单。”我说,“所有欠公司医疗贷款的家庭名单,还有被威胁的员工名单。越快越好。”
“你要那干啥?”
“瓦解他们。”我说,“王董事的力量不在股份,在恐惧。如果我们能消除那些恐惧……”
“懂了!”老陈头兴奋了,“我这就去办!那些茶馆的老伙计,记账最清楚了!”
通讯断了。
皇甫骏看着我:“你想煽动内部叛乱?”
“不是叛乱。”我说,“是解放。”
“没用的。”他摇头,“恐惧是最好用的工具。你解放了一个,还有十个。永远不够。”
“那就解放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我看着那个年轻的保安,“只要开始,就不会停。”
下午两点,第一波反馈来了。
老陈头发来一份加密名单。上面有三百多个名字,都是公司员工或家属,被王董事一伙用债务、隐私、前途威胁着服从。
我让林星核匿名把这些名单发到公司内部论坛。
三分钟后,论坛炸了。
“原来张工是因为这个才支持王董的……”
“李姐的女儿在公司附属学校,他们说如果她不配合,就开除她女儿。”
“我父亲欠的医疗贷款,他们说可以减免,条件是……”
王董事的手机开始响。一个,两个,十个。他接了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做了什么?”他冲我吼。
“真相。”我说,“你靠威胁维持的权力,一旦曝光,就会瓦解。”
“保安!关掉内部网络!”
但保安们没动。
那些年轻人,那些被威胁过的人,都在看着王董事。眼神从畏惧,变成怀疑,变成愤怒。
“你们想干什么?”李程站出来,“别忘了,你们签了保密协议!违反的话——”
“违反的话怎样?”一个保安突然说,“告我?让我父亲还钱?来啊。我现在就把这件事发到外网,让全社会看看,熵弦星核公司是怎么对待员工的!”
“你疯了!”李程想去抢他的手机。
但另外三个保安拦住了他。
控制室里的气氛变了。
皇甫骏叹了口气。
“王董,”他说,“你的内部管理,有点问题啊。”
“我能处理!”王董事擦着汗,“给我点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皇甫骏站起来,“月球那边,天穹的专家已经准备接手。但前提是这里的控制权要稳固。现在看来……不够稳固。”
“你想反悔?”王董事瞪大眼睛。
“商业就是这样。”皇甫骏微笑,“我们只和赢家合作。你现在看起来……不像赢家。”
他带着两个手下往门口走。
“皇甫先生!”王董事追上去,“我们可以谈!我可以给你更多股份!”
“不用了。”皇甫骏回头看了我一眼,“宇弦,你的方法很老套,但有效。不过别高兴太早——天穹的收购可以暂停,但月球上的东西,我们还是会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他们走了。
王董事瘫坐在椅子上,像个漏气的皮球。
李程还在和保安对峙,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宇弦长官,”那个年轻的保安走过来,“我们现在……听你的。”
我看着他们。十几双眼睛,都看着我。
“第一,恢复公司正常秩序。”我说,“赵部长的人控制安保,技术部恢复工作,继续支持情感回馈协议。第二,联系所有被威胁的员工,告诉他们,威胁解除。债务问题,等董事长回来处理。第三……”
我看着王董事和李程。
“把他们带下去。单独房间,别为难。等一切结束后,按公司章程处理。”
保安们点头,把王董事和李程带走了。
控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林星核轻轻的叹息。
“就这么简单?”她问。
“不简单。”我说,“恐惧是纸老虎,但戳破它需要勇气。那些保安先有了勇气,其他人才能跟上。”
墨子衡一直在看数据。突然他说:“回流速度在加快。看这里,GL-11245的数据包,原本卡在67%,现在冲到89%了。”
“为什么?”
“因为……”林星核调出关联数据,“因为老人的情绪在变化。看生命体征监测——他们在笑,在哭,在……感受。这些实时的情感波动,像灯塔一样,引导着数据碎片回家。”
“有多少人?”
“目前监测到的,有九万七千多人。”林星核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的情感峰值在恢复。虽然缓慢,但在恢复。”
墙上的倒计时:六十四小时三十分钟。
还有两天半。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赵部长。他脸上有伤,但精神很好。
“宇弦长官,”他立正,“安保部已全面控制大楼。王董事的余党正在清理。技术部那边,大部分工程师选择留下,继续工作。”
“伤亡呢?”
“轻伤十七个,没有重伤。”赵部长说,“但地下数据中心被破坏了一部分,维修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赵部长顿了顿,“但情感回馈协议的数据流,有30%经过那里。如果中断二十四小时……”
“协议会失败。”林星核接口。
“没有备用线路?”我问。
“有,但被王董事的人切断了。”赵部长调出地图,“看,这里是主干节点,这里是备用。他们很聪明,两边都破坏了。”
控制室里又陷入沉默。
刚刚赢了一场,又输了一场。
“能修吗?”我问。
“能,但需要专业团队,还有配件。”赵部长说,“配件库也被控制了,钥匙在李程手里。”
“李程在哪?”
“楼下三层的临时关押室。”
我站起来:“带我去见他。”
李程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没有绑,但门口有保安。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盯着桌面。
我走进去,坐下。
“李程。”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没想到最后是你赢。”他说。
“没赢。”我说,“数据中心坏了,配件库的钥匙在你手里。”
“所以你来求我?”
“不,我来跟你做交易。”
李程笑了:“我现在还有什么可交易的?输了就是输了。”
“你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儿子。”
李程的表情僵住了。
“你儿子三年前车祸,脊髓损伤,现在在公司的康养中心,用着最先进的神经修复机器人。”我说,“那是你拼命往上爬的原因,对吗?”
李程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知道……”
“我调查过所有人。”我说,“王董事威胁别人用债务,用工作。威胁你,用的是你儿子。”
李程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停掉我儿子的治疗。”他的声音很哑,“那机器人一天的费用,我三年工资都不够。我没办法……”
“现在你有了。”我说,“交出钥匙,帮你儿子转院到最好的公立医院,费用公司承担。我保证。”
李程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保证?”
“我保证。”我说,“董事长也会保证。这是公司的错,不该让员工用家人做筹码。”
沉默了很久。
李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电子钥匙,放在桌上。
“配件库,地下二层,第七区。”他说,“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我拿起钥匙。
“谢谢。”
走到门口时,李程叫住我。
“宇弦。”
我回头。
“我儿子……真的很喜欢那个机器人。”他说,“他说机器人比我会讲故事。我每天加班,没时间陪他……”
“以后有时间了。”我说。
赵部长拿到钥匙,立刻带人去配件库。维修团队开始集结。
林星核重新计算数据流,尝试绕过损坏节点。
墨子衡在帮忙协调技术团队。
我站在控制室窗前,看着外面。天又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通讯器响。
是忘川。
“宇弦,两件事。第一,逆熵联盟的抗议在扩大,已经有三十九个康养中心被围。第二,人类纯净教派的船,六小时后抵达月球。”
“有办法阻止吗?”
“阻止船?不可能。但……”忘川停顿,“我截获了一段教派内部的通讯。他们不是所有人都想死。有两个人,登船前犹豫了。”
“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但需要筹码。”
“什么筹码?”
“他们都有绝症。一个肺癌晚期,一个肾衰竭。如果公司承诺,在他们殉道后,用最先进的康养技术照顾他们的家人……”
“承诺。”我说,“以我的名义。”
“好。”忘川说,“还有一个消息——寂静师太的真实身份,我查到了。”
“谁?”
“苏怀瑾的女儿。”
我愣住了。
“什么?”
“三十年前,苏怀瑾的女儿车祸重伤,成了植物人。公司当时测试初代意识上传技术,苏怀瑾同意让女儿参与实验。但实验失败,女儿的意识数据丢失,身体死亡。从那时起,苏怀瑾就变了。她创立伦理委员会,制定严格的限制条款。而她女儿……其实没死透。一部分意识残片留在系统里,后来被逆熵联盟的人找到,培养成了寂静师太。”
“苏总监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忘川说,“但如果知道,会很有趣。”
通讯断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开始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条线,把天地缝在一起。
林星核走到我身边。
“宇弦,维修进度30%。赶得上。”
“嗯。”
“但还有个问题。”她低声说,“月球意识体……开始做梦了。不是碎片化的梦,是连贯的。”
“梦到什么?”
“梦到……童年。”林星核调出数据,“一个不存在的童年。有母亲,有父亲,有兄弟姐妹。但它没有身体,没有名字。它在梦里哭,但哭不出来,因为它没有眼泪。”
我看着那些模拟出来的脑波图。峰谷起伏,像心跳,像呼吸。
像活着的证明。
“它在寻找自我。”墨子衡也走过来,“用我们喂给它的情感碎片,拼凑一个身份。但那些碎片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拼出来的……是个怪物。”
“不一定是怪物。”我说,“可能只是个……迷茫的孩子。”
“孩子饿了会哭,会闹。”墨子衡说,“它饿了,会怎样?”
我们都没有答案。
雨下大了。
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个手指在敲打。
像那些想回家的记忆,在敲打意识的边界。
倒计时还在走。
六十三小时整。
战争远未结束,但至少这一刻,我们还在自己的阵地上。
控制室的门开了,一个技术员端着热茶进来。
“宇弦长官,林博士,墨总监。”他放下杯子,“大家辛苦了。”
很普通的茶。很温暖。
林星核接过一杯,双手捧着,热气熏着她的脸。
“宇弦,”她突然问,“如果最后,我们真的把那些情感都还回去了,公司会怎样?”
“会重生。”我说,“或者会死。”
“你希望呢?”
“我希望它重生。”我看着杯中的茶叶舒卷,“但重生成什么样子,不由我们决定。由那些老人决定。”
“他们会原谅我们吗?”
“不知道。”我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甘,“但至少,我们给了他们选择原谅的机会。”
窗外,雨幕中,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散落的星,像未灭的火。
像还在坚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