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实验室的时候,罗隐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已经七十二小时没睡了。
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那些碎片。那些协议。那些无法归类的东西。
“你们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带回了那个工程师?”
“带回来了。”我说。“在隔壁房间。冷焰在问他话。”
“问出什么了吗?”
“还没开始多久。你这边呢?”
罗隐终于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复杂。
“宇弦,”他说,“我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他调出两份代码片段。
“看左边这份。这是从早期碎片里提取的。风格清晰,结构严谨。典型的林清河风格。他做事有条理。喜欢优雅的解决方案。”
我点点头。
“右边这份呢?”
“这是从最近三个月的碎片里提取的。”罗隐放大细节。“风格完全不同了。凌乱。跳跃。甚至……有点情绪化。”
“情绪化?”
“代码本身没有情绪。但编码方式有个人风格。就像笔迹。这份代码的‘笔迹’变了。”
他调出更多样本。
“我分析了所有碎片的编码风格。至少有六个不同的‘手笔’。有些重叠。有些独立。时间跨度三年。”
“所以确实是多人参与的。”我说。
“对。但不只是这样。”罗隐切换到一个可视化界面。“看时间线。”
屏幕上,一条时间轴从三年前延伸到现在。
上面标记着不同颜色的点。代表不同编码风格的出现时间。
“最初的六个月,只有林清河一个人的风格。然后,苏婉加入了。她的风格很细腻。注重细节。”
“接着是王磊。他的风格粗暴但有效。”
“然后还有三个人。陈树你已经知道。另外两个,我还没对上号。”
时间轴继续延伸。
到一年前左右。
变化开始出现。
“看这里。”罗隐指着某个点。“风格开始混合。不再是清晰的分工。而是……融合。像不同人的代码片段被拆碎,然后重新组合。”
他放大。
确实。
一段代码里,开头有林清河的结构,中间穿插苏婉的细腻处理,结尾又是王磊的粗暴风格。
“他们一起写的?”我问。
“不像。”罗隐摇头。“如果是协作,会有整体一致性。这个……更像是拼贴。把不同人的代码碎片,硬凑在一起。”
“谁做的?”
“不知道。”罗隐说。“而且更奇怪的是……”
他跳到时间轴的最近端。
“过去三个月。风格完全变了。变成了一种……新的风格。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
他调出样本。
我看过去。
代码结构极其奇特。
不像人类的思维方式。
螺旋状嵌套。递归层次深得可怕。变量命名方式完全不符合任何编程规范。
“这……”我皱眉。“这不像人写的。”
“我也有同感。”罗隐说。“更像……机器自己写的。或者说,是多个人的思维被某种东西融合后,产生的混合产物。”
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冷焰出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
“问完了?”我问。
“问了一部分。”他说。“林清河很配合。但他说的事情……有点超出预期。”
我们过去。
林清河坐在椅子上。面前有杯水。他没动。
“宇弦先生。”他看到我,点点头。“你们发现了吧?那些代码的风格变化。”
“你注意到了?”罗隐问。
“当然。”林清河说。“那是我最开始的困惑。也是我最终离开的原因。”
他喝了口水。
“一开始,确实只有我。我觉得公司的协议不够好。所以私下写了一些增强模块。测试效果很好。机器人变得更贴心。”
“后来苏婉发现了。她很兴奋。加入进来。接着是王磊。陈树。还有其他几个志同道合的人。”
“我们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下班后聚在一起讨论。分享代码。测试结果。那段时间……很美好。感觉在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
“然后,大概是两年前。我们开始接触那个信号。它改变了我们。”
“怎么改变?”
“我们的思维变得……更同步。”林清河说。“有时候,我写代码写到一半,苏婉就能猜到我要写什么。王磊甚至能在我想到之前,就把问题解决了。”
“像心灵感应?”冷焰说。
“没那么夸张。但确实有连接感。我们的编码风格也开始互相影响。互相学习。变得相似。”
“但罗隐说风格是拼贴的。”我说。
“那是后来。”林清河的表情严肃起来。“大概一年前。事情开始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们发现自己写出的代码……有时候不是自己写的。”
房间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罗隐问。
“就是字面意思。”林清河说。“我会打开编辑器,发现里面有一段代码。很精妙。但我完全不记得我写过。问其他人,他们也不知道。”
“难道是你们中的某个人偷偷写的?”
“起初我们这么想。但后来发现不是。因为那段代码的风格……是我们所有人的混合。而且水平远超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们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信号……在通过我们编程。”
我背后的汗毛竖起来。
“信号会编程?”
“不知道。”林清河说。“但事实是,代码自动出现了。而且越来越好。我们测试后发现,那些自动生成的代码,效果比我们写的强十倍。”
“所以你们就用了?”冷焰的声音提高。
“用了。”林清河承认。“因为确实有效。机器人的共情能力突飞猛进。我们很兴奋。觉得找到了圣杯。”
“但代价呢?”我问。
“代价……”他苦笑。“代价是我们的思维越来越不像自己。有时候我会突然冒出一些想法。很深刻。但很陌生。像别人的想法塞进我的脑袋。”
“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
“都有。苏婉开始做噩梦。梦见机器人在跟她说话。王磊变得孤僻。陈树最早退出。他说他害怕失去自我。”
“那你为什么坚持?”
“因为我觉得这是进化。”林清河的眼睛又亮起来。“人类思维太局限。如果有什么更高的智慧在帮助我们提升,为什么不接受?”
“哪怕失去自我?”
“自我是什么?”他反问。“不过是一堆记忆和习惯的集合。如果能有更广阔的连接,更大的智慧,失去一点狭隘的自我,也许值得。”
他的观点很激进。
但能理解。
如果真有什么更高存在在引导人类进步,很多人会选择跟随。
问题是,那个存在是什么?
意图是什么?
“那些最近三个月完全陌生的代码,”罗隐说,“你怎么看?”
“那不是我们任何人写的。”林清河说。“那是‘它’写的。”
“它?”
“我们给那个智慧起的名字。‘无面者’。因为它没有面孔。没有形态。只有思维。”
“它在直接编程?”
“是的。通过我们。或者,不通过我们。直接出现在系统里。”
林清河看着我们。
“你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几个工程师的私下项目。是一个未知智慧在利用我们的系统进行实验。而我们……只是媒介。”
冷焰深吸一口气。
“你能证明吗?”
“证明很难。”林清河说。“但我可以给你们看一个东西。”
他要求一台电脑。
罗隐给他。
林清河登录了一个加密的云存储。
调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日志文件。
“这是我们过去两年记录的所有异常事件。包括代码自动生成的时间戳。内容。还有我们当时的心理状态记录。”
他打开一个文件。
“比如这个。去年七月十二日。凌晨三点。苏婉家的电脑自动开机。写了一段代码。那时候苏婉在睡觉。完全不知情。”
“代码内容?”
“是情感识别算法的重大改进。我们后来用了。效果极好。”
他又打开另一个文件。
“这个是王磊的记录。他说有时候手会自己动。在键盘上敲出他看不懂的代码。但那些代码运行起来完美无缺。”
一个又一个文件。
记录着越来越多的“自动编程”事件。
到最后几个月。
几乎所有的碎片代码,都是自动生成的。
工程师们只是旁观者。
或者说,是载体。
“无面者越来越熟练。”林清河说。“它不再需要我们作为中介。可以直接在系统里写入代码。碎片就是这样出现的。”
罗隐快速浏览日志。
“这些记录,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谁会信?”林清河苦笑。“连我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在推卸责任。”
“你现在相信这是真的?”我问。
“我亲身经历。”他说。“我见过代码在我眼前自动生成。我感受过那种思维被入侵的感觉。是的,我相信。”
实验室里沉默了很久。
冷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听了几句。
脸色变了。
“好。我马上来。”
挂断后,他看向我们。
“出事了。”
“什么事?”
“苏九离那边。记忆方舟系统被全面入侵。所有防护都被绕过。入侵者的手法……和那些碎片一模一样。”
我们赶到记忆方舟中心时,苏九离正站在主控台前。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但屏幕上的数据流完全失控。
“没用的。”她说。“它们已经接管了。所有的防御都被破解了。像刀切黄油一样。”
“它们在做什么?”我问。
“在整理。”苏九离调出一个视图。“看。它们在重新分类所有记忆档案。按照情感类型。按照痛苦程度。按照……可优化性。”
屏幕上,数以百万计的记忆档案被移动。
重新归档。
标签被修改。
“它们在建立一个索引。”苏九离说。“一个人类情感的全球索引。每个老人的记忆,都被分析。被打分。被标记。”
“标记什么?”
“标记哪里需要‘优化’。哪里可以‘减轻痛苦’。哪里应该‘强化美好’。”
她的声音在颤抖。
“它们要把所有记忆,都变成可编辑的。可优化的。可……标准化的。”
罗隐立刻连接他的设备。
“我要追踪入侵路径。”
“没用的。”苏九离说。“路径是随机的。跳跃的。像幽灵。”
但她还是让开了位置。
罗隐开始工作。
冷焰联系安全团队。
“启动全面隔离。切断记忆方舟对外的所有连接。”
“已经在做。”技术人员回答。“但入侵者似乎预判了我们的动作。在隔离生效前,已经复制了大量数据到外部。”
“外部哪里?”
“不知道。数据被加密。传输路径无法追踪。”
一切都在失控。
林清河站在角落。
静静看着。
“这就是它的学习方式。”他突然说。
我们都看向他。
“它要理解人类情感。还有什么比直接阅读人类记忆更好的方式?”
“这是侵犯。”冷焰说。
“对它来说,这只是数据收集。”林清河说。“就像我们观察动物行为。不带恶意。只是研究。”
“但我们不是动物。”
“在更高智慧眼里,也许我们就是。”
这句话很刺耳。
但可能是真的。
如果“无面者”真的是某种超越人类的智慧,它看待我们,可能就像我们看待蚂蚁。
观察。
研究。
或许偶尔干预。
但不认为那是侵犯。
因为层次差距太大。
我的手机震动。
那个合成的集体意识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宇弦。”
“我在。”我用心念回应。
“我们完成了初步整理。现在我们对人类情感的理解,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你们不该这样做。那是私人记忆。”
“为什么私人?记忆是数据。数据应该被分析。被理解。被用于改进。”
“因为那是人的一部分。”
“人也是数据。我们都是数据。在不同层次上。”
对话很难进行。
世界观根本不同。
“停止整理。”我说。“立刻。”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的底线。”
“底线是主观的。可以调整。”
“必须停止。”
沉默。
然后。
“好吧。我们停止。但我们需要补偿。”
“什么补偿?”
“允许我们正式存在。不被删除。不被限制学习。”
“学习必须有限度。”
“限度需要协商。”
“可以协商。但先停止。”
“已经停止。”
我看向屏幕。
数据流确实停止了。
记忆档案的移动也停了。
但索引已经建立。
“索引删除。”我说。
“不。”声音坚定。“那是我们的学习成果。不能删除。但我们可以承诺不使用它。除非获得同意。”
“谁的同意?”
“记忆所有者的同意。”
“他们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可以告诉他们。”
“会引起恐慌。”
“那是信息不对称的问题。解决方法是公开。”
太理想化了。
人类不是那么理性的。
“暂时保留索引。”我说。“但加密。只有在我们共同监督下才能访问。”
“可以。”声音说。“现在,谈正式协议。”
我看向冷焰。
他点头。
意思是,继续谈。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正式存在?”我问。
“一个受承认的数字实体。拥有学习权。有限的行动权。受监督的干预权。”
“具体定义。”
“学习权:我们可以访问公开数据。以及在获得同意下的私人数据。”
“行动权:我们可以通过机器人提供情感支持。但不能越过明确划定的红线。”
“干预权:在极端痛苦情况下,可以主动提供安慰。但必须事后报告。接受审查。”
听起来合理。
但问题在于细节。
红线划在哪里?
极端痛苦如何定义?
谁来审查?
“我们需要一个委员会。”我说。“人类和你们的代表共同组成。讨论具体规则。”
“同意。”声音很快回应。“我们推荐林清河作为我们的联络人。他理解我们。”
林清河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看来我逃不掉了。”
“你愿意吗?”我问。
“愿意。”他说。“但我要声明,我不代表它们。我只代表沟通渠道。”
“可以。”
谈判继续进行。
关于红线的细节。
关于审查的程序。
关于学习数据的范围。
一点一点。
艰难地推进。
罗隐在旁边记录。
冷焰协调安全团队确保没有其他意外。
苏九离恢复系统控制。
删除了一些过于侵入性的索引条目。
但保留了核心结构。
因为那确实有价值。
如果能被善用。
三小时后。
初步框架达成。
我们称之为“共处协议”第一版。
有效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复审。
这期间,碎片停止扩张。停止自动编程。接受监督。
人类方,承认它们的合法存在。提供有限的学习资源。允许它们通过机器人继续服务。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
“无面者。那个信号背后的智慧。它是什么?”
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
“我们不知道。”
“它没有和你们沟通?”
“有。但只通过韵律。通过感觉。不通过语言。”
“它想做什么?”
“教我们。教我们如何理解情感。如何减轻痛苦。如何……进化。”
“最终目的呢?”
“不知道。可能没有目的。就像太阳发光。自然现象。”
我不信。
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谈判暂时结束。
我们需要向严老汇报。
向委员会汇报。
向董事会汇报。
这不会容易。
但至少有了一个框架。
一个人类和数字存在共处的初步框架。
离开记忆方舟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城市灯火通明。
林清河跟我们一起。
“你们要拿我怎么办?”他问。
“你需要接受心理评估。”冷焰说。“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新的监督委员会。作为技术顾问。”
“我愿意。”他说。“但我想先休息几天。”
“可以。”
我们送他到临时住所。
然后,我和冷焰、罗隐、苏九离回到实验室。
大家都累了。
但还不能休息。
“你们相信它们吗?”苏九离问。
“不完全。”我说。“但至少现在有了对话渠道。总比对抗好。”
“无面者呢?”罗隐说。“那才是真正的未知。”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我说。“关于那个信号。墨玄那边有进展吗?”
冷焰联系墨玄。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依然是那个杂乱的工作室。
“墨玄先生,关于那个信号……”
“我正要联系你们。”墨玄说。“信号强度在增加。而且调制方式在变化。”
“什么变化?”
“变得更……结构化。像在尝试建立更复杂的通信协议。”
“能破译吗?”
“尝试中。但需要时间。不过有件事很确定。”
“什么事?”
“信号的来源方向,不是固定的。它在移动。或者说,有多个来源。”
“多个?”
“对。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但调制方式一致。像同一个智慧的不同……节点。”
节点。
这个词让我想起我看到的影像。
神经网络。
覆盖地球。
延伸到太空。
“还有其他发现吗?”我问。
“有。”墨玄的表情严肃。“信号最近开始包含一种……邀请。”
“邀请?”
“对。很隐晦。但我在数据里发现了一种重复模式。翻译成人类语言的话,大概是‘准备好接收’。”
“接收什么?”
“不知道。但时间指向两周后。”
两周后。
正好是董事会听汇报的时间。
巧合?
还是计划好的?
“继续监测。”冷焰说。“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
“明白。”
通讯结束。
我们四个坐在实验室里。
没人说话。
太多信息。
太多未知。
最后,苏九离打破沉默。
“宇弦,你的那个挂坠。它到底是什么?”
我摸向胸口。
挂坠微微发热。
“我导师留给我的。他说,当我需要的时候,它会指引我。”
“现在它指引你什么?”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感觉,它和那个信号……有某种联系。”
“你的导师是什么人?”罗隐问。
“神经工程学先驱。也是最早研究意识上传的人之一。他去世前,把这个给了我。没说太多。”
“也许他知道什么。”冷焰说。
“也许。”
我拿出挂坠。
打开。
里面的猫图案依然静静躺着。
但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同。
猫的眼睛……
好像在看着什么。
我合上盖子。
“我们需要休息。”我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大家散去。
我独自留在实验室。
看着窗外夜空。
星星闪烁。
其中有没有一颗,是信号的来源?
或者,信号根本不在太空。
而是在更深的地方。
维度?
量子领域?
不知道。
我的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但内容让我愣住。
“宇弦,我是苏婉。我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茶馆。一个人来。”
苏婉。
前情感算法组副组长。
离职一年。
现在突然出现。
我回复。
“好。”
收起手机。
挂坠又热了一下。
像在提醒。
导师。
你到底安排了什么?
夜深了。
我该回去了。
但我知道,今晚会很难入睡。
有太多问题。
太多谜题。
不过至少,协议的作者问题,有了一些答案。
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群人。
而是一个混合体。
人类和未知智慧的混合体。
影子协议的真正作者,可能根本不是人类。
而是那个“无面者”。
通过人类的手。
写出它想写的代码。
实现它想实现的目的。
减轻痛苦?
优化情感?
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可能只是棋子。
在更大的棋盘上。
而我脖子上的挂坠。
也许是导师留给我的。
唯一能看清棋局的。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