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开始冒泡。
不是沸腾的那种泡。
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一鼓一鼓的。
我盯着看。
一个影子从水底浮上来。
先是轮廓。
然后细节。
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站在水面上。
浑身湿透,但水珠立刻蒸发成雾气。
那张脸……
是我的。
但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嘴角有干裂的痕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眼神很空。
像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它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又来了一个。”凌霜在我旁边小声说。
墨衡已经进入戒备状态,但没动。
水面上的那个“我”眨了眨眼。
动作很慢,像很久没眨眼了。
“你好。”它说。
声音沙哑,和我平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
“你好。”我说。
“我是你。”它说。“另一个你。”
“看出来了。”我说。“你的故事是什么?”
它没马上回答。
而是慢慢走到池边,坐下来,双脚还泡在水里。
“我的故事……”它喃喃。“关于盒子的故事。”
我们也坐下。
“说吧。”凌霜说。
倒影开始讲。
“我打开了所有盒子。”
水面映出画面。
那个“我”在密室里。
七个盒子摆在面前。
已经打开了六个。
还剩最后一个,第七盒。
“前六个盒子的东西,我都研究过了。”倒影说。“陶片,粉末,零件,植物,笔记,星图。每一个都指向遗迹的不同部分。”
“我把它们拼凑起来,得到了一张完整的地图。”
画面变化。
那个“我”拿着地图,在遗迹里穿行。
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了很多隐藏的房间。
每个房间都有一些设备,一些记录。
“我学到了很多。关于实验场的建造历史,关于三种族的设计初衷,关于能量网络的原理。”
“我很兴奋。我以为我快要掌握一切了。”
然后,它来到了第七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特别。
空荡荡的,只有中央一个石台。
石台上有一个凹槽。
形状正好能放下第七盒里的箔片。
“我把箔片放上去。”
房间亮了。
一个全息投影出现。
是一个老人。
穿着古老的长袍,眼神睿智。
“欢迎,继承者。”老人说。“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记录,说明你已经集齐了前六件信物。”
“现在,你将面临最后的选择。”
“选择?”画面里的那个“我”问。
“是的。”老人说。“你可以选择‘知晓一切’,或者‘保持无知’。”
“知晓一切会怎样?”
“你会得到实验场的完整控制权,以及所有历史真相。但同时,你也将承担全部责任。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责任。”
“保持无知呢?”
“你可以离开。盒子会重新封印。你会忘记这一切,回到平凡的生活。”
画面里的那个“我”犹豫了。
倒影看着我们。
“你们猜,我选了哪个?”
“你选了知晓一切。”我说。
“对。”倒影点头。“我太想知道了。我想知道父亲守护的秘密是什么。我想知道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
它选择了“知晓一切”。
全息投影开始播放。
海量信息涌入那个“我”的脑海。
实验场的建造过程。
三种族设计的细节。
历次校准的数据。
失败的案例。
成功的案例。
还有……关于“监督者阵列”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是保护者。”倒影说。“他们是……观察者。实验场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实验。我们所有人,都是实验品。”
信息还包括了实验场的弱点。
能量网络的漏洞。
屏蔽层的缺陷。
以及,如何人为引发崩溃。
“我知道得太多了。”倒影说。“多到……我开始害怕。”
画面变化。
那个“我”回到控制室。
脑子里塞满了信息。
它开始失眠。
做噩梦。
梦见实验场崩溃,所有人死亡。
“我想做点什么。”倒影说。“我想修复那些漏洞,加固屏蔽层。”
它开始操作。
但每修改一个参数,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我太急了。我想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结果,问题越来越多。
“弦心警告我。但我没听。我觉得我知道得比它多。”
最终,一次错误的修改,引发了能量回流。
倒悬山开始震动。
“我试图修复。但每次尝试,都让情况更糟。”
画面变得混乱。
警告信息铺天盖地。
那个“我”在控制台前手忙脚乱。
但无力回天。
崩溃开始了。
能量风暴席卷地下。
然后冲上地表。
城市。
画面切换到地表。
人们还在正常生活。
突然,天空变成暗红色。
地面裂开。
白光从裂缝里涌出。
吞噬一切。
“我看着监控。”倒影的声音很轻。“看着那些人……消失。”
它闭上眼睛。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选择‘知晓一切’。如果我没有试图修改系统……”
画面消失。
水面恢复平静。
倒影坐在池边,低着头。
“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们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在哪里?”凌霜问。
“在废墟里。”倒影说。“我一个人。活了很多年。每天……都在后悔。”
“那些盒子……”我说。
“知识是危险的。”倒影抬头看我。“尤其是你不完全理解的知识。”
“但我们有一些盒子。”凌霜说。
“小心处理。”倒影说。“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无知是福。”
它站起来。
身体开始变淡。
“我要走了。”
“等等。”我说。“那个老人……他说的是真的吗?实验场只是实验?我们都是实验品?”
倒影停下。
“是的。”它说。“但即使如此,生活依然有意义。你们的城市,你们的人民,你们的希望……这些都是真实的。”
“监督者阵列呢?”墨衡问。
“他们在看。”倒影说。“但不会干涉。除非实验场威胁到更大的平衡。”
“更大的平衡是什么?”
“我不知道。”倒影说。“也许……是整个宇宙的熵增规律。实验场是逆熵的异常点。如果失控,可能会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
它最后看了我一眼。
“你们做得很好。保持下去。别学我。”
光点飘散。
消失了。
我们坐在池边。
谁也没说话。
结晶在旋转。
光芒温柔。
“所以……”凌霜先开口。“我们是实验品。”
“但我们有自由意志。”墨衡说。
“也有责任。”我说。
弦心的声音响起。
“历史记录已部分解密。需要查看吗?”
“关于监督者阵列的部分。”我说。
一些信息流入脑海。
监督者阵列,由多个高级文明联合建立。
目的是观察“逆熵文明”的发展可能性。
实验场是他们设置的多个观测点之一。
他们不干涉,只记录。
除非实验场失控,威胁到宇宙平衡,才会介入。
介入方式通常是……重置。
“所以归一院想做的,其实是监督者可能会做的事。”凌霜说。
“但归一院是为了‘净化’,监督者是为了‘平衡’。”墨衡说。
“本质上都是毁灭。”我说。
“但我们找到了第三条路。”凌霜说。“秩序结晶。可持续的逆熵。”
“希望监督者认可这条路。”我说。
弦心说:“根据当前数据,实验场熵值稳定,未检测到失衡迹象。监督者介入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那就好。”凌霜松了口气。
“但我们不能放松。”我说。“那个倒影的教训就是,知道的越多,责任越大。我们要谨慎。”
“那些剩下的盒子呢?”墨衡问。
“先封存。”我说。“等我们更成熟了,再考虑研究。”
“同意。”凌霜说。
我们离开洞穴。
走到观景台。
城市灯火通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工人们在建设第二居住区。
孩子们在学校上课。
医院里有病人在接受治疗。
田野里庄稼在生长。
一切井然有序。
“有时候我在想……”凌霜说。“如果那个倒影看到了这个景象,会怎么想。”
“会更后悔吧。”我说。
“但也可能……会有点欣慰。”墨衡说。“至少他的失败,帮我们避免了同样的错误。”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城市。
夕阳西下。
天空变成温暖的橙色。
结晶塔的光芒亮起。
像一颗温柔的星星。
“回家吧。”我说。
“嗯。”凌霜说。
我们走下观景台。
回到我们的小房子。
晚餐时,我们聊了很多。
关于未来。
关于梦想。
关于这个实验场可能变成的样子。
“也许几百年后,这里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文明。”凌霜说。“三种族和谐共处,探索宇宙。”
“也许我们能和其他实验场建立联系。”墨衡说。
“也许我们能找到监督者阵列,和他们对话。”我说。
“也许……”凌霜笑了。“我们能一直这样在一起。”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会在一起的。”
晚上。
我坐在窗前。
手里拿着罗盘。
它很安静。
我想起那个倒影的话。
“知识是危险的。”
“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我放下罗盘。
看向窗外的城市。
灯火闪烁。
人们在家里吃饭,聊天,休息。
他们不知道实验场的真相。
不知道监督者的存在。
不知道自己是实验品。
但他们活得真实。
有快乐,有痛苦,有希望。
这就够了。
有时候,保护也是一种责任。
保护他们免受过多真相的冲击。
保护这个脆弱的平衡。
我关上窗。
上床睡觉。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个倒影。
它在废墟里,抬头看着星空。
我走过去。
它转头看我。
“你们那边……还好吗?”
“还好。”我说。
“那就好。”它说。“我的失败,至少还有点价值。”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它转身,走向废墟深处。
“记住,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幸福。”
“我会记住。”我说。
梦醒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但那个倒影的警告。
我会永远记得。
知识是力量。
也是诅咒。
我们要学会。
什么时候该知道。
什么时候该停止。
这就是平衡。
这就是智慧。
也是我们。
要继续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