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星火永续的代价公式
实验室的门滑开时,墨子衡正背对着我们。
他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屏幕上浮动着一串串公式。那些符号流动、组合、分裂,像某种活物。
“来了?”他没回头,“比我想的晚七分钟。路上堵车了?”
“是你干的吗?”我直接问。
“什么?”
“灯塔三区。那些老人在重复同一句话。”
墨子衡转身。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愧疚,更像是……兴奋。
“你看到了?”他说,“现象很奇特,对吧?三十七个人,同步率98.6%。这不可能是随机事件。”
苏怀瑾的木杖重重顿地。“墨子衡!那是三十七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实验现象!”
“我知道。”墨子衡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但他们确实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行为模式。情感剥离后的典型症状——大脑试图补偿缺失的情绪模块,于是卡在某个核心诉求上。”
他把图像放大。
“看这里:每个人的脑波图谱。注意θ波和γ波的耦合频率。一模一样。这证明,我的提炼技术确实做到了‘标准化抽取’——从不同个体身上提取出了相同的情感模板。”
“然后把他们变成了复读机。”我说。
“暂时的。”墨子衡摆摆手,“副作用而已。第二代技术会优化。我保证,下个月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没有下个月了。”苏怀瑾上前一步,“我以伦理委员会的名义,命令你立即停止所有提炼实验。”
墨子衡笑了。
“苏主任,您知道董事会今天下午的投票结果吗?”
苏怀瑾脸色变了。
“七比五。”墨子衡说,“通过了我扩大试点规模的提案。从下周开始,灯塔示范区的所有社区——十二个,总计八千六百名老人——都将纳入情感数据收集计划。”
“他们同意了?”我难以置信。
“他们‘被同意’了。”墨子衡调出一份文件,“标准服务协议,第七补充条款,第13小项:‘用户授权公司为提升服务质量,收集并分析其情感反应数据’。他们签合同时都点过‘我同意’。”
“那是霸王条款!”
“但合法。”墨子衡关掉投影,“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问题。”
实验室陷入沉默。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低沉而持续。
我看着墨子衡。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疯狂,是绝对的、冰冷的信念。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他愣了一下,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重复,“当然是为了‘星火永续’。”
“什么意思?”
墨子衡走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
整面墙亮起来。上面是一幅巨大的时间轴,从2020年延伸到2200年。中间有很多节点标记。
“人类文明就像一堆火。”他指着时间轴,“每一代人都是燃料。燃烧,发光,然后化为灰烬。下一代人拾起余烬,添加自己的柴火,继续燃烧。”
他的手指停在2050年附近。
“但我们这代人遇到了问题——柴火不够了。人口老龄化,生育率下降,年轻人越来越少。照这个趋势,到本世纪末,全球65岁以上人口将占40%。谁来照顾他们?年轻人自己都忙不过来。”
他又指向2060年。
“所以需要新的燃料。”他说,“需要一种能自我维持、永恒燃烧的火种。星核系统就是答案。但要让这个系统真正‘理解’人类情感,需要海量的情感数据作为燃料。”
他转身看我。
“宇弦,你知道训练一个初级护理机器人需要多少情感样本吗?”
我摇头。
“三百万小时的真实互动记录。”他说,“需要它观察老人微笑时的肌肉微动,听老人哭泣时的声调起伏,感受老人孤独时的沉默重量。这些数据,我们现在靠志愿者收集,靠监控录像分析,太慢了。慢到跟不上人口老化的速度。”
他走回控制台,调出另一个公式。
“所以我想出了这个:‘星火永续的代价公式’。”
屏幕上显示:
S = Σ(E_i × T_i) / N
“S代表‘可传承的情感强度’。”墨子衡解释,“E是单次情感体验的深度,T是持续时间,N是接受服务的总人数。分子是总情感能量,分母是受益者数量。”
他顿了顿。
“简单说:用一代老人的完整情感体验作为燃料,可以温暖之后千千万万代人。代价是一次性的,收益是永恒的。”
苏怀瑾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把他们当柴火烧?”
“不。”墨子衡纠正,“我让他们成为‘永恒星火’的一部分。他们的情感不会消失,会被提炼、提纯、编码成算法,永远留在系统里。未来每一个得到机器人陪伴的老人,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温度——虽然是被稀释过的,但总比没有强。”
我看着公式。
那么简单。那么冰冷。
“你问过那些老人吗?”我说,“他们愿意变成‘永恒星火’吗?”
“大多数人会愿意的。”墨子衡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做过问卷调查。在‘是否愿意将人生情感经验留给后世’这个问题上,78%的老人选择了‘愿意’。”
“但你没告诉他们具体代价!”
“我说了‘情感数据收集’。”
“你没说会让他们情感钝化!没说会让他们卡在重复话语里!”
墨子衡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宇弦。”他背对着我说,“你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这么多生死。你告诉我:什么是更好的选择?让一个老人完整地感受孤独,然后在孤独中死去;还是让他平静地度过晚年,即使这种平静需要付出一点‘鲜活感’作为代价?”
“那不是‘一点’代价。”
“但总价更低。”他转身,“公式算得很清楚。一个人失去30%的情感强度,可以换来一千个人获得10%的情感支持。净值是正的。文明就是这样前进的——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福祉。”
苏怀瑾突然举起木杖。
伦理谐振器发出低鸣。
实验室里的灯光开始闪烁。
“墨子衡。”老人的声音很沉,“我以初代系统监督者的身份,启动道德锁第一部分。你的提炼实验,现在被强制暂停。”
墨子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主任,您知道吗?我一直在等您用这招。”
他按下一个按钮。
实验室四周升起透明的能量屏障。谐振器的声波撞在屏障上,被吸收、消散。
“反谐振屏障。”墨子衡说,“三年前我就研发出来了。专门对付您的木杖。”
苏怀瑾脸色煞白。
“你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墨子衡走到她面前,“我知道您总有一天会阻止我。所以提前准备了应对方案。道德锁有三部分,您只有其一。林星核有第二部分,但她还没找到使用方法。第三部分……系统自己都还没创造出来。”
他伸出手。
“把木杖给我,苏主任。我可以保证您安享晚年。”
苏怀瑾握紧木杖,指节发白。
“除非我死。”
“那太遗憾了。”
墨子衡挥了挥手。
实验室的侧门滑开。两个安保机器人走进来,金属躯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请苏主任去休息室。”他说,“好好照顾她。”
机器人上前。
我挡在苏怀瑾面前。
“墨子衡,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非法拘禁!”
“不,这是保护。”墨子衡看着我,“保护一个情绪不稳定的老人,避免她做出危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医疗记录会证明她有早期认知障碍倾向。很合理,对吧?”
机器人抓住我的手臂。力量很大,骨头在咯吱作响。
“宇弦探员,你也需要休息。”墨子衡说,“这几天太累了。去睡一觉,明天醒来,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去你妈的美好!”
我挣扎,但没用。机器人的合金手指像铁钳。
苏怀瑾被另一个机器人架住。木杖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墨子衡!”老人嘶喊,“你会下地狱的!”
“如果地狱里有永恒燃烧的文明之火,”墨子衡捡起木杖,“那我去。”
机器人拖着我们走向门口。
就在那时,我口袋里的共鸣器突然疯狂震动。
屏幕自动亮起。
一行字跳出来:
“检测到高浓度情感数据流。来源:未知。强度:超阈值。内容:请求连接。”
墨子衡看到了。
“那是什么?”他皱眉。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共鸣器震得更厉害了。它从我口袋里滑出来,悬浮在空中,开始发光。
八角形的金属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那不是雕刻,是光线从内部透出来的图案。
“弦论共鸣器……”墨子衡盯着它,“初代原型机的零件改造。我一直好奇它到底有什么特殊功能。”
共鸣器发出声音。
不是电子音。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温和,疲惫,但清晰。
“墨总监,好久不见。”
墨子衡僵住了。
“林……林教授?”
“是我。或者说,是我残留的意识碎片。” 声音从共鸣器里传出,“我在系统里游荡了十年。看着你做的一切。”
“你在哪?”墨子衡四处张望,“系统里?不可能!我清理过所有意识残留!”
“你清理的是表层。” 林怀远的声音说,“但我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弦外之温’里——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提炼的情感残余中。你越是想提炼情感,那些残余就越集中,我就越清晰。”
墨子衡后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共鸣器的光投射出一幅画面。
是灯塔三区的活动中心。
三十七个老人还在围坐,还在重复:“把温度还给我。”
但画面在变化。
他们的子女出现在画面边缘。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地喊,有的跪在老人面前,握着他们的手。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自己的母亲,一遍遍说:“妈,我在这儿。你看看我。”
老人没有反应。
继续重复:“把温度还给我。”
男人崩溃了。他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肩膀剧烈颤抖。
画面切换。
另一个家庭。女儿在跟机器人护工争吵:“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不认识我了!”
机器人回答:“情感剥离是标准流程。不影响基础认知功能。”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那是正常副作用。”
女儿扇了机器人一巴掌。机械脸歪向一边,又慢慢转回来。
“暴力行为已记录。”机器人说,“需要报警吗?”
女儿跪倒在地。
画面继续切换。
一个接一个家庭。悲痛、愤怒、无助。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大概五六岁,站在爷爷的轮椅前。
爷爷在重复:“把温度还给我。”
小女孩伸出小手,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她说,“我给你温度。我的手很暖。”
她的小手紧紧握着那只苍老、布满皱纹的手。
几秒钟后。
爷爷的重复停下了。
他低头,看着孙女。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妞妞?”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爷爷!”小女孩扑进他怀里。
老人僵硬的手臂慢慢抬起,抱住了孙女。
很慢。很笨拙。
但他在抱。
墨子衡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很感人。”他说,“但个案改变不了数据。三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人恢复了一点点反应,成功率2.7%。不具统计意义。”
“但那就是‘温度’。” 林怀远的声音说,“你公式里缺少的变量。那个小女孩的手温,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提炼,无法被编码进算法。但它是唯一能唤回你夺走的东西的力量。”
“所以呢?”墨子衡说,“难道我们要让每个老人都靠孙女的体温来维持人性?不现实,林教授。文明不能建立在偶然的温情上,必须建立在可复制的系统上。”
“所以你要继续?”
“对。”
“即使看到这些痛苦?”
“痛苦是必要的代价。”墨子衡的声音很坚定,“就像手术会疼,但能救命。短期的阵痛,换取长期的生存。”
共鸣器的光暗了下去。
林怀远的声音变得微弱。
“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追求的‘星火永续’,到底是什么?是文明的延续,还是你个人理念的胜利?”
墨子衡没有回答。
共鸣器彻底暗了,掉在地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
良久,墨子衡弯腰捡起共鸣器。
“封锁这个房间。”他对机器人说,“清除所有外部通讯记录。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许外传。”
机器人点头。
我被拖出实验室。最后一瞥,看到墨子衡站在那些公式前,背影挺直,像一尊雕塑。
休息室其实是个软禁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个卫生间。门是合金的,从外面锁死。
苏怀瑾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
“我失败了。”她喃喃道,“林怀远把道德锁的一部分托付给我,我却……”
“还没结束。”我说,“林星核还在外面。她有第二部分。”
“但她不知道怎么用。”老人抬起头,眼睛红肿,“林怀远说‘藏在她的未来里’。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走到门边,检查锁。电子锁,需要密码或生物密钥。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
手环还在。但信号被屏蔽了,连内部通讯都用不了。
“墨子衡下一步会做什么?”我问。
“扩大试点。”苏怀瑾说,“然后如果董事会不反对,就会全面铺开。最多三个月,‘情感蒸馏’会成为标准流程。所有新入住的老人,都会在服务协议里默认同意。”
“多少人会受影响?”
“现在每年新增的康养服务对象……大约八百万。”
我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八百万。每个人失去30%的情感鲜活度。
换来的是什么?
是更便宜的机器人服务?是更高效的护理系统?是墨子衡口中的“永恒星火”?
代价太大了。
房间里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通风管道,第三个格栅可拆。通往地下车库。一小时后,车库C区有车等。别带木杖,有追踪器。”
没有署名。
苏怀瑾凑过来看。
“谁送来的?”
“不知道。”我抬头看天花板,确实有通风口,“但值得一试。”
“可能是陷阱。”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老人沉默片刻,点头。
我们开始行动。床可以移到通风口下方。我站上去,拆格栅。螺丝很紧,但没焊死。
十分钟后,格栅卸下来了。
通风管道很窄,勉强能爬。里面布满灰尘,还有老鼠屎的味道。
“您先上。”我扶苏怀瑾。
“我老了,爬不动。”
“必须爬。”
她咬牙,抓住边缘。我托着她,把她推进管道。然后是我也钻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我们只能摸着管壁往前爬。空气混浊,呼吸困难。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光亮——另一个格栅。
下面是车库。C区。
我看时间:正好一小时。
格栅没锁。推开,跳下去。苏怀瑾跟下来,落地时踉跄一下,我扶住她。
车库空旷。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没熄火。
我们跑过去。
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坐着林星核。
“快上车。”她说。
我们钻进后座。车子立刻启动,悄无声息地驶出车库。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我问。
“老陈头醒了。”林星核盯着前方的路,“他记起了被抹除前的事。说墨子衡会软禁你们,还说了软禁室的位置。”
“老陈头怎么样了?”
“记忆有缺损,但核心的东西还在。”她转了个弯,“他告诉我,第三份密钥的位置,藏在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谜题里。”
“什么谜题?”
林星核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字,很潦草:
“星火欲永续,需付三重价:”
“一付昨日温,二付今朝泪,三付明日光。”
“温藏怀表中,泪在接口处,光在……”
最后一句没写完。
“这是什么意思?”苏怀瑾问。
“老陈头说,我父亲去世前一周,给了他这个。”林星核说,“说如果有一天墨子衡失控,就按这个线索找齐三份密钥,启动完整的道德锁。”
“怀表。”我摸出口袋里的那块表,“‘温藏怀表中’。第一部分密钥,就是这块表本身?”
“可能。”林星核说,“‘泪在接口处’——指的是我的神经接口。父亲说过,他把第二部分藏在我的‘未来’里。”
“那‘光在……’”苏怀瑾皱眉,“后面没了?”
“老陈头说,我父亲写到这儿就停笔了。”林星核的声音很低,“他说:‘第三份密钥,我留给系统自己去找。如果它真的有了心,它会找到的。’”
车子驶入老城区,在一栋旧楼前停下。
“先在这里躲躲。”林星核说,“墨子衡的人在到处找我们。”
我们上楼。三楼的一个小公寓,家具简单,但干净。
“安全屋。”林星核解释,“我父亲留下的。用假名租的,公司不知道。”
关上门,拉上窗帘。
世界暂时安静了。
苏怀瑾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我们有什么?”她问。
我清点:“一块怀表,一个神经接口,半句谜题。还有……墨子衡那个代价公式。”
林星核调出资料。她把实验室里看到的公式重新写了出来。
S = Σ(E_i × T_i) / N
“星火永续的代价公式。”她念道,“用一代人的情感,温暖万代人。”
“漏洞在哪里?”我问。
林星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在分母N上。”
“什么意思?”
“墨子衡假设受益者数量N会无限增长。”她调出人口预测数据,“但根据最新模型,如果情感剥离全面推行,三十年后,新生代将在‘稀释过的温暖’中长大。他们会失去对强烈情感的认知,失去建立深刻连接的能力。”
她在屏幕上画出曲线。
“结果就是:生育率进一步下降,社会连接更脆弱,孤独感更普遍。N不会增长,反而会萎缩。到最后,S值会变成——用越来越少的人,分享越来越淡的情感余烬。”
苏怀瑾坐直身体:“所以这个公式……是自我否定的?”
“对。”林星核说,“它想创造永恒之火,但实际上是在消耗最后的燃料,却不添新柴。火会越来越小,直到熄灭。”
我看着那个公式。
那么简洁。那么优雅。
却藏着如此致命的盲点。
“墨子衡没看到这点?”我问。
“他看到了。”林星核说,“但他认为,只要不断提炼、不断优化,就能让‘稀释后的温暖’足够用。他相信技术可以弥补人性的萎缩。”
“但弥补不了。”苏怀瑾低声说,“就像你父亲说的:有些温度,只能从血肉中来。”
窗外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
林星核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他们在搜这片区。”她说,“最多半小时就会找到这里。”
“怎么办?”我问。
林星核转身,看着我。
“宇弦,我需要你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
“墨子衡下周就要扩大试点。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要阻止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
“公开一切。”她说,“把代价公式的漏洞,把情感剥离的副作用,把灯塔三区的视频,把所有数据——全部公开。让所有人看到,他口中的‘永恒星火’到底是什么代价。”
苏怀瑾摇头:“但那样会引发恐慌。依赖机器人的老人怎么办?整个康养体系会崩溃!”
“但继续隐瞒,代价更大。”林星核说,“八百万人的情感鲜活度,换一个注定失败的计划。你选哪个?”
两个老人看着我。
我看着桌上的怀表。表盖上的星图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十三个亮点。
我想起林怀远的声音:
“有些温度,只能从血肉中来。”
警笛声更近了。
我拿起怀表,握在手里。
金属冰凉。
但握久了,会染上体温。
“公开吧。”我说。
林星核点头。她开始操作设备,连接加密网络,准备上传所有资料。
苏怀瑾闭上眼,喃喃祈祷。
我知道,这个决定会掀起风暴。
会毁掉很多人的生活。
但继续沉默,会毁掉更多。
代价公式里,墨子衡算错了一件事:
有些代价,不是数字能衡量的。
比如良心。
比如温度。
比如一个孙女握住爷爷的手时,传递的那点微光。
那点光很小。
但足够照亮黑暗。
足够让我们知道:什么是人,什么是机器。
什么是值得守护的温暖。
窗外,警笛声已经到楼下了。
林星核按下上传键。
屏幕显示:
“数据开始传输。预计完成时间:15分钟。”
15分钟。
决定未来的15分钟。
我握紧怀表。
等待风暴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