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夜晚比想象中冷。
人造月亮的光没有温度。
我躺到天亮。
看着天空从深紫变成淡紫。
两个太阳依次升起。
城市苏醒的声音传来。
手环的滴滴声。
广播的公告声。
人群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
新的任务周期开始了。
我坐起来。
骨头咯吱响。
屋顶上还散落着无人机的残骸。
黑漆漆的。
像烧焦的昆虫。
我站起来。
活动僵硬的身体。
然后爬下铁梯。
小巷里安静。
主街的声音隐约传来。
我走出去。
人流已经开始了规律的移动。
没有人注意我。
好像昨晚的追捕没发生过。
或者,被系统归类为“已处理事件”。
我走进一家早点铺。
柜台后的女人机械地微笑。
“早安。今日推荐:叙事包子,吃了会增加清晨活力值。”
“普通馒头就行。”
“好的。普通馒头不触发任何事件。”
她转身去拿。
我看着她。
动作精确。
像程序。
“昨晚的选举结果。”我说,“秩序与效率。”
她头也不回。
“是的。很好的选择。世界会更有序。”
“你选了哪个?”
她停顿了一下。
“系统推荐A。我选了A。”
“为什么?”
“因为推荐。”她转过来,把馒头递给我,“推荐总是对的。不然为什么叫推荐?”
我接过馒头。
付钱。
走到角落坐下。
慢慢吃。
馒头没有味道。
或者说,只有面粉的味道。
没有“叙事风味加成”。
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他们在对话。
“昨晚我差点选B。”男的说。
“为什么?”女的问。
“不知道。就想选不一样的。”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选A?”
“系统弹出提示。”男的喝了口豆浆,“说选B可能会导致叙事不稳定。不稳定会影响就业市场。我下个月要晋升考核。”
女的点头。
“我也是。系统说选A晋升概率增加2%。”
他们沉默了。
继续吃早餐。
我看着手里的馒头。
吃完了。
起身离开。
走到街上。
芯片在口袋里。
安静地发着热。
像在提醒我。
时间在走。
旧港口。
今晚八点。
我有一整天要消磨。
但在这个所有时间都被规划的世界。
无所事事本身就是异常。
我决定走路去。
旧港口在城市边缘。
很远。
但走着去。
不乘坐公共交通。
因为公共交通需要刷手环。
我没有手环。
也不想注册。
所以走路。
穿过街区。
穿过广场。
穿过公园。
公园里有孩子在玩。
但玩得很奇怪。
他们站成圆圈。
一个孩子站在中间。
“现在玩‘职业体验’。”中间的孩子说,“我当医生。你们当病人。”
其他孩子排队。
第一个走过去。
“医生,我头疼。”
“给你开药。”中间的孩子递过一片树叶,“每天三次。”
“谢谢医生。”
下一个。
“医生,我腿断了。”
“打石膏。”中间的孩子用泥巴糊在对方腿上,“休息两周。”
“谢谢医生。”
他们玩得很认真。
但脸上没有笑容。
只是完成任务。
我在长椅上坐下。
看着。
一个女孩走过来。
坐在我旁边。
“你不去玩吗?”我问。
她看我一眼。
“我的游戏时间还没到。系统说我十点才有游戏时间。现在是九点四十七。还有十三分钟。”
“不能提前玩吗?”
“不能。”她摇头,“时间表是优化的。提前玩会影响后续任务安排。”
她看着那些孩子。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一丝渴望?
或者别的。
“你想玩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说,“系统会推荐。一般是社交发展类或认知训练类游戏。”
“如果没有系统推荐呢?”
她想了想。
“那可能……玩泥巴?只是玩泥巴。不为了学雕塑。就是玩。”
她说得很小声。
好像这是什么禁忌的话。
“你可以试试。”我说。
她摇头。
“不行。玩泥巴不增加任何技能值。而且会弄脏衣服。衣服脏了要洗,洗衣时间会占用学习时间。”
她看看手环。
“还有七分钟。我要去做准备了。”
她站起来。
走开了。
我继续坐着。
直到那些孩子也结束游戏。
排队离开公园。
下一个任务。
公园空了。
只剩下我。
和树。
和鸟。
但鸟的叫声也很规律。
每隔十五秒一次。
像录音。
我继续走。
中午。
我来到商业区。
巨大的光屏播放广告。
“新叙事周期特惠!订购‘秩序人生’套餐,送效率提升工具包!”
“你的生活,可以更优化。”
“别让随机性浪费你的时间。”
人们抬头看。
然后低头操作手环。
订购。
我走进一家面馆。
点面。
等待时,听到隔壁桌的对话。
“我昨天遇到个怪事。”一个男人说。
“什么?”
“下班路上,我看见一只猫。坐在墙头。看着我。”
“猫怎么了?”
“那只猫……在笑。”
“猫怎么会笑?”
“真的。”男人压低声音,“嘴角往上扯。眼睛眯着。就像在笑。而且笑得……很讽刺。”
“然后呢?”
“我看了它三秒。它跳下墙,走了。我手环突然震动。提示我‘遭遇异常叙事片段’。建议立即报告。”
“你报告了吗?”
“报了。”男人叹气,“系统感谢我的协助。给了五点信用积分。但那只猫……我总觉得……”
“别乱想。”同伴说,“异常事件每天都有。系统会处理的。我们好好完成任务就行。”
面来了。
我吃面。
味道比馒头好一点。
但也不多。
吃完。
继续走。
下午。
我来到工业区。
厂房整齐排列。
机器声轰鸣。
工人们进出。
节奏一致。
像零件。
我在一个仓库后的台阶上坐下。
休息。
腿有点酸。
走了大半天了。
离旧港口还有多远?
不知道。
芯片会引导我。
我相信它。
因为它是我唯一拥有的。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靠着墙。
闭上眼睛。
差点睡着。
直到听到声音。
两个工人在仓库侧面说话。
“听说了吗?三区出事了。”
“什么事?”
“新生儿。昨晚出生的。有异常。”
“什么异常?”
“不会哭。”
“这有什么异常?”
“不是普通的不会哭。”声音压低,“是完全安静。睁着眼睛。看着周围。不哭。也不闹。医生检查,一切正常。但就是不哭。”
“后来呢?”
“系统标记了。‘潜在叙事偏差体’。要观察。”
“观察什么?”
“看它会不会融入叙事。如果不融入……可能会被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没听说过回收婴儿的。但系统是这么说的。”
声音渐渐远去。
工人们走了。
我睁开眼睛。
新生儿。
不会哭。
异常。
和芯片有关吗?
和我有关吗?
不知道。
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发生。
世界规则的裂缝。
不光有我们这些拒绝剧本的人。
还有新生命。
天生就不在剧本里的生命。
我站起来。
继续走。
傍晚。
我来到旧港口附近。
这里荒凉。
仓库废弃。
起重机锈蚀。
地面裂缝里长着杂草。
真正的杂草。
不是公园里修剪过的。
野生的。
乱七八糟的。
我走进一个仓库。
空旷。
高高的天花板。
玻璃窗破碎。
夕阳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找地方坐下。
等。
离八点还有两小时。
我拿出芯片。
它发着微光。
稳定的。
持续的。
像呼吸。
我又拿出那封信。
重读。
“你要成为那个噪音。”
“不按剧本来。”
我看着灰尘飞舞。
它们没有规律。
随便飘。
随便落。
这就是噪音吗?
微不足道的。
不被注意的。
但存在。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我警觉起来。
躲到柱子后。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个男人。
三十多岁。
穿着普通工装。
他左右看看。
然后走进来。
“有人吗?”他小声说。
我没回答。
他走到仓库中间。
站住。
“芯片指引我来的。”他说,“如果你在,出来吧。我也是。”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走出来。
他看见我。
松了口气。
“你好。我叫李铭。”
“陈光。”我说了假名。
我们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粗糙。
“你是第一个吗?”他问。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来到这里的。除了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刚到。”
“哦。”他点头,“我提前来了。想看看情况。怕有陷阱。”
“有吗?”
“看起来没有。”他环顾四周,“就是旧仓库。荒废很久了。系统不关注这里。这里没有叙事价值。”
我们在一个木箱上坐下。
“你怎么得到芯片的?”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它就出现在我口袋里。有一天早上。我起床穿衣服,摸到这个。发光。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今晚八点来旧港口。”
“声音?什么声音?”
“说不清。像记忆。又不像。直接出现在意识里。说‘找到其他噪音’。”
和我一样。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工厂技工。”他说,“维修机器的。很枯燥。但稳定。每个月有固定任务量。完成了就有积分。积分换生活用品。我一直这么过。直到芯片出现。”
“你试过不按剧本来吗?”
“试过。”他笑了,有点苦涩,“上周。我故意没完成每日阅读任务。系统提醒三次。我都没做。结果那天晚上,我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醒来后,我吓坏了。第二天赶紧补上任务。噩梦就没了。”
“系统用噩梦惩罚你?”
“不知道是不是惩罚。”他说,“可能只是……叙事纠正。让我体验‘偏离轨道的后果’。”
仓库外又有脚步声。
我们安静下来。
这次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
年轻。
学生模样。
他们小心翼翼走进来。
看见我们。
停下。
“你们也是……”女的问。
“芯片。”李铭举起他的芯片。
他们也举起自己的。
光芒呼应。
微弱的。
但一致。
我们四个人。
坐在木箱上。
交换了名字。
学生叫王雅和赵志。
“我们是同学。”王雅说,“昨天一起发现的芯片。在我们图书馆的旧书里。夹在《世界通史》里。那本书没人看。我们都不知道它怎么在那的。”
“你们试过不按剧本来吗?”李铭问。
赵志点头。
“试过。昨天下午有门选修课,叫‘叙事结构优化’。我们没去。去了公园。就坐着。看树。”
“然后呢?”
“系统发了提醒。说缺课会影响GPA。GPA影响未来职业路径。我们没理。继续坐着。后来……树开始变化。”
“变化?”
“树叶的形状变了。”王雅接话,“本来都是标准椭圆形。突然变成奇怪的形状。像锯齿。像星星。然后变回椭圆形。好像系统在调试。在纠正错误。”
“你们害怕吗?”
“有点。”赵志说,“但更多是……兴奋。感觉看到了世界背后的东西。像幕布掀开一角。”
又有脚步声。
陆续有人来。
到八点时。
仓库里有了十二个人。
男女老少。
不同职业。
工人。
学生。
店员。
甚至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像管理者。
我们都拿着芯片。
光芒在昏暗的仓库里汇聚。
像星星点点。
“所以。”西装男人开口,“我们都是被选中的。或者说,都是拒绝被选中的。”
“什么意思?”李铭问。
“系统在编写剧本。”西装男人说,“但剧本需要角色。有些角色是主角。有些是配角。有些是反派。我们……可能是系统无法归类的。‘错误代码’。所以给了我们这个。让我们自生自灭。或者……让我们成为某种‘补丁’。”
“补丁?”
“修复系统的漏洞。”西装男人说,“但系统有什么漏洞?”
安静。
灰尘在光柱中继续飞舞。
“我可能知道。”一个之前没说话的女人开口。
她抱着一个婴儿。
用毯子裹着。
“我今天刚生的孩子。”她说,“在医院。她出生时,没有哭。医生拍她,她不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看周围的一切。看医生。看我。看灯光。安静得可怕。”
“然后呢?”
“系统标记了她。‘潜在叙事偏差体’。要观察。如果她不融入,就要被回收。我不知道回收是什么意思。我害怕。然后我口袋里出现了这个芯片。在我换衣服时。我抱着孩子就跑。来了这里。”
她把毯子揭开一点。
婴儿的小脸露出来。
眼睛睁着。
清澈。
安静。
看着我们。
不哭。
不闹。
“她……”王雅凑近看,“她在笑吗?”
婴儿的嘴角。
确实。
微微上扬。
像在笑。
但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笑。
是知道的。
明白的。
笑。
“这不可能。”西装男人说,“新生儿没有这种表情。”
“但她就是有。”母亲说,“而且……我觉得她知道。知道一切。”
婴儿转了一下头。
看向我。
眼睛对上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
我感觉……
她在识别我。
像认识我一样。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看向别处。
“还有其他异常吗?”李铭问。
“有。”一个老人说,“我是园丁。在市政公园工作。最近,有些花开始乱长。不该开花的季节开花。颜色也不对。蓝色玫瑰。黑色向日葵。我报告了系统。系统说会处理。但第二天,那些花又出现了。在另一个角落。”
“系统处理不了?”
“不是处理不了。”老人说,“是处理了,但没用。像……花有自己的想法。”
“我也有类似经历。”一个书店店员说,“有些旧书,内容会变。昨天还是小说,今天变成诗集。而且诗集里的诗……很奇怪。”
“怎么奇怪?”
“不像人写的。”店员说,“像随便组合的词。但读起来……又有意思。比如有一句:‘月亮吃掉了自己的光,然后吐出了星星’。”
仓库里安静了。
我们互相看着。
芯片的光芒。
婴儿的安静。
异常的花。
变化的书。
世界规则的裂缝。
正在扩大。
“所以。”西装男人总结,“系统不是全能的。它有漏洞。这些异常,就是漏洞的表现。而我们……可能是漏洞的一部分。或者,是修复漏洞的工具。”
“我们要做什么?”李铭问。
“不知道。”西装男人诚实地说,“芯片指引我们来这里。但没告诉我们下一步。也许……只是让我们见面。知道彼此存在。知道我们不是唯一。”
婴儿突然发出声音。
不是哭。
不是笑。
是一种……
哼鸣。
低低的。
像唱歌。
但不成调。
母亲轻轻摇她。
“她在唱歌吗?”
“也许。”
哼鸣持续了几秒。
然后停止。
婴儿闭上眼睛。
睡了。
“我有一个想法。”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芯片给我们的指引是‘找到其他噪音’。我们找到了。现在呢?也许……我们要制造更大的噪音。”
“怎么制造?”
“不是反抗。”我说,“是不合作。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点点不在剧本里的事。工人故意慢五分钟。学生选没用的课。店员给错找零。管理者批准一个不优化的方案。小事。不引起注意。但积累起来。”
“然后呢?”
“然后系统会忙碌于纠正这些小事。会暴露出更多的漏洞。会让我们看到……它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它的极限在哪里。”
“这有什么意义?”李铭问。
“意义是……”我看着睡着的婴儿,“也许我们可以创造一个缝隙。让这些新生儿。让异常的花。让变化的书。有存在的空间。让世界不只有剧本。还有……意外。”
安静。
大家在思考。
“我同意。”王雅第一个说,“小事我可以做。明天我有门课,叫‘情感表达训练’。我决定表达愤怒。不是剧本里那种‘合理的愤怒’。是真的愤怒。虽然我没什么可愤怒的。”
“我也可以。”赵志说,“我每天要在社交平台发三条正能量状态。我决定发一条毫无意义的。比如‘今天的云像一坨泥巴’。”
“我可以在审批时故意漏掉一个错误。”西装男人说,“看系统能不能自己发现。”
“我可以让花园角落的杂草长着。”老人说,“不修剪。”
“我可以把那些变化的书留在书架上。”店员说。
“我……”李铭想了想,“我可以在维修机器时,故意留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不影响运行,但也不完美。”
大家陆续说了自己的小事。
婴儿在母亲怀里动了动。
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像在笑。
像在鼓励。
“但我们怎么联系?”西装男人问,“不能再这样聚集。危险。”
芯片突然同时发热。
光芒闪烁。
同步的节奏。
然后,所有芯片投射出一段信息。
在空气中。
“构建局域叙事网络。”
“微弱信号连接。”
“仅限噪音个体。”
“每日午夜同步三分钟。”
信息消失了。
“看来芯片有安排。”我说。
“那我们……就这样?”李铭问。
“就这样。”西装男人站起来,“各自回去。做小事。每日午夜,通过芯片连接三分钟。分享进展。但不要暴露。安全第一。”
大家点头。
陆续离开。
我和李铭最后走。
“你觉得能成功吗?”他问我。
“不知道。”我说,“但试试总比不试好。”
“万一系统发现了呢?”
“那就发现吧。”我看着手里的芯片,“至少我们试过了。”
我们走出仓库。
夜色已深。
人造月亮在天上。
规则的光芒。
但角落里。
总有阴影。
总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们分头离开。
我往回走。
城市的灯光依旧。
人流少了一些。
夜间的任务周期快结束了。
人们要回家。
准备睡眠。
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
新的一天。
新的任务。
我走过公园。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早上遇到的女孩。
她还在。
手环亮着。
但她没看。
她在看天空。
我走过去。
“游戏时间结束了?”我问。
她转头看我。
“结束了。但我没回去。我坐在这里。看天空。”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
“系统不提醒吗?”
“提醒了。”她给我看手环,“警告三次了。说在非指定区域停留超过时限,会影响休息质量评分。”
“那你还不回去?”
“再坐一会儿。”她说,“就一会儿。”
我坐在她旁边。
一起看天空。
人造月亮。
星星是光点。
规律的。
“你觉得天空外面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
“我想象过。”她说,“是另一个城市。更大。更多的灯。更多的人。更多的任务。”
“也许。”
“但也许不是。”她说,“也许是……什么都没有。黑暗。虚空。或者……真正的天空。有云。有风。有不规则的星星。”
“你想看吗?”
“想。”她轻声说,“但我知道看不到。系统不会允许。”
手环又震动了。
第四次警告。
她叹了口气。
“我要回去了。不然明天所有任务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五。得不偿失。”
她站起来。
“再见。”她说。
“再见。”
她走了。
我继续坐着。
直到午夜。
芯片准时发热。
我把它拿出来。
光芒闪烁。
脑海里出现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
是许多人的。
片段的。
“我今天慢了五分钟……系统没发现……”
“我发了泥巴状态……三个点赞……系统没有标记……”
“我漏了一个错误……三天后看结果……”
“花园的杂草长高了半厘米……”
“书又变了……今天变成食谱……但食材不存在……”
然后是我。
“我坐在公园长椅。和一个女孩看天空。”
三分钟结束。
连接断了。
芯片恢复平静。
我站起来。
往回走。
去屋顶。
我的临时住所。
路上。
经过医院。
我停下。
新生儿都在这里出生。
异常的孩子。
被标记的孩子。
我走进医院大厅。
安静。
只有机器声。
值班护士在柜台后。
手环亮着。
她在处理记录。
我悄悄走向产科区域。
走廊很长。
两边的房间。
有的亮灯。
有的暗。
我走到育婴室窗外。
里面一排排小床。
婴儿们在睡。
大多数安静。
但有些在哭。
规律的哭。
像任务。
然后我看到了。
最里面的小床。
一个婴儿醒着。
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不哭。
不闹。
手环挂在床栏上。
显示:“观察中:叙事偏差。”
婴儿转过头。
看向窗外的我。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
清澈。
明亮。
然后。
她眨了眨眼。
嘴角动了动。
像在说。
你好。
我也眨了眨眼。
像在回。
你好。
护士的脚步声传来。
我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
夜风凉。
但芯片在口袋里。
温暖。
持续的心跳。
回到屋顶。
我躺下。
看月亮。
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十二个人。
一个婴儿。
小事。
噪音。
每日连接。
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
但至少。
今夜。
有十二个人没完全按剧本来。
有一个婴儿没哭。
有角落的杂草在长。
有书在变化。
这就是开始。
微小的。
几乎看不见的。
开始。
我闭上眼睛。
准备睡。
但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实验室。
那个照片里的实验室。
另一个我。
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
我努力想。
但想不起来。
只有模糊的光。
和一种感觉。
期待。
或者……
希望。
我睡着了。
梦见了婴儿的眼睛。
清澈的。
明亮的看着我。
像在说。
继续。
继续制造噪音。
继续不按剧本来。
世界在听。
虽然它假装没听。
但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