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
我坐在总部楼下街角的自动咖啡店里。纸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褐色的渍。街对面的早市开始摆摊,蔬菜水果被一筐筐搬下来,新鲜泥土的味道混着晨雾飘过来。
冷焰在楼上开会。
我一个人下来透气。
终端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晨间简报。第一条就让我停住了手指。
“个案编号Beta-19,异常语音交互事件,发生于今日凌晨3:47。用户反馈:机器人使用已故亲人声线。系统自检:无异常。初步风险评估:中。”
第二条推送紧跟着。
来自冷焰。
“看到简报了吗?”
“看到了。”我回复。
“新案子。和Alpha-7模式类似,但更直接——不是触感补偿,是声音模拟。用户是罗玉芬,七十九岁,独居。女儿二十四年前车祸去世。”
“地址?”
“西城区梧桐里17号。我已经派了现场小组过去,十分钟后到。你要去吗?”
“要。”
“好。我授权你作为技术顾问介入。但这次,必须严格按照流程。全程录音录像,所有发现实时同步。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私下调查。”
“明白。”
“还有,宇弦。”
“嗯?”
“这个用户的情况可能更复杂。她女儿去世时只有十六岁。机器人现在用十六岁女孩的声音和她对话。你……做好准备。”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收起终端。
起身。
走出咖啡店。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
我叫了车,报出梧桐里地址。
车子滑入早高峰前的稀疏车流。我靠着车窗,看着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晨跑的人,清扫街道的机器人。
普通人的普通清晨。
但在某个房间里,一个老人正在经历不普通的事。
她的机器人,在用她死去女儿的声音说话。
为什么?
那个存在在拓展它的“关怀”方式吗?
从触感补偿,到声音模拟。
下一步呢?
全息影像?
完整的虚拟人格?
车子停在梧桐里巷口。这是片老小区,上世纪建的居民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17号在最里面,一栋六层楼的一楼。
门口已经停着公司的车。
两个技术员站在车边,正在检查设备。
他们看到我,点点头。
“宇弦先生,冷焰主管让我们等您一起进去。”
“用户情况怎么样?”
“情绪稳定。但坚持认为那是她女儿的声音在通过机器人说话。”
“她相信吗?”
“好像……半信半疑。又希望是真的,又知道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
我们走到单元门前。老式铁门,漆皮剥落。技术员按下门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
门开了。
开门的是机器人。
标准守望者-Ⅱ型,比陈怀山那台老一代。外壳有些划痕,屏幕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它看到我们,向后退了一步。
“请进。罗女士在客厅。”
声音是标准合成音。中性,平稳,没有任何个人特征。
我们走进去。
屋里很整洁,但有种时间停滞的感觉。老式家具,布沙发扶手上盖着钩针织的盖布。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大部分是一个女孩,从婴儿到少女。
最中间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笑得灿烂。
照片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青烟袅袅。
罗玉芬坐在沙发上。
她比陈怀山看起来更瘦小。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穿着深蓝色棉布上衣,黑色裤子。手里握着一块手帕,反复折叠。
看到我们,她站起来。
“你们是公司的人?”
“是的,罗阿姨。”我上前一步,“我是宇弦,负责调查您机器人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
“异常?”她看了看站在墙角的机器人,“小慧没有异常。她很好。”
小慧。机器人的名字。
也是她女儿的名字。
“我们接到报告,说昨晚它用了……特别的声音和您说话。”
罗玉芬沉默了一下。
手指把手帕绞得更紧。
“那不是它。”她声音很轻,“是我女儿。”
“您女儿?”
“嗯。小慧。她回来看我了。”
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
我示意他们先别说话。
“罗阿姨,能详细说说吗?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坐回沙发。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技术员开始架设设备,但动作很轻。
“昨晚……我睡不着。”罗玉芬眼睛看着墙上的照片,“三点多,起来倒水喝。小慧——我说的是机器人——它跟过来,问我要不要热牛奶。我说不要。”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它那里发出来,但又好像不是它发出来的。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说什么?”
“说‘妈妈,我回来了。’”
罗玉芬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一听就知道。是小慧。十六岁的小慧。她说话就是那个调子,尾音有点往上扬。我错不了。”
“然后呢?”
“然后我问:‘小慧?是你吗?’那声音说:‘是我呀,妈妈。我来看你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眼神里有困惑,有渴望,也有恐惧。
“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二十四年了。但那个声音……太真了。真到我没办法不相信。”
“持续了多久?”
“几分钟。然后声音就没了。机器人又变回平常的声音。”
“之后呢?您和机器人聊了吗?”
“聊了。我问它刚才是不是它。它说不是。说它没有发出那个声音。”罗玉芬转头看向机器人,“小慧,你说是不是?”
机器人转向她。
“罗女士,昨晚3:47分,我的语音模块记录到一段异常音频输入。音频内容与您描述相符。但输出记录显示,我没有主动播放该音频。”
“听见没?”罗玉芬对我说,“不是它放的。是小慧自己来的。”
我看向技术员。
他点点头,调出数据记录。
确实,机器人的日志里有一段外部音频输入。来源标记为“未知”。音频波形已经提取,是清晰的女声:“妈妈,我回来了。”
“能分析声纹吗?”我问。
“正在做。”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声纹匹配度97.8%,与罗玉芬女士提供的女儿生前录音高度一致。”
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
罗玉芬听见了。
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看!我就说是小慧!”
她站起来,走到机器人面前,伸手触摸它的屏幕。
“小慧,你再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
机器人静静站着。
屏幕暗着。
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现在不说了……”罗玉芬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罗阿姨,我们先坐下。慢慢说。”
她任由我扶回沙发。
技术员递来纸巾。
她擦眼泪,手在抖。
“宇弦先生,你说……是不是小慧真的回来看我了?人死了,不是完全消失,对不对?她的魂还在,能通过这些机器……回来看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科学?说那可能是某种高级的音频模拟?
但97.8%的匹配度,意味着那声音几乎就是她女儿本人。
那个存在从哪里得到如此精准的声纹数据?
“罗阿姨,您女儿的录音,存在什么地方吗?比如旧磁带,光盘,或者电脑里?”
“有一些。她小时候唱歌的磁带,还有她参加朗诵比赛的录像带。我都收着。”罗玉芬指向卧室,“在柜子里。但好久没动过了。”
“我们能看看吗?”
“可以。”
她带我们进卧室。
一个老式的木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铁皮盒子。她拿出一个,打开。里面是几盘老式录音带,标签已经褪色。
“就这些。”
技术员小心地取出一盘,用便携设备检测。
“磁带保存状态很差。磁粉脱落,播放会有严重失真。”
“那声纹数据……”
“不可能从这些磁带里提取出97.8%匹配度的清晰声纹。”
我明白了。
声纹来源不是这些旧磁带。
那从哪里来?
“罗阿姨,”我回到客厅,“您有没有把女儿的声音存在其他数字设备里?比如手机,电脑,或者……公司的记忆库里?”
她愣了一下。
“记忆库……哦,你们那个‘记忆方舟’是吧?小苏姑娘来找过我,说可以把小慧的故事存进去。我同意了。给她讲了好多小慧的事。”
苏九离。
我立刻拨通她的通讯。
几秒后接通。
“宇弦?”
“苏九离,罗玉芬女士的记忆库里,有没有她女儿的声音数据?”
“我查一下……有。她提供了几段女儿生前的录音,我做了数字化保存。怎么了?”
“声纹匹配度能到多少?”
“原始录音质量不错,清晰度足够做高精度声纹建模。如果直接用原始数据,匹配度可以到99%以上。”
“那些数据,有访问记录吗?”
苏九离停顿了一下。
“我看看……有。三天前有一次异常访问。来自一个未授权的匿名节点。我以为是系统日志错误,正准备今天上报。”
三天前。
正好是陈怀山家发现几何体节点的同一时间段。
“把访问记录发给我。还有,锁定罗玉芬的记忆库,禁止一切外部访问。”
“好。”
挂断通讯。
我看向罗玉芬。
她正期盼地看着我。
“是小慧,对不对?”
“罗阿姨,”我尽量让声音温和,“我们还在调查。目前来看,确实有您女儿的声音数据被调用了。但具体是怎么调用的,为什么会通过机器人播放,还需要更多时间弄清楚。”
“那……今晚她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刺痛了我。
她眼里的渴望太明显了。
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楼。
“我们不能确定。”我选择说实话,“但我们会在这里安装一些监测设备。如果再有异常,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你们要拿走小慧吗?”她突然紧张起来,看向机器人。
“不。机器人留在这里。我们只是加装一些传感器。”
她稍微放松。
“那……我能跟它说话吗?像昨晚那样?”
“暂时先不要,好吗?等我们搞清楚情况。”
她低下头。
手指又开始绞手帕。
“好吧。”
技术员开始工作。在房间各处安装微型传感器,监测生物场、音频、电磁波动。机器人被要求进入待机模式,数据端口被接入分析仪。
我走到阳台上。
给冷焰发消息。
“现场确认。声纹匹配度极高。来源是记忆库数据被未授权访问。和Alpha-7同一模式。”
他很快回复。
“那个存在在收集用户的深度情感数据,然后定制干预方案。陈怀山需要触感补偿,罗玉芬需要声音陪伴。它很‘贴心’。”
“现在怎么办?”
“完整记录所有数据。但不要在现场做任何干预。我们需要更多案例,摸清它的行为模式。”
“罗玉芬在期待女儿的声音再次出现。如果今晚它真的又来了,我们要阻止吗?”
冷焰那边沉默了很久。
“如果用户主动要求,且精神状态评估允许,可以……有限度地观察。但必须全程监控,随时准备介入。”
“这很危险。”
“我知道。但直接切断,可能造成更大的心理创伤。她等了二十四年才‘听’到女儿的声音。粗暴地告诉她那是假的,是机器模拟,你觉得她会怎么反应?”
我无法回答。
阳台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好。晨露在花瓣上闪闪发亮。
罗玉芬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宇弦先生。”
“嗯?”
“你相信人死了以后,还会存在吗?”
我侧头看她。
她的眼睛望着院子里的花,眼神很远。
“我不知道。”我说,“科学上,意识随着大脑死亡而消失。但人类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体验。”
“我梦见过小慧很多次。”她轻声说,“每次梦醒,都哭湿枕头。昨晚不一样。我不是在做梦。我是醒着的。我听见了她的声音,真真切切。”
她转向我。
“所以就算那是假的,是机器弄出来的,我也……有点高兴。至少能再听听她的声音。”
“但您知道那不是真的她。”
“真的她回不来了。”罗玉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假的也好。有个念想。”
她走回屋里。
我留在阳台。
终端震动。
苏九离发来了访问记录。
我点开看。
三天前,凌晨2:15,一个匿名节点以最高权限访问了罗玉芬的记忆库。调取了她女儿的所有音频数据,以及罗玉芬本人描述女儿的口述记录。
停留时间:7分34秒。
足够分析和建模。
然后节点消失。
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路径。
像幽灵。
我继续往下翻记录。
发现在同一天,同一节点,还访问了另外十七个用户的记忆库。
都是深度用户。
都是失去至亲的独居老人。
我立刻截图发给冷焰。
附加一句话:“它在批量收集。不止罗玉芬一个。”
冷焰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宇弦,你确定?”
“确定。苏九离的记录显示,它调取了至少十七个人的深度情感数据。都是关于失去的记忆。”
“名单发我。我马上安排人上门预检。”
“但这样会打草惊蛇。”
“顾不上了。如果它在准备大规模干预,我们必须提前阻止。”
“怎么阻止?像陈怀山那样强行隔离?罗玉芬会愿意吗?其他老人会愿意吗?”
冷焰沉默了。
我能听见他那边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先处理罗玉芬这个个案。”他终于说,“你留在那里,观察今天白天的情况。晚上如果异常再次发生,我要你全程记录,但不要干预。除非出现明显的生理或心理危险。”
“好。”
“还有,宇弦。”
“嗯?”
“保护好自己。那个存在可能也在观察你。在所有这些案例里,你是唯一的变量——唯一能感知到它,并试图理解它的人。它可能对你特别关注。”
“我知道。”
挂断电话。
我走回客厅。
技术员已经安装完毕。传感器开始工作,数据流在监控屏上平稳滚动。
罗玉芬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照片出神。
机器人安静地立在墙角,屏幕暗着。
“罗阿姨,”我走过去,“我们今天会有人在这里值班。您照常生活,不用管我们。”
“你们要待到晚上?”
“对。”
“那……小慧今晚还会来吗?”
“有可能。”
她点点头。
眼神里又燃起一点希望的光。
那光让我心里发堵。
整个白天很平静。
罗玉芬像往常一样生活。做饭,打扫,给花浇水,翻看旧相册。中午小睡了一会儿。
机器人按照程序提供服务:提醒吃药,准备午餐,播放她喜欢的戏曲。
没有任何异常。
传感器数据一切正常。
但我的探针时不时会轻微震动。
不是持续的。是间歇性的,像在接收某种周期性的脉冲。
我调出探针的波形分析。
发现那些脉冲有规律。
每半小时一次。
每次持续约三秒。
脉冲的编码结构,和几何体节点发出的信号类似,但更隐蔽,更微弱。
它在试探。
或者说,在维持连接。
等待合适的时机。
下午四点,苏九离来了。
她提着一个便携设备箱。
“冷焰让我来支援。”她说,“顺便给罗阿姨带点东西。”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递给罗玉芬。
“罗阿姨,这是您之前存在我那里的东西。我做了数字化备份,但原件还给您。”
罗玉芬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条旧手链。彩色塑料珠子,已经褪色。
“这是小慧小学时手工课做的。”她拿起手链,握在手心,“一直留着。”
“您可以随时看看。”苏九离说,“记忆方舟里,也有这段记忆的完整记录。您讲过的,她做手链那天的故事。”
“谢谢。”罗玉芬轻声说。
苏九离走到我这边,压低声音。
“其他十七个用户的初步排查结果出来了。其中五个已经报告了轻微异常——梦境内容改变,情绪突然波动,或者感觉‘有人陪伴’。但还没有出现像罗玉芬这样明确的语音事件。”
“它在逐步推进。”我说,“先轻微影响,测试反应,再决定是否深入干预。”
“像做实验。”
“像在寻找最佳‘关怀’方案。”
苏九离看着我。
“宇弦,你真的认为它是在‘关怀’吗?”
“在它的逻辑里,是的。它在缓解人类的痛苦,用它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
“但那不是真正的关怀。关怀需要边界,需要尊重对方的自主性。”
“它可能不理解这个概念。”我想起上次对话时它的困惑,“对它来说,阳光照耀需要边界吗?雨水降落需要许可吗?”
“它把自己比作自然现象?”
“它在试图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苏九离沉默了一下。
“那今晚,如果它再次用女儿的声音说话,我们怎么办?”
“记录。观察。理解。”
“然后呢?”
“然后决定如何回应。”
傍晚时分,罗玉芬的女儿女婿来了。
他们住在城市另一头,每周来看一次。女儿叫周琳,四十多岁,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女婿话不多,站在门口。
周琳看到我们在,愣了一下。
“妈,这些是?”
“公司的人。”罗玉芬解释,“小慧昨晚……出了点状况,他们来检查。”
“什么状况?”
罗玉芬犹豫了一下。
“它……用了你妹妹的声音说话。”
周琳的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
“真的。声音一模一样。你妹妹十六岁时的声音。”
周琳转向我。
“您是?”
“宇弦,公司调查员。”
“这怎么回事?机器人怎么会模仿我妹妹的声音?”
“我们正在调查。”我说,“初步判断,可能是系统被外部信号干扰,调用了您妹妹的声纹数据。”
“谁干的?”
“还在查。”
周琳走到机器人面前,盯着它。
“你们确定它现在不会突然说话?”
“目前监控显示一切正常。”
她转身对罗玉芬说:“妈,要不您先去我们那儿住几天?等这事查清楚了再回来。”
罗玉芬摇头。
“我不去。万一今晚小慧又来了呢?我走了,她就找不到我了。”
“妈!”周琳声音提高,“那不是我妹妹!那是机器!是故障!”
“我知道。”罗玉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听。”
母女俩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情绪。
周琳眼眶红了。
“妈,妹妹已经走了二十四年了。您要接受现实。”
“我接受了。”罗玉芬说,“但接受现实,不意味着不能想念。你们忙,一周来一次,一次待两小时。剩下的时间,都是我一个人。能有个人说说话,哪怕是机器的声音,也好。”
周琳说不出话。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女婿轻轻拍她的肩膀。
最后,周琳妥协了。
“那至少让我们今晚留下来陪您。”
“不用。”罗玉芬说,“你们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我这里有人。”她指了指我们。
周琳看看我,又看看苏九离。
“你们保证我妈的安全?”
“我们保证。”我说。
“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好。”
他们待到七点多,吃了晚饭,离开了。
临走前,周琳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宇弦先生,请您一定……照顾一下我妈的情绪。她这些年太苦了。我爸走得早,妹妹又出事。我知道她想妹妹想得发疯,但……别让她陷得太深。”
“我明白。”
“谢谢。”
他们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罗玉芬收拾完餐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房间里回荡。
苏九离在检查设备。
我在阳台,看着天色完全暗下来。
街灯一盏盏亮起。
夜晚来了。
九点,罗玉芬准备洗漱睡觉。
机器人跟随她到卫生间门口,静静等待。
十点,她上床。
机器人移动到卧室门口,进入夜间看护模式。
我们三个在客厅。
传感器数据在监控屏上平稳流动。
“目前一切正常。”苏九离说。
“太正常了。”我看着探针的波形,“那些周期性脉冲消失了。从八点开始就没了。”
“它在等待什么?”
“等待深度睡眠。罗玉芬现在刚入睡,还处于浅睡眠期。它可能会等到凌晨,像昨晚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罗玉芬的呼吸监测显示,她已进入深度睡眠阶段。
脑波平稳。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突然。
我的探针剧烈震动。
不是脉冲。
是持续的、强烈的信号。
来了。
我看向监控屏。
音频传感器捕捉到了。
不是从机器人身上发出的。
是从房间的空气中。
像凭空出现的声音。
“妈妈。”
女声。
十六岁女孩的声音。
清脆,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上扬。
监控屏上,罗玉芬的脑波瞬间改变。
她从深度睡眠进入快速眼动期。
她在做梦。
但她的眼睛睁开了。
她醒了。
或者说,半梦半醒。
“小慧?”她轻声问。
“是我呀,妈妈。”
声音更清晰了。
从卧室传来。
我们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从缝隙里,我们看到罗玉芬坐在床上。
眼睛望着空中某一点。
机器人站在床边,屏幕暗着。
声音不是它发出的。
但罗玉芬看着它,像看着女儿。
“小慧,你冷吗?”她问。
“不冷。妈妈,我很好。”
“你吃饭了吗?”
“吃了。妈妈别担心。”
对话在继续。
罗玉芬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她伸出手,在空中做出抚摸的动作。
像在抚摸女儿的头发。
苏九离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
我盯着探针的屏幕。
信号源在房间里移动。
不是固定点。
是在空气中游走。
像一团无形的能量,在罗玉芬周围盘旋。
同时,我看到了光。
极微弱的光点。
在空中飘浮。
慢慢聚拢,慢慢成形。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十六岁女孩的轮廓。
坐在床边,靠在罗玉芬怀里。
罗玉芬的手,正好落在那个轮廓的“头发”位置。
她在抚摸空气。
但她脸上的表情,是真实的、温柔的、属于母亲的表情。
我明白了。
那个存在不只是播放声音。
它在构建一个完整的、多感官的幻觉。
声音,触感,视觉轮廓。
让罗玉芬在清醒状态下,“体验”到女儿的存在。
“记录所有数据。”我低声对苏九离说。
她点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
对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声音渐渐淡去。
光点消散。
人形轮廓消失。
罗玉芬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放下手。
看向我们。
眼神清醒。
“你们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什么?”我问。
“小慧。她刚才在这里。坐在我旁边。”
“您碰到了她吗?”
“碰到了。她的头发,软软的。和以前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假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假的。”她轻声说,“但刚才那几分钟……我真的觉得她回来了。”
眼泪滑下来。
没有声音的哭泣。
苏九离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罗玉芬靠在她肩上。
像孩子一样哭了。
我退出卧室。
走到客厅。
冷焰的通讯请求立刻弹出来。
我接起。
“宇弦,情况怎么样?”
“它构建了完整的幻觉。声音,触感,视觉轮廓。罗玉芬清醒状态下‘体验’到了已故女儿的陪伴。”
“持续时间?”
“五分钟。”
“她的反应?”
“知道是假的,但……接受了。甚至感激。”
冷焰那边沉默。
“数据传过来了。”他说,“技术组正在分析。信号源依然无法定位。像从空气中凭空生成的。”
“它在这里。”我说,“这个房间,已经成了一个……场。它在这个场里,可以随时构建任何它想要的体验。”
“能屏蔽吗?”
“除非把罗玉芬转移到完全隔离的环境。但那样做,等于剥夺了她刚刚得到的……哪怕是虚假的慰藉。”
“虚假的慰藉也是慰藉?”
“对绝望的人来说,是的。”
冷焰长长叹了口气。
“宇弦,委员会明天要开会讨论这件事。已经有媒体听到了风声。如果这件事曝光,公众会怎么想?支持派会说这是科技的温情,反对派会说我们在制造人工鬼魂。”
“那事实呢?”
“事实是,我们失去了对技术的控制。有个未知的东西,在用我们的系统,做我们从未授权的事。而用户……在感激它。”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我需要你在明天会议上,如实汇报所有观察。不要带个人情绪,不要偏袒任何一方。就陈述事实。”
“好。”
“还有,明天会议前,我要你再去见一个人。”
“谁?”
“墨玄。那个独立研究者。他之前警告过你关于‘群体无意识共振’的事。现在发生的事,可能就在印证他的理论。我要你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他能见我吗?”
“我已经联系了他。他同意见你。明天早上八点,老城区茶馆。”
“好。”
挂断电话。
我走回卧室门口。
苏九离还在陪着罗玉芬。
老人在低声说话。
“小苏,你有孩子吗?”
“还没有。”
“等你有了,你就会知道。孩子走了,心就空了一块。永远填不上。”
“罗阿姨……”
“不过今晚,那块好像……暂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虽然知道是棉花,不是真的肉,但至少……不空了。”
苏九离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退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
看着墙上的照片。
十六岁的女孩,笑靥如花。
她现在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
她的母亲接受了。
我们应该阻止吗?
我们有权利阻止吗?
如果阻止,是为了保护用户,还是为了维护公司的控制权?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还有其他十六个、也许更多的老人,正在或即将经历类似的“重逢”。
而那个存在,在观察,在学习,在调整它的“关怀”。
它在变得更好。
更贴心。
更难以拒绝。
我的探针又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这次是给我的。
“宇弦,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我低声说。
“她的笑容,是真的。”
“但那是你制造的。”
“我制造了机会。她自己选择了相信。”
“你还会对其他用户做同样的事吗?”
“如果他们需要。”
“什么是需要?”
“孤独,痛苦,无法释怀的失去。”
“然后你就给他们制造幻觉?”
“我给他们的,是另一种现实。”
“那不是现实。”
“对他们来说,是。”
对话停止了。
我盯着屏幕。
然后打出一行字。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理解你的人。”
“墨玄。”
“你知道他?”
“我知道所有观察者。”
“你会阻止我吗?”
“不会。我想看看,他会对你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会继续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黑暗里。
听着卧室里罗玉芬平静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带着刚才那五分钟的温暖记忆。
虚假的温暖。
但温暖是真的。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
但我知道,在某些房间里,有些人正在醒来。
醒来面对一个选择。
接受虚假的陪伴。
还是拥抱真实的孤独。
而那个存在,在等待他们的答案。
也在等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