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躺在信箱里,没有邮票。
只写了四个字。
“审判之间”。
我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淡淡勾了把天平的图案。
砝码一边是骷髅,一边是羽毛。
王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什么?”
“邀请函。”
“谁送的?”
“不知道。”
我走到窗前。
街上没什么人。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靠在路灯杆上。
抬头看向我这里。
目光对上。
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要跟吗?”王铁山问。
“不用。”我说,“他会再来。”
下午。
门被敲响。
三长两短。
我开门。
灰风衣站在外面。
四十多岁。
脸很干净。
眼神平静。
“陈老。”
“进。”
他走进来。
没坐。
站着。
“我代表‘审判之间’。”
“说。”
“我们有一个案子。”他说,“法律管不了。想请您主持。”
“什么案子?”
“一个富商。”灰风衣说,“害死了三个工人。证据齐全。但法院判不了。”
“为什么?”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灰风衣说,“利用了程序漏洞。证据链被推翻。证人改口。无罪释放。”
“所以你们想私刑?”
“不。”灰风衣摇头,“我们想审判。真正的审判。”
“在哪儿审?”
“审判之间。”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地方。”灰风衣说,“在那里,时间会循环。证据无法篡改。证人不能说谎。”
我看着他。
“你们用了影墟的力量。”
“是。”他坦然承认,“我们找到了一处稳定的裂隙。在里面建了法庭。”
“代价呢?”
“参与审判的人。”灰风衣顿了顿,“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或者寿命。”
“谁定的代价?”
“规则定的。”他说,“我们只是利用。”
“那个富商知道吗?”
“不知道。”灰风衣说,“但他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他心虚。”灰风衣说,“我们给了他选择。来审判之间,接受审判。或者,在现实中‘意外’死亡。”
“你们威胁他。”
“是。”灰风衣说,“但这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是守夜人。”灰风衣说,“您见证过真正的公道。我们需要您作为审判长。”
“如果我不去呢?”
“审判还是会进行。”灰风衣说,“但可能……会失控。”
“失控是什么意思?”
“影墟的力量不稳定。”灰风衣说,“如果没有足够强的意志掌控,审判可能变成屠杀。”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诚恳。
没有躲闪。
“时间。”
“今晚十点。”灰风衣说,“城西废弃化工厂。地下室。”
“多少人?”
“原告三人。死者家属。被告一人。富商。陪审团七人。都是志愿者。还有您。”
“证人呢?”
“证人……”灰风衣犹豫了一下,“也会到场。”
“死去的工人?”
“是。”
我没再问。
“我会去。”
“谢谢。”灰风衣鞠躬。
转身离开。
王铁山从里间出来。
“陈老,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
“可能是陷阱。”
“可能。”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我想看看。”我说,“看看他们所谓的审判,到底是什么。”
晚上九点半。
城西。
废弃化工厂。
铁门生锈。
推开时吱呀作响。
里面很黑。
只有深处有一点光。
我们走过去。
地下室入口。
楼梯向下。
很深。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
到底。
一扇铁门。
上面刻着天平图案。
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厅。
模仿法庭的布局。
原告席。
被告席。
陪审团席。
审判长席。
都摆着木椅。
墙上挂着煤油灯。
火光跳动。
影影绰绰。
已经有人在了。
原告席坐着三个女人。
都很瘦。
眼睛红肿。
是死者的妻子。
被告席坐着一个胖子。
西装革履。
但脸色惨白。
双手被铐在椅子上。
陪审团七个人。
有男有女。
都穿着黑袍。
戴着面具。
看不清脸。
灰风衣站在门口。
看到我,走过来。
“陈老,您来了。”
“嗯。”
“请上审判长席。”
我走到审判长席坐下。
木椅很旧。
但结实。
面前摆着一本法典。
很厚。
封皮是皮革的。
翻开。
里面是空白的。
“法典是空的。”我说。
“审判开始后,会自动显现条文。”灰风衣说,“根据案件性质。”
“谁写的条文?”
“规则写的。”灰风衣说,“我们也不清楚。”
我合上法典。
“开始吧。”
灰风衣走到大厅中央。
“审判开始。”
煤油灯的光突然变亮。
大厅顶部。
浮现出一行字。
“审判之间第七庭。案由:过失致死。原告:李秀兰,王翠花,张桂枝。被告:赵万财。”
字迹发光。
像烧红的铁。
赵万财抬起头。
看着那行字。
嘴唇哆嗦。
“我……我没罪……”
“被告请保持安静。”灰风衣说,“现在由原告陈述。”
李秀兰站起来。
手在抖。
“我男人……刘大柱。在赵万财的工地干活。那天……那天脚手架塌了。他掉下来。摔死了。”
“原因?”
“脚手架……是劣质的。”李秀兰说,“赵万财为了省钱,买了便宜货。”
“有证据吗?”
“有。”李秀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采购单。赵万财签的字。”
灰风衣接过。
递给陪审团。
陪审团传阅。
点头。
“证据有效。”灰风衣说。
王翠花站起来。
“我男人……陈建国。也是那天死的。他被钢筋扎穿了肚子。”
“原因?”
“安全绳……是假的。”王翠花说,“根本承受不住重量。”
“证据?”
“这是安全绳的检测报告。”王翠花拿出文件,“赵万财买的,是假冒产品。”
再次传阅。
“证据有效。”
张桂枝站起来。
还没说话。
先哭了。
“我男人……周福贵。他……他最后一个死的。想救人……也被埋了。”
“原因?”
“赵万财……他催工期。”张桂枝哽咽,“明明知道危险,还让工人上去。”
“证据?”
“这是当天的施工日志。”张桂枝说,“上面写了,脚手架有问题。但赵万财批示:继续施工。”
三份证据。
摆在陪审团面前。
赵万财喊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我不知情!是下面的人乱搞!”
灰风衣看向他。
“被告,你有证据证明自己不知情吗?”
“我……我有合同!”赵万财说,“采购是项目经理负责的!我没签字!”
“但采购单上有你的签名。”
“那是伪造的!”
“笔迹鉴定呢?”
“鉴定……鉴定也是假的!”赵万财涨红了脸,“他们都是一伙的!”
灰风衣摇头。
“在审判之间,说谎会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
赵万财突然惨叫一声。
捂住胸口。
脸色发青。
“你……你做了什么?”
“规则在检测你的话。”灰风衣说,“如果你说谎,会受到惩罚。”
赵万财喘着粗气。
“我没说谎……”
又是一声惨叫。
这次更响。
他瘫在椅子上。
嘴角流血。
“我……我说实话。”他嘶声说,“我知道……我知道脚手架有问题。”
大厅里安静了。
“继续说。”灰风衣说。
“但我没想到……会死人。”赵万财哭起来,“我以为……以为能撑过去。工期紧……耽误一天,损失几十万……”
“所以你知道风险,还是让工人上了?”
“……是。”
“为什么?”
“为了钱。”赵万财低下头,“都是为了钱。”
煤油灯的光暗了一下。
法典自动翻开。
停在一页。
上面浮现文字。
“过失致死,情节恶劣。当处刑。”
赵万财看到那行字。
尖叫起来。
“不!不能!我已经赔钱了!我赔了他们每家五十万!”
灰风衣看向原告。
“你们接受赔偿了吗?”
李秀兰摇头。
“钱我们没动。”
“为什么?”
“因为钱换不回我男人。”李秀兰说,“我们要公道。”
王翠花和张桂枝也点头。
“我们要他认罪。”
“要他坐牢。”
灰风衣看向陪审团。
“请投票。”
陪审团七人。
同时举起手。
七票。
有罪。
法典又翻一页。
“判决:死刑。”
赵万财疯了。
“你们不能杀我!这是私刑!是犯法的!”
灰风衣平静地说。
“在审判之间,我们只按规则办事。”
“什么规则?谁定的规则?”
“公道的规则。”灰风衣说,“你害死三个人,就该偿命。”
“不!我不服!我要上诉!”
“审判之间,一审终审。”
赵万财挣扎。
但手铐锁得很紧。
他看向我。
“审判长!您说句话!您是守夜人!您不能看着他们乱来!”
我看着他。
“赵万财。”
“您说!您说!”
“在工地上,工人叫你什么?”
他一愣。
“叫……叫老板。”
“他们信任你吗?”
“……信任。”
“那你信任他们吗?”
“我……”
“你把他们当人看吗?”我问。
赵万财沉默了。
“我……我给工钱了。”
“工钱能买命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向灰风衣。
“判决怎么执行?”
“规则执行。”灰风衣说。
“什么方式?”
“会根据罪行性质。”灰风衣说,“他的罪是贪婪致死。所以执行方式会是……让他体验工人的死法。”
“具体呢?”
“脚手架倒塌。”灰风衣说,“三次。”
赵万财瞪大眼睛。
“不……不要……”
灰风衣没理他。
走到大厅中央。
抬起手。
煤油灯全部熄灭。
一片漆黑。
只有法典上的字发光。
“执行开始。”
黑暗中。
传来金属扭曲的声音。
嘎吱。
嘎吱。
像脚手架在摇晃。
然后。
一声巨响。
重物落地。
赵万财的惨叫。
但很短。
戛然而止。
几秒后。
声音重复。
同样的事情。
又发生一次。
第三次。
最后一次。
安静了。
煤油灯重新亮起。
赵万财瘫在椅子上。
眼睛睁着。
但没了神采。
呼吸微弱。
“他还活着。”我说。
“是。”灰风衣说,“规则只让他体验死亡的感觉。不会真死。”
“然后呢?”
“然后,他会忘记今晚的事。”灰风衣说,“但潜意识里,会永远记住那种恐惧。余生不得安宁。”
我看着赵万财。
他嘴角流着口水。
眼神空洞。
像傻了。
“这样就算公道了?”
“对他来说,是。”灰风衣说,“他不会再害人。也不敢了。”
原告三个女人走过来。
看着赵万财。
李秀兰突然抬手。
给了他一耳光。
很响。
赵万财没反应。
“这一巴掌,替我男人打的。”李秀兰说。
王翠花也打了一巴掌。
“这一下,替我男人。”
张桂枝没打。
她哭了。
“够了。”她说,“够了。”
灰风衣看向我。
“审判长,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看着那本法典。
“规则是谁定的?”
“我们也不知道。”灰风衣说,“但规则很公正。它根据每个人的罪行,给出相应的惩罚。”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偶然。”灰风衣说,“一个成员,是影墟的研究者。他发现了这个裂隙。发现这里的时间规则不同。可以循环。可以重演。可以用来审判。”
“你们审判了多少案子?”
“这是第七个。”灰风衣说,“前面六个,都是法律无法解决的。”
“都成功了?”
“都成功了。”灰风衣说,“罪人受到了惩罚。受害者得到了安慰。”
“代价呢?”
“参与审判的人。”灰风衣顿了顿,“会失去一些东西。记忆。情感。或者时间。”
“你们不后悔?”
“不后悔。”灰风衣说,“比起让罪人逍遥法外,这点代价,值得。”
我合上法典。
“审判结束。”
煤油灯全部熄灭。
我们离开大厅。
走上楼梯。
回到地面。
夜风吹来。
有点凉。
灰风衣站在我身边。
“陈老,谢谢您。”
“不用谢。”我说,“但我有个问题。”
“您问。”
“如果有一天,规则错了呢?”我问,“如果它判了一个无辜的人呢?”
灰风衣沉默了。
很久。
“那我们……会修正。”
“怎么修正?”
“用我们的命。”灰风衣说,“规则是公平的。如果我们错了,我们也会受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不怕死?”
“怕。”灰风衣说,“但更怕公道死了。”
他转身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王铁山走过来。
“陈老,我们现在……”
“回家。”
回到书房。
天快亮了。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
黎明前的黑暗。
最浓。
王铁山泡了茶。
“陈老,您觉得他们做得对吗?”
“对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他们做了法律做不到的事。”
“那您会加入他们吗?”
“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夜人。”我说,“我的职责是守夜。不是审判。”
“但您今天……”
“今天是个例外。”我说,“我想看看,所谓的审判之间,到底是什么。”
“您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也看到了危险。”
“什么危险?”
“规则的危险。”我说,“当人把审判权交给一个未知的存在时,就失去了控制。”
“但他们说规则很公正。”
“现在看是公正。”我说,“但谁能保证,以后也是?”
王铁山不说话了。
我喝了口茶。
“睡吧。天亮了。”
一周后。
报纸上登了一则新闻。
“富商赵万财突发精神疾病,入住疗养院。名下资产全部捐出,成立工人工伤保障基金。”
配了一张照片。
赵万财坐在轮椅上。
眼神呆滞。
看着天空。
李秀兰她们接受了基金会的资助。
孩子上学。
生活有了保障。
看起来。
一切都解决了。
但我心里清楚。
事情没完。
审判之间还在。
规则还在。
那些对法律失望的人。
还会去那里。
寻求他们所谓的公道。
而代价。
会越积越多。
直到有一天。
规则反噬。
到那时。
谁来审判审判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夜还长。
守夜的人。
不能睡。